裸婚——80后的新结婚时代第十五章 有你才有家

  陈娇娇跟崔彬的新房装修完毕,如今正在大敞门窗散散味儿。这番装修,连材料带人工总共花了陈娇娇四万块,从房顶到地板,大到门,小到门把手,她都不求奢华,只求货比三家,性价比至上。

  “不是说由奢入俭难吗?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在电话里问陈娇娇。

  “我哪儿奢过啊?我不也就是自己想想,过过干瘾吗?”

  “我还以为,你怎么也得装个那种螺旋状的水晶吊灯,然后水龙头镀金,门把手镶钻呢。”

  “那都有什么用啊?平平淡淡才是真。崔彬说了,我们的人生会在这朴素的房子里绽放最华丽的光彩。唉你别笑啊,这是他原话,不骗你。他还拿你跟刘易阳给我举例呢,说你们俩就是情比金坚的最有力证明。”陈娇娇没有把我和刘易阳的翻脸以及原因告知崔彬,她认为,姐妹间的秘密,大可不必流传到姐夫妹夫的耳朵里,对此,我举双手赞成。“话说回来,童佳倩,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原谅那愚蠢的刘易阳啊?”

  “我可能已经原谅他了吧,至少我每天都会期待他的来电,并跟他畅谈半个小时。”

  “你俩可真浪漫,好好的日子不过,非玩儿异地恋。”

  “没办法,我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你听我一句真言,人在面对真爱时,永远是感性战胜理性。你准备好了也是白准备,一见着刘易阳,还是崩溃,晚崩不如早崩,逃避是懦夫的行为。”

  我刚挂上陈娇娇的电话,我妈就蹭了过来:“陈娇娇那房子装修好了?”知母莫若女,我故意不多言:“唔。”“真好啊。”我妈感慨。我索性沉默不言,逼得我妈加大了音量:“真好啊,真羡慕啊。”

  我笑着搂了搂她:“妈,您少安毋躁,我早晚也让您回去装修。”

  “早晚?早有多早,晚有多晚?”

  “最早今天夜里我们就出发,至于最晚嘛,在锦锦上学之前吧。”

  我这个不孝女,逼得我妈抡上拳头就往我后背凿。而实际上,我们的归期还真是距离我口中的那个“最早”并不太远,所以我说的话,还真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再到了周末,刘易阳来上海了。就像导致我们产出锦锦的那个上海之夜一样,就像那次我的不告而来一样,这次的他,也是来了个突袭。那会儿,我和我妈正打算带锦锦外出游玩,我怀抱锦锦,而我妈则手提小推车,肩挎一个大包,包内是锦锦的吃喝拉撒穿所需用品,好不琳琅。我一打开门,就吓得护着锦锦倒退了两大步,正好撞在我后面的我妈身上,只听我妈哎唷一声,小推车应声倒地,咣啷啷之后,一切恢复了寂静。

  刘易阳站在门口,好像已站了有好一会儿似的,等的就是吓我一跳。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妈。”刘易阳这一个字是一举两得,既回答了我的问题,又跟我妈打了招呼。

  “唉,来了啊,进来进来。”我妈倒从容,反应就好像我周末带着刘易阳回娘家似的,而且,从容中又平添了一份盛情。

  我扭脸直说:“妈,他对您女儿好的时候,您看不上他,怎么到了他把您女儿气得背井离乡了,您倒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了呢?”

  “我这是替你把握尺度呢。”我妈还对答如流了:“来,易阳,进来坐。佳倩啊,我带锦锦下楼晒晒太阳,不用小推车了,我抱着就行。”一眨眼的工夫,锦锦就扑入了姥姥的怀抱。

  这场景再俗套不过了,在我来上海之前,我婆婆就表演过一次了,今天,我妈又重现一次。她们都以为我和刘易阳之间是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儿小题大做,以为我童佳倩听几句甜言蜜语就能百炼钢化绕指柔,以为让刘易阳进来坐坐,等再出去的时候,就今昔不同往日了。她们太低估我童佳倩了。

  “锦锦像个大姑娘了。”刘易阳在目送我妈抱着锦锦下楼后,评价道。

  “一个尚不会走路的大姑娘。”我真庆幸刚刚锦锦没脱口而出叫出“爸爸”二字,不然,也许这会儿我面前正上演着父女大团圆的感人戏码,而我则是那个导致他们骨肉离散的罪魁祸首。

  “佳倩,你瘦了。”刘易阳柔情似水,志在将我淹得五迷三道。

  我抬眼瞄了他一眼,他也瘦了,头发理得很迷人,黑色外套很迷人,而那紧抿着的双唇更加迷人。我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童佳倩,你竟然说他迷人?你是太久没沾荤腥,饥不择食了吧?

  “妈说,你们住得很差。”刘易阳环视四周。

  “是没法跟她的跃层比。”

  “妈说,你吃得很省,中午在外面永远是一碗米粉。”

  “我爱吃。”

  “妈还说,你在这边没有一个男性朋友。”刘易阳说笑道。

  而我真是哭笑不得,欲哭无泪。真不晓得,如果我要是把刘易阳和孙小娆的光辉事迹告诉了我妈,她又会是怎样一番言论?大概得说我夜夜笙歌,换男人如换衣服一般方能解气吧。

  “有什么是我妈没说的?”

  “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什么时候回北京,什么时候恕我无罪,这些都是妈没说的。”刘易阳一步一步走近我,于是我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我还没想好呢,你先请回吧,想好了我自然会通知你。”我依旧选择做缩头乌龟。

  可惜,刘易阳捧住了我头,强迫我直视着他,不容我逃避:“童佳倩,如果你不回,我也不回,你可以在屋里慢慢想,我在楼道里等。如果你说你永远无法原谅我,我就走,永远不在你面前出现,让你去过崭新的生活,可如果你对我还有感情,就原谅我吧,让我用今后的几十年来弥补我的过错。”

  我的视线模糊了,刘易阳在我的眼睛里,一会儿涣散成两个,一会儿又聚集成一个:“我恨你,恨你,我恨你。刘易阳,我们是彼此的唯一不是吗?我们是彼此的永远不是吗?为什么你要犯错呢?为什么要让这份完美不复存在呢?弥补?你怎么弥补?你干脆拿石头来打我的头,让我失去记忆好了。”我嘴上一边说,脚底下一边踢。

  刘易阳不说话了,他用嘴堵住了我的嘴,我张开牙齿咬了他,可他仍然没有放开我。他的吻让我渐渐失去力气,失去意志,八年的光阴在我眼前如幻灯片般轮回,高中时代的校服,大学时代的电影票,第一张合影,第一场拥抱,第一次侃侃而谈的共同的未来,谈完了绽放出的期待的微笑,第一套西装,第一笔工资,曾经的上海,曾经的惊喜与缠绵,医院的验孕单,还有遍布玫瑰的玫瑰园,红艳艳的结婚证书,因为隔墙有耳所以不敢放肆的洞房花烛夜,孕期的百依百顺,产房中的奋战,产房外的煎熬,锦锦的第一声啼哭,还有我们三人紧紧相握的手,这种种种种,仿佛配上了曼妙的音乐,在我的眼前缓缓流淌。

  “走吧,我们下楼找锦锦去。”我用力攥了攥刘易阳的手。

  刘易阳反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往楼下走。我在阴暗而陈旧的楼梯间盘旋,竟恍惚以为这栋危楼就是我的家,不为别的,只为这会儿刘易阳正紧紧守在我的身边。“四海为家。”我呢喃出这四个字来。“什么?”刘易阳站定下来。“房子不是家,你才是家。”我站在比刘易阳高一阶的台阶上,与他对望。刘易阳呆若木鸡的状态维持了四秒,随后,他将我打横抱离了地面,哟嗬了一嗓子后,向楼下奔去。我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心说这他要是一脚踩空,说不定还真能抱我磕失忆了。不过无所谓了,过去的终归会过去,未来也终归会到来。

  晚上陈娇娇给我打来电话时,都快十一时了,而我和刘易阳都已结束了夫妻小别后最常做的事儿了。完事儿后我枕在刘易阳的胳膊上:“那件事,下不为例。”刘易阳在我的头发上亲了一口:“我从来没有对除你之外的其他女人动过心。”我狠狠在他腰侧拧了一把:“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

  陈娇娇劈头盖脸就一句:“童佳倩,你快回来吧,你和刘易阳上了孙小娆的当了。”

  “上当?”我腹肌一用力,坐直身来。

  “刘易阳根本没和那杀千刀的小狐狸精上床。”陈娇娇吐字标准,标准得就算我不相信我所听到的,也无须再让她重复一遍。

  我偏过脸去,用余光扫量着刘易阳。不可能的,刘易阳不可能白白认下这么一条足以杀头的罪来。刘易阳回望着我,一脸困惑。我故作镇定,挤出一个笑容送给他。

  “那天你们家刘易阳除了喝醉了,什么事儿都没干,而且他岂止是没对不起你,简直就是太对得起你了。你知道杀千刀孙小娆怎么说的吗,她说刘易阳喝醉了口口声声都是你童佳倩的名字。”陈娇娇说得酣畅淋漓,我简直可以体会到她把口水喷在话筒上的力道。

  “首先,先麻烦你把杀千刀三个字去了,说一遍就可以了。其次,这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得小心翼翼,不让刘易阳听出端倪。

  “我上她们公司找她去了,嘿,一找就找着了,你说她这大明星混成这样,还混个什么劲啊?”

  “说重点。”

  “哦,重点就是我去警告她,别再染指刘易阳,否则我会要她好看。”

  “她会怕你这个小老百姓?”

  “我从头到脚一身名牌儿,她两三眼就看得心虚了。甭管什么年代,有钱能叫鬼推磨,我跟她说了,花钱雇几个人在她这小脸儿上划上几刀,就够她记我一辈子了。她怕了,什么都招了,说那天刘易阳跟她那儿喝多了,她本来是打算犯犯贱的,可刘易阳抱着她喊佳倩,然后就醉倒了,她也没辙啊,那种事儿男的不会动了,还怎么做啊?”

  “那,那,那然后呢?”我手心汗津津的。

  “然后那杀,不,那孙小娆就把刘易阳扒光了。嘿,其实说穿了,你吃亏就吃在你老公的裸体让别的女人见过了。”陈娇娇笑得嘎嘎的。

  “陈娇娇,说重点。”

  “好好好,然后你老公醒了,见了全裸的自己和半裸的孙小娆,外加上醉酒后的头晕目眩,四肢无力,那自然就浮想联翩,跳入那小贱人的套圈喽。”

  “那,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怎么想的?”我实在不方便直言孙小娆的大名。

  “她一是见你们家刘易阳老实,想作弄作弄他,二是认为这样一来,刘易阳会有愧于她,今后那还不对她俯首帖耳?”

  陈娇娇的话有理有据,有板有眼。孙小娆在《自娱自乐》第一期中的话犹在我耳边:我嘛,我喜欢恶作剧。陈娇娇一针见血,她真是天杀的。然后后来,她还真有脸找上刘易阳借钱,姑且不论孙妈妈是不是真的有住院,光她那份居心叵测,就该把她塞回孙妈妈的肚子里,永世不要生出来。

  “她没问你,你是什么人?”我好奇于陈娇娇的立场。

  “我说我是刘易阳的相好啊。哈哈,她还挺逗的,末了还跟我顶嘴,说我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因为刘易阳的心里只有童佳倩,哈哈,好笑吧?”陈娇娇笑得都快抽筋了,声音断断续续,更是好笑:“你猜我怎么跟她说,我说,我会一个一个收拾你们,而你孙小娆,就是第一个。哈哈。”

  “我说童佳倩,你赶紧请调,赶紧买机票吧,回来好喝我喜酒。”

  “我说你该不会是为了请我喝喜酒,跟这儿骗我呢吧?”

  “喂,你别没良心啊,我是眼看着自己要修成正果了,不忍心看你在外漂泊,这才去找孙小娆,帮你出出气,顺便再讨颗定心丸的。”

  “陈娇娇,”我清了清嗓子:“谢谢你。”

  陈娇娇不笑也不闹了,半天才学着我的口气回了一句:“童佳倩,我更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仰倒在床上,险些把刘易阳那伸展着的胳膊砸折了。刘易阳龇着牙问我:“陈娇娇啊?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我抿着嘴仰望天花板,这危房的墙皮已有斑驳,此时在我眼中却好似盛开的花朵。陈娇娇的来电,无疑让我的世界在告别了阴雨绵绵后,迎来了艳阳高照。

  这时,刘易阳的手机响了。

  “喂,”刘易阳目光呆滞:“陈娇娇?”

  “我?我在上海呢。”“干吗?来找佳倩啊?”“是啊,是和佳倩在一块儿啊。”

  在这几句之后,刘易阳把手机递给了我:“陈娇娇找你。”

  我笑呵呵拿过手机:“喂,娇娇,还有事儿啊?”

  然后,我只听电话中陈娇娇的吼叫响彻云霄:“童佳倩,你跟刘易阳和好了?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啊?结果我又打电话给刘易阳。你们俩成心耍我呢吧?你也是个杀千刀的。”

  “好了好了,等喝你喜酒时,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这还差不多。挂了啊,不妨碍你们俩小别胜新婚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眼下,只剩下刘易阳一个人蒙在鼓里了。“晚点儿再告诉你。”我翻身压在刘易阳的身上,吻住了他的嘴。一个在醉倒后只会喊我名字的男人,实在是够格让我对他主动献身的了。至于刘易阳,他在承受住我那甜蜜的重量后,也顾不得再刨根问底了,晚点儿就晚点儿吧,美人在抱,其余皆可延后。

  特蕾西对我请调回北京的要求虽有意外,却也并没有为难我。我估计,魏国宁早跟她通过了气儿,也肯定没少替我美言,所以特蕾西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自己人似的。而魏国宁倒真对我恋恋不舍上了:“这么快就原谅你老公了?”

  “什么原不原谅的。你不是说了么,我这女人貌美如花,凶猛如虎,老公怎么敢出轨呢?”我伸手指了指魏国宁的鼻子尖儿:“这次,还真叫你说对了。”

  “那你到底为什么带着老小跑上海来受累啊?”

  “为了在外滩走一走,看看中西合璧的建筑群啊,另外,还为了重温美好时光。”

  我的话不假,就在昨晚,我和刘易阳去了我们制造出锦锦的那间酒店,并且有幸地要到了那间房间。在那里,我把陈娇娇鲁莽的行动和意外的收获告知了刘易阳。自打我讲到了要点,刘易阳就微张开了嘴,而直到我讲完了,他仍张着嘴,我眼看着他的口水快淌了下来,不得不伸手替他合上了下巴。

  “真的?”等刘易阳的下巴活动自如了,他小心翼翼问出了这两个字来。

  “怎么着?可惜了?遗憾了?闹了半天,你还是只尝过我童佳倩这一种口味啊。”

  “哇,真是亏大了,没占到便宜不说,还负荆请罪请到了上海。”

  我一下跨坐到刘易阳的腿上,掐住他的脖子:“真想占便宜是不是?你活腻味了是不是?”

  刘易阳响应着我的暴力,把舌头吐出来:“你想当寡妇是不是?”

  “哼,”我撒开手:“幼稚,不玩儿了。”

  可没等我从刘易阳的腿上跨下去,他就一把把我抱住了:“佳倩,谢天谢地。”

  “我们该谢的是陈娇娇。”我温顺地靠在刘易阳怀里,手指依恋地摩挲着他的背:“老公,你是不是也太傻了,自己做没做过都不知道。”

  “确实是傻得可以,我实在想不到孙小娆会这么算计我。”

  “那你至少应该想到,你的身体和灵魂会无条件忠于我童佳倩。”

  刘易阳伸手就在我屁股上拍了一掌:“你这脸皮可真够厚了。”

  我扭了扭屁股,笑着没再说话。

  刘易阳先回北京了,毕竟我还得在上海交接交接工作,不能说走就走。他走之前,我妈偷偷拍着他的胳膊跟他说:“放心吧,我肯定天天催着佳倩。”刘易阳受了我的影响,直戳我妈的软肋:“谢谢您,这样您也能早日住上跃层了。”我在一边听得偷笑不止。

  危房的租住合同尚未到期,我把合同连同钥匙一并交给了魏国宁,让他帮我找个下家。魏国宁送我们老老少少去机场的路上,我妈又对他产生了兴趣:“小伙子多大了?”魏国宁毕恭毕敬:“阿姨,我跟童佳倩同岁。”

  “哦,你在公司里做什么的啊?”

  “阿姨,我做销售的。”魏国宁低调,没说出“主管”二字。

  “哦,哪儿的人啊?”

  “我天津的,阿姨。”

  “有女朋友了吗?”以我对我妈的了解,这才是她最关注的问题。

  “呵呵。”魏国宁一时语塞,只好报以一笑。大概在他失去了林蕾之后,还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而特蕾西在他的脑子里晃了一晃,他也不知该不该把她归结为女朋友。

  我妈则不明就里:“我们佳倩有个表妹,比你们小一岁,长得虽不如我们佳倩,可也算是白净秀气,在银行上班,文文静静的。等你调回北京了,我给你介绍介绍啊。”

  “妈,”我拖着长声儿叫道:“回去您就一心一意装修吧,别瞎牵线儿了。”

  直到上了飞机,我妈还在跟我纠缠魏国宁的事儿:“我还是觉得他对你有意思。”“妈,我跟您说多少遍了,他是有心上人,不过真的不是您女儿我。”

  “那他怎么对你的事儿这么卖力啊?”

  “友谊,您知道什么叫友谊吗?”

  “我就知道如果你跟男同事走得太近,刘易阳肯定是要吃醋的。”

  “来了趟上海,好像刘易阳变成您亲生的了似的。”

  “你童佳倩是我亲生的,所以我得帮你保卫你的婚姻。”我妈义正词严。

  刘易阳说,她奶奶想我,除了想我炒的菜煮的汤之外,连我的伶牙俐齿也想。而我公公,早在我来上海之前就明确表态了,如果我跟刘易阳在外面过不好,那干脆搬回刘家,搬回他的眼皮底下。至于我婆婆,就算爱屋及乌,凭她对锦锦的钟爱,对我也不会亏待到哪儿去。而如今,我童家这边最强有力的反对刘易阳的力量,也已弃暗投明,反戈一击了。如此一来,我和刘易阳的这场有史以来最惨烈,也最无稽的战争,好像反倒另我们因祸得福了。

  到了北京,刘易阳和我婆婆一块儿在机场现身。我妈迎上前去:“亲家,您怎么也来了,佳倩这个小辈儿,怎么劳您来接啊。”我心说我妈是成心的吧,任谁谁都知道我婆婆那是来接锦锦这个小小辈儿的。

  “阳阳是不让我来的,说什么我来了就是当电灯泡,我就说,那我来陪亲家您吧,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圆去。”个把月不见,我婆婆倒也学会了语言的艺术。

  结果末了,锦锦还是到了我婆婆的手上。她老人家也顾不得矜持了,在锦锦的脸上脖子上逮着哪儿亲哪儿。可锦锦已不是当年的锦锦,她在这段时日的成长中,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会了认生,冷不丁冒出来一个她已眼生的老太太,对着她大肆占便宜,她除了哭,就只剩下朝着她妈和她姥姥的方向苦苦求救了。

  她姥姥手疾眼快,救下锦锦,三两下安抚完毕,而我婆婆则站在一边直发怔。我上前调和:“锦锦,怎么不认识奶奶了?你小时候是谁抱着你睡觉啊?是谁给你擦屎擦尿啊?你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小白眼狼。”终于,锦锦在我的提醒下,恍然大悟,给了我婆婆一个吐着舌头的憨笑。

  锦锦在奶奶和姥姥的簇拥下走在前面,而我和刘易阳则手挽着手走在后面。

  “你竟然跟锦锦说‘小时候’,好像她这会儿长多大了似的。”刘易阳笑得开怀。

  “时间还不久吗?你不在我身边,我度日如年。”我童佳倩的这张嘴,可是能颠倒乾坤。

  就在我和刘易阳和谐融洽之时,我们身前的两位老太太却因为锦锦今晚的去处而产生了争执。她们双方各执一词,奶奶说这么久没见锦锦了,今晚一定要让她睡在刘家,以慰相思之苦,何况,刘家还有二老正在望眼欲穿。而姥姥则说,锦锦跟她住惯了,若是这么硬生生拆散,那一老一小必将双双撕心裂肺。

  最后,由我童佳倩主持公道,帮理不帮亲,把锦锦判给了刘家。我劝我妈:“刘家三老的分量,必定是重于您跟我爸啊。您放心吧,有我在,锦锦必将安然入眠。再说了,您这么久没见我爸了,还不得有好多事儿得跟他絮叨絮叨啊。”我灵机一动,又附加一句:“再再说了,您这眼瞅着就该装修新房了,好好歇歇吧,有锦锦在,您睡不好。”而我妈,就在这最后一句的点拨下,喜笑颜开点了头。

  到了刘家楼下,我一眼就逮着我公公了。他正急匆匆往楼栋里钻,我一嗓子叫住他:“爸。”我公公只好刹住脚步,望着我们嘴角一抽。“爸,您等我们呢?怎么不在楼上等,还下来了啊?今儿风多大啊。”我轻而易举揣摩出我公公的本意。

  公公还抵赖:“我,我下来扔垃圾。”

  婆婆与我合伙:“你几时懂得扔垃圾了?”

  公公见抵赖失败,索性直接从我婆婆怀里接过锦锦:“丫头,走,跟爷爷上楼去。”说完,他就率先步上了楼梯,一边走还一边说:“丫头,又胖了啊,上海好不好玩儿啊?你可真棒,爷爷都还没去过上海呢,哈哈。”

  我婆婆紧追其后:“你慢点,慢点,小宝儿沉了,你抱好了啊。”

  我堵在刘易阳的面前,双手攀住他的脖子:“老公,我和锦锦这算不算衣锦还乡啊?”刘易阳若有所思:“你是不是衣锦还乡我不知道,但锦锦这绝对是刘锦还乡。”

  刘易阳和孙小娆到底还是分开了,更确切地说,他们到底还是分开工作了,不过,辞职的不是刘易阳,而是孙小娆改签了新东家。也对,去别家试试看,要是再红不了,那就该从自身找找原因了。

  孙小娆最后一次出席的“绿野传媒”的活动,是“绿野传媒”的十周年庆。活动场地设在了千喜酒店,刘易阳偕同我前往。

  之前我整整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用来打扮,光是提拉那勒死人不偿命的束身衣束腿袜就花了二十五分钟,且成功后大汗淋淋,又花了几分钟重新去洗脸。鉴于今天“绿野”旗下的诸位美女艺人皆会抽空光临,所以我也不好班门弄斧,打扮得太过花枝招展,索性穿了套深色调的西装套裙,跟西装革履的刘易阳倒更显般配。出门后,刘易阳把胳膊往我那高密度的不盈一握的小腰儿上一绕,赞叹道:“你可真是迷死人不偿命啊。”

  千喜酒店的宴会厅被分割得错综复杂,宛如迷宫,整体色调是银灰配大红,神神秘秘的。刘易阳说:“这回我们头儿可是下了重金啊,你知道么,设计这展台的公司,那当初可是辅佐过水立方的设计啊。”我咂咂舌:“真是杀鸡用了宰牛刀了。”

  “绿野”十年来的成就被压平了印在海报上,悬挂于四周的墙面和中间的各面挡板之上。我在刘易阳的介绍下一一参观:这个,是在柏林影展上拿过银熊奖的,这个,是在莫斯科影展中参展却没参评的,不过好评如潮啊,还有那个,是在东京电影节上作为开幕影片的。我提不上兴趣:“怎么没一个我看过的啊?”“我们拍的这都是高层次的,小众的,而你看的都是什么啊?个个是票房榜上名列前茅的。”刘易阳竟还对我不屑上了。

第十六章 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拥有

  “拍就要拍大众的,不然没人看,就是浪费钱。”有了挡板的掩护,我无所顾忌高谈阔论:“再说了,老公,就算这种种成就辉煌喜人,好像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说童佳倩,”刘易阳双手往挡板上一撑,把我圈在中间:“在我这许多上下级的面前,你就乖乖做一回贤内助行不行啊?少说话。”

  我当真闭严了嘴,随后绷着双唇说:“老公,在你上下级面前,你检点点儿吧,你不认为,我们这姿势太引人遐想了吗?”

  而就在这时,孙小娆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她端着个高脚酒杯,穿着一袭低领儿紧身包臀的亮面儿皮裙,洋红色的,好不扎眼,脚下蛇皮纹高跟鞋的鞋跟又细又长,跟她手中的酒杯脚遥相呼应。她似乎是先看见了谁,打算过来寒暄,然后才看见了我跟刘易阳。就在我们目光交会的那一刹那,她小脚一崴,一只鞋跟险些就此作废。她保准正在思量,那个一身名牌儿的狠角色,怎么还没把我这个刘易阳的正室收拾掉?

  刘易阳随着我的目光望去,随后回过脸来劝我:“佳倩,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也收回目光:“老公,你也太低估我的肚量了。”

  “谁让你天性嫉恶如仇呢?”

  “那倒是,不过我相信恶有恶报,俗话不是说了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让老天收拾她吧,我就不出手了。”

  其实我对于孙小娆的“仇恨”,倒还远不如陈娇娇来得强悍,陈娇娇到了今天,还是三天两头把“杀千刀”这个定语加在孙小娆的大名前。而在我和刘易阳心里,仇恨似乎倒是其次,更多的,其实是排山倒海的庆幸,实在是没有什么,比刘易阳的“幸免于难”更令人欣慰了。至于刘易阳的裸体,她孙小娆乐意看就看吧,只不过看完了怎么没生出针眼儿来呢?

  “绿野传媒”的大头头在台上讲上话了,内容与他的穿戴一样俗气,脖子上套着大金链子,双手总共四个大戒指,有黄金有翡翠。我不禁蹙眉:“我说老公,你们这么有层次的公司,就是让这么一人领导着?”“这你就不懂了。他只不过是个出钱的,雇了我们这帮专业人士带着他上上层次。”这是刘易阳今天对我的第二次不屑:“可惜朽木不可雕啊。”这句话他可是说得小声儿。

  等到领导们从大到小讲完了话,自助餐会也正式拉开了序幕。刘易阳向我申请:“我去方便方便,你吃着。”我撇撇嘴:“你这两句话能不能别连着说?影响我食欲。快去吧。”刘易阳消失在人群中了,我端着个餐盘,望着食物馋涎欲滴却又不能大快朵颐,这一是因为我的胃部正处于束身衣的捆绑之中,二则是因为锦锦尚未却即将告别母乳,我为了站好最后一班岗,自然还得忌口。

  孙小娆会主动来找我说话,是我怎么想也想不到的。

  我低着头,先看见的是她的蛇皮鞋。我没抬脸,装作没事儿人似的又走了两步,结果,那蛇皮鞋紧紧尾随。“姐姐。”孙小娆仍如此称呼我,好像与我感情多么多么深厚。

  我不得不面对她,抬了头,看着她的眼睛:“哦?孙小娆,有事儿吗?”

  “姐姐,你是不是怀疑我和易阳哥有一腿?”她可真该去和陈娇娇交朋友,俩人的措辞都是如此市井。

  “哦,是怀疑过,所以我反对他借钱给你。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还是我童佳倩做人周全,都这会儿了,还关心孙妈妈的健康。

  可惜孙小娆根本不理我这个茬,自顾自说她的:“我跟易阳哥什么事儿也没有,但你知道吗,易阳哥在外面真的有女人。她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见过她,短头发,个子不高,胸脯倒真挺,而且好像挺有钱的。”

  孙小娆将陈娇娇概括得还真是到位,尤其是那句“好像挺有钱”。我憋住笑:“哦?真的吗?我会好好查查,谢谢你的检举。”

  “你不信我的话?”孙小娆见我面不改色,略有不甘。

  “呵呵,信,也不信。唉?孙小饶,你说刘易阳到底哪儿好啊,有出色到可以脚踏两条船的程度吗?”我虚心请教。

  “怎么没有?”孙小娆诚心教导我:“首先,易阳哥长得帅,五官斯文,眉毛上还有道疤。”

  “等等,”我实在忍不住了,只好打断孙小娆:“你说他长得帅,我就勉强认同了,可眉毛上有疤也成优点了?”

  “是啊,”孙小娆点头:“这样才更有男人味儿啊,这就跟好多男明星成心把皮肤晒黑是一个道理。”

  “那你知道他那疤是怎么来的吗?”

  “我问过,易阳哥就说不小心,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打架打出来的吧。”

  “呵,你该不会觉得他帅到是什么什么帮派的吧?而事实是这样的,四年前我们俩有一次在外面溜达,天黑了,我没注意我前面一个斜着的电线杆上突出来一截铁丝,而等刘易阳注意到了时,那铁丝已近在我眼前了。他因为拽我拽得太用力,自己就失去了重心,划了上去,缝了八针。你继续说,他除了帅,还有哪儿好?”

  孙小娆听得有些失神,眨了眨眼才又开口:“哦,易阳哥还老实。”

  “老实?”我又没忍住,又打断了孙小娆:“老实有什么好?光上当了。”我的话颇有所指,可惜孙小娆领悟不到。在她眼里,我大概是最一无所知的那一个。

  “喂,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把易阳哥夸得多么多么好,好让你自己偷着乐啊?”孙小娆咋呼上了。

  “不说算了。”我耸耸肩,打算走开去拿食物。

  “喂,”结果孙小娆还意犹未尽,又把我叫住了:“你跟易阳哥以前是同学?”

  这会儿,刘易阳已方便完了,重新投入到人群中,四下寻找着我。我拉上孙小娆躲在一块挡板之后,才回答了她的问题:“是啊,中学同班同学。”既然我打算陪孙小娆闲话家常,那还是暂时跟刘易阳捉捉迷藏比较好。

  “我上艺校时,也跟一个同班同学好。”孙小娆耷拉着上眼皮,惆怅道。

  “然后呢?”

  “毕业后就分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除了爱情,什么也没有。”孙小娆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说我要闯出一片天,可结果,到了今天还是什么也没有,连爱情也没有了。”

  我陪着她叹了一口气,说了句老气横秋的话:“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姐姐,你知道吗,易阳哥在公司里总提到你,说你们多么多么幸福,说你多么多么体贴,我听了很嫉妒,也很不服气。我往你们家打电话,去你们家拜年,都是为了挑拨你们俩。我很差劲是不是?”

  “的确。”我直言不讳:“不过我以德报怨,送你一句忠告,与其搅和别人所拥有的,倒不如争取自己也拥有。”

  趁着孙小娆伤春悲秋,我一溜烟跑了,因为以我童佳倩如此好管人闲事,替人支招的个性,保不准再这么闲话下去,她孙小娆真的会扑到我怀里哽咽一场,继而从此把我视为知心姐姐,可再怎么说,她也是觊觎过我老公的杀千刀的,所以必要的距离,还是要保持的。此外,我还真是替她捏把汗:以她这没心没肺,胸不大脑也小的条件,要想在这娱乐圈中出人头地,恐怕只能靠老天的眷顾了。

  刘易阳终于找到了我:“跑哪儿去了你?”

  “自助餐啊。”我晃了晃手上的叉子。

  “可你的盘子上还是空的啊。”

  “等你啊,我们夫妻有福要同享。”说完,我就率先扑向了餐台。

  就在我和刘易阳这对恩爱夫妻人见人羡之时,锦锦正在家里承受着奶奶和姥姥的双重呵护。我跟刘易阳回家时,她们三口正躺在我和刘易阳的大床上午睡,锦锦自然是在正中间,面朝上,奶奶在左,面朝右,握着锦锦左手,姥姥在右,面朝左,握着锦锦右手,画面呈现完美的对称。

  我不禁哀号:“妈妈们,您们就差给锦锦五花大绑了。”

  这种场景已不是首次。自从我们上海归来,我婆婆自然而然还是每天早晨就来报到,承担白天照顾锦锦的重任,而我妈,由于在上海跟锦锦建立了深厚的祖孙情,所以也是隔三差五就来凑凑热闹,慰藉自己的相思。

  “咱闺女可真是个香饽饽。”刘易阳沾沾自喜。

  我把我妈拽去客厅,随后拜托我婆婆:“您快给小宝儿翻翻身吧,让她侧着睡会儿,面朝您。”

  我妈嘟嘟囔囔:“你这孩子,干吗啊这是?”

  “妈,您怎么又来了,房子还没开始装呢?”连我都快等不及了。

  “没法开始。那设计师憋足了劲儿要坑我钱,我就不能让他得逞。”我妈倒了杯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您又把设计图打回去了?这都改了多少次了?”

  “那没办法啊,这回他又紧着给我那儿布线,弄出不知多少个灯,多少个电源开关来。我说我们家又不是舞厅,弄那么多灯干吗啊,他还挺有理,说一次性装足了,免得今后想加的时候再拆墙皮。可佳倩你知道吗,那电线可是按米算钱,他那儿布着布着,愣是给我布出六百多米来。坑我钱,他想得美哟。”

  “行了妈,您差不多就得了。装修本来就是个让人吐血的差事,您要是再这么斤斤计较,那肯定是要伤身的。”

  “哪是吐血啊,简直就是让他们吸血。”我妈瘫坐在沙发上:“哎,这还没装呢,就把我累得直不起腰了。早知这样,还不如不搬了,让你爸给你们要一套。”

  “您看您,尽说那没用的。我跟刘易阳现在挺好,住得省心。”

  “哎,不说了。”我妈打起精神,又往房间走去:“现在就只有锦锦能让我开心喽。锦锦,睡醒了没有啊?姥姥来喽。”

  陈娇娇和崔彬的婚礼筹备得八九不离十了,日子定了,婚庆公司也选好了,酒席的菜单也出炉了,可陈娇娇还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童佳倩,你说我那旗袍的腰身是不是应该再改瘦点儿啊?我这一个多月应该还能再减下去三四厘米吧?”陈娇娇之前的暴饮暴食,在她的身材上反应得淋漓尽致。

  “童佳倩,你说我那车队,怎么着才气派啊?我是坐敞篷,还是坐加长啊?”

  “童佳倩,你让刘易阳教教崔彬,你说他怎么就没一丁点儿白马王子的气质呢?”

  我被陈娇娇烦得一个头两个大,末了给她支了一招:“要不你去问问金玉吧,她那个婚礼办得多成功啊。你问我有什么用?我跟刘易阳的全部经验可就是那两张结婚证。”

  “金玉?你还不知道呢吧?她离婚了。”

  “啊?”我大吃一惊:“怎么会?为什么啊?”

  “据说是第三者插足吧,是男的插还是女的插我就不知道了。”

  “瞧见了吗陈娇娇,这是一个多么强有力的反面教材啊。婚礼气派有什么用?该散还是得散。”

  “对对对,而你和刘易阳是正面教材,你俩最恩爱,你俩最长久,行了吧?”陈娇娇敷衍我,一门心思全在面前的珠宝上:“童佳倩,你说这儿这么多套,我怎么就择不出一套能配我那粉色小礼服的呢?”

  “相信我,如果你只有一套的话,那你就省心了。”我说的绝对是至理名言,适用于任何不知足的女人。

  我本来以为,陈娇娇的婚礼已经够近在眼前的了,可结果,竟还有人手脚比她还麻利。其实严格来说,那人跟我没什么太大关系,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从血缘以及道德伦理的角度来说,她却是我的姐姐,而更严格来说,她就是我老公刘易阳同父异母的姐姐。

  这事儿之所以在刘家嚷嚷开来,是因为我公公这个当爸爸的,要给女儿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可惜这么些年来,这个家的收入和支出一直是由我婆婆统筹的,所以他不得不开了口,找我婆婆申领。而我婆婆,终于无法在沉默中继续沉默了。

  婆婆是带着两颊泪痕以及三张存折来投奔我和刘易阳的,而那会儿我们俩都已经宽衣解带正要就寝了。婆婆二话不说,把存折往刘易阳手里一塞:“阳阳,这些都是你的。”刘易阳顿时化作一尊石像,而我在眨了几下眼后,伸手就在刘易阳的腰上拧了一把:“好啊你,背着我存私房钱。”刘易阳化回为人,眼神无辜:“我哪有?”

  婆婆往我们床上一坐,掩面而泣。刘易阳捏着存折,蹲在我婆婆面前:“妈,出什么事儿了?”婆婆不回答儿子的问题,反倒抬眼望着我这个儿媳妇:“你爸要把钱给她。”这么冷不丁一句,我也被震住了,脑子绕不过弯儿来:“给谁?”刘易阳更离谱,指着我问我婆婆:“爸要把钱给佳倩?”

  真是乱了套了。

  婆婆泪眼婆娑,还是望着我。我终于开了窍,领悟了这个“她”的含义。我小心试探:“她?”婆婆点点头,又点下来两串眼泪。“为什么?”我不解。“她下个月结婚,你爸说,要给她买辆车。”婆婆说这话的神色,就好像在宣布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了似的:“佳倩,你说说,阳阳还骑个旧摩托呢,凭什么她倒能要辆车?”我动了动嘴唇,没说话。这问题问我,我哪知道?

  刘易阳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媳妇,自己跟个局外人似的:“你们,你们这是说什么呢?”

  我婆婆倒真沉得住气,就跟成心吊刘易阳胃口似的,不过我可没法眼睁睁见老公干瞪眼,于是询问我婆婆:“告诉易阳吧?”婆婆心说反正闹都闹到这儿来了,瞒也瞒不过去了,也只好告诉了,于是点了点头。可她点完了,还是光抹眼泪不说话,我一见这情形,也只好主动代劳了。

  “易阳,你会不会觉得,独生子女太孤单了呢?”我采取了迂回的方式。

  “啊?”刘易阳更懵了:“你这是什么意思?锦锦觉得孤单了?佳倩,是不是奶奶跟爸又逼你生二胎了?”

  我翻了个白眼:“跟你直说了吧,刘易阳,是你,是你有个姐姐。”

  刘易阳总算反应快了一次,他扭脸就问我婆婆:“妈,我有个姐姐?”我婆婆这次只好亲自作答了,因为再往下的,我童佳倩也一无所知了。“嗯,你爸跟别的女人生的,整大你十岁。”刘易阳从蹲姿一下变成了坐姿,手里的存折也掉在了地上:“这,这怎么可能?”

  “妈,爸在跟您结婚之前,是娶过别人吗?”既然老公已经丧失了继续提问的能力,但我这个当媳妇儿的只好出马了。我自认为,说我公公二婚,总比怀疑他未婚生女要礼貌些,而且,照他当初鄙视我未婚怀孕的那个劲头儿,理论上来说自己是不会干出这种事儿的。

  结果,我婆婆摇了摇头:“没有。他是跟一个女的好过,不过那女的她们家嫌你爸是农村的,不同意他们。后来,那女的嫁了个门当户对的,不过肚子里已经怀了你爸的孩子了。”婆婆说得痛心疾首。这人生最痛心的事儿,莫过于它们发生得太早,让你根本来不及插手。大概,在我公公跟那富家小姐玩儿命冲撞门第之见时,他和我婆婆俩人还尚属陌路。

  “这我也是这两年才知道的。”婆婆已然把高峰哭过去了,这会儿,情绪正缓缓平复:“那女的去世了,去世前,她才把这真相跟孩子说了,然后那孩子就来找你爸了。”

  “她想干什么?”刘易阳这问题问得紧促,他大概是认为自己的家庭正承受着外界的侵袭。

  婆婆吸了吸鼻子:“她好像倒不想干什么,就是看看自己的亲生爸爸。不过你爸倒上了心了,冷不防蹦出来个三十好几的女儿,他那个激动劲儿就甭提了,更何况,这几十年了,他根本就还一直惦记那女的。”婆婆又哽咽了。这女人,无论活到多大年岁,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的男人惦记别的女人。

  “过年,爸就是跟她过的?”刘易阳做了回聪明人。

  “嗯。阳阳,”婆婆又激动上了:“我之前对他是一忍再忍,可你说,过年他不跟咱们团圆,这像话吗?我去找他理论,他还说,陪我过了一辈子了,也该陪女儿一年了。他这么说,就好像当初是我害他们父女离散的,可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他呢,我,我害得着吗?”

  “妈。”刘易阳把我婆婆拥在了怀里。

  “你爸他实在是太过分了。虽说是亲生女儿,可她也三十好几了,有工作,有房子,这眼瞅着要结婚了,过得没半点儿不如意,可你爸还非要给她买辆车,说是当嫁妆。阳阳,你说,咱家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吗?那是能随随便便买辆车的吗?可你知道你爸怎么说吗?他说,这钱都是他赚的,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婆婆的情绪又往高峰上冲了。的确,公公的话是过分了。俩人搭伴儿搭了几十年了,就算这钱是他赚的,可倘若没有婆婆省吃俭用,那还不跟流水似的哗哗就没了。不过,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猜也猜得到,在公公这话的前后,我婆婆肯定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只不过她自己的不是,她自然不会跟我们告。

  “我爸他,我爸他。”这难以置信的事实,令我公公在刘易阳心中的形象轰然坍塌。

  “我,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到头来他就把我当个下人。”我婆婆越说越凄凉了,心中的积郁发泄得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妈,今儿晚上您跟佳倩住,我回去找爸去。”刘易阳当机立断,这就更上衣了。

  对于刘易阳的行为,我见我婆婆不表反对,也就只好默许了,只有临了嘱咐了一连串:“别冲动,冲动是魔鬼,有话好好说,有事儿马上给我打电话,骑车骑慢点儿。”

  刘易阳这一走,就走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了,他才回来,而那会儿,我跟婆婆才刚睡下。我在婆婆的呼噜声中给刘易阳开了门:“妈太累了,睡瓷实了。”刘易阳倚向我,弯着腰,把下巴硌在我的肩膀上:“你也累了吧?”

  我挽着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陪妈聊了一宿。你那儿怎么样?爸怎么说?”刘易阳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佳倩,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易阳,我实话实说,这种事并不算罕见,更算不上太糟糕。”

  “呵呵,你总是这么理智。”

  “呵呵,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这事儿要是发生在我爸妈身上,理智的就该是你了。”

  “妈怎么说?”

  “除了发牢骚,报怨自己的一生有多么多么不值,为了刘家她牺牲了多少多少,而爸又是多么多么无情,倒也没什么别的太新鲜的。我估计,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好久了,只不过就差一个导火索。”我挺了挺脊背:“哦,对了,妈倒是表了态了,说给你姐,啊,妈是管她叫‘那女的’,可是,我不能那么叫吧?叫姐行吗?”

  “随你吧。”刘易阳倒也并没过分反感。

  “妈表态,说顶多给你姐包个五千块的红包,要买车,没门。爸呢?态度强硬?”

  “不,完全不是。佳倩,他老了。”

  “啊?啊。”刘易阳的话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本来,在回去的路上我都想好了,我要跟妈站在一边,不管这事儿到最后怎么着,至少爸应该为他自己说的那些过分的话而跟妈道歉。”然后,刘易阳将手指插入到头发中,抱着头:“可是佳倩,等我见到爸,那些我想好的话,我一句也说不出来了。我好像从来没注意到他已经有那么多白头发了,脸上还有那么多老人斑。他坐在那儿,垂着双手,一动不动。”

  “然后呢?”我把手放在了刘易阳的膝盖上。

  “然后还没等我问,他就开口了。他说是他作了孽,是他不计后果的行为,让一个女人为他牵挂了一辈子,守着秘密心酸了一辈子。还说,我那个,我那个姐姐并没有怪他,也不需要他补偿什么,只是希望偶尔能和他团聚团聚,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自责,更要去补偿。”刘易阳握住我的手:“他说,他只不过是心疼她每天上下班要挤四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所以才打算给她买辆车的,他说,他只不过是要尽尽一个父亲的义务。”

  “那,你怎么认为?”

  “我不知道,可我挑不出他的错来。如果说有错的话,那也是几十年前的错了,是不是佳倩?”

  “可妈不这么觉得。”

  “是啊,我听爸说,妈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我仰倒在沙发上:“可以想象,哎,易阳,所以这下,我们该为难了。”

  “阳阳,佳倩,”不知何时,我婆婆已站在了房门口,听上了我和刘易阳的对话:“你们别糊涂了,妈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们?妈还能活多少年,还能享多少福,花多少钱?妈这么争,是为了把钱给你们留下啊。”说着说着,我婆婆手都抖了。

  刘易阳一步跨上前:“妈,我们知道,知道,可是,我们不希望为了钱,让您和爸翻脸啊。”

  “是啊妈,那就因小失大了。”我也跨上前,帮腔道。

  “佳倩,你怎么也这么糊涂?你不认为我们刘家亏待了你吗?你嫁给阳阳,我们只给了你一间那么小的房间,可是佳倩,你得知道,不是我们舍不得,是我们真的没那么大的能力,可是,可是这些钱,妈有能力留给你和阳阳。”这时我才注意到,婆婆又把那三张存折攥在手上了。

  “妈,我和易阳没房子,只能怪我们自己没能力,怪不到您和爸的头上。再说了,要是我童佳倩真那么在乎钱,也就根本当不上您的儿媳妇了。”其实,我何尝不想有朝一日收着份礼物,拆开一瞧竟然是把车钥匙,我何尝不想让我的老公结束风吹日晒,危危险险的摩托生涯,可是,倘若因此搅个鸡犬不宁,我可担当不了。所以说,与其说我童佳倩淡薄金钱,倒不如夸赞我爱好和平。

  “妈,我和佳倩这么年轻,有多少钱赚不来啊?还有,您也还年轻,别动不动就说丧气话,以后您还得且享福呢啊。”刘易阳抱了抱我婆婆。他这个翅膀硬朗的大小伙子,似乎有多少年没和妈妈这么亲近过了。生儿子就是在这儿吃亏,他们一旦成了人,就羞于抒发自己的亲情了,所以我公公才会说,还是丫头贴心。

  我婆婆还不依:“你们是不是都喝了你爸的迷魂汤了?怎么就这么说不通呢。”

  “妈,那我就给您说通了吧。”我眼见时间流逝,迟到在即,索性给我婆婆下来一剂猛药:“虽说我没看过您手上那存折,可我猜,顶多二十万吧?我跟您交交心,这点儿钱,我和易阳真是看不上。您呢,要是乐意自己留着,就留着,不过您千万别跟爸说是要给我们,我们可犯不着为这点儿小钱背上不孝的罪名。”

  “你,你,你这孩子。”我婆婆没话说了。要么说,还是猛药见效快呢。

  “哎哟,锦锦该吃苹果了吧?”我板下脸来:“妈,您为了这点儿小钱,就置锦锦于不顾了吗?”

  望着我婆婆匆匆奔向厨房的背影,刘易阳对我竖了竖大拇指:“媳妇儿,牛,你真牛。”

  “那是,”我洋洋自得:“我童佳倩这张嘴,那可是国宝级的。”

  “可是媳妇儿,”刘易阳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你真的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钱吗?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过我跟你说啊,我穷我无所谓,但咱不能穷着锦锦,别回来等锦锦上幼儿园了,你还骑着你那突突突驮着她。”

  “遵命,”刘易阳给我敬了个礼:“到时大不了来辆自行车,保证全新。”

  “那还不如来辆三轮儿,连我一块儿驮上。”

  这时,我婆婆端着个苹果从厨房出来了:“哼,有四个轮儿的看不上,非要三轮儿。”

  刘易阳的姐姐结婚时,只有我公公去了,当然,他出席的身份并不是新娘的父亲,而是新娘曾经工作上的上级。我和刘易阳为了跟我婆婆保持统一立场,当然是不敢前往。其实出于好奇,我倒是挺有兴趣结识这位心胸开阔的晚婚女人,不过,鉴于刘易阳与她的尴尬关系和矛盾感情,我也只好作罢。

  至于公公给女儿置办嫁妆的心愿,末了还是实现了。而更难能可贵的是,那辆车,是由刘易阳出马买下的,原因是我公公对此实在是个外行。一辆大红色的东风标致,十四万出头。我猜的真是挺准的,公婆的积蓄,并不足二十万。

  自从婆婆攥着存折来投奔我和刘易阳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赖在我和刘易阳的家里,没再回过自己家。所以锦锦又开始了跟奶奶朝夕相对的日子,二人感情骤增,这令得锦锦的姥姥,也就是我的亲妈甚为不悦。“这一眨眼,锦锦就又喜欢奶奶胜过喜欢姥姥了,不行,我也要搬过来住。”这是我亲妈的原话。

  “什么世道啊这是?个个有产阶级削尖了脑袋往咱这无产阶级租来的房子里钻。”我跟刘易阳感叹。

  “咳,因为房子不是家,有爱才有家啊。”刘易阳改用我的名言,命中靶心。

  陈娇娇的婚礼如期举行,六辆奥迪组成的车队,说话带唐山口音的司仪,家常菜的酒席,还有一套套租来的礼服,真是应了八个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陈娇娇笑得腮帮子都僵了:“童佳倩,我终于结婚了,该有的都有了,房子,婚礼,蜜月,还有钻戒,我好幸福啊。”说到这个钻戒,我曾结结实实嘲笑过陈娇娇一把。那天,我翻箱倒柜寻出来个放大镜,往她那戒指上一照:“哪儿呢,哪儿呢钻石?”

  “娇娇,你没抓住重点。重点是你嫁给了崔彬,你好幸福啊。”

  “好啦好啦,怎么都好。唉?童佳倩,如果让你度蜜月,你要去哪里?”

  “去海边喽。”我漫不经心。

  然而,然而,就是我这漫不经心的四个字,让我在接下来的一个周末的早晨,接到了一通电话:“喂,是童佳倩小姐吗?我们这儿是旅行社,有一位陈娇娇小姐给您和您先生订了一套马尔代夫双人豪华六日游,费用她已经帮您付了,现在我们需要您和您先生的身份证,好为您订机票和酒店,您看,您什么时间可以过来办一下?”

  我一脚踹醒了身边的刘易阳,然后把电话塞给他:“你让她再说一遍,你好好听听,我不相信我的耳朵。”

  然后,然后,我打了电话给陈娇娇:“你搞什么名堂?怎么把我们搞到马尔代夫去了?”

  “喂,童佳倩,是你说你喜欢海边的啊,马尔代夫可是数一数二的海边啊。”陈娇娇理直气壮。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跟崔彬结婚度蜜月,要带着我和刘易阳啊?我们这不是电灯泡吗?”

  “错,是你跟刘易阳代替我和崔彬去度蜜月,所以,没有电灯泡。”

  “什么什么?你这是搞什么吗?”

  “童佳倩,我已经够幸福了,而我之所以这么幸福,你功不可没,所以我要报答你,让你的婚姻不仅仅是两张结婚证书。我知道,你和刘易阳就算什么都没有,也照样会百年好合,不过,有总好过没有吧?反正你闺女也断奶了,你们就去度个蜜月好了,算是锦上添花。”

  “陈娇娇,你是不是改行改到旅行社去了?拉业务,从亲朋好友下手?”

  “喂,那钱可是我出的啊,你听好了,不是我给你垫上,而是我替你出。你要是再跟我这儿废话,我可拿着我和崔彬的身份证去办手续了啊。”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你这是不惦记还我钱了吧?”

  “啊,疯了疯了。童佳倩,我真是交友不慎啊。你放一百个心,欠你的钱,我一毛也不会少还你。”

  “啊,真是的,早知道这样,我就说我喜欢欧洲了,我喜欢巴黎的浪漫和意大利的美男子啊。”

  啪,陈娇娇终于忍无可忍,挂断了电话。而我,也让刘易阳一把扑倒了:“什么?意大利的美男子?哈哈,没机会了,我倒是可以去马尔代夫饱饱眼福,比基尼美女们,我来了。”我反身扑到刘易阳的上面:“我这就戳瞎你的双眼。”

  再然后,再然后,刘家迎来了一次重大的变革。在一次又一次的家庭会议之后,我们全家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那就是要将刘家的旧房出售,然后贷款购置一套四室两厅的新房,供我们刘家六口共同居住。至于房贷,自然是由我和刘易阳来偿还。刘易阳的奶奶很高兴,因为她又可以吃到出自我童佳倩之手的饭菜了。刘易阳的爸爸很高兴,因为贴心的孙女终于近在咫尺了。刘易阳的妈妈也很高兴,因为,她早就后悔跟老伴翻了脸,后悔搬了出来又找不到搬回去的台阶,而这样一来,刘家又能重现四世同堂,朝气蓬勃的繁荣景象了,免得她和老伴面面相觑,话不投机。

  至于婆婆后悔的根源,那又说来话长了。言简意赅的话,那就是刘易阳的姐姐虽说并不富有,月薪不高,房子偏远,但却真不为那辆崭新的大红色标致所动。人家百般坚持,千般感恩,愣是把车给退了回来。这令婆婆宽了心的同时,面子上也挂不太住了。

  而对这次变革最为欢欣的人,自然非刘易阳莫属了。眼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四个女人,外加他最崇拜的父亲,又要重新团聚在他的四面八方了。欢欣之余,难得他还顾得上关怀我:“佳倩,你真的愿意吗?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们马上推翻这项决议。”“算了,”我勾上刘易阳的脖子:“反正我童佳倩天性无私嘛,只要你们个个都满意,我也就满意喽。不过老公,你能不能偶尔陪我回娘家小住呢?跃层啊,我们也去体验体验嘛。”

  “成交。”刘易阳的嘴覆盖上了我的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