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婚——80后的新结婚时代第十三章 原谅一个不值得原谅的人

  关上家门,刘易阳径直走向锦锦:“爸爸回来了,锦锦今天乖不乖?”锦锦嘴里咕哝了一个“唔”字,像是真的答应了似的。我扒着门框看着他们,觉得这画面美好极了,那我原本以为已长得很高很胖了的锦锦,在刘易阳的对比下,原来竟还是如此幼小。他们有着惊人相似的嘴以及眼神,清澈无比。就在这一瞬间,我竟觉得由我们三个人组成的家庭,是如此完美。

  “给你。”我自顾自沉浸其中,以至于连刘易阳是何时走到我面前的我都不知道,直到他吐出这两个字,并将一个信封递到我的面前。

  “什么?”我下意识接过信封。在我的手指接触到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这里面沉甸甸的,是钞票。

  “这是六万块。你可以存到你的卡上,也可以借给陈娇娇,随便怎么着都行。”刘易阳说完,越过我走开了。

  我回头:“你找孙小娆把钱要回来了?”

  刘易阳却不回头:“嗯。我说我妻子不认为你这个大明星会缺钱花,也不认为你妈住院跟我有关系,一直以来,我们家都是她做主,所以我得把借你的钱要回来。”

  “刘易阳,”我三两步跨到他面前:“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讽刺我吗?”

  “我只不过是在实话实说。”刘易阳看都不看我,目光越过我的头顶。

  “你如果这么说,那你把钱拿回去。”我把信封掖回到他怀里:“你刚刚给我钱时,我还以为你想通了,想明白了,可结果你却是要我难堪,你这回是真的跟孙小娆站在一边了是不是?”

  “我不跟谁站在一边,我只不过是做我认为对的事。”

  “可我看你是大错特错了。刘易阳,你醒醒吧,我是你的妻子,你再看看锦锦,那是你女儿,至于她孙小娆,只不过是这大千世界中一朵虽然好看但却哪哪都有的花儿罢了,她值得你跟我反目成仇吗?”

  “这不关她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觉得她无辜?如今她又痛痛快快把钱还给了你,你更觉得她善解人意了?你的问题,对,这就是你的问题,你的良心全让狗给吃了。”我在流泪之前,背过身去。真不明白了,如今的童佳倩怎么这么爱哭,好像喝的水全化作了泪似的。

  我的背后一片寂静,刘易阳既不说话,也无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之又轻。过了半天,他才又一次越过我,走向了家门口,然后他停在家门口:“佳倩,我们都冷静冷静吧。也许,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辜负了你的人是我,所以我请你,把账算在我的头上,然后学学如何尊重我的朋友,还有我的父母。”刘易阳打开了门:“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如果锦锦有事儿,给我打电话。”说完,刘易阳走了。

  这是我们搬家的第二天,也是刘易阳离家出走的第二天。真是太好笑了:亏我当初还以为这房子有福气,能助我和刘易阳早日购得不动产,可结果,真是丧气得可以。

  刘易阳终究把那装有六万块的信封留给了我,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一大沓的钞票,却没产生数数的欲望。

  等我再见到陈娇娇时,我已把八万块钱转到她的账上了。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真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好。”

  “你就好好跟崔彬过日子吧。”我把她的头推开:“这样也不枉我为了你闹得自己家鸡犬不宁了。”

  “你和刘易阳打算闹到哪天啊?”陈娇娇听我说过了我和刘易阳的矛盾,也知道了孙小娆这个人。这次的童佳倩,因为太孤立,太失望,所以也顾不得面子了,早早将一肚子委屈吐给了陈娇娇听。

  “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儿,刘易阳他完全没有醒悟的意思,你让我怎么办?”我陪着陈娇娇看家具,看完柜子又看床,看得我心酸不已。为了她的婚房,我简直是把自己家的房梁给拆了。

  “童佳倩,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这天天跟刘易阳红眉毛绿眼睛的,其实就相当于把他往孙小娆那边推呢,这万一孙小娆再嘘个寒问个暖,你说刘易阳他能不缴械投降啊?”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总不能因为孙小娆她正当年,而我人老珠黄就放弃原则,放弃立场吧?如果我这次让了步,那和姑息养奸有什么分别?”

  “要我看,那孙小娆可真没什么好的,尖下巴,高颧骨,典型一只克夫的狐狸精。”陈娇娇看《自娱自乐》自然是由我“推介”的,我这也算是为了它的收视率做出了贡献。

  “她克不克夫不关刘易阳的事儿,刘易阳是我的夫,不是她的。”我维护着自己的权益。

  “我早跟你说了,这社会上就是有那么一小撮人,越是别人的,就越觉得好,就越是要抢。”

  “我倒觉得这事儿要怪只能怪刘易阳。俗话说,苍蝇不叮没缝儿的蛋,怪就怪我和刘易阳之间有了缝儿,怪不到苍蝇的头上。”

  “我真服了你了,到了这节骨眼儿上了,还跟这儿分析呢。”

  “不分析我干吗?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为了不让我婆婆多心,刘易阳还得三天两头回家,等我婆婆一走,他跟我就一句话没有,要么是坐在电脑前,要么是陪锦锦,我一跟他说话就话不投机,然后他就穿衣服走人,回公司睡去。说实话,他这还不如不回家呢,让我眼不见反而好,眼见了,还不总得琢磨来琢磨去的。”

  “今天他带锦锦回他爸妈那边去了?你不过去?”

  “我晚上再过去,接上锦锦直接走人。”

  “干吗啊你?你不是说刘易阳他爸跟他奶奶都对你闺女改观了吗?你怎么反倒待不下去了?”

  “我待不下去是因为我忍受不了在那么一个小房子里竟然有两对貌合神离的夫妻,男的都理直气壮,女的都忍气吞声。太累,那么活着太累。”

  “童佳倩,你知不知道你压根儿就不该管刘易阳他爸妈的事儿?天底下的孝子都一个样儿,你要是说他们爹娘一个不是,他就能把全身的刺儿都竖向你。我就是因为明白这个,才说什么也不和崔彬他爸妈一块儿住,到时候真有个不和,血浓于水,他肯定是要维护他爸妈的。”陈娇娇坐在一张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颠上颠下:“唉?你原来在那二老眼皮底下,不是忍得好好的吗?怎么一搬出来,反倒多嘴多舌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刘易阳把我逼到那份儿上了,你说他怎么就变得跟我公公一个气性儿了呢?”

  穿着白衬衫黑长裤的卖床小姐过来了:“您好,这床打完七折后是六千八百八。”陈娇娇优雅地站直身,豪迈地挽上我就走了:“太小了,不气派。”我翻了个白眼:“你可真虚伪,嫌贵就说嫌贵,两米乘两米还嫌小,你和崔彬是有多能折腾啊?”

  “童佳倩你思想可真龌龊。”陈娇娇还我个白眼。

  到了中午,陈娇娇约了崔彬吃饭,末了跟我说:“你跟我们一块儿吧。”

  我挥挥手:“算了,懒得看你们恩爱。”我又一转念:“我说陈娇娇啊,你可真够偏心的,逛街这种累活儿你找我,等到吃饭这种美差,你就找崔彬了。”

  “咳,这还不是因为你有眼光,而崔彬有胃口。”

  “那你一会儿上哪去啊?”陈娇娇还有心关心我。

  “回家呗。”

  “租的房子也叫个家?哎,童佳倩,你真是挺悲惨的,男人跑了,还什么也没落下,你说你当初要是让他买了房再嫁他,说不定你还能落套房呢。”

  “我呸,你男人才跑了呢。”我恶狠狠瞪了陈娇娇一眼:“再说了,他要是真跑了,给我套房我也不要,住在里面触景伤情,徒留伤心,那才叫悲惨呢,还不如是租的房,马上搬个干干净净,重新开展新人生。”

  陈娇娇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我:“你还真不是个俗人。”

  跟陈娇娇分别前,我把压轴儿的话说出了口:“你抓紧把钱还给那姓黄的。”陈娇娇严肃道:“放心吧。我都跟崔彬说好了,首付付个低限,以后省吃俭用。既然这样了,那我再留着那畜牲的钱也没用了。”“你打算怎么还?”“叫人送到他公司吧,我再也不会去见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娇娇,你和崔彬会很幸福很幸福的。”我说得郑重其事。

  “你也快和刘易阳和好吧。说实话,我对爱情对婚姻,还有对崔彬的信心,几乎都来自于你和刘易阳,是你们俩让我相信爱情比钞票重要的。”陈娇娇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整个下午,我都窝在我和刘易阳租的房子里看电视,从一天播十集的电视剧看到新闻联播。我整颗心都是麻木的,环视四周,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和刘易阳,墙壁是乏味的白色,地板是中规中矩的奶白色地砖,家具不是成套的,电器都是国产的,我跟陈娇娇说的是心里话,我真庆幸我此时住在一个不属于我和刘易阳的房子里,至少,这让我觉得没有牵绊,觉得不太可惜。

  晚饭过后,我去到刘家。婆婆给我开的门,她心事重重:“佳倩,你和阳阳最近都这么忙啊,不是他加班,就是你加班。”由此可见,刘易阳今天为我编的借口,也还是俗套的“加班”。

  “啊,是比较忙。”我笑着打哈哈。

  “是吗?”婆婆自言自语,显然,她对我们的说辞已不那么深信了。

  公公抱着锦锦走出房间,直言不讳:“是真忙还是假忙啊?”刘易阳和奶奶跟着也来到了门口,这不禁让我受宠若惊:如此宏伟壮观的场面,我童佳倩怎敢当?我避重就轻,朝锦锦伸手:“来,锦锦,别累着爷爷。”哪知,公公躲过我的手,一扭脸回屋了:“抱个孩子能有多累?”而这时,锦锦两只小手正攀在我公公的肩膀上,小嘴正微张,口水滴成了一条线。然后,她一甩头,正好粘糊糊蹭了我公公一脸。公公大笑:“这小丫头,真是越来越水灵了。”

  我啼笑皆非:口水等于水灵?这未免也太牵强了。

  奶奶也跟着我公公回屋了:“是啊,是啊。”

  “丫头比小子贴心啊。”这又是我公公的声音。

  我揉了揉耳朵,恍如隔世,上一世我公公对着我婆婆吼,一个丫头,用得着天天抱着吗,而这一世,我公公抱着个丫头说贴心。刘易阳不咸不淡丢给我一句话:“你不惭愧吗?”我也顾不得婆婆在身边了,还嘴道:“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了,少阴阳怪气的。”“爸是怎么对咱们的,你又是怎么尊敬爸的?”刘易阳也不顾我婆婆了,还真把话说明白了。

  婆婆站在我和刘易阳中间,左手拉一个,右手拉一个:“你们这是干吗啊?”公公和奶奶在屋里对屋外的事浑然不知,还一心扑在锦锦身上。他们对锦锦一周不见,锦锦的身价仿佛就又飙升了一大截。

  我抽出手,走向了那间本来我和刘易阳住的房间。如今那房间还保持着旧貌,床褥依旧,空气新鲜,虽还是阴凉无比,但至少也曾留下我和刘易阳的新婚之夜和成千上万的温暖回忆,不像那我们租来的新家,陌生到让人从不留恋,空旷到即便阳光普照也还是凉意袭人。

  我背对着门口,听见有人推开了门。我以为是刘易阳:“你太过分了。陈娇娇说对了,血浓于血,你会无条件站在你爸那边,就算他从前亏待了我亏待了锦锦,就算他真的在外面做了对不住妈的事,只要他给你一个笑脸,你就会完全不计前嫌,不分黑白。”

  “佳倩。”这竟是我婆婆的声音。

  我倒抽一口气,回过身来:“妈,您怎么,怎么是您啊。”

  “佳倩,你爸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婆婆低着脸,这种事,要她一个长辈对我一个晚辈主动开口,想必是无比尴尬。

  “妈。”这一声妈,我叫得发自肺腑。照顾锦锦照顾得越久,我就越能体会到婆婆当初的辛劳,刘易阳越维护孙小娆,我就越能领悟到婆婆面对公公时的辛酸。

  “你和阳阳,别因为你爸的事闹矛盾,那不是你想的那样。”婆婆走近我。

  “妈,我不是乱想。我见过那女的,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头发,高个子,说实话,还挺风情万种的。”我童佳倩在关键时刻就是心直口快,尤其是在为妇女同志抱不平的时刻。“您也知道的是不是?您不可能不知道,您就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那女的,”我婆婆咬了咬下唇:“是他女儿。所以佳倩,你爸他没有对不住我,至少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对不住我。阳阳从小就崇拜爸爸,所以你千万别跟他说他爸爸的不是,别因为自己乱猜,跟他闹不愉快。”

  我傻眼了。他女儿?我公公的女儿?也就是说,那是刘易阳的大姐,也是我童佳倩的大姐?是啊,好像她和我公公的轮廓还真是相像啊,大骨架,神采奕奕。婆婆说的对,公公在近期也许真的并无风流之举,依照那大姐的年纪判断,公公即便有错,也是错在了三十多年前。三十多年前?那也许那会儿他尚未娶我婆婆过门,那这就更谈不上他对不住我婆婆了。天哪,我童佳倩的思维乱成了一锅煮得过了火的面条。

  “易阳,易阳他知道这事儿吗?”我不由自主压低了音量。

  “不,他什么也不知道。佳倩,我不想让他知道。”婆婆的音量比我还低,我们仿佛是在密谋什么似的:“要不是看你和阳阳为这闹别扭,我也不想让你知道啊。”

  “可是,可是,妈,您说的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这么难说出口的话,我都说了,你还不信是真的?”婆婆脸都涨红了:“你快别和阳阳别扭了,你服个软儿,别再说他爸爸的不是了。”

  “妈,您不知道,我和他之间,不光是爸的事儿。”

  “啊?那还有什么啊?”

  “您别问了。”我别开脸。秘密这东西,可不是用来礼尚往来的,不是说婆婆跟我交了底,我就也得和盘托出。关于在刘易阳的心目中,她孙小娆是小红帽,而我童佳倩是白眼狼的这件事,我可不好意思向我婆婆倾诉。再者说,说了也没用,搞不好婆婆会向着自己的儿子,怪我拴不住老公的心,而就算搞得好,婆婆向着了我,那也不足以力挽狂澜,挽回刘易阳的忠贞年代。

  为了躲开婆婆,我只好率先去了公婆的房间,加入到那刘家正宗的四辈儿代表中。公公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佳倩,你和阳阳既然搬出去了,就好好过日子,要不然,就给我搬回来,我看有我们当父母的看着,你们俩反倒安生。”

  “爸,我们俩没什么不好的。”这话是刘易阳说的。这个呆子,这会儿还狡赖。

  “别小看父母。”公公意味深长瞟了刘易阳一眼。换言之,他们走的路比我们过的桥多,他们吃的盐比我们吃的饭多,他们有火眼金睛,我们什么也瞒不过他们。

  我在刘家还没把屁股坐暖和,刘易阳就提议回家了。公公一直送到家门口,才把锦锦交到我手上。我好心好意说了一句:“您要是还舍不得,就抱着她把我们送下楼吧。”哪知公公竟一尴尬,以为我嘲笑他似的,回了我一句:“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我讨了个无趣,却无不悦,我已然消化了婆婆刚刚的话,我的公公,他有个三十好几的女儿,而显而易见的是,他大概没能见证着她的成长,不然,我想我的老公刘易阳不会愚钝到那个份儿上,二十几年来对他有个姐姐的事儿一无所知。那么今日,公公眼中是锦锦那娇俏的面容,心中却大概是他对女儿儿时的设想。丫头贴心,闹了半天,这话一成是说锦锦,九成是说他自己的那个丫头。

  在车上,我抱着锦锦坐在后排,刘易阳坐在司机边上。我挥舞着锦锦的小手,奶声奶气道:“爸爸,爸爸。”司机反应快,一偏头:“哟,这么小就会叫爸爸了?”我汗直往下滴:“没有没有,我正教她呢。”“爸爸,爸爸。”我又喊了两遍。这次,总算是刘易阳有反应了:“锦锦,什么事儿啊?”

  “我妈妈说,今晚的月亮好美啊。”自然,这话还是由我尖着嗓子说出来的。

  “美吗?就一小月牙儿啊。”刘易阳贴着车窗往外看了看。

  “我妈妈还说,爷爷对我真好。”

  “可你爷爷曾经对你不好,你妈到今天还耿耿于怀。”

  “我妈妈又说,她知错了,她不该说爷爷坏话。”

  “哦?你妈真这么说了?”过了好一会儿,刘易阳才微微侧过脸来,对着我们后排问了这么一句。

  “真的,她说爷爷是个大好人,说咱们刘家个个是大好人。”

  刘易阳噗嗤就乐了:“锦锦,你知道吗?你妈这张嘴,狠起来真狠,甜起来也是真甜。”

  我也偷偷乐了。婆婆让我服软儿,我服了,因为我相信陈娇娇的话,如果我再这么跟刘易阳针锋相对,那结果只能是让刘易阳和孙小娆日益团结。此外,今日的刘家之行,让我明白了两件事,一是我和刘易阳已然闹到了连貌合神离的“貌合”都做不到的程度了,二则是刘家诸位大人明显是希望我和刘易阳能百年好合,就算是以我公公为首的他们对我童佳倩本身有诸多挑剔,但传统的观念令他们说什么也不会站在第三者孙小娆的一边,所以,也许是该我童佳倩采取行动,化解僵局了。

  “爸爸,妈妈说她越来越没有自信了。”

  “怎么呢?”

  “她越来越怕有坏女人缠上你,她怕失去你。”我真是豁出去了,也不管那多事儿的司机玩儿了命似的从后视镜中瞟我。

  “锦锦,告诉你妈,你爸爸我这辈子无论如何,只爱她一个人。对了,你还得告诉她,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话了啊,她来不来就这么让我表白,我可受不了啊。”刘易阳同样豁出去了。

  “爸爸,妈妈说女人都是小心眼儿的,小题大做的,而男人都是耳根子软的,容易失足的,所以她必须防患于未然。”

  “失足?失什么足?”刘易阳在座位上扭了扭:“有什么足好失?”

  这次,我童佳倩真是服软服得彻底,因为我算是看明白刘易阳了,只要我们的矛盾以及我的攻击不涉及他所珍爱的亲人,那他的态度,实在强硬不到哪儿去。这就好办了,夫妻间只要没有第三者,那就是内部矛盾,而只要是内部矛盾,那就是可以通过自身调节来消除的。

  “我说,你们俩可真逗。”司机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不对,是你们仨,得加上这小家伙,她可是关键人物啊。”

  这一夜,是我和刘易阳自打搬家以来,同床共枕的第一夜。锦锦很配合,早早就睡得口水横流了,好像知道她妈跟她爸有很多话要说似的。我和刘易阳躺在床上,头抵头,脸对脸。“易阳,以后别再把我一个人扔下了。”“扔下?童佳倩,你气人的时候,我岂止想把你扔下?我真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你。”刘易阳嘴上说着“恨”,行动上却是吻了一下我的嘴。

  “你说,夫妻间吵架,分得出谁对谁错吗?”

  “你不用问得这么笼统,你不就是想讨论,我们这次吵架,到底是谁的错吗?”刘易阳自作聪明。

  我用脑门儿砰砰撞了两下刘易阳的脑门儿:“我就是要找找我们之间的问题所在,你不认为,我们最近吵架吵得太频繁了吗?”

  “好,那我们采取自我检讨的方法吧。”刘易阳抬手揉了揉额头。

  “我先说吧,再不说的话,我的内心世界都快阴暗得要发霉了。”

  “这么夸张?”刘易阳受了我的感染,也一脸严峻了。

  “你闭上嘴,张开耳朵。”我瞪了刘易阳一眼,随后眼光就迷离了:“说真的,我在嫁给你,生了锦锦之后,常常找不对自己的位置了。我总觉得自己伟大,觉得我除了你,别无所求的爱情观值得你感激涕零,觉得我历尽艰难给你繁衍了后代,是个功臣,所以你应该比从前更加爱我,体谅我,应该无条件答应我的所有要求,可事实上,我这种观念是错的。我所做的一切,全是因为我爱你,而既然我爱你,我就不该要求你回报。”

  刘易阳一把就把我搂紧了,紧得我都快窒息了:“你说这些话干吗?你成心让我无地自容吗?”

  我挣开呼吸的空间:“我自己也知道,我脾气不好,一旦不顺心,就口不择言。关于爸的事,你原谅我。”鉴于我婆婆对我的嘱托,我只得把刘易阳有个姐姐的事儿埋在心底了,那么,我也只得把我公公的“风流”,虽说仅仅是年少时的风流,归为我的信口开河了。真不明白,我童佳倩为什么会背负如此多的秘密,我公婆的,陈娇娇的,魏国宁的,好像每个人不为人知的秘密却都为我所知。

  又或者,也许别人也会背负着我所不知的秘密。

  “佳倩,你以后也尽管伟大下去吧,因为你是真的伟大。”刘易阳一本正经。

  “喂,我觉得我就够煽情的了,怎么你比我还能煽啊?你看我这身鸡皮疙瘩。”我一边说一边在床单上蹭了蹭。

  “我跟你说的是心里话,以后,我会无条件听你的话。”刘易阳没完没了了。看来,我们俩还真是物以类聚,容易硬碰硬的同时,还皆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不用了,”我豪放地一挥手:“只要,你对我坦诚就够了。”

  “坦诚?”刘易阳嗫嚅着重复。

  “对,什么事都别骗我,别瞒我。你想想啊,你如果真诚地跟我商量,孙小娆急用钱,咱们能不能借给她缓缓燃眉之急,我能不借给她吗?那咱们还至于闹这么多天别扭吗?还用得着你又硬着头皮把钱要回来,显得咱们那么没人情味儿吗?”我伸出三个手指头,问出这三个问句来。

  “啊,嗯,是啊。”刘易阳通通应合下来,但眼神却躲躲闪闪。

  “唉?刘易阳,你小子是不是还有事儿瞒我啊?”我眯缝着眼睛,聚光聚得拢,看人才看得深刻:“一定有,说真的,为什么每次我一提到孙小娆,你就结巴?我之前不跟你深究,你是不是就以为我智商没到那儿啊?”

  “没有啊,关她什么事儿啊?”刘易阳倒把眼睛睁大了。

  “不可能没有。”我加快了语速:“刘易阳,你最好有屁快放,有话快说,免得以后咱们又大动干戈。”

  “真没有。困了困了,我伟大的媳妇儿,咱们快睡觉吧。”

  “喂,你这不是成心吊我胃口吗?快说,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既往不咎啊,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儿了啊。”我威逼不成,又加以利诱。

  “不可能,你不可能不咎。”刘易阳乱了章法了,说出了这等相当于不打自招的话来。

  “事情,很严重?”

  “算是,很严重吧。”

  “杀人放火?不,你没那胆子。贪污受贿,你也不可能啊,你一没到那职位,二也没人逼你发财啊,刘易阳,我要租个房子,不算逼你吧?”

  “不是,全不是。”

  “那就是关于女人喽?”我问得小心翼翼,身为妻子,我真我宁可我丈夫杀人放火了,也不希望他有作风问题。

  刘易阳不吭气儿了。

  “就是孙小娆?”除了她,我也问不出别人的名字了。多少年了,刘易阳洁身自好,从没让我为“后院”的事儿操过心。早在上大学那会儿,我还会时不时提出三两个刘易阳同班女同学的名字,给他们编排几段莫须有的暧昧,调剂调剂我们年久的恋爱生活,而最近几年,我把那些女同学的名字都忘到十万八千里去了,旧人已远,新人却没怎么跟上,以至于到了今天,我嘴边除了孙小娆,竟别无他人了。连我自己,都说得没滋没味了。

  然而,没滋味却不代表不正确。只见刘易阳在沉默过后,点了点头。

  天旋地转,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最自然,最不可抗拒的反应。“说吧,你们俩还瞒着我有什么猫腻。”

  “佳倩,我,”刘易阳真的紧张了,而且是一种因为心虚而产生的紧张。在我印象里,他好像从来没这么软弱过,软得都令我可怜了。不过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上次,我喝多了。”

  “是啊,你喝多了,你睡着了,不省人事了,我给你打电话,孙小娆接的。”我倒背如流。

  “对,她替我接了电话。”刘易阳舔了舔嘴唇。

  “然后呢?如果只是接电话,我已经原谅你了。”

  “然后,然后,等我醒过来,我才知道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刘易阳,你千万别告诉我,你们俩赤条条抱在一块儿了。”我一下站在了床上,俯视着刘易阳。

  刘易阳又不吭气儿了,而这代表着他又叫我说中了。我在软绵绵的床上踉跄了两步,一手撑在了墙上。这漫长而吞吞吐吐的审讯终于结束了,而我也终于得到了这么一个嘎嘣脆的结果,我的丈夫,他终于在跟我恋爱了七年不止,结婚了一载有余且生育一女后出轨了,他终于在一场和我因“房子与自尊”引发的不欢而散后,急匆匆投入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而据他说,因为那女人是欣赏他的,崇拜他的。那我呢?那我童佳倩呢?如果我不欣赏他,我干吗好不容易投胎投作人,然后就把自己的这一生拴在他的裤腰带上?如果我不崇拜他,我干吗在旁人都嫌他一穷二白之时,义无反顾嫁给他?就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不,不是,是因为我爱他,因为我相信他会给我幸福。可如今,这全成了讽刺。

  “怪不得,怪不得你结巴,你回避,你跟我说甜言蜜语,堵我的嘴。我童佳倩真是傻啊,到了今天才审你。”

  “佳倩,你相信我,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等我醒了,我完全傻眼了。”刘易阳也站在了床上,顶天立地,却面目猥琐。

  “牲口,只有牲口才会让自己的身体不受大脑的支配。”我推了一掌刘易阳,力道不重,却不容他反驳:“滚,你给我滚。”

  “佳倩,我对她完全没有男女之情的,发生了那种事,我只有后悔,后悔,除了后悔,还是后悔。而我之所以借她钱,也是因为我对她心存愧疚。”

  “哈哈,”我打断了刘易阳:“你跟她折腾完了,结果对她心存愧疚?那我算什么?”

  “因为我跟她说明白了,那是错的,我告诉她我爱的是我的妻子,我爱我的女儿,我的家,我跟她之间发生的,是错的。她同意了。”

  “在发生了那种事后,你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而她过年时竟然还来家里拜过年?”我又哈哈大笑了。

  “也许,我不该跟你说的。”刘易阳坐在了床边,整个人佝偻着。

  “也许吧,可你到底还是说了。”我躺了下来,背对着刘易阳:“你今天还是走吧,让我一个人想想。”

  “佳倩,这件事在我心底也快阴暗得发霉了。那天的事,我真的不是有心的,酒醒以后,我也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刘易阳站直身,也背对着我:“可是我爱你,爱锦锦,这也是真的。”

  我闭紧双唇,咬紧牙关,没有流一滴泪。

  刘易阳走了,我们终究也还是没能在这“新家”中共度良宵。我一个人辗转反侧,各式荒唐的思绪在脑子里翻江倒海。以刘易阳在我身上不戴套儿就百发百中的成绩来看,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锦锦就会有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或小妹妹了,哈,我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终究是没说错,他刘易阳自己有个私生姐姐,说不定就也得给他闺女弄出来个私生妹妹。又或许有一天,她孙小娆凭借着百折不挠的精神大红大紫了,那我童佳倩,以及刘易阳的大闺女刘锦,也都能沾沾光,出出名了,最不济,我们还能给各大娱乐报刊提供提供花边新闻了。

  就这么思量着,我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来。

  魏国宁在从特蕾西嘴里听说我也要去上海后,乐颠颠跑来找我:“嘿,你怎么打算的啊?只身前往还是拖家带口?”“带着我闺女。”我连脸都没抬,自顾自敲着键盘。这是特蕾西新给我的任务,给一套化妆品写宣传词,我借着跟刘易阳翻了脸的关口,把一腔沸血尽洒其中,女人让男人背叛了又怎么样?只要有化妆品,有不朽的青春美貌,岂会没有再绽放的机会?

  “我说,你是不是跟你老公不和了?”就算我没抬脸,魏国宁还是看出来了。他陪在特蕾西身边陪了这么久,察言观色不在话下。

  “没有。”我否认。

  “女人都一样,一得不到男人的滋润,那一脸的憔悴可是什么化妆品也盖不住的。”魏国宁成心跟我手上的工作唱了反调。

第十四章 不愿面对的,就不去面对

  “你这个副主管是不是太闲了?还是因为你有靠山,就能白吃白喝了?”我嘴上也不留情了。

  “喂,童佳倩,我来是向你表达我的喜悦的。”

  “喜悦什么啊?”

  “你去上海啊,我可是非常珍惜你这个工作伙伴兼知己的。”

  “知己?我看我更像是你的情感垃圾桶。我真是倒了霉了,当初撞上什么不好,非撞上你们偷情。”我愤愤然:“偷情偷情,偷情的都该下油锅,煮上一万年。”

  魏国宁悚然:“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你该干吗就干吗去,不然我真抓你去下油锅。”我咬牙切齿。

  我爸妈的跃层分到手了,我去亲眼看了看,真是气派。那天,我妈青春焕发,生机勃勃,我一边看,她一边给我解说:“这楼下,我想铺实木地板,贵是贵了点儿,不过就是比复合的显档次。楼上呢,我想铺地毯,我看电视里人外国人的卧室,都是铺地毯的,踩着多舒服,不过你爸嫌太难收拾,我就跟他说了,甭管铺什么,也不是你收拾啊。”我心不在焉,只会一个劲儿点头。

  “佳倩,你说啊,到底是欧式的好,还是中式的好啊?”我妈冷不丁发问。

  “啊?什么?”

  “装修啊,这到底什么风格好啊?”

  “装修跟选男人一样,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哪有好不好之分。那还有人花钱把墙贴成红砖墙,把地涂成水泥地的呢,人家就好那口。妈,您自己喜欢哪样,就来哪样。”

  “我看啊,你也是好那口的,你那刘易阳就是红砖墙,水泥地。”

  我妈又在抓住刘易阳的“朴素”不放了,而这次,我也不用再替他说话了。可就是我的不说话,惹得我妈又发问了:“唉,你跟刘易阳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老夫老妻了,孩子都快会喊妈了,我们俩能有什么事儿啊?”我反问着抵赖。

  “你知道就好。佳倩啊,妈可提醒你啊,你既然都跟他走到这份儿上,就得再跟着他好好过下去。”

  “妈,您不是顶看不上他呢吗?怎么着,我要是真跟他闹离婚,您反倒还拦着我啊?”

  “废话,我拼了老命也得把你拦下来。不然你一个离了婚,还带着小孩儿的女人,你还指望着今后能再找着什么好男人啊?没门儿,肯定还都不如刘易阳呢。”我妈说着说着,脸就白了:“你们俩闹离婚了?怪不得你要去上海。”

  “不是不是,两码事,我去上海是因为公司需要我,而我需要钱,一个月涨三千呢,傻子才不去。”

  “我倒看是你傻。你们公司又不给你包吃包住,你在上海连租房子带吃饭,别说三千了,有五千你也得赔上。再说了,锦锦怎么办?你上班谁给你带孩子?你还能把你婆婆也带上?”

  “妈,我今天一是来看房子,二就是来找您商量商量的。”我把我妈拉住,停在窗口,沐浴阳光:“您能不能跟我去上海住一阵子?帮我带带锦锦。等过过,我就申请回来。”

  “啊?可这房子刚分下来。”

  “妈,您说吧,是女儿和外孙女重要,还是房子重要。我爸那儿又不催着收回旧房,您这新房晚几天装修,晚几天搬就不行啊?”

  “瞧你说的,妈是那种人吗?我不就是怕,我这好多年没带过孩子了,带不好怎么办啊?”

  “锦锦好带着呢,只要您给她吃饱了,别让她磕着碰着,多给她讲故事,就行了。”

  “好吧,”我妈点了点头,跟下了多重大的决心,做出了多伟大的牺牲似的:“妈跟你去。”

  阳光下,我妈眼角的皱纹有如刀刻,丝丝白发熠熠发光。我抱紧了她:“对不起妈,您这么大岁数了,还得跟我跑到那么大老远帮我带孩子去,没法跟我爸享福,也没法住新房。到了那边,也许我只能租个巴掌大的地儿,对不起了妈。”我妈抚着我脑后的头发:“傻姑娘,跟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妈对你就一个要求,你答应妈就行了。”

  “什么要求?”我打趣她:“您总不会让我到了上海给您租个跃层吧?”

  “去你的。妈就是要你跟刘易阳好好的,等你们俩没事儿了,咱就回来。”

  末了,我还是没瞒过我妈,就像刘易阳也瞒不过他爸一样。他们比测谎仪还厉害,也许只要我们的言语中多了一个语气助词,或慢了四分之一的节奏,又也许只要我们的肌肉张力有些许改变,他们就能知道我们撒了谎,掩藏了那些说不出口,却心如刀割的尴尬。

  在我去上海的前一天,陈娇娇和崔彬把房子买下来了。陈娇娇当着我的面儿把崔彬撵走了:“今天我要和童佳倩话别,你回避吧,明天咱俩再庆祝买房。”崔彬恋恋不舍:“把刘易阳叫出来,咱一块儿连话别带庆祝不好吗?”

  “哟嗬,不听我话了?你惦着离婚是不是?”陈娇娇身材虽娇小,但气场却磅礴。

  等崔彬都走没影儿了,我才回过神来:“离婚?你们俩结婚了?”

  “嘿嘿,也不算吧,就是前两天把证儿领了。”陈娇娇挽上我:“去哪?打电动如何?”

  我无所谓,扭了扭脖子,也分不出是反对还是颔首:“把证儿领了,还不算结婚?”

  “拜托,得等到请完了酒席,度完了蜜月才算大功告成。在那之前,还得照婚纱照,买戒指,买衣服买鞋,装修买家具,天哪,好多事哪。”

  “那要照你这么说,我和刘易阳,是不是都不算结婚了?我俩就光领了个证儿。”

  “以世俗眼光来看,确实不算,可从法律角度上看,又算。所以,好像,你是不是可以去状告刘易阳与孙小娆通奸啊?”陈娇娇心血来潮。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童佳倩已失去了年少时的自傲和刚强,已走完了那不管骨子里是不是优良,但外表却一定要光亮的倔强岁月。若是从前,就算我的两排牙齿叫铁锨撬光,我大概也不会将自己的血泪婚姻吐露只言片语,可如今,我已然可以用三言两语提炼精髓,且面不改色:“我要去上海了,因为刘易阳跟孙小娆上过床了。”陈娇娇听我说这话时,反应滑稽极了。她手上的保龄球咣当当就掉在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神,来了一句:“我的妈呀,幸亏没砸着脚。”

  “有什么好告的?法官会让他赔我钱吗?何况他也没钱了啊,他那点儿钱,全给你添砖加瓦了。”

  “哎,你说他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儿呢?这种事儿,他怎么就能跟你交代了呢?”

  “因为我要他坦诚,说既往不咎。”

  “你也够缺的,要男人坦诚有屁用啊?到头来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女人只该要男人爱自己,然后让自己掌控财政大权,存折,房产证,车主,都得是自己。”

  “我记住你今天的话了,我倒要看看,等有一天崔彬变了心,你抱着那些写着你名字的身外之物是哭还是笑。”

  “至少,那些身外之物不会便宜了奸夫淫妇。”陈娇娇的措辞真是到位。奸夫淫妇,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刘易阳和孙小娆。

  “得了,你也甭跟我说这些了,反正刘易阳的身外之物总共也买不了仨瓜俩枣。”丈夫的赤贫倒在这儿化为优点了,至少,不至于让后来人占去便宜。

  陈娇娇掏了一百块钱,买了四十个币回来:“就这么多啊,玩儿完了就走人,我还得还房贷呢。”“就你这样,还请酒席,度蜜月呢?快省省吧,除了房贷,你还欠着我的呢啊。”“价位可以低,但步骤不可以少,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还不得走个全场啊?”“好好好,你这价位肯低下来,就算是他崔彬三生有幸了。”

  我和陈娇娇占了台射击游戏的机子,投入其中。“你还记得吗?上大学那会儿,刘易阳跟一女同学演话剧,抱了一下,结果你拉我出来打电动,把人家那摇杆生生给拔出来了。”陈娇娇旧事重提。而我也有的提:“哈哈,那你呢,前年还是大前年啊,你嫌人家崔彬情人节出差,拉我出来打电动,结果把那按钮捶得再也弹不出来了。”

  “那今天,你想毁哪儿啊?”陈娇娇瞟了我一眼:“我奉陪。”

  “哪儿也不想毁。”我心平气和。

  “童佳倩,原谅刘易阳吧。”陈娇娇紧盯屏幕:“人无完人,谁都有阴暗面,谁都有秘密。”

  “我没有。”我的小人儿虽已气血不足,但依旧神勇恋战。

  “那怎么着?你也红杏出出墙,跟他打个平手,谁也不欠谁?”陈娇娇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我犯不着因为他作贱自己。”

  “童佳倩,你更犯不着自欺欺人。你自己心里门儿清,你早晚得原谅他,要不然,依你那暴脾气,早跟他离了,哪还用得着拖着小的老的跑到上海去?你听我的,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去上海住上个把月,也算是给刘易阳个教训了,然后,你们俩继续恩恩爱爱过日子。”陈娇娇一不小心,小人儿中弹身亡,于是专心致志对我说教:“他不是跟你表态了吗?他爱的是你。你就大人大量吧,免得让那小狐狸精得了逞。”

  陈娇娇说了这么些,至少有一句是对的,那就是我早晚得原谅刘易阳,或者说,我如今还真没打算跟他离婚。不是不想,是压根儿不敢想。前些天,刘易阳睡在公司,我之所以还能在家成眠,就是因为我知道他早晚得回来,这人只要一有盼头,日子再难也能坚持下去,可如果离了婚,我该去盼什么?盼着来个新的白马王子重新闯入我的生活?把脸红心跳,拉手亲嘴再重新玩儿一遍?我一个哆嗦,小人儿牺牲了。

  “唉,对了,刘易阳对你要去上海的事儿,作何反应?”陈娇娇又投入了四个币。

  “他还不知道呢。”这些天,刘易阳下班就回家,买菜买肉,买面包买牛奶,而我一见他,就一句话:“你今天还是回公司睡吧。”这是我童佳倩最没种的一次,想快刀斩乱麻,无奈手软得连刀都举不动,想大人有大量,却又没那宰相肚,我就好像站在了独木桥的中央,前怕狼,后怕虎,于是只得维持原状。

  “我的妈啊,你明儿就走了,他今儿还不知道呢。”陈娇娇大呼小叫,又中弹了。

  “我今天晚上告诉他。”

  关于我的上海之行,我婆婆倒是早知道了,毕竟她天天过来呵护锦锦,也免不了把我和刘易阳的恩怨情仇尽收眼底。我跟她说明了:“我和刘易阳之间出了问题,所以我打算去上海工作一阵子,还有,这事儿您先别告诉刘易阳,等有机会,我会亲自跟他说的。”我婆婆心中郁郁,却也无可奈何,这一是因为她从刘易阳的卑躬屈膝中不难了解,我所说的问题,是来自他儿子本身,而并非是我这个儿媳妇无事生非,二则是既然我为她保守了我公公的秘密,对他们二老的事不闻不问,那么她自然也只好任由我们两个小的自由发展了。所以终日,她就再度投入到与锦锦话别的事业中去了,好似我和刘易阳搬出刘家之前。

  “如果他留你呢?拼命拼命留你呢?”

  “无所谓他什么反应,影响不了我的决定的,我只不过是通知他而已。”我握紧摇杆,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自如。

  “见识了刘易阳的下场,我更得把我的秘密带到棺材里了,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崔彬知道的。”陈娇娇的声音混在周围的喧哗声中,我只听了个大概。

  我没说话,专心克敌。关于秘密的该说与不该说,我已失去立场了。魏国宁说了秘密,换得了良心的安宁和永世的遗憾,刘易阳说了秘密,换得了“坦诚”的荣誉和婚姻的岌岌可危,如此而言,我还真是要奉劝陈娇娇保持缄默了。虽说,陈娇娇的失身和那二位男士的风流有着本质的区别,但却具备着同一个性质,那就是身体的不洁。而我们这号称高等动物的人类,实际上却愚不可及,往往能原谅精神上的背叛,却不能宽容肉体的失足。真是可笑,死盯着那用不了一百年就会腐烂的躯体不放,还天天高唱着精神文明的建设。

  陈娇娇跟我分别时,故意说了无关紧要的话:“咱俩可真行啊,技术见长,四十个币玩儿得手都快抽筋了。”我反对她:“那是因为咱俩老了,骨质疏松了。”不料,她话锋一偏:“是啊,都老了,所以你也别太斤斤计较了,早点儿把不开心的事放下,早点儿回来,我和崔彬眼看要修成正果了,你和刘易阳也不能掉链子啊。”

  回了家,我一看我婆婆和刘易阳的那两张脸,就明白了,临了临了,我婆婆还是给她儿子通风报信了。

  “佳倩,回来了。”我婆婆笑得谄媚:“那个,我带锦锦下楼转转,你和阳阳好好谈。”

  我也不好发作,天下父母心,我这个当了妈的,自然深有体会。以后为了锦锦,别说言而无信了,就连丧权辱国的事儿,八成我也干得出来。幸亏,我没生在革命年代。

  婆婆抱着锦锦出了门,临关门前,锦锦还朝着我和刘易阳笑了笑。真是无忧无虑的好年华,哪怕后一秒她就是单亲家庭的小苗苗了,前一秒她还是吃嘛嘛香。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刘易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大吗?有你和孙小娆的事儿大吗?”我挣开刘易阳的手,光明正大收拾上了行李。

  “佳倩,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刘易阳啪一声合上了我的箱子。

  “刘易阳,你别欺人太甚。你以为我不巴望个痛快吗?那好,散了吧。”我又打开了箱子盖儿。

  我从容不迫地叠衣服,叠得跟卖衬衫的小姐一样规范,然后我再把它们码到箱子里,码得跟堆积木的小孩儿一样认真。刘易阳站在我身后,不声不响,我也不好回头,只好利落地却低效率地做着手头的事。然后,刘易阳从我身后抱住了我,力道之突然,险些扑着我一并栽入到箱子里。他那有力的臂膀箍着我的胳膊,让我动弹不得:“佳倩,别走。”他的声音如海浪般将我席卷,那深入我心的尖锐甚至胜过了他对我说的第一个“我爱你”以及玫瑰园餐厅中的“嫁给我吧”。

  我扭动着身体,终于和刘易阳面对面了。我用胳膊攀上他的脖子,踮着脚尖用脸贴住他的脸:“刘易阳,你以为我想走吗?你以为我不想跟你跟锦锦在这个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家里耳鬓厮磨吗?可是我做不到,至少眼下我还做不到,我一闭上眼,眼前就是你一丝不挂的后背,而孙小娆从你身下探出脸来。你可怜可怜我吧,放我走吧。”

  刘易阳真的放开了我,我的脸上湿乎乎的,他的脸上也湿乎乎的,我不知道那是谁的眼泪。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回到过去?”刘易阳抹去我脸上的泪。

  “让我想想吧,我这么聪明,一定会想通的。”我笑着伸手,也抹去了他脸上的泪。

  “硕元”在上海的办事处选在了一个中等的商圈里,两百多平米的地界儿,月租金与我的半年薪不分伯仲,据魏国宁说,这要是在上等的商圈里,月租金大概就能跟我们两人的年薪总合媲美了。

  特蕾西这次来闯上海,带了五个人,除了我和魏国宁,还有她的助理一名,另外销售人员两名。说好听了,特蕾西是念旧,对待老臣恩重如山,一经抵沪,月薪上涨三千大元,而说不好听了,她其实就是不信任新面孔罢了,想想我们这诸位老臣,哪个不是熬过了低薪且漫长的试用期,才熬到今天的。

  我在办事处的附近租了一套类似危房的房,一进门就是厨房灶台和厕所,然后左手一间房,右手一间房,一阳一阴,木地板嘎嘎作响,邻居往墙上钉钉子,我们这儿就会跟着落灰。而就是这样一套房,月租金足足两千六百元。我妈露出一副得意扬扬未卜先知的嘴脸:“看看你这工资涨的哟。”

  魏国宁帮我搬行李来,我提议道:“要不我把阴面那间租给你吧,算你便宜,一千二。”

  魏国宁哼哼一笑:“你这小算盘打得可真响,以我肉眼估计,那间阴面的可得比阳面的小五个平方米。”

  我把他推出门口:“不租拉倒。”

  我妈抱着锦锦望着我,目光狐疑:“那男的是什么人啊?”

  “我同事啊。”我接过锦锦。这小丫头,已经快二十斤了,谁抱一会儿都得呼哧带喘的。

  我妈活动着肩膀:“傻大个儿,比刘易阳差远了。我说佳倩啊,你可得注意影响,别跟男同事走那么近。”

  也不知是我童佳倩专爱反其道而行之,还是世人偏偏要与我童佳倩作对,总之,我说刘易阳是片可靠的避风港时,别人非说他太过平庸,而如今当我蠢蠢欲动企图出港了,别人反倒又说他已是我今生的最佳选择了。

  刘易阳给我打来电话:“都安顿好了?”

  “嗯。”

  “有什么不适应的吗?锦锦还好吗?”

  “都好。”

  “佳倩,你跟我都无话可说了吗?”

  “嗯,也不是。说什么好呢?易阳你知道吗,我的房东不会说普通话,而我又听不懂上海话,我们俩是用手和纸笔交流的。还有啊,上海的物价真不是吹的,晚上我和妈带着锦锦在外面吃的,说是三个人,其实也不过才两张嘴吃饭,要了一荤两素三道菜,花了一百二十块。妈说这还是得自己开火啊,明天我就得去买米买面,还有油盐酱醋。”我滔滔不绝。

  “别太省了,该花就花。”

  “你在哪儿呢?”

  “家呢。”

  “哪个家?”

  “咱们的家。”

  我一下就把嘴和鼻子捂住了,只为了不让刘易阳听见我的哽咽。冷言冷语没有用,滔滔不绝也没有用,刘易阳一句“咱们的家”轻而易举就把我击垮了。那个家真讽刺,有我的时候没有他,而有他的时候,又没有我了。

  “佳倩,周末我去看你们吧。”

  “别,别来。”我笑着拒绝:“分开的时间越长,再见面时才越好看。”

  “硕元”在上海的业务展开得如火如荼,销售人员的数量与日俱增,各大展销会上必有我们的身影,除此之外,特蕾西还做访谈,捐善款,俨然一个有着慈悲心肠的杰出台湾企业家。据魏国宁说,这如此浩大的声势是用严重的入不敷出换来的。不过有得必有失,有失也必有得,噱头一旦做足,今后的路才好走。

  新来的销售人员有男有女,来自天南海北,就是没一个上海人,这让我近水楼台学学上海话的计划化为了泡影。我问魏国宁:“这是上海吗?”魏国宁郑重其事点点头:“没错,只不过特蕾西给开的那点钱,只能招来在上海苦苦求生的外地人。”

  “依我自身的经验来推断,刨去吃喝住行,他们大概剩不下一毛钱了。”

  “没错,就像我们,刨去吃喝住行,只剩下在北京拿的那个数了。”

  “那他们干吗要来上海?吃苦受累,还是一无所有。”

  “至少可以在月朗星稀之时,在外滩散散步,看看哥特式或者巴洛克式的建筑。”

  “也对,开开眼界,丰富人生。”

  “那你呢,你干吗要来上海?”魏国宁一有机会就来打探我的虚实。

  “因为我老公有了别的女人,行了吧?”我漫不经心,出其不意。

  魏国宁一愣,随后嬉皮笑脸:“怎么可能?童佳倩,就你这如花般的美貌加上如虎般的个性,你老公哪敢偷吃啊?啊不对不对,不是不敢,是根本就不会。”

  魏国宁笑哈哈地走了。自打来了上海,他这个上海销售部的一把手是越来越春风得意。特蕾西跟他之间的交情,在上海这个比北京更加自由,更加无所不有的城市发酵得越来越醇厚。他们晚上游走在各色酒吧之间,周末去打高尔夫,悠哉游哉十八个洞。魏国宁蓄上了胡子,二十六岁的年纪却巴不得能扮出四十六的沧桑,至于特蕾西,依旧是青春无敌的做派,誓死对抗岁月的无情。

  魏国宁没有再跟我提过林蕾,她已嫁作他人妇,他也只好继续自己那旁人觉得扭曲,但他却自觉幸福的恋情。有一天我夜里做梦,竟梦见魏国宁给我发了他和特蕾西的喜帖,梦中我并不讶异,只是道喜,梦醒后我也只好慨叹,缘分真是一种庞大的力量。

  刘易阳每晚都会给我打电话,他说他的工作,我说我的生活。他说他奶奶尤其想我,想我那乍听之下甚为礼貌,但细细品味又觉不敬的言谈。我说:“每次都是她把我逼到那个份儿上了,我才拐着弯儿地顶撞顶撞她。”刘易阳则说:“我现在一回去,她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哪天才回来。”

  刘易阳还说,他爸妈之间好像不太对劲,话越来越少,眼神却越来越复杂。不该说的,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说:“可能因为太思念锦锦吧,尤其是妈。”

  “锦锦又长大了吧?”

  “是啊,我现在抱着她上下楼,老远就能听见我沉重的脚步声,呵呵,真是要抱不动了。”

  “长新本事了吗?”

  “爬得可利索了,还会叫人了。”

  “哦?会叫什么了?”

  我不说话了,那全是我妈的杰作。常常地,我炒菜或者洗澡时,透过油声或水声,就听见我妈在屋里对着锦锦教:“爸爸,爸爸,乖,跟姥姥学,爸爸,波啊爸,波啊爸。”结果,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如今的锦锦,已经把爸爸二字念得像广播员一样规范了。我问我妈:“您干吗不教她妈妈,姥姥?”我妈自有她的诡计:“锦锦她想爸爸。”“您从哪儿看出来她想爸爸了?”“你看啊,她老叫爸爸,爸爸。”我没话说了,说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自娱自乐》下档了,因为收视率一期比一期低,低得上头再也舍不得砸钱了。刘易阳跟我商量:“我最近在投简历了,看看能不能换个公司。”

  “为什么要换?”

  “不为什么,做久了,做得没意思了。”

  “有合适的了吗?”

  “还没有,起步工资都不太理想。”

  “那先别换了,你在‘绿野’刚上了台阶,犯不着又去起步。”刘易阳在“绿野传媒”已频频领导上了新人,在新近的任务中,也算是个小小的头目了。我知道,他之所以要另谋他处,全是因为我,因为孙小娆罢了。虽说,我除了远赴上海,要求暂不见面之外,对他并无他求,但他一直以来也心心念念要找出对策,感动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