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神香前言

《醉神香》

作者:金万藏

  茶文化博大精深,包罗万象,从中不仅能一窥中国文明的沧海桑田,也能一睹中国茶人的奇事趣闻。

  这个故事讲述了中国茶人的诡异经历,他们为了种茶、制茶、运茶、斗茶,甚至为了中国茶叶的兴衰,走过了深林雪原、大漠沼泽、高山海岛、古老秘境,他们的遭遇匪夷所思,却又精彩绝伦,其间更是解开了众多千古之谜。

  全书共六卷,分别为:佛海妖宅、茶王隐谷、南洋怨杯、月泉九眼、武夷仙影、蒙顶神香。

卷一《佛海妖宅》 01.残本茶经

  故事要从我祖父说起。

  我祖父叫路东浩,1900年出生于湖北天门,世代都是教书先生。那时候,国将不国,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念书。私塾终于关门大吉,为了混口饭吃,路东浩做过几次小买卖,但都还没开张就先倒闭了。

  1938年12月26日,对于云南茶史、甚至对于路东浩来说,无疑是一个最重要的日子。这一天,云南中国茶叶贸易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办公地点设在昆明市威远街208号,董事长为缪云台,经理为郑鹤春。这公司就是现今云南省茶叶进出口公司的前身。

  路东浩经过几次失败的经商,早就把家底败光,一个子儿都不剩了。逼于无奈,路东浩经由朋友介绍,跑到云南做了一个制茶工。路东浩本来已经有老婆了,可是他老婆嫌他没出息,在去云南的前一晚,她撅着屁股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路东浩对此倒看得开,根本没去找回老婆,孑然一身地就去了云南。

  路东浩毕竟是酸腐文人,虽然装模作样地喝过几口茶,但对于茶道却一窍不通。在云南公司里滥竽充数了一年,路东浩毫无悬念地被赶了出来,不想这却是他的命运转折点。

  在1939年,云南中国茶叶贸易股份公司本着“开发滇茶,增加资源,改良制法,另辟欧美新市场”的宗旨,相继成立了顺宁茶厂、佛海茶厂、康藏茶厂、复兴茶厂和宜良茶厂。

  佛海茶厂就是勐海茶厂的前身,勐海旧时称为佛海,位于西双版纳。那里常年高温,雨水丰富,原始植被茂密,因此被人视作“瘴疠之乡”。尽管如此,但佛海因其地理和历史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所以当仁不让地入选。

  佛海茶厂是当时五个新建茶厂中,条件最艰苦的一个,不少制茶工人对此望而却步。路东浩从未去过佛海,不知其中辛苦,所以第一个抢着报名参加了。建厂之初,总公司调选了原恩施茶厂初制茶工25人、江西精制茶工20人,另有学员20人。路东浩连学员都算不上,只是厂里一个干苦力的,为了不至于被饿死,路东浩只好咬紧牙关硬撑着干了下去。

  佛海的地理位置很偏僻,一帮工人由宜良搭车到玉溪,然后雇佣马帮经峨山、元江、墨江、普洱、思茅,车里等地,长途跋涉月余才到达佛海。当时,佛海的土地还没有所有权归谁所有的问题,谁要使用土地,只要向当地土司提出申请,得到买方的同意即可占用。森林木材也是无主之物,爱怎么砍就怎么砍,只有毛竹是当地居民种植的作物,必须通过购买才能获得。

  佛海厂址定在一块八十余亩的荒地上,为建盖厂房,于是路东浩等干苦力的人就去附近深山砍伐木料。怎知,在一次砍伐中,路东浩竟有了一次奇遇。

  那天,毒日高挂,路东浩满身臭汗,他正感叹人生不如意,却听到丛林里一声骚动。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跌倒在草堆里,路东浩心生好奇,走过去想看看究竟,没想到却吓了一跳。原来那男人的满嘴鲜血,舌头已被人割掉了,身上也有很多道伤痕,就算能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

  路东浩原来是个教书的,现在也只与茶叶打交道,他顶多见过杀猪杀鱼,又哪里目睹过这等血腥的场面。路东浩想背着中年男人回到厂里,可那男人却拼命地抓住他的袖子,并掏出了一本蓝色封面的文本。路东浩别的不会,最擅长的就是识字,他瞅了一眼蓝色封皮,上面写了两个大字:茶经。

  《茶经》是唐朝陆羽所著,是世界上第一部茶书,陆羽更被被誉为“茶仙”,尊为“茶圣”,祀为“茶神”。《茶经》在茶文化的地位甚高,因此流传也广,不过这书却有一个千年谜团。原来,在《茶经》里,一共介绍了13个省份、42州的名茶,但却遗漏了赫赫有名的云南普洱茶。关于这个疑点,现有很多种猜测,但都是勉勉强强,细推之下根本站不住脚。

  路东浩接过《茶经》,迷茫地看着中年男人,不明白这本经书有何重要之处。要知道这本经书已经流传了下来,在厂子里他还见过几次,这经书并不算稀奇。路东浩想问中年男人为何如此,但那男人舌头都没了,又怎能开口说话。路东浩也没有机会问,因为中年男人迅速地推开了他,并慌忙地作出快跑的手势。

  转眼间,炎热的丛林里出现了几个金发的洋鬼子,路东浩见此情形就两腿发软。那时候,中国已经被列强侵略,他见识过洋鬼子的残暴,他也马上猜出中年男人被割舌肯定与洋鬼子有关。中年男人惊急地挥手,路东浩不敢逞强,于是低声说会保护好那本经书,然后就没命似地逃出了丛林。

  这之后,路东浩再也没见过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那人最后的结局如何。

  那晚,洋鬼子由土司的带领,在茶厂里搜了一圈,为的就是那本《茶经》。洋鬼子虽然没有枪械,人也不多,但所有人都惧怕洋人,就连土司也点头哈腰的。除了路东浩,没人知道洋鬼子是为了经书而来,他们还以为是来强占茶厂的。最后,洋鬼子们和土司都没有找到那本经书,所以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其实,路东浩并没有丢掉那本经书,他早料到会这样,所以一早就把经书埋到了丛林里。第二天早上,路东浩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那伙洋人是英国人,此时已经离开了佛海。听到这个消息,路东浩就跑回丛林,偷偷地挖出了那本经书,可他却马上傻了眼。

  昨天事情发生得突然,路东浩没有时间注意细节,更不知道经书竟是一本残本——它的后面数页已经被人硬生生地撕掉了。路东浩百思不解,一本到处都有的经书,缘何英国人要得到它,那中年男人又为何舍命保护经书?

  带着疑问,路东浩翻开了那本《茶经》,他以前就看过《茶经》,只觉得内容生涩难懂,虽然对茶的讲解很详细,但他却不得其要领。令路东浩大感意外的是,这本《茶经》却不同于陆羽所著的那本《茶经》,内容完全不一样。

  陆羽的《茶经》总体有十大章,分别为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四之器;五之煮;六之饮;七之事;八之出;九之略;十之图。路东浩手上的那本《茶经》虽然内页也写了陆羽著,但却只分为上下篇,上篇论茶汤品质、烹饮方法、种植方法和茶器等,下篇却讲茶中异事,尽是一些诡异之说,甚是迷信。其实正本《茶经》的七之事里也记载了不少的传说神话,但都没有残本上的离奇。可惜残本下篇里遗憾了不少页数,看前面的记载,似乎最后那几页透露了一个秘密。

  不过,这都是路东浩凭空猜测的,他无缘得见被撕掉的内容,但前面的内容却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帮助。借由那本残缺的《茶经》,路东浩如鱼得水,制茶手艺越发精湛,一下子鲤鱼跃龙门,变成了精制茶工。

  一开始,路东浩毫不起眼,一直是做苦力的,他的地位发生变化始于种植茶树。那时厂房建好大半,茶树就要种下了,很自然地这些活由路东浩他们完成。在茶人指挥下,路东浩和几个壮汉忙了一天一夜,但路东浩却觉得种植的方法不对。

  在残本《茶经》中,有一句“茶喜高山之阴,日阳之早”。路东浩看得明白,意思是说茶树适合在向阳山坡,且有树木荫蔽的地方生长,可是制茶人却指挥他们种在向阴的地方。路东浩本就是教书的,看懂古文自然不在话下,他看了几天的《茶经》,已懂了不少茶道,于是不知死活地提出疑问。

  制茶人丢了脸面,立刻呵斥他不许再胡说,可这一切却被一个主事人看在眼里。那位主事人叫王仲文,曾出国留学,没什么架子,他走过去就问路东浩为什么会那样说。路东浩正好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他抓住机会,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路东浩说,茶树起源于中国西南的深山密林,亚热带森林植物杂生在一起,被高大的树木所遮挡,在漫射光多的条件下生育,形成了耐荫的习性。若改变了一物的特性,它的本质就会变化,到时候茶的味道也会因此改变。

  王仲文很快就明白过来,路东浩说的虽然抽象,甚至有点迷信,但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植物是通过光合作用制造养分,光照强度会影响光合作用的进程,在连环影响下茶叶的产量和品质就会跟着变化。

  过了几天,王仲文仔细观察路东浩,他惊讶地发现路东浩懂得很多茶理,甚至比精制茶工懂得的还多。顺理成章地,路东浩变成了初制茶工,又从初制茶工变成了精制茶工。有人多次问他,为什么忽然那么了解茶道,路东浩只是笑说边看边学的,从未向人提起过那本残缺的《茶经》。直到有一日,忽然发生了一件事情,这让路东浩的人生又发生了一个大转折。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染指南洋,战火逼近缅泰。佛海地区遭受了日机轰炸扫射,人心惶惶,动荡不安。昆明滇中茶公司电令全厂撤退,可这时佛海茶厂已进入全面完成的最后阶段,工人们根本不想离开。

  终于,他们还是离开了,但是在撤离的时候路东浩掉队了。为了躲避日机轰炸,路东浩只好一人东逃西躲,最后奔进了一座老宅里。那座宅子早就没人住了,当地人说那是1920年一个英国人建的,可是后来那家人回国后就没再回来。后来宅子被当地人强占,却不知为何总是有人失踪,于是就传出宅子有不干净东西的流言。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接近那宅子,跟其他传说里的鬼宅一样,那座宅子也荒废掉了。

  这种狐精鬼怪的故事,路东浩不知听了多少,还能编出本书来,因此他嗤之以鼻,并不取信。躲避轰炸时,路东浩被迫跑进了宅子,怎知这一次他却见到了难以想象的事情。很幸运,路东浩平安地走出了宅子,并安全地离开了云南。

  1949年,全国解放后,佛海茶厂又恢复了生机,但路东浩很快做起了茶叶的大买卖,并飘洋过海地定居在马来西亚,没有再回国。有人曾问过路东浩,怎么白手起家得那么快,一下子成为富商,但他只说是运气罢了。

  当我出生以后,路东浩,也就是我的祖父,他只在一次酒醉时提到过,他的成功是因为那本残缺的《茶经》。那天祖父躲进鬼宅时,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借着《茶经》的内容提示,他得到了黄金盒子,里面有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因此发迹。奇怪的是,祖父说他没有带走黄金盒子,只是带走了盒子里的东西,而且只带走了一部分。

  我追问祖父,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贵得归黄金盒子,他在宅子里又遇到了什么事情,但祖父笑而不语,只说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看看残本《茶经》最后那几页写了什么。

卷一《佛海妖宅》 02.青岛地铁前期探测工程

  祖父一直活得很精神,他常说这是喝茶的福气,本以为他能活到百岁,却不想在1979年车祸死了。祖父西去后,我父亲和大伯父接手了茶行生意,并把茶行一分为二。大伯父的茶行越做越红火,可父亲却流连于赌坊,以致一年不到就倾家荡产,还和大伯父闹翻了。

  家产没了,父亲在马来西亚走投无路,他听说祖国对归国华侨有优待,于是走了点关系,重新回到了中国。我跟着父亲回国后一直住在武汉的台湾路,父亲过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归国后虽然得了优待,但还是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仍是夜夜笙歌。一年后,跟祖父的遭遇如出一辙,母亲实在受不了父亲的不争气,于是愤然离婚,跟了一个有钱人嫁到了美国。

  我的名字本来叫路威迪,后来母亲改嫁他人,父亲一气之下给我改了名——路建新。父亲堂而皇之地说,既然回国了,就把名字改成有中国味的。其实,父亲是希望我能替他争口气,也能像祖父那样,闯出个名堂来。可惜天不遂人愿,1988年的夏天,我带着父亲的厚望和他买的一瓶健力宝参加了高考,结果考出来的分数只够上一所本地的破大专,并没有考上父亲期待的清华大学。

  我读的是中文专业,这专业最叫人多愁善感,我实在不喜欢,所以就把精力放在了打篮球上。打着打着,一不留神就打进了市队,我正以为终于替父亲争了口气,可还没正式上场,却不幸在训练的时候受了伤——左腿韧带断掉了。因为受伤的原因,我不能继续打篮球,所以很快地退出了市队。

  父亲在我伤愈后就去世了,死前他还在喝酒划拳,脸上甚至凝固着永远的笑容。家里的亲戚除了大伯父一家子,还有远嫁美国的母亲,但她早就跟我们失去了联系。因为以前父亲闹得很凶,所以我们家和大伯父已经老死不相往来,父亲去世后我没有通知他们。

  办好了父亲的后事,我就怀抱着发财的梦想,跨过长江、黄河,去了首都北京。

  当时有个大学的朋友在北京混了多年,他说北京满地是黄金,只要在北京待个把月,别说黄金屋了,就是美国的白宫也能买下来。朋友叫我马上到北京来,他会带我住北京天伦酒店,费用他全包了。我那时还比较淳朴,傻不拉即地就坐火车北上,却低估了他在北京浸淫多年,沾染了八旗遗风,总是有骆驼不说马,满嘴跑火车。

  到了北京,我连朋友的面都没见着,再也没联系上他。我身上就只带了800块钱,实在没办法,就只好先花了100块在京城东南角的松榆里租住了一个地下室。那个地下室有很多间小屋,除了我还住了不少的北漂族。当时是冬天,地下室没有暖气,跟个冰柜似的。住了没几天我的左腿就疼得厉害,走路都没力气,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我的学历在北京不算出色,也没什么本事,所以一直找不到工作。我带来的行李不多,除了几件厚衣服,就只有那本残缺的《茶经》。祖父在去世几年前就把残本《茶经》给了父亲,父亲却没怎么看,直到归国后他才传给了我。我那时爱上了篮球,哪里有闲功夫看这本破书,所以就扔在了一边。父亲去世后,我很想念他,本想找点儿他的东西做纪念,可除了残本《茶经》和他的骨灰,父亲竟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离开武汉前原本要丢掉《茶经》,但转念一想,这是祖父和父亲留下来的东西,还是放在身边好了。在北京的那段日子,我实在无聊,于是就翻了翻残本《茶经》。我对古文实在头疼,看得半知不解,还没看到两页就睡着了。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当我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北京回到武汉,不想却遇到了一位贵人。

  那位贵人叫赵帅,这名字不是白叫的,他长得的确很帅,处处风流,经常有女人为他一哭二闹三上吊。赵帅是我大学里的师兄,他是北京人,家里挺有有钱的,不过比起祖父的产业就欠多了。我遇到赵帅是在故宫里,那时候西装革履的他正挽着一个洋妞儿,比神仙还快活。那天,我已经计划过几天就离开北京,所以想在走前瞅瞅故宫长什么样。看到人生如意的赵帅,我心里大喊倒霉,怎么在潦倒的时候碰见认识的人了。赵帅说话老大声,他叫了我的名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以为赵帅要喊抓小偷。

  “路建新,你小子怎么也跑北京来了,来了也不打声招呼?”赵帅开口问。

  “哎,一言难尽,我就是想联系你,也不知道上哪儿联系啊。”我自嘲道。

  “得,咱上馆子聊去。”

  把洋妞打发走后,赵帅不由分说地就把我拉到饭馆,谈话中他才慢慢得知我的情况。赵帅是个对兄弟掏心掏肺,不会装逼的人,他一听我被朋友摆了一道就来气,更骂我蠢得跟头猪似的。他骂咧咧地说,现在的人连爹妈都能骗,你还信朋友?别人在北京混,全凭一张嘴。今天去总参,明天去国务院,后天去联合国,北京他妈的这号人能围着赤道站一圈。我要是你,打死也不来!

  我叹了口气,遇人不淑,只能怪自己。赵帅叫我别走,他给我找个活干,虽然不能保证马上飞黄腾达,但起码不至于再住冰冷的地下室。当晚,赵帅硬说要给我找个妞解决生理需要,我这几天吃不饱穿不暖,身子虚,哪经得起折腾,于是谢过他后就要回松榆里。赵帅一听更不成了,他说既然咱俩碰上了,哪还能让我继续窝在那个鬼地方。

  半推半就下,我当晚就离开了地下室,暂时住进了赵帅的屋里。赵帅家是搞工地建设的,他老爸老妈为人耿直热情,待我如亲生子,一住就住了近一年。次年春天,赵帅老爸在青岛揽了一个工程,并安排赵帅和我去那里跟一个姓李的老师傅学做监工。可以这么说,那次青岛之行,是我后来所有诡异经历的开端。

  赵帅对此安排没有不高兴,他老爸经常将他下放,意在锻炼儿子,将来好作接班人。赵帅除了会泡妞,还能吃苦,跟那种普通的大少爷不太一样。我们坐火车到了青岛,屁股坐热后才奔到工地瞧瞧情况,如领导视察一般地对工人嘘寒问暖。

  这个工程是地铁前期探测,工人会在地铁路段打很多个探测洞,每个洞都有20多米深。也许很少有人知道,青岛从1987年就开始筹建地铁工程,并于1994年正式组建了青岛市地下铁道公司,同年12月一期工程试验段项目开工建设。可是,这工程到了2000年竣工验收,此后却没有了下文。当然,这些后事不在本回内,不提也罢。

  先说地铁前期探测时,曾在青岛老城区挖过几个探测洞,赵帅和我就住在工地附近的宾馆内。赵帅一到宾馆就开始找女人,那时候黄赌毒抓得不算严,但做那行生意的女人也不算多,所以找起来挺困难的。

  青岛的老城区完整地保存了纯粹的哥特式建筑,那里没有全国一致的高楼大厦,去到那里就跟去到欧洲差不多。在老城区不规则弯曲的小路上,有时不经意地转过街角就能看到大海,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安宁。

  我对找女人的事情有点心动,但看了大海以后,就把那些肮脏的想法抛在了脑后。那天我一直待在海边思考人生,想起在马来西亚的点点滴滴,更想起祖父的一言一行。祖父那次醉酒,除了提到佛海鬼宅以及残本《茶经》,他还说过,如果我将来遇到经济上的困难,可以到佛海鬼宅走一遭。如果我有造化,可以找到那个黄金盒子,里面剩下的东西可以助我如他那样平步青云。至于黄金盒子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他总是笑而不语,不肯多谈。

  家道中落后,我曾几次想起祖父的话,但只觉得那是玩笑话,从未当真。如果真有黄金盒子,祖父怎么会傻得不要盒子,而且没把盒子里的东西全带走,这不是现实版的买椟还珠吗。那时候,我在武汉上学,老师天天教育我们做四有新人,要脚踏实地,又何曾有人想过投机取巧。望着辽阔的大海,我思绪万千,甚至想到大伯父是否安好,是不是也随父亲去了天国。

  一直在海边待到晚上,我才慢慢地走回宾馆,赵帅的房内淫声起伏,叫人听了胡思乱想。我正想回房休息,不去听赵帅急促的呼吸声,但却看到工地上的李师傅从走廊尽头奔过来。李师傅就是带赵帅和我的监工,为人忠厚,处处提点我们。现在都是晚上了,李师傅这样慌张地跑过来,我下意识地就想是不是工地上有人出事了。

  李师傅急步走到我面前,他听到赵帅房里的声音后,先是红了脸,然后才喘着气说:“小路啊,你快跟我去工地上看看吧,那里出事了!”

  我暗叫倒霉,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当下关了房门就问:“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工人受伤了?”

  “刚才小吴跟老庞吵架,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谁知道后来小吴就被老庞一脚踹进了……”李师傅哎了一声,停了一下才说,“小吴跌进探测洞里了!”

  工地上的工人经常打架,这些事情见怪不怪了,但我还是吓得身子都凉了。探测洞有20多米深,就算是少林寺的12铜人摔下去也得粉身碎骨。工地要是出了人命,没有硬后台的都要进庙蹲个十几年,甚至要判死刑的。我一想到这些就头疼,等我从庙里出来,头发都掉光了,还谈个狗屁美丽人生,倒不如跟着小吴一起跳下去好了。

  李师傅没有半点儿要马上离开的意思,我急得脑子乱了,对他说还愣着干嘛,咱们快点儿去把小吴的尸体弄上来啊。李师傅支吾了一下子,他忽然抬头看着我,说这个小吴的事情有点蹊跷,恐怕不好办。

卷一《佛海妖宅》 03.探测洞

  我以为李师傅要草菅人命,隐瞒不上报,正想说这正合我意,可他却猛地摇了摇头。只听李师傅低声说,一出事他们就在探测洞边上观望,可谁也没想到小吴掉下去后就不见了!尽管探测洞很深,但还不至于把地球挖穿了,人掉下去总不可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师傅看我不信,他也懒得再解释,直叫我快去现场想想办法。人命关天,工地出了事情,管事的人怎能不在那里镇场子。李师傅叫我马上过去,顺便叫上赵帅,都火烧眉毛了,就算是赵帅在生孩子也得把孩子再塞回去。待李师傅离去后,我就使劲地敲赵帅的房门,过了一分钟,仅裹着一条毛巾的赵帅才嘟囔着把门打开。

  “搞什么名堂,老子正……”

  “老赵,出人命了,你快跟我去看看吧!”

  赵帅本想发作,但听了我说的话,他马上软了下来。在赶过去的路上,我把情况跟赵帅说了一遍,他听了就大呼这下糟糕了。工地上的工人们围作一团,他们一看见我们来了就让出一条路,让我们走到最前面。外人恐怕不知情,一般工地上出了事故,大家都会先自救,绝不会马上通知政府。如果被上头儿的知道了,不仅是罚款这么简单,还有很多麻烦等着你,所以能私下解决的,就不去惊动上头儿了。

  工人们拿出矿用探射灯往探测洞里照,等我们伸头往下一看,探测洞里水光波荡,洞底全是黄泥水,一个人也看不到。探测洞有时挖得深了,都会挖到地下水,这倒不是很稀奇。工人们说,探测洞里原来是干的,根本没有一滴水,但不知何时冒出了这么多的水。洞里的水积得深了,人掉下去不至于马上没命,我见了这情况就松了口气。

  可是,工人们却七嘴八舌地说,就算小吴没摔死,这么久没浮上来也该淹死了。围观的工人们正等着人捞尸体,或者等着尸体自己浮上来。溺死的人要过一段时间才会上浮,这时侯要快点捞上来,免得尸体被泡得变了形状。万一尸体泡坏了,死者家属一看肯定就会急,指责我们办事不利索,到时候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还等什么,下去捞人啊!”我急着说。

  谁知道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竟没人主动站出来,反而全都退后了几步。我跟赵帅站在最前头,工人一退后,我们就觉得针芒刺背。这群王八蛋围观了那么久,原来不安好心,他们是想让我跟赵帅下去捞尸。其实,这全怪我跟赵帅,平时不怎么来工地,对工人也不怎么体贴,人家落井下石就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了。

  工地上出了人命,当然是负责人着急,工人几乎没什么责任,除了那个跟小吴打架的老庞。那家伙是罪魁祸首,我琢磨让他替我跟赵帅下去捞尸,免了这趟上天入地的苦。可我往人群里看了看,却没找到老庞的身影,仔细一问才知道那混球早就开溜了。李师傅年纪大了,哪还能爬上爬下,这真要他下去,恐怕又得搭上一条性命。

  赵帅往探测洞里瞅了瞅,他有点犯怵,毕竟出娘胎那么久,从未见过死尸。据说,水里的死人阴气很重,最容易化作厉鬼。我在心里暗骂,操你祖宗的,挖了那么大的洞,竟然不盖点东西,害得小吴一命呜呼,还想把责任全推我们身上。当然,盖子没盖上也是我们的责任,毕竟监工应该督促生产安全。

  “那我们下去了,绳子要找粗一点儿的,最好多找几根!”赵帅不放心地交代,惟恐工人忽然割断绳子。

  “小赵、小路,你们下去小心啊!找到小吴就把他绑住,我们会拉上来的!”李师傅叮嘱道。

  “李师傅,那你在上面给我们照明,别让我们瞎子摸鱼。”我惶恐地说。

  我跟赵帅实在没折,只好硬着头皮上阵,拉了绳子就要往下跳。探测洞里湿漉漉的,我们随手拿了一件工作服穿在身上,免得弄脏了自己的衣服。真的慢慢滑下去后,我们才发现就算穿棉袄进来也无济于事,探测洞里全是泥泞,一碰就抹上一坨泥巴,湿气随即侵袭入体。放绳子的工人故意使坏,把绳子晃来晃去,偏偏我晚饭吃得太饱,还没到探测洞下面就想吐了。

  终于,我的鞋子渗进了冰凉的水,这说明已经到了探测洞的水面了。赵帅水性不佳,所以只好由我先跳入水中,试图摸索小吴的尸体。探测洞的积水不算深,只有两米多,但很浑浊,根本看不清水底的情况。我闭着眼睛在水里窜了很久,但一无所获,连块砖头都没有摸到。探测洞的面积只比茅坑大那么一丁点儿,就算是瞎子也能把水里的尸体捞上来了,可我就是什么都摸不到。

  赵帅看我半天没干出点儿成绩,他就心急地喊:“喂,小路,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换我上好了。”

  “我捞不到啊,是不是小吴跟我玩躲猫猫呢?”我浮出水面换气。

  “亏你平日里吹嘘自己像个世界游泳冠军一样,今天真的上战场了,也不见得比我强多少。”赵帅奚落道。

  我抹干净脸上的泥水,不服气地说:“你强你下来找找!”

  赵帅当然不笨,他先问清楚水深大概几米,听到是两米左右,他才似笑非笑地跳下去。水波荡漾,灯光闪烁,赵帅只找了一分钟,他马上就放弃了。探测洞里就这么点儿地方,一条鱼都能捉住了,何况是一具死尸。赵帅很快就放弃了,他抓住绳子,在水里随波摇摆,对着地面上的李师傅大喊,探测洞下面没人。

  李师傅以为听岔了,对着探测洞又叫了几声,直到我们重复说了三遍,李师傅才肯相信小吴真的不见了。我跟赵帅从探测洞里出来,时间已经走到凌晨,李师傅见不能再拖了,于是就想报警求援。赵帅见状立刻阻止,他说一来小吴不知踪影,二来报案后,公安来了肯定不会相信我们的说辞,因为探测洞里的确没有死尸,搞不好公安还怪我们报假案。

  赵帅分析得头头是道,李师傅醒悟地赞同,但不报警不是办法,总不能撒手不管。要知道,小吴和老庞打架,接着掉入探测洞,这是大家亲眼目睹的。除了李师傅,所有人都怀疑我和赵帅使诈,工人们窃窃私语,认为我们已经找到小吴的尸体,但谎称什么也找不到,免得要赔钱。我平日里最恨被人冤枉,赵帅更不愿被人扣屎盆子,所以再也按捺不住,跟工人们吵了起来。

  有两个工人脾气暴躁,受不了挑衅就真地到探测洞底下寻尸,一副要揭穿邪恶阴谋的样子。我跟赵帅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不由得怀疑当时是不是真的粗心大意,以至没发现角落里的尸体。水里混了黄色土沙,就算是一万盏灯照进去,也不可能把水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纵然赌气地希望工人们找不到小吴的尸体,好好地出口恶气,但我还是希望那两个牛高马大的工人能够有所发现。

  这时月已西移甚远,时间飞速流逝,我们全都聚精会神地探头往下张望。两个工人就快降到水面时,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探测洞里竟闪出一片红光,吓了众人一跳。仔细观望,我们才发现原来是积水忽然晕开一抹鲜红,接着整片水面都染色了,就连灯光都不能幸免。两个工人骑虎难下,虽然探测洞里出现异常,但为了挽回颜面,他们仍强撑着下水寻尸。

  我心里纳闷地想,探测洞的积水里找不到人就算了,为什么忽然冒出一大片血水?一切都不符合常理,我们在上面都摸不着头脑,只等两个工人给出答案。工人们在红色的积水里上窜下跳,一阵忙乎,但仍徒劳无功。我见此情景,心有不忍,于是就大喊着让他们先上来,打赌的事情就算了。

  两个工人逞能地不肯上来,仍在水里来回游荡,围在地面的工人逐渐失去兴趣,纷纷散开。我也两眼皮打架,正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却忽然听见探测洞里的两个工人惊奇地叫了一声。因为探测洞里回声很大,水声又一直干扰着,所以我们都听不清楚工人们说了什么。只见一个人又潜入水中,不想水里却翻出激烈的水花,待水面稍微平静后,潜水的工人竟然不见了。

  李师傅慌张地问,探测洞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个工人大声地回话,说他也不清楚,只说水里有问题。没等李师傅再问话,另一个工人又潜入水里,一阵不祥感顿时在人群里弥漫开来。果然,另一个工人也不见了,水面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了。望着红色的积水,我们都猜测那是鲜血,但又想不通是哪里来的血。莫非是小吴的尸体嵌入了泥土里,此时被割出了伤口,血在这时流了出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也没有工人敢下去,探测洞在大家的眼里变成了一个吞人的鬼洞。李师傅走投无路,无奈地想要报警,希望政府部门给予帮助。可是,工人们忽然又惊奇地叫喊,说是探测洞里的积水浮出了一个东西。我们好奇地俯视,水面上的确飘着一个东西,但大家都不知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跟大家一样,都觉得吃惊,但凝望良久才发现,我竟然认识此物。

卷一《佛海妖宅》 04.阴阳牺杓

  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我把金庸的武侠小说看了个遍,而且都是熬夜看的,因此炼就了一双百看不坏的火眼金睛。尽管探测洞里的水面距离地上有十多米,但我仍能看得出那东西的竟是一只牺杓。这东西我再熟悉不过了,还在马来西亚的时候,家里就有好几只,我还常拿来跟小女孩一起过家家,还挖过厕所的里大便。

  在陆羽所著的正本《茶经》里有记载:瓢,一曰牺杓,剖匏为之,或刊术为之。所谓牺杓,其实就是俗称的瓢,是用葫芦剖开制成的东西,也有用梨木制作的。牺杓是古代烹茶时取茶水或分茶水的用具,经过几代的变化,这东西已经有了很多种类,很少再有用葫芦制成的牺杓。

  探测洞里无端冒出一只牺杓,谁都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总之不可能是工人们的东西。别说工人们,就连管事的平日里也只爱喝酒、找女人,谁会附庸风雅地喝茶。一开始我还有点懵,过了一会儿我就想起来,在残本《茶经》里有一部分提过牺杓的传说。

  残本经书的下卷提到,牺杓是量茶取水之物,在江苏淮阴曾有人凿土挖井,不久就在喷冒的井水里浮出一只牺杓。挖井人觉得奇怪,于是跳入井水中,可井水却忽然变成了红色。牺杓乃是葫芦剖制而成,故有阴阳一对之说,阴的颜色偏青,阳的颜色偏黄。浮出来的牺杓属阴,青油油的,围观的人说井里有龙王,阴性牺杓是龙王之物,必须还回去,否则永远挖不出干净的水。

  可是牺杓如船舟一般,无法沉下去,丢了几次都一直浮在井水上。后来有人献计,用一个阳性牺杓粘住阴性牺杓,做成一个葫芦,再往里面灌水就能把牺杓沉入水底。说来奇怪,当人们把粘好的牺杓扔入井水中,不消一会儿的功夫,井水竟变得比原来还清澈明亮。

  这事并非残本经书最先记载,这段传说做了标注,说是引用了一本叫作《淮阴图经》的地理古书。《淮阴图经》作于唐代,作者是谁已无从可证,此书也早就失传,世界上只流传了十个字:“山阳县南二十里有茶坡”,恰好这十个字为陆羽所写的正本《茶经》里所引用,因此才得以保存。江苏淮阴旧称山阳,是东晋时代所置,到了民国前也曾几次用“山阳”作地名。

  我对残本茶经的记载一直半信半疑,时至今日方觉蹊跷,莫非经书所载并非虚无之事?当然,井水变色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很多是因为挖到矿石,溶化了矿物才导致变色。这种变色有时会持续一小时,有时几天,大多数会自己消散,与扔不扔牺杓没半点关系。至于飘出牺杓,或许是挖到了嗜茶人的墓穴,又或者只是古书夸大其辞罢了。

  眼看事情发展得越来越诡异,而且不能再拖延了,李师傅又和我们商量,是不是要再下去一次看看。反正井水里不可能有龙王,最多有几条水花蛇,所以我就没怎么推辞。我和赵帅对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还得再遭一次罪,这是抓住机会,减轻责罚的最后机会。

  就这样,我跟赵帅又被放了下去,仰头一望,正好被探照灯晃花了双眼。我不自觉地揉了揉眼睛,再一睁眼,人已经落入鲜红的水里了。洞底的水充满了腥臭味,我心说不好,刚才还侥幸地想会不会是特殊的矿水,没想到真是血水。赵帅跟我本来有点害怕,但真的赶鸭子上架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牺杓,我立刻看了一眼,这东西黑得发亮,已经有些年头了,像我这种毛头小子很难分辨其阴阳特性。握着牺杓我心知此物可能与传说无关,但亲眼目睹工人消失与探测洞里,心中还是有几分忐忑。李师傅在地面催促,要是找不到就上来,免得人又丢了,得不尝失。

  我心说这话怎么不早说,人都下来了,再空手而回岂不是很没面子。决定豁出去的我们闭气入水,这一次竟然跟上次有所不同,水里已经出现了变化。我们在角落里摸出了一个窟窿,奇怪的是在上一次却什么也没摸到。积水里沉淀了很多沙石,多数为大块石料,刚才却一点也没发现。想来这些东西堵住了窟窿,这肯定是人为的,可是小吴既然能无影无踪,那他肯定是从窟窿里钻出去了,若真是如此,又是谁把窟窿堵住了。顿时,我心生好奇,想知道窟窿后是什么样的世界。

  赵帅这家伙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但居然比我还快,一下子就穿过了窟窿。两个工人和小吴都在积水里消失,又忽然冒出血水和牺杓,我担心会有害人性命的危险,所以来不及和地面上的李师傅打招呼,慌忙地也跟着游过了不大不小的窟窿。我原以为窟窿后是无尽的汪洋,或者一条地下水脉,不想却撞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水里浑浊不清,又没有多余的光线,因此根本看不清楚水里的情况。撞上我的东西全身是毛,跟洗头时的头发差不多,又顺又滑。我起初还骂赵帅,这小子什么时候把衣服脱了,身上那么多体毛也不刮一刮。可是,我很快就吓了一跳,就算是猴子也没那么多体毛,更何况是赵帅。

  我本能地潜水往前游,左手顺着水流把那东西摸了摸,只依稀地觉得它有四肢,但头已经不见了!到了此时此刻,没见过大蛇屙屎的我早就吓个半死,恨不得在水里大喊一声。我手里抓着牺杓,心里想着该不是进了井龙王的水晶宫了吧,待会儿把东西还给他老人家,兴许还能留住一条小命。

  可是水里的东西被水流带动,一直挡在跟前,我以为是什么鬼怪,吓得双腿乱蹬,不想却一下子浮出了水面。原来,窟窿后的水并不深,仅仅高过成年人的肩膀而已。我在水里挣扎一会儿,这才发现赵帅也在旁边,他愣头愣脑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周围有昏暗的火光,不知是谁人留下的,总之不可能是工地上的人干的好事。

  我方才被水里的东西吓坏了,一心想弄清楚水里的东西是什么。我见情势稍微缓和,也发现水里的东西是死物,所以就把它捞到水面上。水中有浮力,我轻而易举地将水里的东西捞起,却发现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狗的尸体。狗的头已经被砍断了,从颈处到腹部都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死状极惨。狗尸仍有余温,肯定是刚死不久,这种地方有狗出没,倒是很奇怪,更奇怪的是谁杀死了狗。

  这片水域不大,跟个泳池差不多,很快地我和赵帅就游到了岸边。到了岸边才发现那里有一个狗头,四周溅满鲜血,昏暗里看着极其吓人。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我们才发现水池两边是一排狭窄的房间,长长地延伸,看不到两端的尽头,不知有多少间。

  赵帅骂咧咧地爬出水,一个劲的嚷着要把小吴打到连他奶奶都不认识,气头上的他还猛地吐了口唾沫在水里。我见状就劝阻,因为等会儿还要从水里钻回去,天知道这里有没有别的出口,还是哪里来,打哪里回去比较稳妥。我话一出口,却见水池里飘过来两个人,这两个人一大部分身子都没入水里,只有头还浮在水面上。我本想开口问话,却又觉得不对劲,再一看竟是刚才在探测洞里消失的那两个工人。

  “我操,他们死了!”赵帅惊得大喊,“原来水里的血是他们的!”

  “不对,水里的血最初应该只是狗的,两个工人下水前,水就已经变红了。”我纠正道。

  “都这节骨眼儿上了,你还跟我争论对错?”赵帅闷哼一声,说道,“咱俩快回去吧,恐怕探测洞挖到地府了。”

  我暗暗叫苦,对赵帅说:“不行,你想想看,狗和两个工人都死在水里,可能水里有危险,恐怕小吴也沉在哪个角落里了。刚才我们那是走运,什么事也没碰上,也许下一次就该倒霉了。”

  “那李师傅肯定得着急了!”赵帅有点不放心,他说,“咱们就在这里耗着?”

  “李师傅肯定不会放着我们不管,他看我们不出水,肯定要让别人下来找人的。”我心虚地讲,心里却说他们肯下来才怪,分明就是想看好戏。李师傅倒是一副菩萨心肠,可惜他是泥菩萨,哪里能下水啊。

  赵帅很聪明,他一眼看穿我的心思,于是就安抚道:“这附近肯定有出口,要不搞这么多房间干嘛,总不会是地下淫窟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找女人?”我哭笑不得,但心中的愤怒与恐慌一下子也消失了大半。

  赵帅看到我手里的牺杓,纳闷地问:“你还抓着这东西干嘛,赶快扔了!这东西能值几个臭钱?”

  “这是牺杓,你懂什么,留着也许有用。”我仍不肯放手,把牺杓握得紧紧的。

  赵帅耸耸肩,懒得再说我,嘴一闭他就想往水池旁边的房间走。我连忙叫住赵帅,并说这地方太邪门了,恐怕有九条命也不够填上。先不说长长的水池是干嘛的,两边的房间总不可能是住人的吧,这种环境哪里适合人类居住,给猪住都嫌掉档次。赵帅却不以为然,他认为既然不是给人住的,说不定真是给猪住的。

  我以前和赵帅一样,过得是少爷的生活,只吃过猪肉,根本不知道猪是怎么养的。后来家道中落,我吃了很多苦,这才见过猪圈的样子。水池旁边的两排房子绝对不是猪圈,我肯定地说了以后,赵帅仍然没有警惕,想朝有火光的房间走去。

  那个房间的火光摇拽,可惜照不亮两排房子的尽头,我甚至怀疑两排房子有百米长。就在我们踌躇不前,不知该怎么办时,黑暗中却飘来了一丝熟悉的香味——这是茶的味道!

卷一《佛海妖宅》 05.茗战

  这种鬼地方要是飘出屎尿味,我倒不觉得奇怪,但此刻竟飘出了茶香味,这让我心里涌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回到中国以后,由于家境一日不如一日,我连肉都快吃不起了,哪里还能享受茶水之娱。过了那么多年,又闻到茶水香味,我不禁有些唏嘘。

  可惜我道行尚浅,只闻得出是茶香味,至于是什么茶,却没有一点儿头绪。若换了祖父、大伯父这类高手,单是从味道就能闻出是哪种茶,祖父甚至能说出茶叶的年月。这种功力不是常人所能及的,祖父能有这样的修为,也与他常年浸淫茶行,日修夜炼有很大的关系。

  茶叶这种东西已经成为世界性的饮料,我还在马来西亚的时候就有曾看过茗战,其实就是国内所谓的斗茶,那里有更多的茶中高手。茗战起源于唐朝,在东南亚很流行,英国也曾举办过,我还小的时候就看过四次。祖父虽然是高手,但他只是观战,却从未参与,只是带着我坐在一旁品茶。茗战的场所一般多选在规模较大的茶店,祖父的茶行很大,而且极具中国古典韵味,因此他一起办过三次。

  参与茗战的人,要各自献出所藏名茶,轮流品尝,以决胜负。茗战内容包括茶叶的色相与芳香度、茶汤香醇度,茶具的优劣、煮水火候的缓急等等。茗战举行时,茶叶虽然是事先准备的,但是好的茶叶要种出来、制造出来则要花上很长的时光,有的茶叶甚至有百年之久。所以,每一次茗战都很紧张,这种比赛非同于食神,或者真正的战争,但却凝聚了几代人的心血,这是别的竞争赛事所不能相比的。

  我越想越远,眼神呆滞,赵帅以为我中邪了,于是就踢了我一脚。赵帅家里虽然富裕,但却只爱喝酒,对于茶是不痛不痒,喝不喝都无所谓。当我回过神来,对赵帅说了此事,他却不肯相信,他还说这种鬼地方连人都不住,谁又会在这里煮茶?其实我也满头雾水,煮茶就算不是在高雅的地方,起码也是在地面上,这里怎么看怎么吓人,煮出来的茶喝了恐怕都会短命几年。

  赵帅执意要走到有火光的房间,这时的我已把安危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也迫不及待地想瞧个究竟。火光亮眼的房间离我们只有十几步之遥,当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时,这才发现并不止一个房间有火光。原来,这里很多房间都有火光,只不过有的已经灭掉了,只有一间仍然保持火势。

  我狐疑地走过去,赵帅抢在前头,比我还好奇。谁知道,我们还没走到那个房间,里面却忽然跑出一个人,一边疯喊一边逃进黑暗之中。由于没有心理准备,我和赵帅都吓得差点尿裤子了,但俩人却都死要面子,硬笑着说没事。那人的声音一个男人的,昏暗中我只看出他的穿着是现代衣服,戴着一副眼镜。这男人肯定不是小吴,工人里没一个带眼镜的,但他既然出现在这里,或许知道小吴他们出了什么事。

  我正要追上去,赵帅却拉住我说:“你不要命了,穷寇莫追,你不知道?”

  我一时激动,早忘了身处的环境特殊,被赵帅一说我才冷静下来,若刚才真的追上去,不知道黑暗里会不会有埋伏。我们比刚才又警惕了一点儿,轻声轻气地走到有火光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些坛坛罐罐,还有一堆火在煮着一壶茶。

  “果然有人煮茶,我说路建新啊,你还真有两把刷子,跟我你也玩深藏不露啊?”赵帅佩服道。

  我从没对任何人说提过祖父的事情,也没说过自己以前住在马来西亚,所以赵帅对此很惊讶。我倒没有沾沾自喜,毕竟这种事情又不是很光彩,搞不好别人还以为我乱攀亲戚。我只是依稀觉得古怪,因为小房间里的东西不是寻常之物。房间里有一个牺杓,估计和我手中的是一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风炉、鍑、青花茶碗、茶托。

  所谓风炉,就是煮茶烧水用具,形式古鼎,但又不一样。风炉远比古鼎轻巧,易移动,可置于木桌上。炉身开洞通风,上有三个支架,用来放煮茶的鍑,下有铁盘盛灰(也叫灰承)。风炉看似普通,实则暗含玄机,外人难以看出端倪。风炉上有两行字,分别是“坎上巽下离于中”,“体均五行去百疾”。

  上句“坎上巽下离于中”,根据《周易》中的六十四卦,巽主风,离主火,坎主水,意思是煮茶的水放在上面,风从下面吹入,火在中间燃烧,这是煮茶的基本原理。下句“体均五行去百疾”意思是五脏调和,百病不生。根据古代医学中的木火土金水的五行属性,联系人体的脏腑器官,运用生克乘侮,说明茶的药理功能。

  鍑是煮茶用具,与风炉是浑然一体的,它形似大口锅,不同处在于方形耳,底部稍微有点尖,类似肚脐眼。鍑这东西在古代很兴盛,但到了宋朝就慢慢退出历史舞台,现代更很少人再用了。明朝普遍用的是陶瓷茶具,而清朝用得更多的竟不是国产货,而是洋铜茶吊,也就是铜吊壶。

  喝茶用的青花茶碗就没什么特别的,这些在国内外都差不多,但是要细讲起来就得长篇大论了,当时的我也还没有那个水平。看到这种古时才有的东西,我不由得连声称奇,这在残本茶经里提到过,以前在祖父的收藏品里也见过两三次,不成想多年后又见到了这种东西。风炉里的火还在烧着,鍑里的茶水已经煮好了,闻起来挺香的,但仍不能列为上乘。可我却还是想不通,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在这里煮茶,这么好的东西放在这样的环境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还在可惜好茶好具,赵帅却已走到别的房间,一路窥视,似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躲在里面。赵帅看了几个房间后,他就招呼我赶快过去,听语气好像发现了什么古怪。我走出狭窄的房间,跟随着赵帅走过几个房间,却一下子傻了眼。

  原来每个房间都在煮茶,只不过火已经灭了,有的水还没煮开,有的只点着了火。赵帅对这些只有短暂的兴趣,看了一下子就腻味了,直嚷着要找出口离开这里。这些事情虽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但工人的死亡也让我头疼不已,事有轻急缓重,只好马上离开这里,向有关部门报案。

  我们沿着房间走,大概数了数,水池两边的房间加起来至少有80多间。房间很窄,不像是正常人住的,若是给人住的,应该修建得更宽阔一些。赵帅走到尽头后就停下来了,那里有一道阶梯,幽幽地往上延伸。既然有阶梯,那很可能通往出口,总不会有人把阶梯修到死路。阶梯里不算太黑,有淡淡的银光倾泻,想来这是今晚的月光。

  “你还说没出口,这不就是出口了?”赵帅喜上眉梢,迈开大步就要往上奔。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我这不是谨慎嘛,要不那两个工人……”

  我话还没说完,阶梯上面忽然冲下来很多人,把走在前面的赵帅吓得连连后退。这群人都有影子,想来不是鬼怪,但一想到惨死的两个工人,我总觉得来者不善。果不其然,这伙人手持棍子,迎头就想痛击。幸亏我躲得快,要不就被他们乱棍打死了,赵帅溜得更快,一下子就又退到了水池边上。

  这群人还拿了手电,我和赵帅在黑暗里待久了,忽然被强光刺中,不禁觉得双眼疼痛。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有人说我们是鬼,最好将我们大卸八块。我立刻意识到被人误会了,这群人很可能是在这里煮茶,结果看到有人从水里冒出来,以为是水鬼上岸了。我暗骂操你奶奶的,我刚才还以为你们是鬼,现在倒好,倒打一耙。

  赵帅恼羞成怒,骂道:“你他妈的才是鬼,老子是人!”

  我也赶紧附和道:“没错,我们是人,货真价实的人,不信你摸摸我大腿,可暖和了!”

  “真是人啊?”人群中有人惊呼。

  “那池子里的也是人?”

  “糟了,老潘杀人了!”

  “他人呢?喂,喂,老潘你往哪儿跑?”

  到了这一刻,我和赵帅才明白过来,眼前的这群家伙果真是在这里煮茶。从交谈中才知道,在我们挖探测洞的附近,坐落着一座大院,大院的菜园里有一个建筑很像碉堡。碉堡有两层小楼那么高,全部用红砖砌的墙,据说这是日军在二战时留下的地下水牢,碉堡为地下水牢的地面部分。碉堡原有两扇门,为防止小孩闯入,已被当地居民用砖头封死了。

  我听后恍然大悟,不惟独此处,在青岛的广西路也有地下水牢,且流传得神乎其神。以前有工地挖探测洞,也曾不小心挖到附近的地下水牢。至于地下水牢关了什么人,具体用途,水为什么一直不干涸,这就暂时不清楚了。水池旁边有那么多小房间,当年二战就是用来关犯人的,但现在却被这群人利用了。大院里还有几栋监狱楼,后来都改造成了民居房,到现在还保留着。

  这群人的确是茶中爱好者,选此处进行茗战,只是因为经费出现问题。原来,发起人的茶店忽然倒闭,大家没了公开的场所,有个人正好住在大院里,他想起这里有个地下水牢,于是提议屈居此处举行茗战。众人虽不愿意,但大家都是从远方赶来的,没有多少时间逗留,每个人都求胜心切,不愿意多等片刻。

  就这样,大家在晚上鱼贯而入,在地下水牢烧煮茶水。没想到这场地下茗战撞到了我们,因此上演了一场闹剧,接下来得知的情况更让我觉得讽刺。

卷一《佛海妖宅》 06.远走他乡的僾伲人

  我听了他们的话就想,这种茗战实在级别不高,要真是有高手在其中,打死他们都不愿意在这种鬼地方煮茶。从这些事情看来,这伙人肯定没有上等茶叶,更不太懂茶道,否则真是大大地浪费了珍贵的茶叶。

  他们煮茶时,从水里看到一个人跑出来,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是几十年前的死鬼出现了。有一个叫老潘的人发现了情况,于是招呼众人提高警惕,但那人从水里出来后就跑了。老潘觉得不放心,于是从大院里借了只狗下来,想要防鬼防怪。狗调皮惯了,一下来就把老潘的茶叶吞了,急得老潘想跳起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潘没了茶叶怎么煮茶,情急之下就把狗杀了,然后想将茶叶取出。

  不巧的是,这时我们的两个工人发现了被堵住的窟窿,他们游到了池子里,却遇到了正在杀狗取茶的老潘。老潘杀狗杀得红了双眼,他以为水池里又跑出两个水鬼,没等两个工人喘口气,他就将工人们捅死在水里。发生了这些事情,煮茶的众人顾不上茶叶,纷纷逃跑,只有一个叫作廖富贵的人不肯离去。

  廖富贵就是用风炉和鍑烧煮茶水的人,他看起来贼眉鼠眼,属于那种脸上写了坏蛋的人。廖富贵也很水牢的房间里。直到廖富贵发现我们越走越近,他才崩溃地逃上地面,煽风点火地请众人打鬼。这群人地面上冷静后,操起家伙,你推我我推你地杀下来,双方对峙后才把误会解除,可惜两个工人白死了。

  第一个跑掉的人肯定是小吴,但他既然生还了,应该回到工地报道,为什么又一声不吭地跑了?我和赵帅问这伙人,他们却反问我们,闹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小吴逃走的原因。我担心李师傅等急了,于是和赵帅商量先回工地,然后再把后事处理妥当。杀人的老潘意识到误杀后,他当场畏罪潜逃,别人想拦都拦不住。

  当我们要离开时,廖富贵却挡住了去路,然后说要把我手里的牺杓物归原主。据廖富贵的一面之词,牺杓是他的东西,茗战前被老潘借去了。老潘杀狗以后,想用牺杓挖出茶叶,意外之下在水里与两个工人打斗时,牺杓被撞到了探测洞那边的积水里。我很想问廖富贵打哪儿找来这么珍贵的玩意儿,看起来不像他这种人所有,但当着众人的面,廖富贵坚持说是祖传的东西。

  赵帅见事情明了后,就催我把牺杓还给人家,然后离开了地下水牢。当晚,我在与工人们的交谈得知,小吴平时好赌,欠了很多赌债,再不还就要被黑社会做掉了。小吴掉下探测洞后,他可能发现了窟窿,于是借机逃跑,妄图赖掉欠债。我们之前没发现窟窿,估计是小吴搞的鬼,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窟窿还是被发现了,而且搭上了两个工人的性命。那晚小吴逃走后,谁也没有再见到他,或许他已经被放高利贷的黑社会弄死了。

  这件事情对工程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虽然后来仍把工程做完了,但引起了连环效应。赵帅老爸的生意因此受到重创,其他竞争对手更是背后使坏,害得赵帅他爸积郁成疾,一病不起。赵帅老妈身体也不好,她都自顾不暇了,还要看护老伴,可谓苦不堪言。

  为了住院经费,赵帅家甚至卖掉了北京的房子,情况和我小时候经历的几乎一样。赵帅也一直闷闷不乐,竟很久没再找女人,日子过得跟和尚没什么区别。赵帅认识很多有钱的公子哥,遇到困难后他曾去找过那些人,但他们躲都躲不及,哪还会伸援手。我不好意思再在赵帅家里蹭吃蹭喝,于是又住回松榆里的地下室,这一回我又遇到了一个贵人,只不过这个贵人比我还惨。

  松榆里的地下室住的都是穷苦的北漂一族,自然不会有大富大贵的人涉足,我住进去以后几乎闭门不出。赵帅来看过我几次,尽管家境不同了,但他依旧衣冠楚楚,西装革履。其他住户看到赵帅,他们就不停地问我,是不是哪家有钱人的亲戚,能不能介绍几份好工作。凡事总有例外,有一个穿着妖艳的女人从不问赵帅是谁,反倒是经常来找我说话。这女人叫李秀珠,我一眼就看出她是小姐,她也没有否认。可我穷得叮当响,无利可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以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老是找我。

  一天晚上,李秀珠又来敲我的门,她依旧不请自来,不请自进。我其实也有点想法,否则不可能让李秀珠进屋,无奈囊中羞涩,锅都揭不开了,因此找女人的想法很快被扼杀了。这么多天了,李秀珠总是问些有的没的,我都敷衍了事地回答,大家也慢慢熟悉了。进了屋后,李秀珠看了看我床头的几本书,问我是不是读过大学。

  “是啊,怎么问这个问题?”我坐在床头,随手拿起一本书,刚好捡到残本茶经。

  “这段时间经常打搅你,不好意思。”李秀珠今天不施粉黛、纯真质朴,搁在过去没准是个三八红旗手什么的,如今的社会太难混了。

  “谈不上打搅,反正我也没事干。”我客气地说,心里却觉得很寂寞,挺想找个人聊聊天。

  “我准备离开北京了,想请你帮个忙。”李秀珠有点害羞,她犹豫了一下子,然后说,“你能给我的孩子起个名字吗?”

  “啊?你孩子?起名字?”我惊讶得连连发问。

  李秀珠淡淡地笑了笑,她坦承自己是小姐,除了读初中的弟弟,她从小没接触过读书人,我是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个。李秀珠已经攒了几万块,准备回家乡找个男人嫁了,所以临行前想找个读过大学的人给孩子先起好名字,将来也许能行好运,也读个大学。李秀珠可能看出我的心思,她斩钉截铁地说,将来要是有了孩子,什么都不让他干,穷死累死也要供他上大学,堂堂正正地做个人。

  我没敢说读了大学不见得会有没出息,譬如我,还不是窝在地下室里挨日子,要饭都轮不到我。李秀珠没给我机会回答,她一股脑地倾诉,仿佛一肚子的话憋了很多年了,今天不说不痛快。李秀珠说自己是个坏女孩,但会努力做个好母亲,此时她浑身的野性居然透出一道圣洁的光芒。

  在谈话中,我得知李秀珠小时候读书特聪明,但穷乡僻壤的,都认为送女儿读书没用,所以早早辍学了。李秀珠回家种了几天的地,挖地三尺,硬是刨不出吃饭的钱。于是,李秀珠远走他乡,到城里打工。以前在饭店里洗碗,一洗就是一天,腿都站不稳了。后来经朋友介绍,去做小姐,一开始她还不习惯,后来朋友劝她,说女人有什么,不就是两腿夹个宝吗,不拿来赚钱,给谁留着?

  李秀珠原本不愿意,但笑贫不笑娼,家里的父亲等着钱看病,弟弟的学费还没着落。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李秀珠心想什么人什么命,两眼一闭,爱谁谁吧。卖身子的钱不干净,但钱又不咬人,攒够钱再回去嫁人,开个小卖部不再卖身子,只卖油盐酱醋。

  我听后心里不是滋味,现在不能把李秀珠当成小姐了,谁想过小姐的背后也有故事。若干年后,李秀珠成为人母,她的儿女不会想到母亲曾有过这么一段往事。李秀珠说着说着就掉眼泪了,她让我别笑话她,再过几天她就要收手离京,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在中国一个亲戚都没有,还能去投靠谁,总不可能也去做“鸭子”吧。

  “你这几天给我想两个名字吧,一男一女,不用考虑姓氏,就想想后面的。要是我回去嫁人了,那群没文化的人起的名字肯定难听得要死。”李秀珠擦干泪水,笑着说,“我明天请你吃饭吧,相识一场,就当是离别宴。”

  “不用请客了,起个名字而已,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想想。”我保证道。

  “您这么有文化的人,又认识有钱人,怎么会住在这里呢?”李秀珠忽然问道,“该不是犯了什么事,躲在这里吧?”

  我涨红了脸,辩解道:“这倒不是,只不过……一分钱能难倒一个英雄,你也能体会吧?”

  李秀珠扑哧一笑,说道:“跟你闹着玩呢,读书人果然正正经经的,能犯什么事啊,不过你要是真缺钱,我可以先给你垫上。”

  我听了马上拒绝,就算是饿死,也不能用李秀珠的钱,倒不是嫌钱不干净,而是那钱是她离开火坑的资本,我拿了那些钱,肯定会遭天谴的。李秀珠倒很大方,她完全不担心我拿钱就跑得无影无踪,对读书人的信任程度简直不可思议,没有相同经历的人是很难体会的。李秀珠看我不肯用钱,当场就佩服读书人的骨气,更肯定她没看错人。

  我一想到当初还对李秀珠有想法,马上觉得汗颜,自己真他妈不是人。可能是被李秀珠打动了,我也把自己的故事说了出来,就连怎么回国的原因也说了,要知道这事我都没跟赵帅提过。李秀珠听得一惊一乍,并说她果然没看走眼,面前的这个男人竟真的大有来历。我尴尬地笑了笑,英雄不提当年勇,这些事情说出来只会显得丢人,根本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话末,我问李秀珠是哪里人,她想也没想,就说自己来自云南的勐海县,也就是旧称的佛海。

  我大吃一惊,勐海是祖父曾待过的地方,想不到今日竟能遇到勐海人。李秀珠只知我从马来西亚回国的原因,但不知道祖父发迹的历史,她还在侃侃而谈,说自己是僾伲人。在僾伲人是哈尼族的一个支系,古称乌蛮、和蛮、窝泥等等。根据哈尼族口碑传说,他们的先民原住于北方一条江边的“努美阿玛”平原,在秦汉之际迁入云南。

  关于这些事情,李秀珠是从村里的教书先生那儿听来的,所以等不及地想显摆一番,吓一吓眼前的读书人。听到勐海这个地名,我哪里还关心这些有的没的,当下就忙问李秀珠,勐海是不是曾有一个英国人留下的宅子,且已经荒废很多年了。

  李秀珠愣了一下子,茫然地看着,然后想了想,说勐海的确有一座英国殖民者留下来的大宅子,不过那宅子很不吉利。

卷一《佛海妖宅》 07.佛海妖宅

  李秀珠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似乎不愿意提那座宅子,并问我怎么知道她家乡的事情。我只说祖父曾在勐海待过,那时勐海还叫佛海,祖父在佛海茶厂干过几年。李秀珠喜上眉梢,高兴地说我们真有缘分,也许祖辈们都是认识的。

  我对李秀珠点点头,心里却想,现在混得这么惨,要不要去勐海走一遭?如今,赵帅家境惨淡,我不能置身事外,毕竟青岛的那件事情,我也脱不了干系。而且祖父在马来西亚时也说过,要是我将来遇到困难,可以到佛海的那间宅子去看看,如果有造化的话,也许能如遇甘霖,平步青云。

  想归想,我听到李秀珠的口气,就觉得勐海那间宅子可能有问题。在我的追问下,李秀珠起先不肯多谈,最后被我问得无法回避,这才松口告诉我宅子的事情。原来,旧中国遭列强入侵时,英国人曾在佛海卖过鸦片,走私茶叶,奴役国人。印度原是英国的茶叶基地,后来英国人尝到了普洱茶,觉得味道非常好,于是就渗入佛海,想要普洱茶的生产技术,以及控制普洱茶的销售路线。

  1938年6月,有一个叫莱尔·纳尔森的英国人捷足先登,他从印度跑过来,好不容易亲近并利用了佛海人。可是,有一天莱尔忽然离开佛海回英国去了,之后再也没出现在佛海。过了一年,佛海当地有权有势的人就把莱尔的宅子给霸占了。刚开始,宅子里先是死了家禽,再后来就死人,一个月没到全家都死光光了。宅子陆续住进了贪婪之人,但都没有好下场,逐渐地关于宅子不吉利的说法就流传开来。

  李秀珠说这个宅子的故事当地人几乎都知道,但现在也只有老一辈的人才知道了,年轻人都想当歌星,做下一个邓丽君或者张国荣,根本懒得听老人的唠叨。李秀珠小时候很聪明,读书时就听老师提起宅子的过往,因此一直熟记于心。不过,祖父告诉我的版本并不准确,李秀珠说那座宅子不应该叫鬼宅,而应该叫妖宅。

  我好奇地问为什么,本来还有些抗拒的李秀珠可能说故事说上瘾了,难得有人听她说家乡的历史,所以停都停不下来。李秀珠告诉我,莱尔·纳尔森这个人带来了一个黄金盒子,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说这个盒子里关了一个妖怪。莱尔离开佛海后,他把黄金盒子和妖怪都留在了宅子里,害人的就是那个妖怪。至于妖怪长什么样,有人说妖怪似人,但头大得想簸箕;也有人说妖怪似马,但背上有驼峰,头上有鹿角。总之各说各的,版本多得数不清,宅子也因此被称为佛海妖宅,直到佛海改名为勐海,宅子的称呼也没变。

  此刻的我万分激动,原来祖父真的没有骗人,勐海真的有一座英国人留下来的宅子,更难以相信的是李秀珠居然也提到了那个黄金盒子!激动之余,我又冷静地思考,祖父的话和李秀珠说的故事大有出入,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祖父没说黄金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听他的话,可以推测出黄金盒子里装的是宝物,至少能让人享受荣华富贵。可是,李秀珠却说黄金盒子里装的是妖怪,专门害人,扰乱民生。李秀珠又不知道祖父的过去,肯定不会故意骗我,祖父也没必要诓我。

  佛海妖宅的传说里,很多地方不对劲,除去李秀珠和祖父两人说所的出入,单说莱尔这个英国人就很古怪。莱尔到佛海买卖茶叶,带了一个黄金盒子,带就带了,居然还让别人知道了。要知道那时侯世界很乱,有钱不外露的道理谁都知道,怎么可能有人四处炫富,难道不怕被人宰了?至少莱尔不会捧着黄金盒子满街溜达,更不会把盒子打开,让人知道盒子里住了妖怪。这一切都是怎么传出来的,已经无从考证,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解答。

  更令人费解的是,莱尔为什么忽然回到英国去,又为什么再也没到勐害来,难道他愿意放弃在佛海辛苦经营的一切。既然莱尔走了,他怎么没把黄金盒子带走,要不然祖父不可能发现黄金盒子里的东西。可是,黄金盒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李秀珠是在勐海长大的,传说经过几十年的流传,或许已经有变化,和祖父的版本有出入并不奇怪。李秀珠善于察言观色,她看出我有点怀疑,所以就把小时候的经历抖出来,增加故事的可信度。原来,在李秀珠8岁时,她一个人赶着家里唯一的牛出门,路上牛被顽皮孩子惊吓,跑进了妖宅里。李秀珠虽然有点害怕,但那是家里唯一的牛,要是弄丢了,她回家肯定没好果子吃。当时是正午,李秀珠壮着胆子迈入宅子,谁知道那头牛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妖宅只有前门与后门,后门一直紧闭,前门又有路人经过,若那头牛走出宅子,村民肯定会看见。李秀珠惊慌失措地找了很久,但仍没有那头牛的踪影,仿佛它忽然消失在空气里了。宅子里一直很安静,没有半点吵闹声,牛如果遇到危险,为何吭都不吭一声。李秀珠是亲眼看着那头牛跑进宅子的,如果牛真的出事了,总该生见牛,死见尸。

  “这事我可没骗你,就因为这件事,害得我给家里打得浑身疼,不信你看!”李秀珠说完,卷起衣袖,露出雪白的左臂,那里有一条暗红的伤痕,她说已经留在她身上整整20年了。

  那道暗红的伤痕在雪白的肌肤上看起来很刺眼,我不禁为李秀珠难过,丢了一头牛就几乎被打死,难道自家的女儿比不过一头牛,仅仅因为女儿长大了终会嫁出去?李秀珠倒没有怨言,她觉得父母打得对,在偏僻的山村里,丢了一头牛很可能会饿死一家人,为此她一直自责到现在。

  那晚,我和李秀珠聊到深夜,送走她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可是,我却没有一点倦意,心里浮出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明显,想抛都抛不掉——我要去勐海,去找那个黄金盒子!如果找到黄金盒子,暂不说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光是把盒子卖掉就能换一大笔钱。赵帅老爸身体越来越差,连住院的钱都交不上了,有了黄金盒子,别说住院费,恐怕脱胎换骨的手术都能做好几回了。

  第二天,人模人样的赵帅又来看我,他每次来都引得其他女人观望,有些小姐还主动搭讪,想免费提供服务。赵帅没理那些女人,他径直到地下室找我,抱怨地下室太冷,搞不好会提早得关节炎。我经过一晚的思考,浑身燃起斗志,哪里还感觉得到冰冷。赵帅听了我的话,他起先半信半疑,直到我把祖父的过往,以及把残本茶经摆在他面前,他才慢慢地相信了。

  经过一阵沉默,赵帅望着我说:“难怪那时在青岛的水牢里,你会闻出茶味,还知道那些茶具的来历,原来你小子也曾是有钱人!”

  “那些事就别提了,又不是我创造的,都是祖宗留下的。”我摆了摆手,又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勐海,听说云南的妹子个个都水灵灵的,你不去会肯定后悔。”

  “五朵金花不就是那里的,我当然见识过了,不过天南地北的,说去就去,是不是太莽撞了?你该不会忘了,怎么被骗到北京来了的吧,办事前可得想仔细了。”赵帅很谨慎,跟一年前的他不怎么一样了。

  “你平时不是挺爱冒险的嘛,怎么今天跟个乌龟一样。”我啧啧地说,“这次是我叫你去,你还怕我骗你?这可是我爷爷说的,要不他怎么发财的,一百变一万很难,但十万变百万就容易多了。”

  “也好,老爸刚好想让我出去闯闯,京城真不是咱待的地方,不如去云南看看。”赵帅心动了,他建议道,“要是没找到黄金盒子,咱可以做做茶叶生意,搞不好能做大发了。”

  对于那个黄金盒子,赵帅先问了到底有多大,我想了想,祖父和李秀珠都没提,估计他们也不知道。俗话说得好,盛世古董,乱世黄金,那个黄金盒子留到现在,既是黄金又是古董,肯定很值钱。我们在京城认识几个爱慕虚荣的有钱人,虽然他们没在困难时伸援手,但若找到黄金盒子再卖给他们,他们肯定会喜欢。

  不过,赵帅仍有点不放心,他说找黄金盒子的事情很不错,但能不能找个不闹鬼也不闹妖的地方。中国五千年的文化里,鬼神妖仙的事情太玄乎了,要真碰上了,那肯定不好对付。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但祖父能安全脱身,想必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到云南后,再搞把枪。万一碰上不识相的鬼怪,就他奶奶地毙了它,反正法律上只不允许杀人,又没说不能杀鬼。

  我说得意气风发,鼓励道:“咱读大学时,没少读过书,世界上哪有鬼啊。要真有鬼,也是你个色鬼,别老把世界想得那么凶险。李秀珠快要回勐海了,到时候咱们和她同路,有乡里乡亲照顾,肯定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得了吧你,做小姐的女人千万别碰,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赵帅哼哼地说,不以为然。

  我意外地看着赵帅,刚想追问,赵帅却马上转移话题:“万一真找到黄金盒子了,东西怎么分啊,五五分?”

  我大手一挥,痛快地说:“五五?全归你都行,要是当初没你收留,我早饿死在北京了。”

  赵帅脸红了一点点儿,也没多说什么,再商量了一下云南之行的事情,然后就离开了地下室。也许是要去到祖父发迹的起源地了,我心中澎湃,恨不得马上飞到那里。望着床头那本残本茶经,我将其捧起,细细地研读,短短几个月,我已经领悟到不少茶道,更知悉了许多茶中异事,这些事情都是从未听说过的。

  可是,那时侯的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即将开始的云南之行,竟奇诡难料,比祖父的经历更加匪夷所思。

卷一《佛海妖宅》 08.廖老二

  做了决定后,我跟赵帅做了很多思量,具体怎么实施。李秀珠听到我们要跟着去,她高兴得眉飞色舞,嘴都合不拢了,她没问我为什么去勐海,但却问赵帅跟着去干嘛。赵帅的确帅得很有型,哪个女人见了他都得神魂颠倒,惟独李秀珠对他不屑一顾。可能是李秀珠做小姐有些年头了,所以对长得帅气的,有钱的男人都有一种厌恶感,赵帅的魅力在她那里丝毫不起作用。

  我还没告诉李秀珠去勐海的目的,她只知道我祖父在佛海茶厂干过,却不知道祖父在妖宅的奇遇。我倒不担心李秀珠要分一杯羹,只是她把我看得跟孔子、老子那样,我不忍心破坏她的憧憬,让她对人生大失所望。我琢磨了一会儿,厚着脸皮撒谎,说去勐海是想看看妖宅,因为当年祖父丢了一件祖传的玉佩在宅子里,现在想找回来。

  李秀珠对我的话丝毫没有怀疑,她打着包票说,玉佩绝对还在宅子里,因为那座宅子根本没人敢接近。我听了这话就松了口气,因为我一直担心黄金盒子早被人拿走了,看来妖宅的传说倒起了保护作用。至于赵帅为什么跟去,我只说赵帅是去旅游,看看民风山景。李秀珠冷冷地哼了一声,直言赵帅是个没用的花花公子,如果没有老子留下的家产,屁也不是一个。

  看此情况,我已经隐隐感到头疼,搞不好李秀珠和赵帅还没到云南就先吵起来了。过了一个星期,我们三人就南下,雄赳赳地坐火车去了昆明。

  绿皮火车从北京出发,当时是夏天了,天气热得不行,乘客们的心情都糟糕到了极点,很容易就发生口角。我、赵帅和李秀珠挤到角落里,懒得理会其他人,一句话都不想说。火车上的广播里不停地播放着“我们走在大路上”,我昏昏欲睡,谁知道火车上有人打起架来。整个车厢像是炸了锅,乘警不知哪儿去了,根本没人管。

  这架开打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一路上就再也没消停过,这帮停了那帮打,你方唱罢我登场。任何一句话语、任何一个动作,甚至任何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一场恶架的导火索。不过,那还只是初级阶段,大家仅是拳头相加,一般并不借助于其它器械,不会有人用刀斧乱砍。难以置信的是,不知道大家为什么打架,反正脾气都很暴躁,没人肯让对方。

  我们窝在角落里,希望快点到昆明,但那时的火车还没现在的快,要四天四夜才能到达。到了第三天,大家可能又饿又累,打架的事情就少了很多。我靠在窗边透气,脑子里全是想着小时候的事情,正想得出神,有一个人就往我这边挤过来。那人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忙叫李秀珠和赵帅把钱包捂紧了。可越看越不对劲,等那人走近了,我才认出他是廖富贵,曾在青岛水牢里见过一面。廖富贵眼睛可尖了,老远就发现了我们,看他嬉皮笑脸的,肯定没安好心。我本能地撇过脸,妄图躲过这一劫,但廖富贵不识趣,硬是杀到眼前来。

  “路兄弟,是我呐,廖富贵!”一个沙哑的声音钻入耳朵。

  我见躲不了了,于是将头转过来,虚伪地说:“哎呀,廖大哥,怎么在这里遇上你了?”

  赵帅一见廖富贵就冒火,他把赵家垮台的原因归咎于参与那场茗战的人,所以对廖富贵抱有一种株连的仇恨。可廖富贵热情得很夸张,无视赵帅的怒视,反而跟我们套近乎。这种人天生的利己主义,不对他有利,他是不会拿出热情的,所以我就好奇地想,廖富贵想干嘛?我们身上又没多少钱,他能占什么便宜,该不是这老头有特殊的爱好,喜欢帅哥吧。

  廖富贵两眼真诚地说:“叫我廖老二吧,他们都这么叫我,因为我在家里排行老二。”

  其实,坐火车和坐飞机、汽车都不同,因为火车要开很长时间,几天几夜的,就算是陌生人,一路坐下来,都会天南地北地聊,我们的交谈倒不是很生硬。我见李秀珠和赵帅都不吭声,为免气氛尴尬,于是发问:“那……廖老二,你是去昆明?”

  “对啊,你们也是吧?那天在青岛只见了你们片刻,但我看出你蛮懂茶道的,是不是也想去云南找好茶叶啊?”廖老二眯着眼睛问。

  “啊?”我疑惑地问,“什么茶叶,我们不是卖茶叶的。”

  “好,好,我不问。”廖老二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要保密啊,告诉你,这车厢的人几乎都是一个目的,所以啊,你们就别藏着掖着了。”

  我听了就愣住了,什么一个目的,难不成一车的人都是去佛海妖宅找黄金盒子的?我操你娘的,这次行动不是秘密嘛,连李秀珠都不知道,这一车混蛋是怎么知道的?黄金盒子就算跟火车车厢一样大,可这么多人平分的话,再大都不够分。不过转念一想,这群乘客肯定不知道黄金盒子的事情,但一车人能去昆明干嘛,难道云南要打仗了?

  廖老二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他见我不肯松口,于是就直截了当地问,我们是不是要参加今年冬天的北方茗战。我在马来西亚的时候,由于祖父的关系,经常接触一些茶人,看过大规模的茗战,可是,回到中国以后,除了青岛的那次意外,我再也没有见到茗战了。因此,我对廖老二摇头,说自己是去看风景的,和茗战没有一根毛的关系。

  不过出于好奇,我还是问了廖老二,他口中的北方茗战是怎么回事。从廖老二的口中我得知,中国即将举行一场茗战,这个规模是空前的。首先由各县各市一级一级地决选,然后再选出各省的,以长江为线,分出南北两边,分开进行茗战,最后再由南北两边选出的高手对决,得出三名最强的茶人。这一次茗战并不是闲得蛋疼搞的,选出的那三名茶人要代表中国去马来西亚,与东南亚各国高手斗茶,然后再杀到英国争夺茶王称号。

  我听得乍舌,这个规模可真够大的,比起小时候在马来西亚看到的都要大,毕竟跨国跨洲的茗战很少见到。据廖老二透露,光是中国自己搞的茗战就要耗时两年,今年也就是1995年冬天才分别举行南方、北方的茗战,然后第2年的春天才南北交战。

  “干嘛搞得这么浩大,政府同意吗?不是非法组织吧?”我怀疑地问。

  廖老二不以为然:“能不同意吗,我们这是为国争光,又不花政府半毛钱,全凭自家本事!”

  “那你有资格参加北方的茗战了吗?”我懒洋洋地问,心里想这孙子肯定输了。

  谁知道廖老二牛气地回答:“那当然,我是青岛四个代表的一个,这次南下就是去找上等的好茶叶,两个月后山东就要各市会战了。别说我了,这一车人都是茶人,他们都争着去各地找茶叶。你以为他们刚才为什么打架,都说自古以来,文人相轻,其实茶人也一样,谁都觉得自己最厉害。”

  “茗战这称呼是好听点儿,说白了不就是斗茶吗,值得这么费心思吗?”我很吃惊地问。

  “看来你不知道吧?”廖老二很意外,他说,“你难道不知道上一个茶王的事情?”

  我完全愣住了,这时李秀珠和赵帅都竖起了耳朵,虽然他们还是不肯说话。我也被廖老二勾起了兴趣,想不到茶人里还有茶王,搞得跟金庸老头小说里的武林盟主似的。原来,上一个茶王叫阳成山,但在1940年时忽然失踪了。从那以后,茶王就一直没有公认的人选,茶叶也已经慢慢地从中国流遍世界,有的洋人比国人还懂茶道。据说,茶王有一本历代相传的茶经,那本茶经并非陆羽所写,而是一本残本茶经。

  我听到这里就浑身沸腾,难道廖老二说的残本茶经就是我身上这本,他说1940年叫作阳成山的茶王失踪了,该不会就是祖父遇到的那个被割舌的男人吧?我,甚至祖父都以为残本茶经是被那个男人,或者是阳成山撕掉的,但现在听廖老二的话,莫非残本茶经一开始就是残本?

  廖老二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好像洞穿了我的心思,让我感到一阵凉意。这时,赵帅听得入神了,竟把仇恨忘记了,并问廖老二,阳成山既然是茶王,那他原本原来住在哪里?廖老二不计前嫌,告诉赵帅,阳成山是哪里人他不知道,只知道茶王历来居住在茶王谷,而茶王谷就在江苏常州的君山里。

  “为什么茶王在江苏常州,干嘛不在北京,至少北京气派一点儿嘛。”我失望地问。

  “你个毛头小子,当真不懂?”廖老二皱眉说,“相传,第一个茶王是唐朝的,而唐朝贡茶——阳羡茶的产地就在君山(也叫唐贡山),也就是常州那里。别看那地方不出名,在我们茶人眼中,那可是圣山,比什么喜玛拉雅山,阿尔卑斯山好多了。”

  “那不如去茶王谷找茶王啊,你怎么知道人家失踪了,也许他还躺在谷里呢。”我挠头问道。

  廖老二好像对我的发问很震惊,其实从他一开始接近我们,我就觉得不大对劲。照理说我们没钱没势,廖老二这种趋炎附势地人不会理睬我们,但他说了那么多,估计不会白费唇舌。李秀珠更是在我耳边细语,说这个廖老二肯定在打鬼主意,她看女人也许看不准,但她看男人是一看一个准。逐渐地,我怀疑廖老二可能已经知道我身上有残本茶经,他想偷掉,据为己有。

  可是,廖老二仍面不改色地侃大山,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就在火车从黑暗的隧道开出时,廖老二讲起了茶王的故事,接下来的内容让我们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卷一《佛海妖宅》 09.茶王

  火车如蛇一般慢慢地在青山间爬行,闷热的车厢里吹进凉爽的微风,把众人的汗臭掀得满厢乱舞。廖老二唾沫横飞地讲茶王的故事,老谋深算的他肯定不会白忙一场,搞不好讲完故事要收钱。

  廖老二本想继续说故事,赵帅却打断道:“常州的君山,不是在宜兴吗,它是隶属无锡市的吧?”

  “小兄弟,我没骗人!”廖老二有点不高兴,“古时候宜兴曾叫阳羡,它一直是属于常州的,到了1983年才划给无锡。我们年纪大了,习惯旧时的叫法,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的。”

  我闷哼了一声,示意赵帅别打岔,李秀珠也不怎么高兴,狠狠地瞪了赵帅一眼。接着,廖老二继续说,唐朝时,茶文化已经很兴盛了,除了其药理,还有娱乐享受的功能。写出世界第一部茶书《茶经》的陆羽是唐朝人,他曾在宜兴待过,因此发现了阳羡茶,更大力推荐,阳羡茶因而被选入贡茶之列。

  阳羡茶也称晋陵紫笋、阳羡紫笋,晋陵就是常州。《茶经》中就有记载:“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后来因需求量大的关系,紫笋茶分摊给浙江长兴县制造。在古代,阳羡茶称作阳羡紫笋,长兴茶一开始称作湖州紫笋,后来就把紫笋茶冠名独属长兴茶,而阳羡茶依旧叫阳羡茶。现在,人们通称阳羡茶为江苏宜兴所产,而紫笋茶为浙江长兴所产,但其实它们同属一宗。

  既然君山是贡茶产地,所以就聚集了很多唐朝的茶中高人。高人一多,就经常斗茶,有一个叫阳天灵的人力压众人,夺得魁首。据传,阳天灵有一本《茶经》,但非陆羽所写的那本,而且阳天灵的那本是残本,后面的内容被人撕掉了。曾有茶人讨教,想看一眼残本《茶经》,但阳天灵拒绝了。

  阳天灵在君山建了一个茶王谷,专授人茶道,甚至医人百病,延人寿命。可没人知道那个茶王谷究竟在君山的哪个地方,曾有人踏遍了大山也一无所获,只有阳灵天自己愿意,才有人能找到他。阳羡茶在宋朝更是得到文人雅士的喜爱,很多人都想去唐贡山拜见茶王,但依旧难以见到,尽管茶王已经换了很多个人。

  茗战起源于唐朝,盛于宋朝,宋朝时更是几年办一次浩大的茗战,每次也都是由茶王来评定优胜者。茶王的传人都是由茶王亲自选的,那个传人被选中以后,必须改姓阳,跟随第一个茶王阳天灵。茶王虽然行踪隐秘,但在南宋朝时发生了一件事情,这让茶王被更多的人关注。

  原来,在宋朝时,茶王已经传给了一个叫阳悟道的人,但在一年一度的茗战时,阳悟道竟当众被人毒死。要知道,茶王能从茶味读出茶叶的年份、种类、火候,因此茶里若是有毒药肯定瞒不过茶王的法眼。阳悟道被毒死后,所有人都惊呆了,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阳悟道可能已经预料大限将到,所以前一天已经将茶王之位,以及残本传给下一个人。

  茶王的历史已经一直延续到旧中国被列强入侵,当时国将不国,但那时又举行了一场很大的茗战,甚至有洋人到场挑衅。那时,茶已经流于世界,更有人不要脸地说印度才是茶的原产地。茶王按照传统,本该到场,可是到了茗战结束时,茶王也没有现身。那时,有个英国人以精湛的茶艺压倒众国人,所以大家都希望茶王来教训那个洋鬼子,可是却等来了一场空。

  尽管国人不肯承认,但那个英国人却自诩茶王,从那天起茶王的归属也再无定论,而茶王谷也似乎彻底消失了。近代,国内国际都有茗战,可仍旧没有公认的茶王。最近,有一个有钱有势的英国人花了很多年时间,好不容易在世界各地打通关系,准备办个很大的茗战,选出公认的茶王。

  我听到这里,就问廖老二:“你说的没出现的茶王就是阳成山吧,那挑衅的英国人叫什么名字?”

  廖老二想了想,说道:“洋人的名字太难记了,好像是叫什么来的,你问这个干嘛?”

  李秀珠会意地看了我一眼,我也很吃惊,心说怎么这么巧,难道就是佛海妖宅的主人——莱尔·纳尔森?这个洋鬼子回英国后,就没再到佛海来,不知道他最后是什么样的结局。我对茶王的事情挺感兴趣的,可祖父从未提起这些事情,也许他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可是,既然廖老二这种人都知道,已经成为茶中高手的祖父为什么会不知道,又或者是他不想提罢了。

  廖老二提到的残本茶经应该始于唐朝,但那时后的书如果流传到现在,没被翻烂也已经自己烂成灰了,我手上这本到底是不是茶王手中的那本?廖老二看我想得出神,便问我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起了点什么。我听廖老二的口气,明显是想用茶王的故事套我的秘密,所以我慌张地否认。

  想当年我撒谎当饭吃,可这时却不争气地脸红了,除非廖老二是蠢货,否则小屁孩都能看出来。李秀珠曾在我房里看见过残本茶经,也知道佛海妖宅的来历,聪明伶俐的她马上替我解围,把话题转移到廖老二有没有老婆的这件事情上。廖老二不知是计,就被李秀珠越带越远,好像忘记了刚才的追问,不过廖老二仍时不时往我这里瞥一眼。

  赵帅听完故事后,又把仇恨记了起来,他发现廖老二总是看往这边,所以就诋毁地说廖老二可能真的有断袖之癖。我恶心地起了鸡皮疙瘩,问廖老二去云南哪个地方,他张嘴就说去大理,然后又问我们去哪里。我总觉得廖老二怪怪的,不想被他知道我们的行踪,于是就骗他说是去丽江。

  终于,火车到达了昆明,我们三人一下车就要和廖老二分道扬镳。廖老二眼神闪烁,从包里掏出一个丝绸裹着的东西,等他打开一瞧,竟是一对阴阳牺杓。这东西绝对是宝贝,用得久了才会如此黑亮,以至于分辨不出阴阳。廖老二说我们有缘有识,这对牺杓就送给我做纪念,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他。

  我心里十分想要,嘴上却说着虚伪的话,假装推辞。廖老二不由分说地将这对牺杓塞给我,说了句青山不改,绿水常流,然后就钻进了拥挤的人群里。我受宠若惊地站在原地,一个字也没说,心想自己何德何能,市侩的廖老二为什么对我这么热情。望着人群,李秀珠和赵帅前所未有地站在同一战线,痛快地欢呼廖老二滚蛋,但又马上冷眼相对,像是在说谁认识你啊。

  到了昆明,我们休息了几天,办理了一些证件,顺便在昆明买了点儿东西,诸如匕首、手电什么的。勐海在西南边陲,听说那里闹瘴气,吃井盐缺碘得大脖子病,吓得我们买了大量的日用品和食品,甚至没忘了带上肥皂、海盐等,赵帅老妈还特地塞了一小缸家里舍不得吃省下来的咸肉。

  李秀珠近9年没回勐海,从北京带了很多礼物回来,打扮得像大家闺秀,根本看不出她曾做过小姐。从昆明到勐海还有近千公里,昼行夜宿都必须再行四天车路,那时很多路段还不是柏油路,沿途一大半都是清一色的土石毛路。我们坐着班车一路展转,蜿蜒盘旋的山路上看得见的只有遮天蔽日的茫茫灰尘,可怜的李秀珠变成了灰姑娘,而我和赵帅就成了要饭的脏小伙。

  到西双版纳沿途都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崇山峻岭中藏有无数平地。车子在国道昆洛公路上行驶几公里后便拐进了便道,开始了狂巅乱簸的艰难历程。毛路很窄,一般仅能供一辆拖拉机、班车通过,若对面有车来,须远远地鸣喇叭示意,赶紧找个稍宽的路段贴近山岩不动,让对方慢慢地擦身而过,没有娴熟的车技你万不敢在这些地方逞能。

  当年看过1965年的电影《青松岭》的人都知道,那拉车的马每过山口看见那棵怪榆树就受惊出险。去勐海途中要经过好几个垭口,其中那大垭口便是驾驶员一到此就会绷紧神经的鬼门关。它地势险峻,两峰夹峙中的窄路偏又呈陡坡状,而一出垭口又是急拐弯,一侧则是几十丈的深渊。尤其是雨季路道泥泞,弯道上布满深一道浅一道的车辙,稍不小心就有车覆人亡,去见马克思了。

  赵帅一路颠簸,吐得不成人样,倒是我和李秀珠还好,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路上又忽然下起大雨,班车比人行还慢,我们恨不得下车步行。就在我和赵帅要崩溃时,李秀珠说马上就要到勐海了,到时候咱们就可以下车步行了。我正要拍手叫好,班车竟真的停下了下来,但离勐海县城还远着呢。

  乘客们唧唧喳喳地问怎么了,司机大声用浓重的云南话大声回答,说是前面有一辆拖拉机翻车了。因为路很窄,拖拉机翻在路上,所以前后的车辆都没办法过去。有人没良心地说,怎么没翻下山崖,偏要堵住路,冷漠得如野兽一般。铅色的天空一直落着毛毛雨,山里又没有风流动,因此车上的乘客都闷得慌,大家抓住这个机会,纷纷下车透气。

  我们坐在最后面,急切地想挤下车,可前面的乘客都一动不动,没有一个人下车。赵帅大吼一声,为什么还不开门下车,谁知道司机却惊慌地大叫不能开门,并试图想将班车倒回去。

卷一《佛海妖宅》 10.四方红印匪

  班车内人声鼎沸,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我正想问怎么了,只听李秀珠说咱们遇到土匪了。我听后纳闷地想,这都90年代了,山里还有土匪啊,这趟勐海之行真是开阔眼界了。其实我以前也听说,广西、云南、以及西藏这些边境地区,到了20世纪末都还有土匪,只是政府方面不好管罢了。

  赵帅憋得难受,脸色都白了,管匪徒是欧美帝国,还是日本鬼子,统统先闪一边,等他吐完再打劫也不迟。李秀珠紧张地说,这群人是四方红印匪,他们是一些当地游手好闲的贼人,喜欢蒙面拦劫路过的车辆,通常的手法就是搞辆拖拉机堵在路上。之所以叫四方红印匪,是因为这群匪徒抢了钱财后,他们不杀人,但会给人盖一个四四方方的红色印章,上面印着八个字:钱财无用,小命最大。因为四方红印匪都是蒙面,又不害人性命,且身处边境山野,所以一直逍遥法外,很难铲除。这群匪徒已经逍遥了十多年了,李秀珠一家人都被抢过,想起这些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听得咬牙切齿,老子以前就一直想抢个把有钱人,没想到今天反被别人抢了,看来光有歹念都会遭报应。司机妄想倒转班车逃跑,但毛路跟独木桥一样,车还没调头就会翻下山崖。眼见徒劳无功,司机放弃了抵抗,乖乖地束手就擒。四方红印匪有十个人,他们手持锋利的大砍刀,大声地呵斥乘客下车,老实地把财物交出来。

  赵帅和我都很识实务,下车后马上就想用钱换命,但李秀珠死活不肯交出她多年卖身攒下的钱。我知道这笔钱对李秀珠很重要,甚至比她的性命还重要,除非她死了,否则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一时心急,想去帮李秀珠,但两拳难敌四手,又如何救人于危难。

  匪徒想抢包,李秀珠柳眉怒挑,叫道:“你们少打我的主意,老娘这些钱是孝敬爹妈的,你们回家舔老婆的奶子去吧!”

  “喂,你们欺负一个女人干嘛,还是不是男人!”我丝毫没有底气地帮腔,自己听了都觉得好笑。

  “你找死啊,别学我老爸要钱不要命,东西都给他们,命才是最重要的。”赵帅虚弱地说。

  “你们不想活了,信不信……”匪徒话还没说完,他举起刀就要砍人。

  都说四方红印匪不杀人,多半是山民淳朴,不敢反抗,今日被我和李秀珠激怒,估计要大开杀戒了。我心里大喊,路家祖宗哦,都怪你们没保佑我,害我死了都没结婚。如今路家断子绝孙,你可别怨我。可我又忽然想起自己并不是路家唯一的血脉,马来西亚那边还有大伯父那一家子呢,也许现在他已经儿孙满堂了。

  胡思乱想的我等着砍刀落下,李秀珠却窜到跟前,想要替我挡刀。我被李秀珠一扯,已经打开拉链的提包摔在地上,廖老二送的那对牺杓顺势滚到地上。死到临头,我哪里还顾得上牺杓,就算是一万对牺杓也换不回性命。李秀珠目不斜视地瞪着匪徒,但匪徒忽然停住了,反而出神地盯着地上的那对牺杓。

  我看到这一幕就松了一口气,同时也瞥了牺杓一眼,心想这对宝贝肯定值钱,但这群匪徒是粗人,恐怕不识货。可是,看眼前这个匪徒的反应,他好像知道这对牺杓是宝贝。这个匪徒蒙着面,但通观整个人,他应该不下四十岁了。这匪徒是所有匪徒中年纪最大的,一看就是老大,他举手一挥,大叫其他匪徒停手。

  我迷糊地盯着匪徒老大,只听他说:“小兄弟,这东西叫什么名字,你可说得出来?”

  赵帅立刻撞了撞我,暗示我快回答,搞不好命能捡回来,钱也能保住。我对匪徒的举动十分费解,难道他们想考考我,世界上还有这么附庸风雅的匪徒吗?李秀珠虽然软硬不吃,但她看情况有转机,不用玉石俱焚,自然很开心,所以也满心期待地我能回答出一个令匪徒满意的答案。

  一时间,所有乘客都望向我,给我无形的压力,闹得我心慌意乱,竟怀疑自己记错了名字,这东西也许不叫牺杓,或者只是普通的饭勺子。匪徒老大见我扭扭捏捏,回答不出来,他就弯身捡起牺杓,不想宝贝被地上的泥水弄脏。等了一会儿,匪徒老大不耐烦了,又想把李秀珠的包抢了,看样子他们果真没风度。

  我一急就大喊:“这对东西是牺杓!”

  匪徒老大有点意外,他看着我又问:“那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我强装无所畏惧,答道:“它们是古时取量茶水用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那你可知道它们分阴阳?”匪徒老大追问。

  我点点头,说知道啊,可匪徒老大似乎问上瘾了,最后问我知道怎么区分这对牺杓,哪只是阴,哪只是阳。关于如何分辨牺杓的阴阳属性,残本茶经上有记载,上面说牺杓是葫芦剖制而成,故有阴阳一对之说,阴的颜色偏青,阳的颜色偏黄。可是这对牺杓用得久了,已经把茶水泡得黑亮,用肉眼根本不可能分辨得出来。

  看着为难的我,匪徒老大扬言道:“只要你小子能告诉我,这对牺杓如何分辨阴阳,我就可以放过这一车子的人。”

  此话一出,我马上在心里喊冤,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敢情你们这群孙子抢不抢钱财,责任还全在我身上,真是罪孽推得一干二净!赵帅这家伙在北京听我把茶道吹得天花乱坠,一直想找机会奚落我,但苦无机会,他又不懂茶道。现在赵帅盯着我,眼里除了求助,竟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坐山观虎斗的味道。李秀珠对我万分景仰,认为读过大学的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因此也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其他乘客就更不用说了,全都死死地望着我,仿佛我回答得不能让匪徒满意,不止是匪徒会砍死我,就连他们也会上前踹我一脚。我火冒三丈,在车上时他们把我、赵帅和李秀珠挤在角落,不能动弹,现在却把不被抢劫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我暗骂一句操你妈的,你问我,我问谁去,当我是十万个为什么的作者啊。要真想知道,自己去问老师,问我干嘛?爱抢就抢,把老子内裤抢了去都无所谓,最好再把其他女乘客的内衣也抢去,你们这群变态不是最喜欢的吗。当然,气愤归气愤,我哪里忍心李秀珠被抢,那些钱绝对不能被夺去!

  可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分辨这对古老的牺杓的阴阳属性,完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匪徒老大看我久久回答不出来,眼神里又燃烧了凶意,似乎想拿我当第一个刀下亡魂。所有人,包括赵帅和李秀珠,他们都对我很失望,说句老实话,我也对我很失望。我失望不是我分辨不出来,而是失望我太懒惰了,因为我记得残本经书上也记载了如何分辨年代久远的阴阳牺杓,但我觉得这内容没用,所以根本没花功夫去看。

  书到用时方恨少,只怪我平日不努力,现在落得这步田地。学文科的很善于临时抱佛脚,现在只要给我看一眼残本茶经,立刻就能找出方法来分辨这对牺杓的阴阳。我想到这里就浑身激灵,对匪徒谄媚地说,包里有一万块钱,我马上交出来。

  匪徒老大一听到有钱,先是愣了一下,估计在想这个毛头小子脑袋没坏掉吧,关键时刻怎么忽然把话题扯到钱上了。我看匪徒老大没反应,就当他同意了,于是马上打开提包,假装在找一万块钱。此时,我飞速在包里翻开残本茶经,找到了关于分辨老牺杓的阴阳的那一页,一瞬间把大概内容记住了。

  “钱呢?在哪儿?”匪徒老大看我半天没翻出一毛钱,不禁横眉竖眼。

  “等会儿,你刚才说我能分辨出这对牺杓的阴阳,你就放过这车子人,真的说话算话吗?”我紧张地问。

  “小的都在看着,我能食言吗?”匪徒老大保证道,“只要你能说对了,我就当没看见你们这群倒霉鬼。可如果你说错了,那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我此时看着很冷静,但脑子却高速旋转,努力地消化记下来的那段内容。那段大概意思是说牺杓因用材特殊,往往只用了两三年就坏掉了,很少有能用很多年的。可是,凡事总有例外,如果用材好,而且烤煮的茶水又都是上等货色,牺杓就能保存下来,且黑得发亮。要分辨这些牺杓的阴阳,光看颜色是没有办法的,只有靠手感来分辨。

  所谓阴阳牺杓,就是阴性牺杓是取煮好了的,但已经不那么滚烫的茶水,而阳性牺杓则是取刚煮出来的,十分滚烫的茶水。因为用途不一样,所以它们的质地也不一样,阴的比较硬,而阳的就稍微有点柔韧性。

  我叫匪徒老大把牺杓给我摸摸,摸完后就将结果告诉他,并惶恐地等待匪徒老大的宣判。可是等了半宿,匪徒老大只是摸了摸牺杓,却没有说我答得对不对。良久,匪徒老大冷笑一声,吩咐其他匪徒在每一个人身上盖四方红印,留一个纪念给大家。等事情办好后,匪徒老大就带着牺杓和其他匪徒跑进了密林,只留下我们在原地发呆。

  这件事情就如做梦一样,打死我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可所有人的见证让我清醒地知道这是真的。李秀珠保住了卖身子得来的几万块钱,感动得红了双眼,对我千恩万谢,就差把我当成她老爸了。赵帅表情复杂地拍拍我肩膀,说你小子行啊,还以为你平时都是吹牛,没想到真有点能耐。其实,我很想解释为什么能分辨得出来,但自己都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跟赵帅和李秀珠讲明白。

  其他乘客对我没怎么感谢,为了赶时间,大家又若无其事地坐上班车,继续往勐海方向开去。李秀珠在车上对我,大家对四方红印匪见怪不怪,所以都习以为常了。她本以为出去混了多年,四方红印匪已经散了,谁知道还盘踞在这条毛路上。说到这里,李秀珠又对赵帅含沙射影,说有些男人毛都没长全,却天天想着搞女人,真到生死关头连个自己都保护不了,女人哪敢指望这种没用的男人。

  赵帅恼羞成怒,尽管身体不舒服,但仍想痛快地吵一架。我坐在他们中间,帮谁都不是,刚想叫他们都闭嘴,谁知道班车又忽然刹车了。

卷一《佛海妖宅》 11.七年前的拆迁

  我还以为匪徒中途折返,想抓个把女人回去当压寨夫人,但班车司机却说这次不是抢匪。前面的路上有一辆拖拉机翻倒了,装载的茶叶晒了一地,开拖拉机的老师傅正把茶团重新放在防雨布下。班车司机说拖拉机老师傅叫王俊强,这人开了20多年的车,还走过好几回川藏南线,从未出过事,今天的雨又不大,真没想到王俊强会栽在这条小道上。

  拖拉机运了很多茶叶,车头是对着我们的,估计是要离开勐海运到别处。所幸拖拉机师傅没事,只是茶叶落了满地,雨水已经打湿了不少。大家一边观望,一边抱怨拖拉机师傅笨手笨脚,根本没人帮忙。刚才匪徒离去,没有把堵路的拖拉机带走,是乘客们自己将拖拉机推到一边,可现在却没人再愿意冒雨下车。小时候,我经历了太多的穷困,能体会没人伸援手的无奈,所以见状就要下车去帮忙捡茶团。

  谁知班车司机比我还快一步,他一边走一边说:“老王,你怎么在这里栽了,你可是从没出过事的啊!”

  我好不容易挤下车,乘客们发出了不爽的抱怨声,赵帅和李秀珠也跟下来,他们除了来帮忙,还想呼吸新鲜空气,因为车里的闷热真能把人活活憋死。王俊强很惊讶有人下帮忙,他诚惶诚恐地说谢谢,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人。王俊强让我们叫他老王,别叫什么王师傅,是师傅就不会翻车了。

  我将茶叶塞到防雨布下面,抹了抹鼻子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吃饭谁不会啊,谁又没被噎过?”

  “就像我,还没出娘胎就坐了不少的车,谁知道今天晕车晕成这样,真他妈没想到。”赵帅脸色惨白地说。

  “天天吹牛,也会有把牛皮吹破的一天!有些啃老本的人,除了吹,就只会吐。”李秀珠又含沙射影。

  老王觉得气氛不对,他茫然地看着我们,以为自己惹到谁了。我忙把话题扯到另一头,问老王茶叶捡好以后,是不是要到山外去卖。老王不停地叹气,原来茶叶已经被淋湿了不少,再拿去卖既是欺诈顾客,也是砸自家招牌,所以待会儿只能先返回寨子,把茶叶烤干后再去山外了。

  我直夸老王诚实,换作是我,就算刚从水里捞上来,我也照卖不误。老王憨憨地笑了笑,然后又盯着李秀珠发呆,我愣了一下,心想刚表扬了老王,现在就起了淫意,真他妈不经夸。李秀珠害羞地红了面颊,跟做在北京小姐的她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她没敢直视老王,而是低下了头只顾捡茶团。

  原来,老王和李秀珠是同一个寨子的人,难怪会盯着李秀珠发呆。李秀珠叫了声王叔,然后就紧张地问她爸妈是否安号,是不是还在生气。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撒谎撒出心得的我很快猜到李秀珠的父母可能出事了。果然,在李秀珠的追问下,老王才说七年前寨子在拆一个建筑物的时候,李秀珠老爸的腿被砸断了。

  李秀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经常给家里写信,家人没提这事,会不会老王犯糊涂,把事情搞混淆了。没等老王回答,李秀珠就沉默了,她可能已经知道,家里人是故意不说的,免得让在外打工的她担心。

  终于,我们帮老王把茶团都收拾好,并把拖拉机也推正了,幸好拖拉机没坏。老王道谢后就要把拖拉机调头,重新开回寨子里,因为拖拉机比较小,所以很容易就能办到。在我们要走回班车上时,李秀珠又忽然叫住老王,她问寨子里没什么特别大的建筑,七年前寨子里要拆哪个建筑。

  老王看了我们一眼,平静地回答:“就是那座宅子,洋人留下来的那座,秀珠你还记得吧。”

  听了这句话,我比李秀珠还激动,没想到佛海妖宅七年前就被拆了!那宅子里的黄金盒子怎么可能还留着,如果真有这东西,恐怕早被拆迁队伍拆散卖掉了。别人又不是傻瓜,何况他们比我们更了解黄金盒子的传闻,拆宅子时肯定留意过那玩意儿。我心里难受得要死,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谁知道扑了一场空。

  回到班车上,赵帅安慰自己,他猜想黄金盒子既然那么神秘,肯定很难找到。就算是宅子拆掉了,不见得别人会找到,也许埋在地下。等咱们到了那里,挖地三尺,别说黄金盒子了,就算是人参娃娃都能挖出好几个来。我不禁地叹气,其实我对黄金盒子里的宝贝没多少贪念,只是对祖父提到的事情很好奇,很想亲眼见识一番。

  班车开过了几段蜿蜒的山路,终于到了勐海县城,我伸长了脖子,蒙蒙细雨阻隔了视线,远处的青山绿树间隐约有几座房屋。李秀珠想赶马上回她住的寨子里,在车上她就一直沉默寡言,对赵帅的奚落都懒得理睬。本来李秀珠兴高采烈地回到家乡,想要孝敬父母,谁知道她爸的腿七年前就断掉了,但家人一直隐瞒,任谁经历这种事都会如此伤心。

  我实在不放心,想要陪李秀珠回家,但赵帅却咳嗽了一声,提醒我此行的目的。李秀珠瞪了赵帅一眼,对我佛海妖宅并不在县城,而是在县城东部的一个寨子旁边,她家就在那个寨子里。我见天色尚早,勐海县城没啥可买的,于是就决定跟李秀珠马不停蹄地去寨子走一遭。一来看看能帮李秀珠什么忙,二来去妖宅的遗址上瞅瞅,也许真能拣到黄金盒子。

  寨子里县城很远,我们步行至天黑方才到达,赵帅几次不想再走了,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赶路。这个寨子叫曼笼寨,又脏又偏僻,仿佛一艘绿海中的沉船。夜幕降临后,寨子就被黑暗吞没,昏暗的灯光根本起不了作用。曼笼寨有个寨门,门上画了一些白色的神秘符号,还有鸟、狗图腾,看着怪吓人的。

  “寨子不像城里,没有旅馆,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我家吧。”李秀珠回头对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问道:“不好吧,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能……”

  “来都来了,你不住我住,总不可能在外面露宿吧?”赵帅倒是很爽快。

  李秀珠耐心地解释:“寨子里的人和外面的人不一样,他们很好客,不会有有那种不干净的男女思想,你不用担心。”

  我其实只是客气一下,其实心里想的和赵帅说的一样,要是住山里,搞不好一睡着就被野兽叼去了。曼笼寨不大,天一黑都没人出来走动,犹如荒山野店。我们摸黑跟着李秀珠往前走,绕了几条小道,在一座木屋前停了下来。李秀珠推门而入,想来木门没锁,一进去就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抽大烟,满屋子都是浓厚的烟雾。

  老人看见李秀珠回来,先是一惊,然后大哭,忙一瘸一拐地过来抱住女儿。我和赵帅尴尬地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怎么放,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先出去,李秀珠却马上跟她老爸介绍我们。李老爹可能太开心了,所以马上邀我们坐下,说要弄点好吃的待客。我和赵帅旅途劳累,很想痛快地小解,于是就问木屋里有厕所吗。

  李老爹指了指屋后,说那里有间厕所,不过一次只能一个人上。我跟赵帅一起走到屋后,同时商量明天就去妖宅的遗址,若是宅子已被移平,那过几天就打道回府。赵帅却有点不情愿,他说一路上看到好几个少数民族少女,放京城里一站,那可都是花魁啊,不如在这里住一个月,找不到黄金盒子,找到一个媳妇也不赖。

  我们不正经地胡说八道,走到屋后却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伙子在对一棵野树拳打脚踢,口里怒骂着一些听不懂的方言。我记得李秀珠说她有个弟弟,和这小伙的年纪差不多,估计就是她弟弟。于是,我就朝那小伙子打招呼,小伙子吓了一跳,转头用蹩脚的普通话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李秀珠的朋友,谁知道小伙子却朝我们开骂,说屋里的人都不是他家人,然后就跑掉了。

  “你看你,热脸贴冷屁股了吧,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人,能随便搭讪吗?”赵帅指责我。

  “得了吧,快去撒你的尿,撒完了回去吃饭,手记得洗洗!”我说完又看着远去的小伙子,感觉怪怪的。

  吃饭的时候,李秀珠问李老爹,老妈和弟弟哪去了,谁知道李老爹却说他们都死了。李秀珠紧张地没敢再问话,我和赵帅也低头吃饭,气都不敢大喘。我一边吃一边想,屋后的那个小伙子肯定是李秀珠的弟弟,估计和老头子闹翻了,所以赌气不回来吃饭。这种事情我以前经常做,老爸总被我弄得七窍生烟,小时候屁股都差点把他打烂了。不过话说回来,李秀珠的老妈去哪儿了,莫非也闹架子,所以躲多别人家里去了?

  吃饭时,李秀珠没敢再问家人的事情,只怪李老爹为什么不肯早早告诉她腿断的事情。李老爹老泪纵横,一个劲地说女儿回来就好,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其实我很想问李老爹,他们为什么拆佛海妖宅,不是说没人敢接近吗,荒废在那里又不碍事,干嘛瞎折腾。不过,我和赵帅都没问出口,倒是李老爹相中了赵帅,还说赵帅要去娶了李秀珠,那他就死而瞑目了。

  这一晚,李秀珠一直和李老爹叙旧,我和赵帅没能插嘴,所以早早地是睡了。因为木屋不大,我就和赵帅挤在一大大床上,可这家伙睡觉不老实,明明睡着了,手却不老实,竟还摸到我身上来。我被整得睡不着,又想去小便,于是打亮手电就出了房门。深夜的寨子里有很多怪鸟在叫,此起彼伏,吓得我都快小便失禁了。

  眯着眼睛走到厕所,我解开裤子拉链就要尿尿,但忽然觉得不对劲。迷糊地将手电往下一压,我低头看向散发恶臭的茅坑,谁知道却看见一个人半掩在粪水里。

卷一《佛海妖宅》 12.茅坑里的死人

  以前在武汉,我跟着街上的混混们租过很多盗版影碟,大多都是香港鬼片,无一不包含厕所里有鬼的桥段。因此,我从小就对厕所有恐惧感,小时候还经常闹着老爸在半夜陪我尿尿。刚才在茅坑里猝不及防地看到一个人,我吓得手一抖,闷闷地啪了一声,手电就直直地坠入茅坑。

  寨子里的人很淳朴,绝对不会有充气娃娃这类东西,所以茅坑里的肯定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死人。我没有吓得大喊,而是慌忙跑回屋里,把正在做春梦的赵帅一巴掌拍醒。赵帅醒来听我一说,他满脸怀疑,以为我在捉弄他。我懒得解释,又从包里翻出一支手电,转身就要去把李秀珠叫醒。

  赵帅见状急忙尾随,我大步流星地走到李秀珠门前,半夜敲女人的门有点不像话,可人命关天,就算是慈禧老佛爷睡在里头也得把她叫醒。敲了半天,李秀珠揉着惺忪的眼睛开门,嘴里咕哝着老娘今天不舒服,不做你们的生意。赵帅用手电直射李秀珠的眼睛,李秀珠才清醒过来,忙问怎么回事,半夜忽然叫醒她。

  我压低了声音,徉装镇定:“你家后门的茅坑有死人!”

  “路大哥,你说什么?”李秀珠迷糊地问,“厕所里怎么会有死人?”

  “我说路建新,不是我不站你这一边,你可别忘了,吃晚饭时咱们一起上厕所,茅坑里尽是屎尿,哪有死人!”赵帅还在怪我吵醒他。

  “信不信,待会儿见分晓,现在你们跟我去看!”我说完就壮着胆子又往茅厕走。

  这次带了两个人,我就没那么害怕了,不过心里却觉得很奇怪。这座寨子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自己建的小茅厕,照理说人人都只用自家的,没谁会缺德地跑到别家拉屎。就算家里的厕所有人占了,也可以跑到寨子外面拉,这里到处是树丛,要拉野屎简直是易如反掌。赵帅说得没错,我们吃晚饭时刚上过厕所,那时茅坑里还没有死人。如果真有人逼不得以借用茅厕,然后又不小心掉进茅坑,那他总会呼救吧,想来想去都觉得很蹊跷。

  绕了一圈,我们走到了木屋后的茅厕,赵帅捏着鼻子走近,当他看到茅坑里的死人,吓得连连后退,把身后的李秀珠撞得弹出老远的距离。李秀珠心急火燎地推开赵帅,走上前一瞧,她马上惊吓地叫出声来。这时,我才注意到茅坑里的死者是一个中年女人,她脸色惨白,泡在黄绿色的粪水里显得很诡异。

  这里的茅厕与城里的不同,它是木料搭建的,在土里刨个大坑,然后在坑上面搭两块木板,上厕所时就踩在木板上面。茅坑里的粪水已经快到板子上了,稍微胖点儿的人踩上去,木板都贴到了粪水上。我头一看见这种厕所,晚饭前的小便用惊心动魄来形容都不为过,惟恐还拉下裤子拉链,人就已经先掉下去了。

  李秀珠惊魂稍定,开口道:“这是我妈!”

  赵帅和我大眼瞪小眼,因为我们记得,吃晚饭时李老爹生气地说李秀珠的老妈和弟弟都死了,莫非是这个老家伙杀人后弃尸于此?就算李母是自然死亡,也不该把尸体丢到厕所里,这不是亵渎死者吗。可以肯定的是,晚饭前我们上厕所,茅坑里没有死人。如果要抛尸,就只有在晚饭后,以及睡觉时。可是,为什么要扔到茅坑里,为什么不埋起来,这不是更容易隐瞒犯罪行径吗?

  李秀珠不知所措,站在边上动着嘴唇,似乎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从茅坑里捞起她母亲。当然,我相信李秀珠没看走眼,尽管她多年没回家,但老娘的模样肯定忘不了。虽然我老妈很早就改嫁出国,但我仍记得她的样子,到死都不会忘记。李秀珠满怀期待地回到老家,本想好好孝敬俩老,谁知道半夜竟看见母亲惨死在茅坑里,这换谁都难以接受。

  我们三人无声无息地杵在黑暗里,赵帅实在憋不住了,他就问:“要不要叫李老爹起来,这事得让他知道吧?”

  “对,对,把你爸叫来吧。”我附和道,这时候得让长者主持大局,必须我和赵帅都是外人。

  李秀珠点点头,她的泪水没有涌出来,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有点儿奇怪,好像知道她母亲是怎么死的。等李秀珠走后,我和赵帅才窃窃私语,讨论李母究竟被何人所害。按正常人的反应,发现自己的母亲死了,而且是非正常死亡,就算不激动地哭喊,也应该流两点眼泪,怎么可能如此镇定。不过,也不能说李秀珠一直很镇定,起码她刚才发现李母时,的确吓了一跳,或许她原本也没料到母亲死了。

  正当我和赵帅你一言,我一语时,李秀珠却和李老爹吵了起来,整间木屋都快要被掀翻了。我们都没有心理准备,被突如其来的争吵吓了一跳,刚才没拉完的尿差点迸出来。李秀珠去叫李老爹过来,怎么又忽然吵起来,他们就不怕别人看笑话嘛。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家人不团结,还指望谁来同情。

  过了一会儿,李老爹气哼哼地走过来,他站在老远的地方往茅坑看了看,横着的眉毛又沓拉下来。我和赵帅退到了一边,心想这趟云南之行真不太平,先是被人抢了,现在又碰见死人,搞不好竖着进勐海,横着回北京。我们乖乖地站在一边,准备听李老爹吩咐,就算是叫我们从茅坑里捞尸也没问题,人家那么热情招待我们,总不能白吃白住。

  谁知道李秀珠却怒道:“是不是你杀了我妈!你说!”

  李老爹静静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承认道:“是我杀的,我吃饭时不是说了吗,你妈和你老弟都死了!”

  听到李老爹提起李秀珠的弟弟,我方才忆起晚饭前上厕所,看见屋后有一个小伙子在发脾气,说屋里的人不是他的亲人。李老爹既然承认杀了人,那李秀珠的弟弟会不会也遭遇不测了,就如他母亲一样?这一家人可真奇怪,我还以为我的家庭已经够乱了,没想到有人比我家的情况还复杂。

  李秀珠怔怔地问:“弟也被你杀了?难怪他们都不见了,我一直忍着不问,还以为他们又被你气走了,原来……”

  “你问够了没!”李老爹大吼道,“你回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些?那你干脆死在外面好了!”

  我和赵帅被李老爹的气势压住,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殃及池鱼,自己也被李老爹大骂。因为争吵声实在太大了,山野又如此安静,一声鸟叫都能传遍寨子,更何况是这么激烈的争吵,所以整个寨子的人都起床来看热闹。寨子里不全都是僾伲人,也哈尼族、傣族、汉族人,寨子里也有一个汉语老师,所以大家都听得懂李老爹和李秀珠的争吵。当然,为什么李老爹要用蹩脚的普通话和李秀珠争吵,我认为是他故意吵给我们这些外来者听的。

  寨子里的老人披着粗布衣服上来劝说,想问清楚怎么回事,但一看到茅厕里的死人全都呆住了。围观的人迅速地交谈着,在人群里我又看到了老王,就是那个拖拉机师傅。老王看到我们也很惊讶,白天时我们和老王在镇上分手后,并没有同行来到曼笼寨。老王挤过来跟我们打招呼,问我们怎么在这里,我当然不傻,只说自己来这里是游玩,其他什么都没说。

  正当李秀珠和李老爹吵得不可开交时,老王却告诉我们,李母白天时还活生生的,这是全寨子人都亲眼见到的。不过,李老爹脾气不好,经常和家人吵架,李秀珠就是这样被气走的。李母白天又和李老爹闹别扭,李老爹还动手打了李母,如此看来,李老爹的确有很大的嫌疑。更甚,李老爹已经亲口承认杀了人,当着众人的面,要再否认恐怕已经很难了。

  李秀珠不理会旁人劝说,这几年在京城炼就的泼辣劲一股脑儿地甩出来:“从小打骂我就算了,我走了你就拿老妈、老弟出气,他们是人,不是畜生!就算是畜生,打骂后还喂吃的给它,我们呢,还得反过来把饭端到你嘴边!你一天就知道喝喝喝,怎么就没把自己喝死!自己没出息,赚不到一毛钱,尽知道拿家里人出气!你不看看别人家,种了那么好的茶叶,拿到镇子上卖,哪天不吃肉,我们呢?连米都没有,还要去问别人家借,就你这老东西,还好意思把自己的老婆杀了!?”

  李老爹可能没料到女儿会骂得出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竟红了双眼,但他仍没有给自己辩解,仿佛默认自己的罪行。我相信李秀珠不会信口雌黄,要不乡里乡亲听到这些刺耳的话,肯定会站出来替李老爹抱不平,可谁都默默地站在一边,摆明了李秀珠说的都是实话。寨子里一直很平静,忽然冒出个杀妻的凶手,一下子山野就炸开了锅,长者们纷纷商量该怎么办。

  李秀珠却还觉得不解气,她在外面这么多年,忍受屈辱,卖身挣钱,为的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却不想回家后遭遇大变,就算再坚强的人也会崩溃。我没有去劝住李秀珠,任由她破口大骂,以此缓解她的情绪。乡里乡亲似乎也都站在李秀珠一边,李老爹孤掌难鸣,愣愣地站在原地,随便别人指点漫骂。

  只听,李秀珠又骂道:“那我老弟呢,你杀了他扔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喂狼了?!”

  这一次,不是李老爹回答,却是由一个白发老人回答:“你弟弟?他三年前就死了啊,你不知道吗?”

  “啊?”李秀珠一瞬间愣住了。

  “三年前他得病死了,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怎么,你爹没告诉你?”老人也很惊讶。

  可是,我和赵帅更惊讶,如果李秀珠的弟弟三年前就死了,那晚饭前我们在木屋后看到的小伙子是人是鬼?

卷一《佛海妖宅》 13.废墟

  大半夜见鬼的事情,我从小听了一箩筐,却从未亲眼见过。当着一个死人,听到小伙子三年前就病死了,要不是旁边围着很多人,我肯定早就吓得跑出三里开外了。我和赵帅没敢当众说实话,默契地沉默,安静地关注事态发展。

  李老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李秀珠越发凶猛,我实在担心这个老头子会受不了,于是就想上前劝李秀珠歇一歇,起码喝口茶水再继续骂,也好骂得更又力气。谁知道我还没开口,李老爹就忽然摔倒在地上,跟着就猛地抽搐,口吐白沫。年老的长者惊呼,李老爹的癫痫病又犯了,快拿东西堵住他的嘴巴,别让他咬断舌头!

  那时候,为了更好地管理少数民族地区,政府设置了少数民族自治区、自治州、自治县等,有些偏远的山寨甚至让当地比较有威信又正直的人管理。曼笼寨的长者应该就是管理者,长者名叫胡杰,但并非本地人,而是50年代从安徽远道而来的茶人。

  1955年10月,中茶公司指定安徽公司抽调100名红茶技术人员支援云南,结果一共来了80多个人,而这80多个人中又有5人到了勐海。胡杰来到勐海茶厂一干就是三十多年,直到十年前从勐海茶厂退休,他也没有离开勐海,而是留在了曼笼寨——他老婆的老家。不止是胡杰等人,新中国成立后,有很多茶人支援云南,大部分都选择永远地留在这里。

  胡杰老人慢条斯理地主持事务,他让女人先带着小孩回家,其他几个壮汉帮忙把李母从茅坑里抬出来。胡杰老人建议我和赵帅暂时离开李家,既然我们和老王打过照面了,不如到老王家里住,正好老王是个鳏夫,家里就他一个人。老王也非本地人,和我们蛮投缘的,所以很积极地就把我们的行李扛到了他家里。

  曼笼寨的木屋都是按“井”字型建造的,每家每户的结构都一样,虽然单调了点儿,但因每座屋子都是依山势而造,所以又不失雅致。老王很随和,让我们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只要别在屋子里拉屎,干什么都行。我很想问问李家的事情,但又觉得这样很唐突,所以一直憋着没问。倒是赵帅,他心直口快,行李还没放下就问李老爹真是凶手吗,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老王可能不是很清楚,他说李家一直都是这样,早上闹到晚上,晚上闹到早上,365天没有一天是歇着的,大家都见怪不怪了。据说,李家的儿子就是因为李老爹放任不管,害得他病情恶化而死的。李母也经常被李老爹打,但山里人的观念比较守旧,就算再怎么打,李母也从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个男人,直到今天晚上被杀死。

  “李妹子也挺苦的,早知道她家是这样的情况,我就不会那么为难她了。”赵帅悻悻地说。

  老王也同情地说:“我也没有想到啊,今早李老爹又打他女人,大家都没去劝,因为都习惯了,谁想到……”

  我没有说话,心里只是无端地难过,如果换了是我,卖身子卖了那么多年,回来看到的是家庭巨变,恐怕早就一头撞死了。不过,我们来这里的目的要找黄金盒子,既然老王在曼笼寨待了这么多年,那他总该知道佛海妖宅的故事。果然,赵帅抢先发问,老王点头说知道,那座妖宅就在寨子东边的一里开外,很容易找的。

  赵帅没有心眼,黄金盒子的事情都提了出来,我怕他把我们此行目的泄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马上打断他的话。老王牵挂着李家的事情,他让我们在屋里睡觉,然后就走出了木屋。木屋里有三个房间,我和赵帅总算不用同床共枕了,所以我立刻谢天谢地,终于不会再被赵帅梦中乱摸了。

  我们分别进了房间里,正要躺下,老王却又回来了。不知为什么,赵帅被老王赶了出来,害我们一头雾水。老王尴尬地说赵帅睡的那屋原本是他儿子睡的,后来儿子也死了,房间里的东西都没有动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笨的人也明白,所以我就说没关系,赵帅可以跟我挤一个铺,山里天气凉,刚好我俩可以相拥取暖。

  等老王走后,赵帅却哼哼地说:“老王他妈骗人,刚才那床上都丢了他的衣服,还说一样东西都没动过,看来他也是吝啬鬼。那衣服就是他今天穿的,咱们在道上看过了,翻车的时候!”

  “你这大少爷就别挑剔了,人家肯挪地方给我们住就不错了,你睡屋外试试看!”我踹了赵帅一脚,又说,“你睡觉给我老实点,别老往别人身上摸!”

  这一夜,我们就在吵闹中度过了,赵帅睡得很沉,中途又摸了我几次,被我狠狠地打了回去。其实我很想去看看李秀珠,但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所以左右为难,一直犹豫到天明。东方破晓,赵帅就醒了,他迫不及待地叫我一起去看佛海妖宅,也许会有好运气。不用赵帅催促,我昨晚就想连夜赶去,所以俩人牙都没刷就跑出了寨子。

  妖宅的确很好分辨,尽管沧海桑田,老树丛生,但仍能从远处看到妖宅。令我们意外的是,妖宅没有完全拆除,而是只拆了一半不到。妖宅以红色为主调,因此在绿树老林里很显眼,除非是瞎子,不然不可能无视它。容易找到妖宅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不好的消息,因为容易找到,那么黄金盒子留在原地的几率就更小了。

  我们都听说过妖宅的恐怖传说,所以没敢空手而来,赵帅更是在身上插了五、六把匕首。走近妖宅的废墟,我们才发现妖宅好像被火烧过,很多地方都有黑灰。宅子的面积很大,至少有一百多平米,还不包括前、后花园。我们一走进去,就很有多怪鸟惊起,呼啦呼啦地飞离。废墟里长满了野草,很多水泥石砖都大得夸张,我们根本没办法移动。赵帅气恼地说,七年前那群山民怎么拆的屋子,看起来不像是用锤子大斧,而是用炸药啊。

  关于这个问题,赵帅的确没有瞎掰,废墟的碎石附了一层蜡状的光滑物,这是琉璃化现象,除非有过剧烈爆炸,否则大火很难烧出这种程度。恐怕七年前他们没有工具,而是用山里的土炸药炸的,可能操作不当,这才把李老爹的腿给炸断了。至于七年前为什么要拆这座妖宅,我们还没问,因为一下子问太多容易让人起疑。

  除了让人觉得古气,又有点诡异,废墟没什么特别的。别说妖怪了,就连一头野兽都没看见,要知道90年代的边远山区还是有凶猛野兽的。不过我倒不觉得失望,因为这里是祖父曾经待过的地方,一想到这些事情,心里的感觉就特别复杂,好像有一股洪水闷在心里,但又无法发泄。

  我们绕着妖宅走了一圈,没有看到黄金盒子,就连黄色的东西都没看到一件。正当赵帅发牢骚,咱们可能白跑一趟时,我却发现废墟里隐藏的一个异样。据寨子里的人说,除了七年前的拆除,很少有人走到这一边。这一点从四周茂密的植被就可以看出来,寨子其他几面的植被比这边稀疏得多,惟独东边的植被尚保持原始状态。可是,我却发现废墟的碎石有人移动过,一些巨石被挪动,留下了原来压轧的痕迹,还有黄色的草弯曲地在巨石下生长。

  如果只有一处就罢了,可是很多处水泥石砖都被移动过,那就说明不久前可能也有人来这里找东西,而且很可能与我们目的想同——都是为了黄金盒子里的宝贝来的。我对寻宝的事情一直很保密,寨子里的人也不像对这事感兴趣,会有哪个外人也知道此事?莫非,当年除了祖父以外,还有其他人也知道这个秘密?

  赵帅听我一说,马上就急了:“我操,要是早几年被人捷足先登,老子就咽下这口气,如果只是早我们几天,那多冤啊!”

  “我们等会儿回去问问老王,这里这么偏僻,如果有外人出现在寨子里,他们肯定会注意的。”我努力保持乐观。

  “问他们有什么用,就算你知道别人长什么样,但那东西被人先拿去了,就是别人的了,难不成咱们去抢回来?”赵帅捶胸顿足地说。

  我也没了主意,要真被人抢先了,只好自认倒霉。自命清高的我绝对不愿与那群四方红印匪为伍,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去抢别人的东西。赵帅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们仍不死心,都侥幸地希望别人眼睛瞎了一只,没有发现黄金盒子。废墟里的翻动痕迹虽然不少,但也不算太多,似乎上一个来到此处的人还没有进行大规模地搜索。

  这种情况,一是那个人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黄金盒子,已经抱得宝贝归;二是那个人空手而归,正打算纠集人马再杀过来;三是……我正陷入沉思,赵帅忽然大喊,操你妈的,有个人躲在妖宅的后院里!

  果然,我看到水泥与野树间有个人影,这也证明了我们的猜测——三是那个人还没离开,他还在寻找黄金盒子的下落,他现在就在妖宅里!

卷一《佛海妖宅》 14.金瓜人头贡茶

  既然是一个人,而非妖怪,那就没什么好怕的。我和赵帅一起奔过去,那人似乎腿脚不灵活,没跑几步就摔到在草堆里。我忽然觉得那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惜只看到背影,却没看到那人的正面。我担心那人逃掉,所以疯似地追上前,没等那人从草堆里站起,他就又被我摁倒在地上。

  等我把那人翻过来一瞧,我又惊又疑:“廖老二,怎么是你?”

  “小路,你快把我这身老骨头弄散了,放开我!”廖老二挣扎着说。

  赵帅一见廖老二就问:“你不是说要去大理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别说你是迷路了!”

  廖老二虽然狡猾,但非大奸大恶之徒,所以我就松开了他。我很快就明白过来,廖老二在火车上是骗我们的,估计他早就知道佛海妖宅的事情,所以特地在茗站前赶来找上等茶叶。没想到在火车上遇到我们,问起各自来云南的目的,廖老二撒谎说自己去大理,我们也没说实话,只说是去丽江。

  不过话说回来,廖老二在火车上发现我们,完全没必要主动暴露行踪。毕竟火车上那么多人,我们谁都没看见他,更没有与他打交道的想法。这些完全是廖老二主动做的,跟我说茶王的故事,离别时送牺杓,所有迹象都好像在巴结我。可是,我一穷二白,又有谁想巴结我,除非对方疯掉了。

  赵帅想的却与我截然不同,他忿忿不平:“你这老东西,是不是山贼出身,送的那对玩意儿是什么意思,人家一看那东西就放了我们。”

  听了赵帅的质疑,我才醒悟,四方红印匪为什么看到牺杓就放过一车人,难道他们也知道那对牺杓值钱。又或者,真如赵帅说的那样,廖老二也是土匪,人家见了牺杓,可能误以为我们也是土匪,所以没有黑吃黑。在毛路上被抢劫的一幕实在古怪,到现在我还没敢相信真遇到了抢匪,现在廖老二出现在眼前,想来土匪们与他有干系。

  廖老二却大呼冤枉:“我的两个小祖宗,我送那东西给你是想交个朋友,没想害你啊。现在你们不是好好的吗?”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赵帅黑着脸问。

  “既然都露馅了,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来这里的目的和你们一样,也是为了金瓜人头贡茶!”廖老儿不情愿地坦白。

  我跟赵帅只知道要找黄金盒子,却不知道什么是金瓜人头贡茶,所以两个人都一下子迷糊了。廖老二不明真相,拉着我们坐到一旁,说起了人头金瓜贡茶的事情。原来,在进贡京师的普洱茶中,极品名叫“金瓜人头贡茶”,现在杭州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还有实物,已被视为国宝。它之所以能留存至今,是因为北京故宫的一些老专家的保护。1963年,故宫清理清宫贡茶,获两吨多,其中就有一些保存完好最长时间达150年以上的普洱茶。可惜时值中国茶叶减产,这些贡茶就被打碎并入其他普洱茶中,流向了民间市场。所幸一些专家把较大的一两个金瓜贡茶留了下来,并于80年代交给农科院研究和保存。

  人头金瓜贡茶的生产始于1972年,当时云南总督鄂尔泰在普洱宁府宁洱县(今宁洱镇)建立了贡茶厂,选取西双版纳最好的女儿茶,制成茶团、散茶和茶膏,以此进贡朝廷。制人头金瓜贡茶的茶叶,据传均由未婚少女采摘,且都是一级的芽茶。采下的芽茶一般先放在少女怀中,积累到一定的数量后,才取出放到竹篓里。这种芽茶经长期存放,会转变为金黄色,所以人头贡茶又叫金瓜人头贡茶。

  听到这里,我紧张就问廖老二,该不会你把放在农科院里的国宝——金瓜人头贡茶偷到这里来了吧。廖老二有点疑惑地看着我,但他马上否认,摇头说不是那么回事。廖老二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又慢慢地解释。云南生产贡茶的时间,据考证是从1792年至1908年,达189年。1908年即光绪三十年之所以中止贡茶生产,原因是云南民间盗匪猖獗,将当年运往京师的贡茶,拦劫于昆明附近。当时朝廷动荡,国运式微,朝廷不追究,就不了了之了,且从此中断。

  既然盗匪抢劫贡茶,那么其中就有些懂得茶道,知道哪些茶叶最为珍贵。有个盗匪认识金瓜人头贡茶,于是就留下了一大批,比起清宫保存的还要多出几倍。盗匪大多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但有些又只想劫货而不愿意杀人,久而久之,盗匪发生了分裂。有一部分不愿杀人的退到佛海一带,并带走了抢来的金瓜人头贡茶,从此销声匿迹。

  列强入侵中国以后,英国人想控制云南茶叶生产线,也有人汉奸这类人趋炎附势。有个人拿出私藏的金瓜人头贡茶,献媚般地给了一个叫作莱尔·纳尔森的英国人。这个人本想让莱尔帮忙,全家逃到英国享福,避开中国的乱世战火,却不想全家被莱尔杀害,只有一个小男孩逃过大劫。

  “那个男孩就是我老爹。”廖老二说完就望着我,眼神十分地诚恳,像是在说他已经把秘密都摆出来了。

  “你……”我有点懵了,想了半天才问,“这么说你……你祖上是土匪啊?”

  赵帅猛地醒悟:“我就觉得奇怪,那帮土匪怎么看了牺杓不抢我们了,原来你们果真是一伙的!”

  廖老二喊冤:“现在是和平年代,哪里有土匪,我的小祖宗,你们不要乱给人扣帽子好不好!”

  我看廖老二如此诚恳,不像是撒谎,所以也觉得四方红印匪与他没有关系,至少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我们和廖老二相交不深,他又送牺杓又说家族秘密史,依照他那狡猾的个性,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我们?我将疑问抛出,廖老二只说我们很投缘,所以才如此掏心掏肺,叫我们别乱想。

  廖老二感叹地说,他虽有资格参加山东的茗战,却丝毫没有胜算的把握。那时在青岛,他已经是把祖上的宝贝都搬出来了,现在已经没招了。因此,廖老二才想到他老爹说过的金瓜人头贡茶,查了很久的线索后,他才来到妖宅,希望能找到一些残留的金瓜人头贡茶。我质疑就算有金瓜人头贡茶在妖宅里,但过了近百年,恐怕早就化为泥土。廖老二却不以为然,他说前人保存茶叶的方法不比现今差,有的茶叶能留百余年,不论环境多么恶劣,切莫瞧不起前人。

  赵帅撞了我一下,又朝我使了眼色,他是说黄金盒子里装的可能就是金瓜人头贡茶。如果咱们能找到这些茶叶,那么就不愁没有翻身的资本了,要知道现在妖宅里的金瓜人头贡茶已经有近百余年的历史,绝对算得上是茶中的太上皇,也是不可多得的国宝。可是,现在廖老二也知道了金瓜人头贡茶的事情,也许知道的内容比我们还多,要怎么才能赶跑这个竞争对手。

  可恨的是,我们只知道妖宅有黄金盒子,却不知道盒子里的是不是金瓜人头贡茶。不过仔细一想,祖父忽然发迹,做起了茶叶生意,极可能黄金盒子里装的金瓜人头贡茶。我一直好奇祖父为什么没有把黄金盒子里的东西全部带走,还对我说如果有困难可以到妖宅走一趟。现在我才明白,祖父没有完全取走黄金盒子里的东西,是因为他担心无法保存金瓜人头贡茶,所以暂时留了一部分在黄金盒子里。这样的话,祖父万一失败了,还可以继续回妖宅取用。幸亏祖父成功了,否则黄金盒子里的茶叶早就没了,如此说来,黄金盒子里的金瓜人头贡茶十有八九还完好地保存着。

  我没把祖父的事情说出来,但妖宅的传说已不是秘密,所以我就问廖老二,妖宅的传说是怎么回事,该不会真有妖怪吧。廖老二遗憾地摇头,他只知道妖宅可能留存有金瓜人头贡茶,至于为什么妖宅如此诡异,他却没有一点儿头绪。廖老二对妖宅的传说并不尽信,他怀疑那是以讹传讹,恐怕这些传言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有点动摇,很想相信廖老二,但李秀珠说过她的亲身经历——一头牛神秘地消失在妖宅里。单不说其他怪事,一头牛忽然消失,连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是难以置信。能让一头牛呼救,或者惊叫的机会都没有,人类很难办到,但妖怪就能办道,若真有这玩意儿的话。赵帅嗤之以鼻,他认为没有妖怪,根本是李秀珠胡诌的。何况来云南前,他到白云寺去求了开光法物,真有妖怪来了更好,可以试试开光法物有没有用。要是没有用,回到北京就把白云寺拆了,省得那群僧人招摇撞骗。

  谈话间,山林有些异动,我们聊得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逐渐地,我发现鸟虫飞起,像是受了惊吓似,所以马上提高警惕。妖宅四周都是茂密的树丛,很容易躲藏,刚才我们就没有发现廖老二,可见要是有人埋伏,我们很难发现对方。山林的异动越来越大,廖老二和赵帅慌忙张望,但什么也没看到。

  这种情况下,看不到什么比看到什么更令人着急,就是因为什么没看到,所以才有一种莫名难言的恐惧。山林里的怪鸟仍在以妖宅为中心,辐射状地散飞,就连山林都骚动起来。妖宅却依旧死一般的寂静,恐怕真有凶悍的妖物出现了,再待下去就不明智了。我见毒日正挂,现已是中午,就以要吃午饭为借口,想要体面地开溜。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正打算逃离妖宅,可当我们从妖宅后院拐到前面时,那一刻却全都惊呆了。

卷一《佛海妖宅》 15.没有写完的血字警告

  断壁残垣的红色废墟被绿叶青枝覆盖,这种景色在荒野本就有一种怪异之感。当我们绕到废墟前院,却看见鲜血飞溅在植被茎叶上,就如一场杀戮刚刚结束一般。刚才废墟上的植被还是干干净净的,一转眼的功夫就变了,我们三人都觉得奇怪。

  我急忙搜寻血迹的来源,废墟上没有尸体,别说死人了,就连死猪死鸡都没看见一只。可是,鲜血是新鲜的,仍是液体状态,这说明鲜血是刚刚洒上去的。就在我们谈话的那段时间,废墟前院发生了什么事情,难不成真有妖怪出没?废墟上除了刚才虫鸟惊慌飞起,并没有多大的动静,而且如果没有那些虫鸟的声音,我们根本察觉不到暗地里的异常情况。

  正当我一头雾水,怀疑是不是真有妖怪时,赵帅和廖老二却忽然大叫一声。他们正在另一头搜寻,我狐疑地走过去,问他们是不是找到尸体了,还是见到妖怪了。赵帅把我拽到跟前,那里的废墟是黑色的,可能是曾被火烧过,但上面竟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离开寨子,否则。

  “这是谁写的?你,还是你?”我问赵帅和廖老二。

  “怎么可能是我写的!”赵帅不满地回答,“这几个字写得那么难看!”

  “这字可能是用手沾上血写的,你看我的手那么干净……所以也不可能是我,再说我们三个人一直都在一起。”廖老二解释。

  “那就怪了,会是谁呢,总不可能妖宅里真有妖怪吧。”我犯疑地说。

  赵帅可能心里有点发毛,但廖老二就在身旁,他为了面子,就大言不惭地说就要是真有妖怪就好了。现在城里人喜欢看新鲜的东西,把妖怪抓去展览,不知道能卖多少钱。我对赵帅摇摇头,奚落他就那点儿出息,不如把妖怪吃了,搞不好能长生不老。就在我们斗嘴时,廖老二却对着血字警告呢喃自语,像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经廖老二提醒,我才明白过来,刚才看见血字警告就觉得奇怪了,原来是这么回事。“离开寨子,否则”,否则什么呢,留下警告的人为什么没有写完?最可怕的警告不是警告的内容多么的恐怖,而是没有透露不听警告的后果,这会让人心里忐忑不安,惶惶度日。写几个字花不了多少时间,最多只要一分钟,留下警告的人为什么不肯写完。是因为血不够了,还是怕我们发现他,又或者是故意制造恐慌?

  “依我看,是那个人没文化,后面的字不会写,所以……”赵帅不以为然。

  “算了,别猜了,赶快离开这里吧。”我对他们说,“先回寨子探探老王他们的口风,也许他们知道点内容。”

  “这些血……不会真的是人血吧?”廖老二有所顾忌,“你们别说我迷信,如果不是妖怪,会有谁这么无聊,用这些血来吓我们?”

  其实,不用廖老二说,我也开始怀疑真有要妖怪躲在废墟里,要不这些事情无法解释。既然都有警告了,那就识相一点儿,权当给妖怪面子,暂时先离开废墟。不过,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惟恐打击赵帅的激情。赵帅不远千里来到曼笼寨,我知道他并不是冲着金光人头贡茶来的,他是想给躺着病床上的老爸一些精神上的慰藉,让他老爸活着的时候多笑一点儿。说实在的,要是没有赵帅在身旁,我是有多远跑多远,绝不会为了茶叶把小命丢掉。天知道那些茶叶还在不在,搞不好已经发霉,或者变成泥巴了。

  正准备离开,赵帅却直嚷肚子疼,要找个地方解手。我皱皱眉头,叫赵帅跑远一点儿,别让味道飘过来。妖宅刚发生怪事,我担心附近不安全,所以又叫赵帅别跑太远。赵帅嫌我罗嗦,听都没听就跑掉了,只留下我和廖老二在妖宅废墟里发呆。

  我见时机恰好,四下没有别人,于是就问廖老二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廖老二依旧不肯认帐,只说是投缘,所以才想交我这个朋友。无论我怎么努力,廖老二的嘴就是撬不开,搞到最后我都快相信廖老二所言非虚。就在我们谈话时,赵帅忽然大喊一声,划破了山林里的宁静。

  我暗叫糟糕,莫非妖怪也有偷袭的本性,赵帅不会那么倒霉地出事了吧。我和廖老二疾步追去,顺着赵帅离去的方向,却一路找不到人,也没有野兽出没。直到来到一处山涧,我和廖老二才刹住脚步,不然就一头栽下去了。这时,我们才发现赵帅竟挂在山涧的一根树上,幸亏他死死地抓住老树,否则早就摔下去了。

  “你怎么解手解到下面去了?”我故意胡说,想缓解紧张的气氛,可不知道怎么把赵帅弄上来。

  “你罗嗦什么,先把我弄上去!”赵帅咬牙切齿地说。

  廖老二往下一瞧,犯难道:“没绳子啊,这地方不好捞人上来!”

  赵帅拼命地抓住老树,人这么吊在空中,力气再大也维持不了多久,所以我急得跳起来,但又不知道怎么办。眼看赵帅逐渐支撑不住,我恨不得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拧成绳子把赵帅救上来。就在我真打算脱衣服时,一根绳子忽然从我们身后抛出,落到了赵帅面前。

  我惊讶地回头一看,不知道何时身后竟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绳子就是她抛出来的。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多问,管那个女人是妖怪,还是神仙,总之得先把赵帅这混蛋拉上来。廖老二力气不大,刚使劲就开始气喘吁吁,根本帮不上一丁点儿忙。赵帅看起来不胖,只是有点壮,想不到他抓住绳子后,反倒差点儿把我拽下山涧。

  忽然,我感觉到一股力量释放在绳子上,往上拉拽的力量增强。回头一看,原来是女人也帮忙拉人,看不出弱不禁风的她也有两下子。好不容易,我们终于把赵帅拉上来,他一上来就趴在地上大呼好险啊。我忙问他怎么回事,明明是去解手,为什么掉下山涧去了。赵帅大吐一口气,对我说他解手后又忽然想小便,因为解手处有异味,所以他才跑到山涧旁“放水”。谁知道,赵帅还没站稳,忽然就有人在他后面推了一把,他连身后的人是谁都没看见,就这么嗖的一声掉下去了。

  “会是谁?谁会想要害你?”我疑惑地问,“该不是你辜负了哪个少女,人家杀上门来了吧?”

  “去你的!谁跟你开玩笑!”赵帅假装正经,脸却红了起来。

  廖老二一直盯着忽然出现的女人,我也觉得好奇,于是就想问那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是,那女人却已经转身要离开了,从出现到离开,她一个字也没说。我连忙叫住她,既然附近只有她一个人,或许她就是推赵帅下山的凶手。赵帅也不笨,尽管这女人挺漂亮的,但他这回没有着迷,并问那女人为什么要推他下山,言下之意是他已经认定那女人是凶手。

  女人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她脸色嫩如豆腐,白如雪玉,浑身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女人没有解释,看了我们一眼后又要离开,连抛出来的绳子都不要了。不过,仔细一想,女人不可能是凶手。如果她是凶手,那就没必要把绳子抛出来,更没必要出力把赵帅拉上来。

  赵帅太笨了,竟又问女人为什么行凶,女人回过头,面无表情地说:“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我们没这个意思,只是想问你,有没有看见是谁推老赵下山的。”我不知道为何,说话时很紧张。

  “现在人已经救上来了,再问这些有用吗?”女人冰冷地说。

  我一时语噎,不知作何回答,整个人都傻愣地站在原地。廖老二一直盯着女人发呆,估计老去的春心又开始荡漾了,就连刚开始很生气的赵帅也慢慢两眼放光。女人穿着不像是寨子里的人,一看就是外地人,不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附近。难道又是来找金瓜人头贡茶的人,敢情只有我以为这是秘密,原来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那女人慢慢地走进林子深处,但她停下了脚步,回头对我们说:“快走吧,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很快整个寨子都会灰飞烟灭。”

  “什么?”我迷糊地问,但那女人已经越走越远,显然不会详细告诉我她话里的用意。

  整个寨子灰飞烟灭?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曼笼寨有难了,是什么事情能让整个寨子都没了?令人意外,我竟不觉得女人的话有假,反而很相信她。等女人消失后,赵帅才说会不会女人就是留下血字警告的人,那句未完成的警告很像女人刚才说的话。我猛地点头,说还真有点像,不知道这女人是什么来历。

  我忽然觉得廖老二很安静,扭头看了看他,没想到他却一直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我问廖老二怎么了,该不会是刚才拉绳子太用力,心脏有问题了吧。廖老二呸了几声,说这话太不吉利了,他心脏跳得可有力了。女人已经走掉了,我看廖老二失魂落魄的模样,就以为他想找小老婆,没想到他很认真地说那女人可能不是人!

卷一《佛海妖宅》 16.砍树棺

  现在仍是白天,毒日未落,那女人虽然白得有点夸张,但阳光下有身影,况且她长得和人类没什么两样。女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种鬼怪会如此乐于助人,就算是鬼怪那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廖老二好像很紧张,急得语无伦次,话都讲不清楚。我好奇地问廖老二,那女的究竟哪里不像人类,但廖老二却反问我,那女人哪里像人类。

  廖老二说不出实际的内容,我嫌他故弄玄虚,所以懒得再问。廖老二却压低了声音,仿佛四周有人在偷听,他说等从勐海回到青岛,会给我们看一个东西,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我将信将疑,不知道廖老二又在搞什么名堂,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非得离开勐海才能告诉我们。赵帅惊魂未定,根本没弄明白廖老二要说什么,只是傻傻地站在一旁听我们交谈。

  我本想转头问赵帅有没有受伤,谁知道廖老二忽然冒出一句话:“如果你们没有看到我留在青岛的东西,那你们就不会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不过,我更好奇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了这句话,我不知道怎么地就笑出声来,廖老二恼羞成怒地瞪了我一眼。我躲开廖老二的视线,转头问赵帅有没有大碍,赵帅说他没有受伤,只是手掌磨破了,现在一抓东西就钻心地疼。我看着赵帅,心中浮起一种不祥之感,女人最后那句话也在我心头萦绕不去。她说整座寨子很快会灰飞烟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力量能让整座寨子遭遇大劫?

  由于担心还会有人突袭,所以我们不敢久留,稍作收拾就往寨子的方向回去。在路上,我问赵帅到了曼笼寨后,他是不是调戏了哪家姑娘,惹得别人的情郎饲机报复。赵帅冷冷地说他当然想啊,可是哪有时间,刚到曼笼寨就跑到妖宅,美女还没见到一个,看到的全是老男人。我望了望同行的廖老二,他也想不通到底是谁偷袭,又为什么要害死赵帅。

  “推他下去的会不会和妖宅里的血字警告有关?”廖老二斜着眼问。

  “我哪里知道,是人是鬼都没看见,我裤子拉链都没拉下来,人就被推下去了。”赵帅又气又恨。

  “这附近几十里地只有曼笼寨的人,还有就是刚才的女人,如果不是妖宅里的妖怪,那会不会……”我说到这心里一惊,难不成行凶的是寨子里的人。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来,毕竟没有证据,我们又都是头一回来勐海,不可能有仇家在这里。赵帅虽然差一点儿丧命,他肯定有些后怕,但他仍侥幸地猜想妖怪会睡午觉,要不要下午趁它打盹时再到废墟找找。廖老二虽然害怕,但他也不肯就此折回,他这点儿性格早在青岛水牢里我就清楚了。那时水里钻出工人,众人都以为遇鬼了,惟独廖老二不怕死地守着茶水,不肯离去。除非真的看见妖怪提着大刀出现在眼前,否则廖老二一定要找到人头金瓜贡茶才会离开妖宅、离开曼笼寨。

  我觉得不该一到曼笼寨就老往妖宅跑,这样太容易引人起疑,所以就建议过几天才到妖宅走一趟。这段时间可以先向寨子里的老人探探妖宅的底细,而且李秀珠的家里遭遇大变,也要好好陪陪她,不然就太不够朋友了。廖老二对我的提议完全赞成,只有赵帅有点不情愿,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闷着不吭声。

  廖老二刚到曼笼寨,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他,但出门在外多交几个朋友总没错。所以我邀廖老二一起去寨子里住,反正老王就一个人住,住的地方还是挪得出来的。当然,赵帅抱怨了几句,他说本来我们就挤一张床了,再来一个人怎么睡。廖老二先说了谢谢,然后再说他可以睡地上,他身子骨硬得狠,不需要担心。

  其实,赵帅的抱怨没错,我也想独自睡大床,两个人都嫌挤了,哪里还能再挤进来第三个人。我这么做的原因,除了交朋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了廖老二也是来找金瓜人头贡茶的。如果我们三个总是在一起,就不用担心廖老二捷足先登,搞不好他还能提供一些重要的线索。

  我们三言两语地讨论睡觉的问题,不知不觉地穿过了几拨密麻的山林,曼笼寨的寨门又出现在了眼前,当看寨门前的情景时却都犹豫地停住了脚步。寨门很高,起码有四米多,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寨门下站着一群穿戴民族服饰的少女,看她们的阵仗,应该是在等人。昨天到曼笼寨时,我曾问李秀珠,寨子里会不会像电影一样,有很多穿着少数民族衣服的人。李秀珠说以前有,但很早就把习惯改过来了,不是特殊的日子不会那么穿了。

  赵帅见了就笑说:“是不是小姑娘们知道我要来了,所以列队欢迎我,这规格可真高啊。”

  “去你的,欢迎你糟蹋她们?少往脸上贴金了!”我望着远处说,同时心想寨子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要知道昨晚李秀珠的母亲死了,寨子的人再狠心,也不该在这时候穿金戴银,这叫李秀珠怎么想。

  我们一前一后地往寨子大门走去,那几个姑娘果然生得水灵,和城里的女孩一点儿也不一样。寨子的姑娘们戴着头冠,头冠上有绒球、银饰,五彩斑斓的流苏长达腰部,腰带是贝壳做的,手上的镯子是琥珀制成的。身着盛装的姑娘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浑身散发着很自然的气息,丝毫没有矫揉造作之感。

  姑娘们看到我们三个大男人走过来,异口同声地叫我们快进来,要不很可能被鬼魂缠上。我们方才在妖宅遇到怪事,心里落下了阴影,听到姑娘们的吓唬就乖乖地穿过了寨门。等过了寨门,我们才知道姑娘们为什么穿着盛装,站在寨们出守望。

  原来,李秀珠的母亲死了,寨子里的男人去砍树棺,姑娘们穿着盛装是为了辟邪,这是僾伲人的传统。所谓树棺,就是把一棵最粗的大树砍倒,用最好的一截,剖成两半,根据死者身体的尺寸制成棺木。树棺也分公母,公棺在上,雕刻了种种象征性的图案,背部凿出镂空状;母棺在下,像一条船,用来盛敛死者的遗体。

  僾伲人的坟墓没有凸起的土包,棺木埋下去后,地面会扫平,上面仍可以种庄稼。若干年后,棺木与死者化为泥土,又可以埋入下一位死者。最大的禁忌是,入土时,生人不能把影子偷入坟坑,投入的话就会被一起埋掉。

  我对姑娘们的话乍舌,没想到僾伲人的文化这么与众不同,跟中原文化相差甚大。他们的坟墓又没有地标,万一不小心挖到,那不是要把人吓死。不知他们有没有在妖宅附近埋下树棺,我们找金瓜人头贡茶时,可得小心谨慎,不要茶没找到,却挖到几口树棺。

  李秀珠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她也穿着民族服饰,跟原来的她完全不一样,不仔细看都很难发现她的存在。李秀珠两眼空洞,见了我以后才打了招呼,让我们快回寨子里休息。因为在僾伲人的文化里,寨门是阻挡鬼怪的界限,人们不能轻易在寨门晃悠。我也注意到古旧的寨门上刻了神秘的符咒,还有一些图腾,这些大概就是用来阻挡鬼怪的东西。

  我看寨门都是女人,我们三个男人不好打搅别人迎树棺,所以就要离开。这时,我们看到寨子里胡杰老人和几个年轻小伙子提着油漆,推着手推车往寨门走过来,不知道又要干什么。胡杰老人就是昨晚站出来,平息李家巨变的长者,他在寨子里应该是一把手。我们走过去一问,原来他们是打算把寨门涂上新漆,再从寨门处铺一小段水泥路。我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胡杰老人乐得笑起来,说正需要帮手。

  于是,我们又往回走,除了李秀珠以外,其他女孩子似乎很高兴赵帅又回来了。碍于李秀珠在场,女孩子们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偷看赵帅,有的还故意靠近他。赵帅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要找到金瓜人头贡茶,现在却和女孩子们眉来眼去,早就忘记为什么要来勐海了。倒是廖老二,一下子和寨子的长者熟络了,还不经意地问起寨子的过往,江湖经验果然丰富。

  因为要刷油漆,所以女孩子们都站到寨门一旁。从寨门开始,还要铺上水泥,其实只有几米而已,既然只铺那么少,我觉得铺不铺都无所谓,但胡杰老人却说铺一点儿是一点儿,一年铺几次,时间长了就路也会长了。我很想问李老爹怎么样了,既然他杀了老婆,要不要扭送到县城里的派出所。而且,李母的尸体这么草率地埋掉,恐怕会给以后的司法鉴定留下难题。可惜场合不对,所以我一直没问出口,只是闷头干活。

  很快地,几米水泥路就铺好了,根本不需要技术。寨门太高了,寨子里又没有梯子,所以只漆了两根门柱。柱子也不矮,只好由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这样才把柱子涂得又光又滑。末了,胡杰老人还画了一些神秘符号,和原来的符号都差不多。

  女孩子们还在等男人们砍树棺归来,可是已经下午了,却还没看见男人们回来。胡杰老人说,以前大树很多,现在粗一点的树都没了,所以得去很远的地方砍。人还没等回来,我们却看见有一个中年妇女从寨子里慌忙地跑出来,直觉告诉我:寨子里又出事了!

卷一《佛海妖宅》 17.雷电之夜

  果然不出所料,中年妇女奔过来,她带来的消息如同一个炸弹。被关在家里的李老爹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胡杰老人原本计划明天就把去县城里的派出所报案,现在人犯没了,最着急的人莫过于他了。其实我一直不相信李老爹是杀人凶人,但如今他畏罪潜逃,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李秀珠听闻李老爹跑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寨门旁,她拿不定主意是马上回寨子,还是继续站在原地等树棺。据胡杰老人透露,砍回来的树棺最好是死者的亲人第一时间迎接,否则被埋葬的死者不得安宁,会再跑回寨子里吃人。我见寨门已经漆好,水泥路也铺好了,所以就揽下这趟活,请缨去把李老爹找回来。

  当着姑娘们的面,赵帅没有多说一个字,等转过身才埋怨我不该自作主张。我不明白赵帅为什么要怪我,一旁的廖老二见状就点醒我,原来他们认为李老爹既然杀了老婆,还趁人不备溜掉了,明显是想要逍遥法外。如果这时候有人去抓他归案,那李老爹肯定拼死反抗,弄不好来个玉石俱焚。

  我猛拍大腿,骂道:“你们怎么不早说,我怎么没想到这些!”

  赵帅和廖老二都无辜地望着我,我又回头望了望远处的李秀珠,终于做了决定:“既然都担下来了,那就去做吧,咱们三个大男人,还敌不过一个断了腿的老头儿吗?”

  “我也是老头了,别把我算在里面啊。”廖老二畏缩了,“我去寨子里休息一下,人老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了,今天骨头一直响个不停。”

  我忿忿地心想,今天廖老二在妖宅那里还生龙活虎的,现在就装死喊累。不过,我没有说明,因为廖老二老奸巨滑,就算反驳这一点,他还会有其他借口。人活到一定的岁数,比什么都还精,特别是做生意的人。赵帅为了维护在女孩子们心中的形象,他只是抱怨了几句,对于找李老爹的任务是义不容辞。

  可能胡杰老人担心我们不熟悉寨子的地形,所以他又叫一个小伙子跟上来,让小伙子照应我们。小伙子是地道的僾伲人,虽然寨子里也有汉族人,但他的汉语不怎么灵光,听得懂但不怎么会说。问了很久,我们都不知道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因为他晒得比较黑,所以我就叫他小黑。

  小黑没有去过县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寨子附近打转,所以十分的淳朴。后来我才得知,并不是胡杰老人叫他来的,而是他主动要求的。因为小黑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他看到李秀珠回来带了很多好东西,所以一路问我们外面的世界怎么怎么的。我只捡好的说,没敢把李秀珠做小姐的事情抖出来,话末才说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比寨子好。

  回到寨子以后,我先找到老王,让老王安排廖老二的住宿,然后才去李家看看情况。李家一片狼藉,胡杰老人把李老爹锁在房间里,但现在房间的门大开着,李老爹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胡杰老人为了以防万一,特地上了一把锁,没想到李老爹力气这么大,居然能从里面把门撞破。看着犯罪现场,我不禁地摇头,如果李老爹真的这么凶悍,那我们身上肯定得带几把刀才保险。

  小黑迷糊地问我,怎么不去找李老爹,反而跑到李家磨蹭。赵帅也不知道原因,但他乐得清闲,才不愿跋山涉水地找李老爹,搞不好找到了还会被捅一刀。我并非偷懒,只是想看看李老爹逃跑前有没有带上什么东西,由带走的东西也许可以猜出他去了哪里。可是,李家除了脏乱,好象没丢东西,但我总觉得乱糟糟的样子很奇怪。

  李老爹既然没带东西,他撞破门后就直接跑掉就行了,干嘛把屋子弄这么乱。再说了,这里是李老爹自己的家,真要带几件东西上路,那还不简单,随手拿起就跑嘛。现在屋里这么乱,就好像进了小偷一样,似乎在翻箱捣柜地找东西。我觉得这情形不对劲,于是就问赵帅和小黑,有没有这个感觉,可惜他们都说没有。

  我思前想后,忽然灵光一现,望向被撞破的房门,终于明白哪里有问题了。胡杰老人用一把大锁加上门上,房门被撞破以后,大锁不知所踪,李家上上下下都找不到那把大锁!为了确定这一点,我又仔细地找了一遍,但仍无结果。门被撞破后,锁头应该飞到门前,可那里只有木屑。莫非锁头长了腿,自己躲起来了,可是李家就巴掌大的地方,就算藏了一根针也很容易找到。

  赵帅呆了半饷,然后对我说:“李老爹只从家里带走那把大锁,难道大锁很值钱?如果真是这样,咱们就别找人头茶牛头茶的了,把锁抢过来不就得了。”

  “那锁真的值钱,胡杰老人舍得拿出来吗?看来李老爹疯了,带什么都比带把锁强啊,况且他连钥匙都没有。”我纳闷道。

  小黑对失踪的锁没什么兴趣,他用蹩脚的普通话问:“可以去找李老爹了吗,再不去,天就要黑了。”

  我不知道李老爹为什么要把锁带走,但既然答应胡杰老人,那就装模作样地在附近找找。倒不是我嘴上一套,行为另一套,只是李老爹不可能跑太远,一来他断了一条腿,二来山路难行,就算长了四条腿都没用,除非长了一对翅膀。赵帅看我来真的,于是就担心地把身上带的匕首分我一把,再看他身上,竟然藏了五六把匕首。我和赵帅除了上厕所,就连睡觉都在一起,但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了这么多武器。

  小黑叫我们别害怕,他身上有也有一把自制刀,虽然不锋利,但是他杀过很多只凶猛的野兽。我早就听说山里人很凶悍,看到小黑拔出利刃,一个天真的少年马上就露出了杀气,这些事情果然不是瞎编的。我看时候不早了,于是就打算在寨子附近看看,顺便摸清曼笼寨的地形。谁知道,我们才走出李家,天上就惊起一声闷雷,但空中万里无云,没有要下大雨的征兆。

  雷声很大,还有阵阵回声,回声还没消失,又响起了几阵天雷。我望着湛蓝的天空,心里犯疑,平时的旱天雷虽然只大雷不下雨,但天上不至于一朵云都没有,哪有这么干净的天空还能打这么响的天雷。忽然,我想起神秘女人说的话,整个曼笼寨很快要灰飞烟灭,难道寨子会遭受五雷轰顶的大劫?

  我把心思抛开,跟着小黑在寨子附近寻人,才走了一小会儿就晕头转向。曼笼寨深处绿色海洋的中心,被层层山峰、森林包裹,昆虫在到处乱飞,在里面行走很容易眼花缭乱。我们走到一棵直刺苍穹的红毛树旁,小黑忽然大喊有人,我和赵帅以为李老爹出现了,所以连忙拔出匕首。可是,瞪眼一瞧,那人不是李老爹,而是刚才救了赵帅的神秘女人。

  女人孑然一身,手无寸铁,我见了就把匕首收起来,免得吓坏了她。女人却依旧一副木然的表情,根本不像受惊的样子,她无视我们,自己走自己的。我很奇怪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跑到勐海的山野里,她明显不像本地人,长得又挺漂亮的,难道不怕山里跑出个色狼来。我刚想到这里,赵帅就忘乎所以地跑到女人跟前,拦住了女人的去路。

  先前,赵帅还认为是女人推他下山,现在他可能想清楚了,于是又恢复了花花公子的个性,想要认识女人。女人却不买帐,她绕过赵帅,又往林中深处走,不知道要干嘛。除了阅男人无数的李秀珠,这女的恐怕是第二个无视赵帅英俊潇洒的人,赵帅也因此甚感困惑。90年代的山林不像现在,当时还有很多野兽,甚至是老虎豹子这类凶悍的兽类。我担心女人会有危险,于是就提醒她注意安全,没事别瞎跑。

  没想到女人忽然回头,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你应该担心你自己,没事就赶快离开寨子,有危险的是你。”

  这个女人白得不正常,我想起廖老二说她不是人,心里就乱想她会不会就是妖宅里的妖怪。都说妖怪能幻化人形,还能掐指算出过去与未来,莫非她就是这样才知道曼笼寨要遭大难了。可是,寨子里除了闹出杀人事件,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没有一点儿灾难降临的迹象。正当我想问女人叫什么名字,小黑忽然大喊一声,虽然喊的话听不懂,但能听出危险来了!

  果然,林子里不知何时跑出一只龇牙咧嘴的老虎,吓得我差点儿喊爹叫娘的。在来勐海的路上,李秀珠就说过,勐海一带有猛兽出现,特别是布郎山一带,不仅有老虎,还有狼、熊、野猪等。凡是到勐海的收茶人,他们都会带上自动步枪,为的就是防范野兽。我们不相信会这么倒霉遇到野兽,没想到老虎这么给面子,竟然趁人不备杀了出来。

  老虎一跃而起,朝我们扑来,小黑护着赵帅逃开,而我被老虎逼得后退,只好与女人为伍。老虎追着小黑与赵帅而去,我望着远去的老虎,忽然觉得那老虎的毛发有一团很黑。人当然跑不过老虎了,赵帅和小黑身处险境,我正要上前帮忙,却又发现另一只老虎出现了。我本能地拉住女人往另一个方向逃跑,另一只老虎紧追不舍,看来它舍不得这顿美食。

  奇怪的是,这只老虎跑得不快,我们始终和它保持距离。由于慌不择路,我们离寨子越来越远,直到看到一棵野生的老茶树,我才拉着女人爬了上去。老虎的速度很慢,等我们爬上去以后,它才气喘吁吁地赶来。我以前听说云南的老虎会爬树,刚刚担心老虎会上树咬人,却见老虎趴在树下不动了,而我也才明白它为什么跑得那么慢。

  原来老虎的后腿受了伤,不知道是什么伤了它,伤口附近的毛发很黑,就如追赵帅的那只一样。老虎的伤口也很怪,不像是妖的,只看出它的伤口面积很大,血肉模糊。老虎没有死去,它就这么守株待兔,不肯离去。老虎的耐心超乎寻常,直到夜幕降临后,老虎仍趴在老茶树下。

  “你可以松手了吗?”女人打破了沉默。

  我这才想起树上还有另一个人,于是没礼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打哪儿来的,不怕山里的老虎?”

  话一出口,我就心说糟糕了,女人看起来如冰山一样,问这些不是自找无趣吗。女人先是一阵安静,她盯着我很久,终于开口:“我叫木清香,你呢?”

  我对此感到很意外,随即马上回答:“我叫路建新,祖籍是湖北天门,一直住在武汉,后来去了北京就和赵……”

  “我只问你叫什么。”木清香打断我,“你说那么多干嘛。”

  我哦了一声,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木清香也没有再说话,甚至连呼气的声音都听不到。木清香看起来和李秀珠差不多的年纪,但比李秀珠多出了一种坚韧,而且她身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我不知不觉地对着木清香望了很久,直到天空雷电不止,我才抹了嘴角的口水,把头扭到一边。

  雷电说来就来,而且一来就如放炮仗一般,根本停不下来。我被雷电吓得浑身打颤,同时又担心赵帅与小黑的安危,也许他们已经翘辫子了。不过,那只老虎的后腿也黑黑的,估计也是受伤了,赵帅和小黑不一定会丧命。

  连续的雷电让我无法集中精神,生怕雷电击中老茶树,我们也会因此遭殃。勐海位于西双版纳,西双版纳是中国雷暴中心之一,雷暴又较多地集中在勐海县和景洪市一带,其中景洪市的勐龙镇年雷暴日高达158天,这种现象在全国都极为罕见。不仅是电视、电路等,就连牛羊,甚至人都曾被雷电劈到。

  就在我踌躇时,木清香忽然跳下老茶树,我大叫她是不是疯了,难道不怕老虎吃了她。再仔细一看,老虎不知何时跑掉了,也许它也怕打雷闪电。木清香下地后就要离开,我连忙跟下来问她要不要到寨子里,结果她又面瘫一样地告诉我,快点离开寨子,大难即将来临了。我对这句话半信半疑,既然她不肯去曼笼寨,那就由她好了。

  我们谁也没说再见,就各自挑路走开,这种分别是我平生第一次。借着惊人的雷电,我凭着感觉奔跑,总觉得黑漆漆的森林里有无数的眼睛盯着我。我知道这种情况下很难找到赵帅,只有到寨子里寻求帮助,否则很可能连自己都会迷失在森林里。幸亏有雷电的帮忙,我才依稀找到出路,逃出了茂密的森林。

  出了森林以后,我就开始认路了,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寨子隐约的轮廓。可是,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不停歇的雷电催促我赶快回到寨子求援。我们一天未出现,寨民没有出来找人,这实在是奇怪。正当我顶着轰隆的雷电奔到寨门前,忽然停住了脚步,在雷光电闪的映衬下,我看到了诡异又恐怖的一幕。

卷一《佛海妖宅》 18.不可能的可能

  在雷电的轰炸下,整座寨子犹如鬼域,仿佛住了一群猛鬼,茂密的树木也跟着舞动。我跑到寨门前,忽然觉得寨门有问题,抬头一看,高耸的寨门的横梁上居然悬挂着一个人——一个死人!我才从森林里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现在又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再好的心脏也难以承受这种惊吓。

  我还以为看花眼了,搓了搓眼睛再一瞧,正好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线映在死人身上——他竟然是胡杰老人!在去找李老爹之前,胡杰老人还活着,没想到一转眼就遭此厄运。我头脑空白地站着原地,忘记要跑回寨子,更忘了确定赵帅和小黑是否安好。直到身后忽然有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才猛吸一口冷气,恐惧地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