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神香  我见势急忙劝道:“喂、喂,你这样走过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木清香不解地问。

  我被反问得愣了一下,又气急地说:“你装傻啊,毒针能射穿你的身体,就算我们手里有盾牌都不一定安全!”

  木清香对我说:“那个人不一定看得见我们,否则早就射中我们了,你还是先把手电关了吧。”

  “关了?什么都看不见,这怎么成。”我不依。

  木清香看我罗嗦个没完,她干脆把手电夺去,然后把手电关掉了。忽然陷入黑暗,我一时适应不了,急忙抓住木清香,生怕她又突然不见了。木清香没有推开我的手,她牵着我慢慢走,因为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我们在往哪个方向走。木清香一声不吭,我乖乖地跟着她,同时佩服她的眼睛那么锐利,那么黑都能看得见,真不敢相信她是人类。

  我放心地慢步轻移,任由木清香引路,仿佛走到地狱都不怕。依稀走了十步,我感觉木清香撩起了门帘,就这样摸到了另一个房间。这种房间是连着的,我心里纳闷,这样的布局是用来干嘛的,总不可能是给人住的吧,除了木清香这种怪人,谁敢住在这里。木清香一直走在我前面,丝毫不怕被毒针射中,反倒显得我是个懦弱分子。

  黑暗中,木清香忽然停住脚步,我没有看见,所以撞到了她。我心说不好,难道这女人被毒针射中了,叫她别关手电偏不听,这下可好了。谁知道木清香没有倒下,仍站着四平八稳,而且把手电打亮了。光亮中,我看清了房间的情况,原来这里只有两个大木箱,其他什么都没了,偷针的人也已经逃走了。

  印象里,木箱都是装好东西的,所以我不由得暗喜,心说不会真的发现宝藏了吧。木箱有四个行李箱那么大,但没有上锁,我们很容易就打开了它们。一开始,我幻想了很多种可能,譬如偷针人躲在里面,或者装了金银珠宝,又或者是空的。我叫木清香帮忙举着手电,自己吃力地打开其中一个木箱,可谁知道一打开就被惊吓得几近晕厥。

  木箱里装了几个玻璃容器,里面的充满透明的液体,而液体里竟泡着许多器官、以及动物尸体。我冷不防打开木箱,惊吓过度,惊魂稍定才又走近木箱。这时,木清香已经把另一个木箱打开了,里面装的东西也是玻璃容器,容器里同样泡了器官和动物尸体。我暗骂你大爷的,谁这么没道德,居然用木箱装如此恶心的玩意儿,成心捉弄人是不是。

  平静后,我才看出来,玻璃容器里的液体可能是甲醛,要不里面的器官和动物尸体早就被泡烂了。木箱肯定有些年头了,玻璃容器里的器官有肾脏、心肺、还有一些未出生的猪羊胎儿。黄德军祖上是做生意的,没听说他们还买卖器官,该不会黄德军想要把我们都宰了,全泡到这些玻璃容器中吧。

  就在这时,黑暗的房间里投来一束光,想必又有人闯进来了。没等我反应过来,老严的声音就传过来了,他已经走上二楼了。老严吼了几句,先声夺人,以声威慑。从老严的话里推测,可能他发现有人跑到二楼,现在要来抓人了。老严的手电光束是从前面的门帘投过来的,这说明前面还有路,他是从前面进来的,没有走厨房那道楼梯。

  “快走吧,不然你大伯父肯定知道你偷茶叶了。”木清香见状就提醒我。

  “你……原来你……”

  我尴尬地笑了几声,原来木清香早知道了,难怪她什么都依我,还愿意半夜教我闭眼识茶。可惜功夫没学到,倒惹了一身骚,不晓得老严是怎么发现我们的。我和木清香迅速从原路返回,好在原路都没有人包抄,所以很快就溜回厨房了,身后只留下老严的怒吼。回到厨房后,木清香立刻把蛛丝马迹全部毁灭,就连黑瓷瓶都塞回茶灶里了,但她把蓝图等全带走了。

  主卧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大伯父可能被惊动了,我不敢久留,于是就和木清香往主厅前面奔。主厅的灯也亮了,估计是老严干的,不知道熟睡的他怎么知道有人在二楼。听老严的口气,他应该不知道是谁在二楼,要不就直呼我的名字了,搞不好他连二楼的存在都不知道。

  该死的黄厝很大,干坏事时逃跑最麻烦,我们正急着溜回各自的房间,不想刚出主厅就看到又有一只死鸡都丢在地上。刚才二楼有人杀了鸡,又一直躲在暗处,还用针盒伤人,可惜我们没有看到那人是谁。现在看到死鸡丢在这里,想必那人已经从二楼下来了,不知道老严是抓那个人,还是要抓我和木清香。

  我怕被诬陷,于是就叫木清香赶快回房,尽管她不想说谎,但也别承认我们去过厨房。木清香只说了我一句,就是不应该偷茶,直接用问的不就什么事没了。现在说什么都是马后炮,我自知理亏,便不再替自己辩解。眼看三位堂兄妹房间的灯接连亮了,我们就马上回到房中,假装也是刚刚被惊醒。

  接下来,大家都被叫到主厅,大伯父俨然成了黄厝之主,连黄德军都被他叫醒了。我们杵在主厅,等老严在二楼搜索,起码搜了半小时他才肯下来。这还没肯罢休,老严下来时还把木箱扛到主厅里了。别看老严年纪大了,一个人扛木箱气都不喘,脚下生风,不愧是职业杀手。令我惊讶的是,木箱原来不止两个,老严一连扛了五个下来。

  这五个箱子除了两个装了玻璃容器,其余三个全是茶叶。我狐疑地想,这些东西八竿子打不着,怎么都放在二楼了。而且,二楼的用途也很奇怪,没有窗子,每一个房间都是相连的,到底要干嘛呢。可惜黄德军不知情,他看到那五个箱子,比我们还惊讶,嘴巴张得老大。

  老严把箱子全部扛下来,并将它们全部打开后,他就把情况跟大伯父说明。原来,老严能够发现有人在二楼,是因为有人敲了他的门,并留了一张纸条在他门口。我听了这话就犯疑,这个告密者很可能贼喊捉贼,他肯定就是杀鸡和偷针盒的人。这个人先逃下来,然后想让我和木清香背黑锅,所以才把老严引上去,但这个人会是谁呢?

  大伯父坐下后,威严地望着我们,然后问:“刚才是谁在二楼?”

  这话等于废话,谁会傻到承认,我和木清香全都没有反应。大伯父望向他的三个儿女,他们也都睡眼惺忪,好像刚才一直在床上似的,比谁都会演戏。老严身手矫健,有人敲门他肯定马上将门打开,前后不会超过十秒,甚至五秒。这么短的时间,告密者不可能跑太远,唯一可能的就是告密者也住在老严的那排厢房,这样才能很快地跑回房间里。

  因为没人肯承认,我们谁都没留下证据,大伯父一时奈何不了我们,所以他只好作罢。老严杀气腾腾地望了我一眼,好像知道刚才是我在二楼,幸亏他要去清理外面那只死鸡,否则我肯定坚持不住而漏底了。大伯父虽然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和黄德军耳语几句,黄德军马上离开了。

  只听,大伯父对我们说:“既然这里有三箱茶叶,看情况这些茶叶放了很久,我们事先谁都没尝过它们。路建新,你不是要跟我们比试吗,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先以这三箱茶叶做材料,咱们比比吧。”

  “现在,这里?”我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不知所措。

  大伯父可能已经知道我偷了茶叶,他故意选现在来比试,不给我一点儿机会再去练习。这些茶叶放在二楼那么久,肯定没人碰到,要不箱子上不会积满灰尘。好在木清香在白天跟我说过,喝茶时如何判定茶叶的种类,但她那时没跟我说茶叶的年份如何分别,只说晚上实战练习再仔细讲解,可晚上根本没有练习,时间全耗在二楼了。

  小堂妹来了精神,替我答应道:“好啊,好啊。关在这里已经很多天了,我都无聊死了,就这么办好了!”

  “会不会太难了?”二堂哥替我说道,但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就住在老严隔壁。

  “难的话就不用比了,不战而胜对我们来说很平常嘛,不战而败对他来说也很平常。”大堂哥嘲笑道。

  我好歹也练过一段时间了,底气不敢十足,也有八足,于是不知好歹地应承下来:“好,那就现在吧,反正都被吵醒了。”

  大伯父看我应允了,倒有点意外,他继续说:“为免你说我们欺负你,那就先说好了,所有煮茶工序全由黄德军来操作,他不能说话,所以不可能给我们报信。茶煮好以后,大家将茶叶种类,年份,以及所用的水是什么,全部写在一张纸上,到时候再看谁全部写对了。”

  大伯父这个方法看起来很公正,起码这些茶叶连小堂妹都没碰过,不然用他们带来的茶叶,我岂不是吃亏了。所有人都同意了,但因为我和木清香只有两个人,大伯父一家子有四个人,所以二堂哥就自告奋勇,要到我这一边帮忙。大伯父骂了一句没用的家伙,然后就答应了二堂哥的请求,这下子两边都是三对三,刚好茶叶也有三箱。

  这次斗茶来得突然,我十分紧张,但自持已经背下残经的内容,又得到木清香传授不少经验,结果应该不会太差。谁知道,木清香忽然站出来说了一句话,这不仅让在座的各位一片哗然,我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卷三《南洋怨杯》 13.中国茶人

  夜里,屋外全是海风与海浪声,所有人很快就清醒了。我还在想三对三怎么比,是木清香对阵大伯父,二堂哥对阵大堂哥,我对阵小堂妹吗?哪里知道木清香脑袋坏掉了,居然走出去,对大伯父说了一句:“不用三对三了,路建新一个人就够了,只要他赢了以后,别忘记你的承诺就是了。”

  此话一出,夜里的海风灌进宽敞的主厅,我的心都凉透了。我算哪根葱,别说一对三,就算三对三我都没有信心。大伯父也显得很意外,他以为听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相信自己的耳朵。木清香总是那么出人意料,她厉害是她的事情,以一敌三的任务她去做就好,干嘛推我上战场。大伯父成心不想告诉我们月泉古城的下落,他当即应允,不给我机会反悔。

  等木清香又回到我们这边,我忙问:“你到底要干嘛,是不是不想再找月泉古城了?”

  二堂哥也看出我能力不济,所以也很纳闷:“是啊,我堂弟他恐怕不行吧,我爸可不是小角色。”

  木清香不知悔改,死不认错,她说:“你不能一直处于被保护的状态下,以后去找月泉古城,危险比以前胜过千百倍,心态最重要。况且我相信你已经学会了很多,这次你不会输的,这次就当作你的一次考验吧。”

  我听了这堆大道理,马上晕头转向:“真的假的,你可别开玩笑,要不现在就告诉我,到底那三箱茶叶是什么来历。你肯定一看就知道了吧?”

  果然,木清香冷漠地说:“这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帮你,你只能靠自己,想想你以前学到的,看到的!其实你完全可以应付了,不要忘记了,你一直原地休息,但别人还在奔跑,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了,其他人也不能帮你,那怎么办?”

  对面坐着的小堂妹和大堂哥正等着看好戏,大伯父更懒得看我,这样的情况下我都快崩溃了,人生道理就先丢一边吧。我学过的东西里,哪里有品茶的功夫了,产地、年代、水源怎么判断,我根本还没学会。可木清香擅自作主,替我揽下了一个烂摊子,再过几刻钟,就该把脸面丢尽了。

  我无言以对,大局已定,只好听木清香的话,全力以赴好了。万一赢了,那就谢天谢地,倘若输了,那就怪木清香好了。二堂哥对我的能力不乐观,他有点扫兴,还以为能帮忙,谁知道只能袖手旁观了。木清香高深莫测地看着我,不知她是担心我,还是相信我。

  话末,木清香又扔个炸弹出来:“我先回房休息,这里就交给你了。”

  没等我作出反应,木清香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主厅,回房睡大觉去了。我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木清香该不会被大伯父收买了吧,先不说让我以一敌三,现在居然心安理得地休息去了,好歹留在旁边指点我一下嘛。

  小堂妹看见木清香走了,她就讥笑道:“怎么,帮手都没信心了,吓得跑掉了,我看你现在认输好了,省得一下子丢人现眼。”

  “雨唯,注意礼貌!”二堂哥替我打抱不平。

  小堂妹不悦道:“二哥,你热脸贴冷屁股还嫌不够丢人吗,跑过去帮忙,人家还不领情呢。”

  听着小堂妹的冷言冷语,我竟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有点悲哀。不管怎么样,这次比试必须接下,木清香说得没错,我不能总依赖她,凡事只有靠自己才是王道。从小,我就常听祖父说茶,亲眼见识过几场大型茗战,后来迁回大陆,虽然一直没有与茶有接触,但这一年来的遭遇,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历练,起码不再是对茶不是无知状态了。更重要的是,我已经背下残经了,可大伯父一家人谁都没瞧过残经内容。

  趁着黄德军烧水,我急忙闭目养神,顺便回忆残经的内容,以及最近学到的本领。大堂哥和小堂妹坐在对面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那三箱茶叶到底是什么茶。大伯父在上座也闭着眼睛,似乎胜券在握,丝毫不担心。老严刚把死鸡清理掉了,他一进主厅就站到大伯父旁边,然后耳语几句。

  终于,黄德军将水烧好了,一起用了三锅不同的水。每一锅用了什么水,黄德军将其写在纸上,放在上座的红木桌上,等待最后的揭晓。同时,黄德军分别取了三个箱子里的茶叶,已经把煮泡好了数碗茶汤,一并端了出来。

  海风就茶味吹得四处飘散,我以为会很慌张,没想到竟如此平静。小时候对祖父的崇拜、好奇,对父亲的困惑,以及对廖老二的责任,这些感情交织在一起,我知道我不能输,必须赢,一定赢!

  黄德军在主厅里来回走动,他将茶碗端到每一个人的手上,除了二堂哥和老严之外。当我接过茶碗时,忽然发觉黄德军在奇怪地看着我,似乎有话有要说。可这画面一闪而过,黄德军将茶碗分发完毕后,他又坐回去了。我的脑海里总忘不掉黄德军的眼神,不由得有点分神,可惜他不能说话,否则刚才就小声问问他怎么了。

  正当我收回思绪,端起茶托,轻轻拿起茶碗想要闻闻茶香,却发现茶托上有几个字。顷刻间,我恍然大悟,难怪黄德军眼神有问题,原来他在茶托的面上给我留了信息。既然黄德军做得那么小心,想必这事不宜在众人面前提起,所以他才无奈地选择了这种方式。茶托不大,能写的字数有限,上面用黑色笔墨写了两个字:坏人,还有一个箭头。

  看着茶托上的字符,我忽然想笑,写了坏人就罢了,但箭头是指着谁呢。对面坐了小堂妹、大堂哥,上座有大伯父、老严,还有黄德军他本人,到底谁是坏人。不过我早看出来了,黄厝里的人际关系不对劲,恐怕黄德军也是不情愿地在伺候这群人。可在我眼里,除了二堂哥外,他们全是坏人。

  我端起茶碗,假装闻香,然后偷偷地朝黄德军眨了眨眼,示意收到了他的警告。二堂哥看我端着茶碗闻了半天,于是担心地问我怎么了。我能体会黄德军的苦心,他既然如此谨慎,肯定不想被其他人发现,所以我急忙放下茶碗,把茶托上的字迹遮住。

  黄德军端了三碗茶给我,大伯父担心二堂哥暗中帮忙,于是就叫二堂哥坐到小堂妹那边。二堂哥不情愿地回去了,临行前还鼓励我,但这行为等于在说我肯定赢不了。大伯父他们每人尝一碗茶,我一人要尝三碗,所以比他们要辛苦一点儿。纸笔就在椅子旁边,喝完以后,就要把茶叶种类、年份、水源写出来,所需时间也是胜负的关键之一。

  我还不能光靠闻就能说出茶汤的种种信息,所以只能等茶汤不那么烫了,才能慢慢地品尝出来。可是,大伯父拿到茶碗后,他闻了闻,眉头没有舒展,反而紧锁了。小堂妹和大堂哥也没有喜笑颜开,他们也很困惑,似乎都不知道茶碗里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甚至,大伯父还问了黄德军,他到底是不是没有三个箱子里的茶叶。可黄德军一直摇头,还用手势告诉大家,他用的就是那三箱茶叶。

  见此情景,我不由心生疑惑,这些茶叶这么难猜,连大伯父都不行吗?

  我一头雾水地喝了一口,茶碗里的汤水果然不一样,和我以前喝过的茶完全是两个样子。天下的茶,我不敢说都喝过,但至少在马来西亚时,因为祖父的关系已经喝过很多茶叶了。不过,这味道有点熟悉,虽然一时半会不能判断出来,但我肯定在南洋时曾经喝过。

  就在思考时,当年在马来西亚的经历,又如电影般在脑海里重演。中国人在南洋经商,所遭遇的歧视多到难以想象,但祖父一直不屈不饶。我记得,祖父开的茶馆虽大,也有名望,但也曾被人砸过场子。其他中国茶人就更惨了,他们的茶庄小,又没关系,甚至还有被谋杀的。

  有一次,一个中国茶人来找祖父,希望能看在同是华人的份上,能帮他一把,因为他的茶叶销售渠道在菲律宾被人强占了。这个茶人已经是马来西亚国籍了,但地位和本地人有差距,很难得到公平对待。这种情况下,当地政府也是不管的,甚至暗中鼓励。1998年发生印尼屠华事件,不少中国茶人全家被杀,有的都已经入了印尼国籍,但也不能幸免。

  在这一点上,大伯父的作风倒让我钦佩不少,他变得不近人情,也因为混迹南洋,必须强势,否则就只能轮为丧家之犬。就因为这些事,大伯父才从菲律宾找来做杀手的老严,让他永远贴身保护他,不然大伯父早就是刀下鬼了。很少有中国茶人能在当地做大,尽管中国茶叶质量好,但人家就是不买帐。

  想到这里,我赶紧回神,现在不是想爱国情绪爆发的时候,必须马上判断出茶叶的一切正确信息。我用喝了几口,茶汤在嘴里回绕,有一种淡淡的苦涩,香气也不明显,茶叶老而僵硬。大伯父他们三个人谁都没动笔,一直在喝茶,全都察觉不出茶叶的来历。我狐疑地又喝了一口,脑海里的模糊画面渐渐变得清晰,这味道肯定在马来西亚喝过,祖父曾给我喝过!更重要的是,残经上也提到过茶碗里的东西,更留下了如何判断它的方法。

  就在此刻,我深呼吸了一下,不由得万分激动,难怪大伯父他们一时之间不能做出判断,原来是这么回事!

卷三《南洋怨杯》 14.邓丽君的歌

  茶碗中的东西并不稀奇,在市井尤为常见,很多人都喝过,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发现自己喝的到底是什么。以前茶叶都由官家负责,后来逐渐发展到民间,那些在个人处所制造的茶叶,俗称外焙茶。因为民间私人制茶遍地开花,后来就有人以次充好,甚至将刚刚发芽的柿树叶采下,掺杂到茶叶里焙制。

  柿树叶与茶叶十分相似,没有焙制时都难分辨,更别说焙制以后的成品了,煮泡出来的茶汤味也有点一样。这种柿子茶用眼睛很难看出端倪,但点茶时若有飞絮似的小团漂浮在茶面上,使茶汤不出现应有的沫饽花纹,这就能检验出掺假的茶叶了。

  残经对此有言:柿叶与茶相类,点时隐隐如轻絮,泛然茶面,粟文不生,乃其验也。茶圣陆羽对这种行为也批判过:杂以卉莽,饮之成病,就是说用其他叶子掺进茶叶里,喝多了的人会生病的。

  大伯父得益于祖父的财富积累,从小吃的苦不多,喝的茶叶都是上好品种,当然不可能喝过冒充茶叶的柿子茶了。三位堂兄肯定也没喝过,所以他们才一直犯嘀咕,以为茶碗里是什么神秘的茶叶。殊不知,这种柿子茶在民间卖得很疯,一些穷人买不了好茶,一辈子喝的都是柿子茶,但却以为喝的是真正茶叶,直叫人心酸。

  祖父喜欢与我在一起,他那时老带我出去看茗战斗茶,曾教我如何识别民间的真假茶叶。大伯父自持高贵,从未接触过柿子茶,喝来喝去都拿不定主意,分不清茶碗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仔细喝了三碗茶汤,观察了茶面,确定三碗都是柿子茶,至于它们的年份却不清楚,反正知道它是柿子茶就已经足够了。但三碗的用水不同,可能分为山泉、江河、以及井水,我还不知道怎么分辨水源,于是除了茶叶的种类外,我都没能写出其他答案。

  眼看大伯父他们三人还未动笔,我已经将“柿子茶”三个黑字写在白纸上,这一次大伯父恼羞成怒,但当着儿女的面,他又不好立刻发作。看着我的答案,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听我做了解释后,他们都认为我在胡说八道。多说无益,只能实践出真知,无奈之下,我只好动手证明自己是对的。

  除了味道有异,还有一个方法就是在点茶时,仔细观察茶面上的花纹。所谓点茶,简单地来说,其实就是把茶瓶里烧好的水注入茶杯中。古时,点茶与点汤是朝廷官场待下之礼,多见于宋人笔记。到了宋代,中国的茶道发生了变化,点茶法成为时尚。但到了现代,也有人用唐朝的煎茶法,或者直接泡喝,没有哪一种是唯一的最好,或者最差之说。

  和唐代的煎茶法不同,点茶法是将茶叶末放在茶碗里,注入少量沸水调成糊状,然后再注入沸水,或者直接向茶碗中注入沸水,同时用茶筅搅动,茶末上浮,形成粥面。点茶不是有一句话说得清楚的,因此小堂妹就质疑我到底行不行,别借故拖延时间。好在现在只是为了验证柿子茶,所以不需要太仔细的工序,否则我点茶时也会泄底,因为斗茶里其实也有点茶这门功夫的,在日本点茶就跟宗教仪式一样严肃。

  我小心点茶,在水注入茶碗时,汤水里果然升起一团团小絮,并没有出现沫饽花纹。这使得大伯父无话可说,只能认栽了。紧张的我终于舒了口气,原来木清香已经看出茶叶是柿子茶,所以才让我独自上阵,她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可是,大堂哥却不认输:“这又不是真的茶叶,只是假茶,不能算我们输!还是三天后,再用其他茶叶定输赢吧!”

  “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们明明都没猜出来!”我气急道,眼看马上就得手了,他们却开始玩文字游戏。

  “当然不算,你自己都证明了,这三箱全是柿子茶,又不是真的茶叶,怎么能算斗茶?”小堂妹强词夺理。

  大伯父也不肯承认,他说:“他们说的没错,还是三天以后再说吧,你不也只写出了柿子茶,连水源、年份都没写出来。”

  我还想争辩,但大伯父不容反对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路建新你见好就收吧,大家都回去睡觉,别吵吵闹闹的。”

  就这样,一场闹剧般的斗茶结束了,我却依然没能问出月泉古城的下落。木清香倒好,早就倒头大睡了,剩下我一个人孤军奋战。大家散去以后,我想私下找黄德军说说话,但大伯父却叫黄德军一起回去睡觉了,根本不给我们独处的机会。这两天,黄德军其实和我单独相处过几次,但他都没提“坏人”之事,不知道他是不是担心被人监视了。

  可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假如黄德军知道有坏人,他能出去买菜,为什么不跑去报案呢。即便黄德军是哑巴,他总认识字吧,不然怎么跟我通风报信。黄德军将茶碗收回去时,又神秘地看了我一眼,但我根本读不出他的内心想法。

  这一晚,我几乎没睡,全在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到了早上,木清香起床后,我就跑过去跟她说昨晚的事情。如我所料,木清香一点儿都不惊讶,她已经猜到了结局,所以才让我一个人去锻炼。但木清香还没有喝茶,也没看点茶过程,竟然单凭看了两眼就认出了柿子茶,这一点就已经远比大伯父厉害了。

  在听我说了黄德军暗中报信后,木清香也觉得奇怪,她说:“我怀疑你大伯父有问题,你确定他是你大伯父吗?”

  “怎么忽然这么问,我虽然多年没有见过大伯父,但他的样貌的确没变多少,肯定是他,除非他有双胞胎兄弟。”我肯定道。

  “那就怪了。”木清香若有所思地说。

  “哪里怪了,你是说得鱼鳞病的事情吗?”我追问。

  “不是这件事,但我现在也说不上来,总之你大伯父可能和你以前认识的人不同了。”木清香认真道。

  “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总会改变一点儿的嘛。”我丝毫不在意。

  关于神秘的二楼,我认为很可能是用来制造柿子茶的场所,因为这种茶叶损人利己,所以肯定不能让别人知道了。至于泡在甲醛里的器官,我就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了,总不可能造假茶叶还需要动物尸体吧。木清香对我猜测不置可否,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让我感到很无趣。

  这时,大家都没早饭吃,因为那只鸡已经死掉了,所以黄德军只好又出门去买点现成的包子回来。小堂妹吃不惯包子,娇生惯养,特地交代黄德军又买几斤桃子回来,必须买昨天的那些桃子。除了小堂妹,谁都没吃桃子,大清早吃桃子对身体不好,因此那些桃子又全部落入小堂妹的手里了。

  我想出去透透气,于是问木清香要不要去,老闷在屋里会闷出病的。木清香不解风情,拂了我的好意,说自己哪里都不去。我还想不依不饶,谁知道黄厝里响起了一段音乐,不知道谁正用录音机放歌。这歌的旋律很熟悉,就是邓丽君唱火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木清香来了精神,她听到优美的旋律,于是和我循声而去,原来是黄德军在主厅放音乐。

  在进主厅前,我们又看见了黑砖地板的那几道划痕,虽然不深,也不多,但十分显眼。这是第一只死鸡出现时留下的,第二只死鸡也丢在了这里,但第二次却什么划痕都没留下。那只死鸡在二楼时肯定已经死了,要不早就咯咯叫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杀死鸡的人要把鸡的尸体弄得支离破碎。到底是那个人心理变态,还是有什么必须这么做的原因?

  等我们走进主厅,这才发现老严也在主厅站着,我以为只有黄德军一个人,还想找机会问他“坏人”究竟是谁。老严看到我和木清香走进来,他就说黄德军虽然哑巴了,但很喜欢听邓丽君的歌。别看黄德军愣头愣脑,但骨子里还挺浪漫的,居然爱听这种肉麻的情歌。黄厝里收藏了很多邓丽君的磁带,而且都不是盗版,甚至有南洋版本,以及日本、香港版本。可见黄德对对邓丽君的喜爱程度,换作是我,怎么舍得花冤枉钱买这种垃圾。

  我很想支开老严,但老严不知是太死板,还是故意的,他就是不肯走开,仿佛为了监视黄德军,不许他通风报信。我坐在旁边,假意听歌,想等老严走开。木清香也坐了下来,她对我轻声提醒,当时在茗岭山坳的小木屋里,那具神秘的干尸死前扣出了“月亮代表X的心”的遗言。我们一直不懂这段歌名的意思,只知道是邓丽君唱过的歌,这首歌其实不是邓丽君首唱,而且很多人都唱过这首歌。

  于是,我就问黄德军,既然他这么喜欢邓丽君,那《月亮代表我的心》有什么典故吗。黄德军不能说话,于是用纸笔写了一段内容,告诉我这首歌是孙仪作词,翁清溪作曲,由台湾人刘冠霖最先唱的,后来经由邓丽君在南洋演出时发现了,于是收录在1977的歌辑里,因此才算是真正的火遍华人世界。这首歌在此前也被几个人唱过,但都是1972年以后的事情了,这首歌可谓苦尽甘来,终得伯乐赏识。

  我看了黄德军递过来的纸条,顿时觉得不对劲,木清香可能也察觉到了,她转头看向我,仿佛在说这首歌大有问题!

卷三《南洋怨杯》 15.绝密资料

  《月亮代表我的心》一开始并没有大红,几经展转才由邓丽君唱红,至少在1972年还没有真正的传唱于所有的华人世界。我在茗岭那座小木屋里发现了这首歌名,祖父组织人寻找茶王谷是在1971年,那时知道这首歌的人肯定很少。更何况在1971年,中国还处于文化大革命,邓丽君的歌根本不允许听,它们全都被列为黄色歌曲,而且很多中国人尚未听过。

  那批人中,至少从南洋茶人都已经安全回去了,只有中国茶人有些下落不明。由此可以推断小木屋里的人应该是中国茶人,所以他们更没有机会接触到未火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因为就连南洋人都很可能还没听过那首歌,更别提在死前扣出歌名了。在此之前,我完全没想到时间的问题,现在一想才觉得奇怪,难道小木屋里的死人与祖父那批人无关?

  黄德军一直在主厅里玩录音机,老严寸步不离,恐怕昨晚的“茶托告密”已经败露,所以老严不给机会让我与黄德军独处。我看老严不肯走开,于是想出去透透气,但木清香不肯离开,她想要再听听邓丽君的歌。我以为歌里有诡异之处,因此问木清香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谁知道她说只是觉得旋律很美,所以想多听听。

  我对肉麻的歌没有感觉,总觉得《东方红》、《映山红》这种革命红歌更好听,颓废的人听了都会变得积极向上。木清香难得对某事感兴趣,认识她以来,仿佛她就是一个木头人,根本没有喜怒哀乐。我丢下木清香一个人走出主厅,又想到村里去大吃一顿,可还没走出门坎就被大堂哥叫住了。

  大堂哥和小堂妹一样的德行,总以为我来抢财产,把我当成仇人看待。小堂妹还经常对我冷嘲热讽,但大堂哥懒得理我,对我不肯多说半个字。我回头望着气势汹汹的大堂哥,想要听听狗嘴里能否吐出象牙。

  可是,大堂哥一张口就喊:“路建新,救我,救我!”

  我从没见识过大堂哥这么狼狈,于是好笑地问:“大堂哥,你这演的是哪一出戏,救你?难道谁在后面追杀你?”

  大堂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又转身跑去隔壁房门大喊:“雨唯,救我,那个渔女的诅咒传到我身上了!”

  我听了这话就愣住了,难道大堂哥也长了鱼鳞,莫非鱼鳞病是一种传染病,看来我和木清香得注意点儿卫生才行。小堂妹可能在睡觉,大堂哥喊了很多声都没应,然后大堂哥又去喊二堂哥,谁知道二堂哥也在睡。我不禁好奇,大堂哥喊那么大声,小堂妹和二堂哥睡得再死都不可能听不见吧。

  大堂哥喊得很慌张,我心有不忍,于是从大门往回走,并问:“大堂哥,你怎么了?”

  从一开始,大堂哥就抬着双手,好像在提水一样,他慌了神:“我的手!这两只手一点儿知觉都没了,刚才还好好的!”

  “真的假的?”我不信,这种小把戏我七岁就会玩了,大堂哥这他妈落伍。

  大堂哥急得额头出汗,我看他不像开玩笑,要不是真的出事了,他才不会跟我主动说话。可我更好奇小堂妹和二堂哥怎么睡得跟猪一样,喊那么大声还不醒,难道除了吃就只会睡了吗。我一时间忘记了仇恨,何况都是一家人,看到大堂哥六神无主,我急忙叫他马上到主厅去。黄德军不是神棍吗,如果真是诅咒,那就叫他当场大显神通好了。

  在送大堂哥去主厅前,我抬头看了蓝天,几只白鸥飞过头顶,太阳处在正空。我又回头看了房间里的小堂妹和二堂哥,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大白天的他们怎么会睡得那么死。大堂哥命在旦夕,哪里还记得对我的憎恨,很听话地跟我奔到了主厅。在路上,大堂哥一直重复地说,双手没有知觉了,连动都动不了。刚才还好好的,谁知道忽然就变成这样了,他年纪轻轻的,总不可能提前患了中风吧。

  不过大堂哥如果真没使诈的话,那可能就真是什么怪病,或者渔女的诅咒扩大化了。我们闹出了很大的动静,老严大老远听到大堂哥喊叫,他还以为我要对大堂哥进行惨无人道的杀害。当他们知道大堂哥的情况后,全都觉得不可思议,跟我最初一样,都以为大堂哥是装的。

  老严犯难地说:“你爸出去了,不在啊。”

  我听了就想老严是不是老糊涂了,大伯父在这里又能怎么样,他又不懂岐黄,也不通神鬼。我急忙叫黄德军帮帮忙,他是神棍,神棍都通一点医术,算是赤脚医生。黄德军可能被大堂哥的惊吓声弄得懵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还沉醉在邓丽君的歌声中。

  倒是木清香依旧冷静,她把视线从录音机上移开,不冷不热地说:“先带他到后面的厨房用冷水冲冲手,记住别用热水。”

  黄德军收回心神,和我一起扶着慌张的大堂哥走向厨房,然后拧开水龙头就不停地冲刷双手。不知道是真的有病,还是大堂哥太紧张了,他的脸色很快就白得跟雪一样。我站在一旁观察,心想渔女诅咒难道真那么厉害,都从南洋回到中国了,她的怨恨居然还能飘洋过海地追到厦门。

  大堂哥的双手还没恢复知觉,黄德军在厨房煮药汤,估计是用来消除诅咒这类怪病的。老严这时走进厨房,但木清香没有跟来,她还在主厅认真地听邓丽君的歌,完全不顾大堂哥的死活。我想起老严说大伯父已经出门了,现在小堂妹和二堂哥还在睡觉,现在主卧岂不是没人吗。老严走进厨房后就去帮忙递柴火,还问大堂哥好点儿了没,一时半会很难离开厨房。

  我心生一计,想要再到大伯父的房间里翻一翻。现在简直是天赐良机,搞不好浪费这次机会要遭天谴。厨房里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大堂哥身上,大堂哥也只关心自己,我溜出厨房时都没人朝我看一眼。大伯父的房门没关,他家教很严,三个堂兄妹都不敢违逆他,更何况老严就在这里守着,他怎么会想到有人敢偷偷跑进他的房间里。

  我推开虚掩的门,心里虽然那么想,但还是觉得很奇怪,大伯父怎么会不锁门呢,难道他真的那么有自信?我一进去,就想再找找茶叶,免得在三天后的斗茶中落败,至少别输得太难看。可是,我一走进去就发现床上的红色被褥放了一包东西,靠近一看,黄色的封皮有四个字:绝密资料。

  绝密资料?

  这四个黑字映入眼帘,我狐疑地盯着文件袋,心说谁的智商那么低,在封皮写绝密资料不是叫人来偷它吗?傻瓜都知道搞点伪装,写“废物回收袋”都好一点儿,看到“绝密资料”谁不想打开来看看。我心痒痒地拿起文件袋,这东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好象里面的东西不多,似乎只有几张纸。

  上回我来偷茶叶,在房间里没动太多的地方,因为担心老狐狸一样的大伯父会发现。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文件袋,直觉告诉我很可能和月泉古城有关,要么就是大伯父犯法的证据。要是我知道了大伯父的秘密,以此要挟他,那就不愁他不告诉我月泉古城的线索了。到时候不管斗茶是输是赢,都由不得大伯父,虽然这招有点损,但全因大伯父不讲道义在先。

  文件袋已经开封了,显然大伯父已经看过了,黄纸袋很旧了,估计大伯父看了很多次了。时间紧迫,我担心会被人发现,于是急忙打开文件袋,想要看看里面的“绝密资料”到底有多“绝密”。怀着满心的好奇,我悄悄地将文件袋拉开,只见里面掉出来三张满是字迹的纸。我急忙摊开这三张纸,想要将“绝密资料”熟记于心,谁知道立刻傻了眼。

  三张写满字的纸上,果然都是“绝密资料”,绝密到我根本看不懂,因为这三张纸几乎全是拉丁文。我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三张纸,心里骂他奶奶的,大伯父居然忘本,什么时候不用中文,改用洋鬼子的拉丁文了。洋文有很多种,我其实也不认识拉丁文,只因为当初在青岛时,廖老二给我看过肖农云的遗物,有几张纸上写的就是拉丁文。这是廖老二从一位教授那里知道的,除非教授说错了,否则纸上的字母就是拉丁文。

  三张纸几乎是拉丁文,但里面夹杂了三个中文字——谭婉婷。这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三个字出现了十多次,很可能“绝密资料”和这个神秘的女人有关。我仔细回想,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谭婉婷”,莫非此人是诅咒大伯父的渔女。既然看不懂,我只好把三张纸全部塞回文件袋里,等一会儿找二堂哥问一问,看看他认识“谭婉婷”吗,她又是何许人也。

  我又在大伯父的房间了转了一圈,房间里的确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了,但就是找不到珍贵的茶叶。当然,如果房间里有暗阁什么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大伯父估计快回来了,此时最好马上离开。在离开前,我看到大伯父把晋代茶杯放在桌上,那个茶杯很可能是从月泉古城流传出来的。我一直很想近距离观察那只神秘的茶杯,听说它能破碎后复原,真是世间奇事。

  我情不自禁地拿起茶杯,一边赞叹一边欣赏杯身的古城图案,但渐渐地觉得不大对劲。很快地,我发现双手神秘地、不知不觉地失去了知觉,就连茶杯都握不稳了。紧接着,哐啷一声,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卷三《南洋怨杯》 16.复原

  我万万没料到双手竟然失去了知觉,刚才还在怀疑大堂哥在演戏,谁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了。我又没得罪过渔女,甚至没见过面,她的诅咒怎么会应验在我的身上?我刚才还好好的,也没怎么碰大哥堂,到底是怎么传染到我这边的。我担心会变成全身瘫痪,吃饭拉屎都得靠别人,想到这里就浑身哆嗦。

  我顾不得摔碎的茶杯,悻悻地逃出大伯父的房间,奔回主厅去找木清香求救。木清香全神贯注地听着歌,看到我慌忙地闯进来,她也无动于衷,跟没看到我一样。邓丽君的歌有什么好听的,我一急想去关了录音机,却发现双手都动不了。我急得慌了神,心想要是现在要尿尿怎么办,双手解不开裤子,岂不是要尿在裤子里了。

  “别听了,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也没知觉了!”我害怕地叫道。

  木清香终于将视线移到我身上,她问:“你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

  “我刚才扶了大堂哥,难道被他身上看不见的东西传染了?”我一边说一边想甩手,但根本行不通。

  木清香起身把录音机关了,然后叫我快到厨房去用冷水冲手,不要再罗嗦了。大堂哥在厨房冲了很久,虽然手还没能动,但他说已经有点知觉了,至少感到冰凉了。老严和黄德军都很惊讶,大堂哥甚至以为我在幸灾乐祸地演戏,气得想过来揍我。我哪管得了那么多,急着叫木清香把水龙头拧开,两只手就放在下面冲涮。冲了起码十多分钟,我才感到双手有点冰凉、发麻,但仍不能随心所欲地活动。

  老严看大堂哥暂时死不了,手也慢慢恢复了知觉,于是就和叫黄德军一起出去找大伯父回来。大伯父出去有一段时间了,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心里祈祷他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了,要不然发现茶杯被我砸碎了,那就只能卷包袱走人了。

  大堂哥有点尴尬,等老严走后,他也趾高气扬地离开了厨房,完全忘记刚才是如何慌张地向我求救的。我大堂哥很尴尬他被丢下了,他不太关心,当大堂哥双手有点知觉后,老严就离开了。木清香刚才一直不出声,当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了,她就问我是不是又偷偷地去过大伯父的房间了。我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对木清香坦白一切,当她听到我摸了茶杯,双手才失去知觉,她却一点儿都不惊讶,反而责备我手脚不干净。

  “好啦,好啦,我以后不偷鸡摸狗了!”我懊悔道。

  “你总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永远有用不完的理由。”木清香一语中的。

  “我这也是为了找月泉古城的线索嘛,你不是都说了,大伯父不会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的。”我委屈道。

  木清香站在旁边,叫我继续用水冲手,然后她问:“这事先别提了,你刚才在房间里发现了一份文件,里面的内容还记得吗?”

  我皱眉回想,除了“谭婉婷”三个字,其他的内容想记住也没法子,因为全是拉丁文。听到“谭婉婷”三个字,木清香有点晃神,这是她很少出现的状况。我朝木清香“喂”了一声,她又迅速地回过神来,说如果我不想双手废掉,那就好好地冲手。我问“谭婉婷”是谁,木清香却不回答我,她只是一个劲地叫我继用冷水冲手。

  我一边冲一边担心,那个茶杯真的有魔力吗,为什么摸一摸就出事了。大伯父用那个茶杯喝茶很多次了,他为什么双手还好好的?木清香听了我的疑问,就摇了摇头,她说大伯父不是已经患了鱼鳞怪病吗,搞不好大堂哥也曾溜到大伯父房间里,因此才会双手出现问题。

  又冲了几分钟,木清香才将水龙头关掉,然后问我好点了没。我甩了甩手,有点刺疼,但总算有感觉了。我好奇地问木清香为什么她知道要用水冲,难道她知道诅咒的秘密了,但她很扫兴地说她还不知道。因为大伯父一直用泡水来缓解怪病,所以她才叫我用冷水冲,而且如果真的因为摸到了什么而失去知觉,那么冲掉就是最好、最直接的方法。

  这时,老严和黄德军已经把大伯父找回来了,我和木清香刚好走出厨房,所以和他们在主厅撞了个正着。大伯父好像嫌大堂哥大惊小怪,一点儿都不心疼儿子,害得大堂哥十分郁闷。他们看到我和木清香经过,一如既往地当我们是空气,看都不看一眼。

  我刚走出主厅,大伯父忽然叫住我:“路建新,去把路雨唯和路雨飞给我叫醒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睡!把他们都叫到这里来!”

  我砸碎了茶杯,此刻正心虚,所以慌忙地应了一声,就灰溜溜地跑开了。木清香一路跟我走到护厝那边,如果换到以前,她肯定不会跟来,早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我心里嘀咕,木清香干嘛要跟来,难道她不怕小堂妹的贱嘴巴,我可怕得要命。

  二堂哥在房间里鼾声如雷,我走进去推了他好几下都没醒,直到我捏了他鼻子才咿咿呀呀地大叫着睁开了眼睛。小堂妹睡得很安静,但也很难叫醒,我捏了她的鼻子,醒来后就对我大吼大叫,房子都快塌了。两个堂兄妹哈欠连天,我不由得怀疑他们是不是也被诅咒影响了,毕竟他们的睡眠十分诡异,不像正常人应该有的作息。搞不好我不来叫醒他们,他们就永远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了。二堂哥和小堂妹听到大伯父在主厅等他们,俩人就慌忙地跑去,望着他们的背影,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双手还是很麻木,木清香却说不要紧了,恢复也需要一个过程嘛。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我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恨不得三天后马上到了,斗完茶就走人。我想起木清香还没教我如何分辨茶叶的年代,因为昨晚出了意外,她根本没教我任何本领。我问木清香什么时候再教我,因为只有三天不到,不知道她有什么速成方法。

  谁知道木清香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个人真的是你大伯父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这家人和你描述的不大一样。”木清香对我说。

  我哼了一声,答道:“怎么?你还担心我认错人吗,大伯父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三个堂兄妹虽然长大了,但还能看出就是他们啊。”

  木清香没有接话,她望了望天,天上的白鸥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朵黑云。我看天色已变,海风刮得起劲,瓦片都被吹得发抖了,看起来一场风暴很快就要来了。我们正要走回房间,小堂妹忽然跑过来,远远地朝我大喊,大伯父要见我。

  我心说糟糕了,难道大伯父已经知道我砸碎了茶杯,这是不是太快了。我无奈地拖着双腿走向主厅,木清香见状也跟来,还叫我别慌张,一个茶杯碎就碎了,大不了再去月泉古城给大伯父找一个。我苦笑了一下,自己果然没用,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惹了一堆麻烦。

  我一路暗骂自己是个废物,还没走进主厅就做琢磨大伯父会怎么骂我,谁知道和木清香走进主厅后就立刻傻眼了。其他人都安静地坐着,大伯父一个人在上座喝茶,而他用茶杯刚才已经被我砸碎了。我记得很清楚,茶杯已经落地粉碎,就算用胶水粘起来,它也会漏水啊。难道刚才在大伯父房间里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

  先前,我已经听说那个茶杯有古怪,渔女曾当众摔碎茶杯,后来茶杯竟神秘地复原了。我还以为身为奸商的大伯父在说谎,故意以此添加茶杯的神秘,这样卖出去时就可以抬高价钱。不料这事居然发生在我身上,那个茶杯被砸碎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况且我摸了茶杯就双手失去知觉,为什么大伯父摸来摸去都没事,难道渔女的诅咒只能让他生出鱼鳞,却不能让他瘫痪?

  大伯父看我发呆地站着,于是放下茶杯,对我说:“你知道我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我心说茶杯既然没事,那找我干嘛,同时答道:“不知道。”

  大伯父不跟我兜圈子,他叫我来是因为要问大堂哥双手失去知觉的事情,让我把看见的全部讲一遍。说完已经,大伯父将信将疑,似乎认定大堂哥做了什么亏心事。大堂哥一点都不慌张,底气十足,但他既然双手失去知觉,很可能也摸了茶杯,否则为什么偏偏是他出事了呢。

  小堂妹和二堂哥萎靡不振,大伯父问话时,他们都很迟钝,想了一段时间才能回答。我看着一家人,替他们感到悲哀,如果对那个渔女好一点儿,那他们现在就不用那么紧张了。大伯父看到三个孩子这么不争气,当着我的面数落了他们一番,小堂妹很不高兴地撅起小嘴,反倒责怪大伯父不让他们出门,所以才老打瞌睡。

  我看没我什么事了,就问能不能离开了,谁知道大伯父又叫住了我,说还有一件事要和我谈。

卷三《南洋怨杯》 17.花果茶

  大伯父忽然叫住我,我心扑通扑通地跳,还以为小偷小摸的勾当被发现了,谁知道他却说很可能有一场风暴要来了。我奇怪地想,风暴关我屁事,难道跟我说风暴来了,我能把它赶走?

  大伯父话音未落,一阵海风就刮进了黄厝,主厅里呜呜地响着,犹如女鬼在哭泣一般。黄厝之外,白云翻滚,白鸥渐去。那时的气象预告还没那么准确,也没有完善的预警体系,要是有风暴来了,全靠海边村民累积的经验来判断是否要撤离。凡是能保存到现在的古厝,它们都经历了风暴的考验,坚固的程度难以想象,不像别的房子,就算不地震都能倒塌,更别说抵御风暴了。

  马来西亚也经常遭受风暴袭击的困绕,我知道其中的危险,所以很快明白了大伯父的意思。既然风暴来了,为了保住小命,那就得开溜啊。说穿了,这是大伯父赶我走的一个方法,只能说老天在帮他。我听他那口气,似乎只叫我走,他们一家人会留下。我本来就不想久待,要赶我走还不简单,只要告诉我月泉古城在哪,什么都好商量。

  小堂妹这一次没有蛮横,她对黄厝没信心,因此不安地问:“爸,既然风暴快来了,我们先到别的地方避一避吧。我看这屋子破旧得很,风一吹过来,不散架才怪。”

  大伯父却不肯:“想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此话一出,其他三位堂兄妹就不敢多言了,就连黄德军都没说什么,老严是个下人,更没资格发言了。既然黄厝的主人都不走,我就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风吹来了,就躲到地下室里去,蓝图里不是说主厅外有个秘密的地下室吗。

  于是,我就回答:“如果你答应我那个要求,那我马上走人。”

  “可你还没赢,如果留下来,出了事,那可别怪我。”大伯父丑话说在前头,他看我搞不定,又问木清香,“那你走不走?”

  木清香想都没想,淡淡地说:“路建新不走,我也不走。”

  大伯父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屡次想赶走我,但每一次都没成功。这一次好不容易来了风暴,大伯父以此做借口,却始终不能如愿。其实,我很好奇大伯父为什么想方设法要让我死心。反正他都定居海外,年纪也大了,根本不可能再去月泉古城,何不把实情告诉我,难道有什么顾忌?

  大伯父拿起桌边的茶杯,轻轻地饮了一口,又将茶杯放回去。我端详那个诡异的茶杯,它到底是怎么复原的,我百思不解,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也许当时并没有砸碎茶杯。大伯父可能早就知道茶杯能自己复原,要不然不会大老远把茶杯也带过来,中国又不是没有好茶杯,何必这么麻烦。

  木清香一直在我身旁,我们此时坐在一边,对着三位堂兄妹。木清香对我小声地说:“你有没有觉得你大伯父喝的茶很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我狐疑道,“难道茶水里有毒?”

  “如果有毒,他应该闻得出来。”木清香否定道,“我是说他喝的是花茶。”

  “花茶有什么奇怪的?很好喝啊,你不喜欢?”我愣头愣脑地问。

  这时,大伯父又在和三位堂兄妹说话,我和木清香被晾在一旁,因此交头接耳也没人看一眼。木清香对我说,会花来拌茶,的确很雅致。像梅花、桂花、茉莉、玫瑰、蔷薇、兰花、葱、金橘、栀子、木香等等,都很适合混入茶中。但是上好的细芽茶不必用花香,否则会夺走它本来的味道,只有一般的茶叶才适合,这在明朝古书《群芳谱》里也曾提过。

  如此说来,大伯父喝的就不是上等茶叶,我还以为上回偷来的茶叶是他故意摆放的,真正的好茶叶他已经藏在别处。可是大伯父这几天喝来喝去,全是很普通的茶叶,以他的身份真会喝这种市井中流行的花茶吗。像那种地道的茶人,他们对花茶根本不会看一眼,更别提喝进肚子里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花茶都上不了厅堂,譬如古时的莲花茶就很受文人雅士喜爱。所谓莲花茶,就是在晨曦初露时,往生长在池沼里的莲花蕊里放满茶叶,然后用麻丝捆起来。过一夜,第二天早上同花一起采,用茶叶纸包起来晾晒,像这样反复三次后,就可以用罐子装起来封口保存了。

  木清香又让我确认大伯父是不是同一个人,她老说我描述的大伯父与现实里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我左看右看,大伯父就是大伯父,就算样貌可以改变,他那臭脾气总不可能模仿得一样。看我如此肯定,木清香就没再多言,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大伯父。

  关于双手失去知觉的事情,大伯父没太理会,权当我们活该。大伯父又说了一些废话,无非都是关于风暴来了,别到处跑的内容。小堂妹老担心房子不结实,想要回到城里避难,但大伯父就是不允许。说到最后,大伯父不耐烦了,小堂妹才识趣地闭了嘴。

  大家散去后,我和木清香慢慢走出大厅,然后看了看天空,现在已经云朵跑得比飞机还快,相信风暴明天就会来了。当看到主厅没人时,我和木清香就在主厅外的石地上寻找地下室。奇怪的是,无论我们怎么找,蓝图上的地下室就是不存在。石砖地下全是实心的,敲打时听不出空心的声音,也找不到任何暗藏的机关。

  我接连蹬了几脚,猜测道:“会不会地下室在很深的地方,而入口并不在主厅之外,而是在别的地方?”

  “也有这个可能。”木清香点头道。

  我看着木清香,想起她刚才对大伯父说的话,于是就问:“如果真有大风暴来了,你不走,难道不怕有危险?”

  “人固有一死,有什么好怕的。”木清香淡淡地说。

  我怔怔地望着木清香,心里乱乱的,不知道要说点儿什么。这时,强劲的海风又扫过黄厝,整个人都好像要被吹到天上了。五通村离海边远一点,黄厝几乎靠在海崖上,四周光秃秃的,根本没有任何屏障能够抵抗风浪。我不禁地担心刚才是不是误会了大伯父,很可能他真的担心我的安全,所以才劝我离开。海风越来越大,瓦片都被刮得不停地颤抖,似乎随时会砸下来。

  我抬头看着屋顶上的黑瓦,忽然觉得很奇怪,一瞬间就愣住了。屋檐最外面的那排瓦片出现了缺口,我仔细一数,那里竟然少了两张瓦片。黄厝虽然古旧,但黄德军一直打扫得很干净,哪怕墙上有个裂缝他都会补得完美无缺。如果瓦片少了几张,黄德军会放任不管吗,还是另有隐情?

  抬头看了一会儿,我的脖子就酸得厉害,索性懒得再想,低下头后就揉了揉脖子。就在低头时,我看到了石砖地,脑海里迅速地闪过了一个念头。顿时,我有点激动,原来那只死鸡出现并不是简单的恶作剧。不过,我还没完全弄懂死鸡事件的原委,所以还不能完全地肯定。

  不知道想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木清香已经不见人影了。主厅外就只剩我一个人站着,风呼啦呼啦地吹过,把掠过头顶的白鸥叫声都盖住了。我已经习惯木清香的个性了,她就是那样的人,等你不注意时就自己走掉,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活动了双手,虽然还有点迟钝,但总算能动了。我想走回去找木清香,谁知道黄德军忽然从主厅后走出来,把我叫住了。我不耐烦地转过身,心说有屁快放,大爷还等着去找木清香呢。可我很快就觉得不对劲了,黄德军不是一个哑巴吧,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口说人话了?

  “你……你能说话?”我盯着黄德军,十分吃惊。

  就在黄德军要从主厅走过来,想要继续说话时,老严却从主厅后面追出来。黄德军吓了一跳,他刚张开的嘴巴又不情愿地合上了。老严一把抓住黄德军的肩膀,力道用得很大,疼得黄德军本能地把肩膀往下移。笨蛋都看得出来,老严是来阻止黄德军告密的,刚才要是再快一点,黄德军很可能就要告诉我“坏人”是谁了。

  老严极力掩饰,他站在主厅里,对我大声说:“你大伯父找黄德军呢,我先带他过去,你去忙吧。”

  黄德军一直紧紧地盯着我,一副许多话要说的样子,憋都能憋死他了。尽管我肯定黄德军不是哑巴,但他肯定有苦衷,所以才在人前家伙假装不能说话。老严一来,黄德军就被迫闭嘴,我只好配合他装傻,也假装不知道黄德军能说话。好不容易,黄德军才瞅到机会,跑来跟我告密,不想却被老严抓回去了。

  看样子,老严肯定也知道“坏人”是谁,他是大伯父的保镖,大伯父肯定也知情。搞不好“坏人”指的就是大伯父,因此老严才如此紧张。黄德军百感交集地回头望了我一眼,然后他就和老严又走回后屋去了,但他却背着老严向我打了一个手势。

卷三《南洋怨杯》 18.手势密语

  黄德军回头时,慌忙地朝我打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他就被老严带走了。在90年代,熟悉西方文化的人还不多,像黄德军深居古厝,专门装神弄鬼,他怎么会这种西方手势?要知道黄厝里比较高科技的东西就只有录音机,他又没有电视机,怎么接触西方文化。

  我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琢磨着黄德军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他对我说OK干嘛?或者那个并不是OK的手势语,因为黄德军是一个哑巴,因此他可能会手语,OK的手势在手语里会不会有别的意思?可我刚才都听到黄德军说话了,叫了“路建新”三个字,他既然会说话,那就没必要学手语了。我现在又不能当着大伯父的面去问黄德军,否则就害了黄德军了。

  等老严把人带走,我又想了想,但想不出什么名堂来。我抱着双臂站着,又往石砖踩了几脚,但都找不到地下室的位置,地上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更找不到隐藏的机关之门。倒是第一天死鸡出现时,留下了几道划痕,我往那里看时总觉得很它在提醒我一件事情。我蹲下去看那几道划痕,对着那片石砖狠狠地蹬了几脚,还以为下面会有开启地下室的开关,但结果只是徒劳。

  我一个人像个疯子一样,发现找来找去都没用,索性不再找神秘的地下室。如果风暴来了,大伯父这么怕死,他肯定要躲进地下室里,不会那么笨地还坐在屋里等死。到时候只要跟紧一点儿,我就能找到地下室了,或许入口在别处,别不在主厅之外。

  回到护厝那边时,我看到三位堂兄妹都将房门掩上了,还有三天不到我就要走了,所以就决定先去跟二堂哥叙旧,提前告别。谁知道二堂哥不在屋里,他和小堂妹在大堂哥屋里说话,似乎在讨论渔女诅咒扩散的问题。我不好在这时候去插话,不然大堂哥和小堂妹又要数落二堂哥,因此就打算去找木清香。

  我从二堂哥的门前退回去,当经过老严的房间时,忽然愣住了。黄厝里的房间几乎都没上锁,就连大伯父的门都没锁,但老严的房间却上了把大锁。我不由得好奇,难道老严房里有什么宝贝,大伯父不允许三个儿女锁门,却允许一个下人锁门。我忍住破门而入的冲动,同时想起小堂妹说过,大伯父的遗嘱交给老严保管,很可能遗嘱就在房间里,所以老严才有权利将房门锁住。

  那份遗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为什么要如此谨慎,难道有什么令人意外的地方?

  这时,木清香在对面的护厝厢房里走出来,她看到我蹑手蹑脚的,就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对我失望还是叫我别动歪脑子。我只是觉得好奇,没想过要撬锁溜进去,在大伯父房间里吃了亏,早就学乖了。看着木清香站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犹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走过去,生怕她又训我。

  木清香倒没有责备我,她也没问刚才我在做什么,等我走近后,她就说:“好好休息吧,晚上和我去一个地方。”

  “去学闭眼识茶?”我问。

  “不是,你现在不需要学了。你大伯父既然不停地用借口赶走你,就算你赢了也没用,我们还是用其他办法让他说出真相吧。”木清香对我说。

  我松了口气,不用马上学会就少了点压力,这种功夫没有多年的经验很难学会。外面海风太大,我怕把木清香吹得感冒了,于是就叫她回屋再细谈。一进屋,我就急忙把黄德军会说话,以及他打手势的事情跟木清香全说了。但木清香一点儿都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了,看到我有点失望,她才对我笑了笑。以前,木清香很少笑,比冰山还要冷,看到她朝我微笑,我就觉得一屋子里都是阳光。木清香只笑了一两秒,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

  海风将窗户吹得嘣嘣地颤栗,我觉得小堂妹的担心是对的,恐怕黄厝很难安全地通过这一次风暴的考验。木清香丝毫不在意,她告诉我,只要过了这一天,大伯父就会告诉我月泉古城的地点了。前提是我们必须找到大伯父的秘密,以及黄厝里的古怪事件后的真相。

  不用木清香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可是苦于无从下手。因为一系怪事都是零零散散的,犹如一盘沙子,找不到它们的交集。木清香将黄厝的蓝图铺开,并说这些怪事看似没有联系,其实它们的联系就是黄厝本身,因为这些怪事都发生在黄厝之中。诸如蓝图里不存在的二楼、只存在于蓝图里的地下室、丢失的黑瓦片、被撕碎的死鸡、尘封的柿子茶、浸泡在甲醛里的器官,这些事情搞清楚了,就可以知道大伯父为什么要来这里的目的了。

  “那你知道黄德军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吗?”我不明白地问。

  木清香眼睛顶着蓝图,慢慢地说:“其实你也看出来了,黄德军如果要逃的话,那非常的容易,他并不是处于绝对的监视之下。我想黄德军之所以不肯走,选择留下来,这个答案也和黄厝有关。所以,今晚我们把黄厝的谜底揭开,这样就可以尽快去找月泉古城了。”

  我想起第一只死鸡身上的银币,于是问道:“你说的没错,会不会大伯父是为了那些法国银币而来?他是个奸商,为了钱财,肯定不择手段。”

  “这个不大可能,如果真的为了找那些银币,他已经将黄厝翻个底朝天了,可他现在天天像在这里疗养一样。况且那天发现银币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可能谁都不知道银币在哪,就连黄德军也不知道。”木清香分析道。

  我听木清香说得那么详细,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但黄厝里不像有机关暗器,否则黄德军住那么久了,不可能都没发现。木清香将蓝图平展地铺好,她让我仔细地看蓝图,是否能窥出其中的端倪。我又不懂建筑,最好小时候玩过几块积木,叫我看蓝图,还不如叫我去看小鸡啄米图。

  木清香不跟我开玩笑,她指着蓝图说:“图中看不出异常,但你看蓝图之外,它的大门正对准的是海崖上的一块古碑,但现在的黄厝大门,你一出去看到的是什么?”

  我歪着头想了想,答道:“出去一看,对面就是大海和石崖了,那块古碑已经被移走了。但石碑留有痕迹,它原来的位置好象是在黄厝的右边十多米的地方。”

  木清香对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大伯父为什么禁止路家三兄妹外出?”

  “因为家教森严啊,还能为什么?”我迷糊了。

  “因为黄厝很可能不是原来的黄厝,如果我推测得没错,这一间黄厝应该是后来重建的。你大伯父不让那三兄妹出去,是因为他担心他们会打听黄厝的历史,从而发现那间地下室的秘密。”木清香看着我说,“所以,蓝图上才会有不存在的二楼、只存在于蓝图的地下室,因为现在的黄厝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黄厝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大伯父不让那三个堂兄妹出门,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情。尤其是小堂妹,嘴巴那么多,肯定会跑去五通村问村民,黄厝建于何年,发生过什么大事,甚至会问黄德军是什么时候变成哑巴的。黄德军一直都不是哑巴,村民们也都知道这件事,大伯父让黄德军装哑巴,目的是为了让三兄妹不会往黄德军身上打主意,因为要和哑巴交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比如说黄德军刚才跟我打的手势,到现在我都没理解其中的含义,比无字天书还深奥。

  大伯父与我关系不好,他的命令我肯定不听,因此他也懒得禁止我外出。但大伯父利用了一个心理诡计,那就是他一开始就跟我介绍黄德军是个哑巴。世界上很少有人愿意装哑巴,更不会有人让别人介绍他是介绍。我们听到大伯父的介绍,自然不会怀疑,更不会去问村民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想不到大伯父也这么会用心理诡计!”我一想起这一年来的经历,不少人用过这种计量,我情不自禁地浑身发冷。心理诡计太可怕了,比鬼神还厉害,如果大伯父在这件事上用了心计,或许其他事情也设计了圈套等我们钻。搞不好父亲的失意,也是大伯父一手造成的,毕竟是他死活不告诉父亲月泉古城在哪儿,害得父亲越来越痴迷,早说清楚不就得了。

  话说回来,这座黄厝如果是假的,那真的黄厝应该就在十几米外。可是,整片海崖上就只有一座古厝,要是还有一座古厝,我们不可能瞎了眼地看不到。也许是在战乱时被毁了,这事问问村民就知道,大伯父就因为担心这些事,三个堂兄妹才被禁足了。

  可大伯父为什么要这么做,真正的黄厝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即便原来的黄厝已经被毁了,那件重要的东西还能留到现在吗?

卷三《南洋怨杯》 19.死路一条

  所有的谜底,只能寄托于黄厝本身,今晚等大家睡了后,木清香就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黄厝遗址之类的东西。我被闷了几天,整个人都快发霉了,一听到有刺激的事情干,马上踊跃地报名。

  木清香木清香将蓝图收好,然后说:“你现在就休息吧,这事先别对任何人说,知道了吗?”

  “你放心好了。”我保证道,不过随即又担心地问,“我的针盒被人偷走了,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万一这几天这个人用毒针害人怎么办?你也看见了,那晚我们差点被毒针射到了。我们拿着盾牌去挡,也不一定能挡得住。”

  我以为木清香会因此愁眉不展,没想到她很轻松地说:“这件事你不需要担心,如果真有人要拿毒针害你,你拿我去挡好了。”

  “真的假的?”我狐疑道,“你比盾牌还厉害?”

  木清香懒得搭理我,把事情说清楚以后,她就把我赶出了房间,叫我先回去养精蓄锐。我乖乖地回去睡觉,直到傍晚才醒过来,这时天都已经黑了。木清香比我醒得早,或者根本没睡,我到她房里时,她还在看那本《镜花缘》。晚饭时,我跟老严说不在黄厝里吃了,找了借口带着木清香出去吃了顿好的,然后打听黄厝的历史。

  我上回在村里的小店里吃饭时,店主就告诉我黄厝原建于1905年,花了三年才建成,是一个旅菲华裔黄姓商人所建。但根据房契记载,黄厝是“光绪六年购买翻建”的,也就是说原来已经有屋子了,黄姓商人只是做了加工而已。这事听起来很普通,但现在一想,很可能是说以前的黄厝因故被毁,现在的黄厝是重建的,只不过重建的位置已经移动了十几米。再一问,黄德军也不是哑巴,村里人说他一直住那里,经常出来买东西,还与村民杀价,怎么可能是个哑巴。

  店主对我们说风暴快来了,恐怕海崖边不安全,还是到其他地方避一避的好。我谢过店主,说黄厝很坚固,风暴无法摧毁,不需要担心。店主看我不听劝告,就不再罗嗦,自顾自地去做防灾准备了。

  得到了村民的肯定,我和木清香吃完饭后,就马上回到了黄厝,准备夜探古厝遗址。我们打算在深夜动手,是担心现在大家未睡,会有人在暗处窥视。等大家都睡了,动起手来就无须顾忌。现在暗无天日,咸腥的风浪很大,一个海浪打过来,比跟一座小山似的,即便面对面说话,风浪声也能将人声淹没。

  终于,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我和木清香在凌晨1点时走出黄厝,向它的右边慢慢走去。海浪这时更大了,一个浪拍过来,水花都溅到了石崖上。风也越来越大,只要一张嘴,就真的会闪了舌头。

  在走过去之前,我叫住木清香,让她先跟我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黄厝的围墙边,另一边则是主厅外的天井。我将手电打开,想要找寻一件东西,以证明心中的推断没错。果然,我在围墙的外面找到了几张黑瓦片,但它们都已经碎成了许多片。白天时,我们就发现主厅屋檐少了几张瓦片,其实它们就掉在这里。

  屋檐的瓦片如果掉下来,肯定会砸到主厅外面,除非台风吹过来,否则掉下来的瓦片绝不可能飞到黄厝的外面,唯一的可能是有人丢出来的。我蹲下来看了看破碎的瓦片,它不仅是碎掉,上面还有鲜红的血迹。

  木清香看我蹲着不动,对我说:“时间不多了,快去那边看看吧。”

  我心中已解出了一个疑惑,听到木清香催我了,便不再拖延时间,跟她走往右边的海崖走。海崖几乎都是石质,要在这里建房子可不容易,但要毁掉却很容易。我们一直没在四处走动,全因为一望就是平地,所以没想到那么多。当我们走出十多米后,就发现地上有一些残砖烂瓦,虽然被侵蚀得支离破碎了,但仍能从渣滓里找出它们的本原。

  海浪不断地拍打,水花越溅越多,崖面上不少地方都积了水。我们不时踩到水坑里,就在我们以步子测量遗址大小,走到一处黄泥地时,脚下的砖泥却忽然叭地一声,紧接着我和木清香冷不防地就掉了下去。

  原来黄厝在挖地基时,就已经把海崖打穿了,这一处长期被海水侵蚀,变得软绵绵的,踩上去就如流沙一样散开了。不过就算散开了,也不会漏出一个坑来,这个坑就如小型天坑似的,坑底离地面起码有四、五米,要爬上去谈何容易。四壁全是又滑又湿的泥浆,一抓就脱落,根本不可能从坑底爬上去。

  我仰头对着地面大喊救命,但风浪声太大,根本不可能有人听得到。木清香属于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她掉下来后不像我大喊大叫的,拿起手电后就叫我注意看看周围的环境,因为这个坑不寻常。

  我把手电压低一看,发现这个泥石洞有很多挖凿的痕迹,洞壁的表面就如狗啃一样,凹凸不平。泥石洞的一面又有一个分岔洞道,有点像人工挖的,又有点像天然而成的。很可能原来的泥石洞没有那么大,是后来有人把它挖大的。看情况挖洞的人快挖到地面了,可惜没有成功,要不也不会被我们踩塌了毁掉的地基泥层。

  坑里有几把铲子,我见了就啧啧地惊叹,要在地下挖洞,那得多大的毅力才能挖得出来。我记得蓝图上画了一个地下室,应该就是真正的黄厝里才有的,这里有个泥石洞,莫非就是蓝图记载的地下室?木清香对此不肯定,她说地下室不会这么简陋,应该和黄厝一起完工的。因为地下室这种东西会影响地面的建筑,一般会都先把地下室挖出来,很少有人反过来做的。

  “那就怪了,你说有没有知道这个泥石洞?”我举起手电,往泥石洞的深处照,看到了一个转角。

  “既然都来了,进去看看吧。”木清香提议。

  我看了看泥石洞的四周,只有这一条路,除非我们能爬上地面,否则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我提起泥石洞里的一把铲子,想用来防身,谁知道泥石洞里有什么古怪。泥石洞有点潮湿,估计和它的位置有关,整个海崖都靠着海,难免有海水倒灌入崖底。

  泥石洞没有分岔,当我们走到了转角,没想到就看见了两具白骨。这可出乎我的意料,本以为泥石洞里有无数的法国银币,现在看见的却都是一些晦气之物。白骨穿着衣服,都是晚清时期的那种长袍,在衣角还绣了一个“黄”字。

  “他们是黄厝的人?”我惊疑。

  “应该不会有错。”木清香说完就解开了尸骨身是的袍子。

  我太紧张了,因此没有注意到礼仪,忘了阻止木清香脱死者的衣服。等我醒悟过来,两具白骨都遭了毒手,被人脱个精光。木清香蹲下仔细检查了白骨,它们完好无损,没有受到致命伤害,也就是说他们死前身体都是好哈殴打。而且骨头全是黄白色,也中毒而死。

  “那他们怎么死的?”我紧张地问,难道人好端端的,忽然就死掉了。

  “不知道,看不出死因。”木清香摇头道。

  “那蓝图标注的地下室会不会就是这里,要不他们把房子建在这里时,不可能不知道地下有个泥石洞吧。”我问。

  “地下室的位置不应该在这里,我们继续往前面看看吧。”木清香抓起手电,又往泥石洞深处走。

  泥石洞有很多石头镶嵌着,所以有几处逼不得已挖出转角,有几处更是窄得要蜷缩着身子才能通过。越往里走,空气越闷,我担心继续走下去,呼吸会出现问题,于是就问木清香要不要折回。毕竟泥石洞就在这里,它又跑不掉,何况我看这个泥石洞藏不大结实,没准它很快就塌了。

  木清香叫我别担心,泥石洞既然是泥和石混合而成,它就不会这么容易崩塌。我们之所以掉下来,完全是因为原来有房子建在上面,已经挖出了泥层地基,破坏了泥石洞的顶端。我听了木清香的保证,心理就踏实了许多,就算饿死也不能被活埋,那太痛苦了。

  继续走了十多步,我们提着手电看向前方,俩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倒不是前面有豺狼虎豹,也没有悬崖深渊,而是前面竟然是死路一条,只有一堵泥石墙了。我惊讶地走过去,摸了摸泥石墙,这面墙几乎全是石头,只有一点泥巴。这面墙有被挖掘过的痕迹,但墙上全是石头,所以怎么挖都不可能挖穿。

  “会不会有别的岔道,我们刚才没注意?”我疑问。

  木清香摇头说不可能,一路走过来,明明只有一条路。既然此路不通,我们只好又往回走,可是走到坑底下,始终找不到另一条路。我们疑惑地在洞里穿梭,当走回尽头处的那面墙时,木清香就伸手去摸它,仿佛一摸就会出现门似的。

  “别摸了,这种地方不可能有暗门的,分明是那两个先人挖出来的,他们都还没挖成功就死掉了。”我丧气道。

  木清香转身对我说:“的确没有暗门,这个泥石洞也是他们挖出来的。我想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了。”

  “怎么死的,难道是被鬼害死的?”我乱猜道。

  “这里是死路,我们掉下来的泥坑他们也没来得及挖穿,既然上天下地都不成,那他们怎么进食呢?”木清香推测道,“无法补给,他们自然就会死,难怪尸骨完好,也没有中毒迹象,原来是活活饿死的。”

  “呃……”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骂道,他妈的,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刚才还想就算饿死也不能被活埋,没想到才发现那两个人是被饿死的。万一我们爬不出去了,别人又找不到我们,岂不是要步白骨的后尘。

  想到这里,我就算是爬不上去,也得拼了命去试一试,老子才不要窝囊地饿死在泥石洞里。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泥石洞的尽头处是死路一条,无法打通,泥坑的顶端又没能挖穿,每一处都有暗门,那这两个先人是怎么出现的泥石洞里,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

  我疑惑地望着转角处的白骨,一阵阵阴冷迎面袭来,心里不停地问自己:那俩个人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

卷三《南洋怨杯》 20.虾群

  泥石洞并不长,从头到尾,只有十来米,如果真有暗门秘道,我们早就发现了。除了绣了“黄字”的衣角,两具白骨身上没有其他线索。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恐怕会多生事端,还是尽早爬出泥石洞的好。

  夜里无光,风声呼啸,海浪滔天。泥石坑的四壁几乎都是软泥,石头比较少,要爬回地面谈何容易,搞不好还没爬上去,泥墙就被我们弄塌了,到时候肯定被活埋。我们站在泥石坑下,一筹莫展,即便是猴子也很难爬出去。现在呼救又没人听到,难道真要坐着等死?

  眼看风暴越来越近,天上时落点雨滴,我急得团团转。要是泥石洞能积水倒还好,我们可以等雨水积多了,随着水面上升到地面。就怕水面还没涨上去,泥石洞就因为积水的关系而崩溃瓦解,混成一锅泥沼,那就更别想逃出去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我忽然觉得双脚冰凉,低头一看,洞里已经积了浅浅的一层水。大雨未至,风暴没来,泥石洞里又怎么会有积水,总不可能是我尿裤子了吧。木清香仔细地找了找,很快就发现地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水正不断地从窟窿里咕噜咕噜地冒出来。

  “这里有地下泉?”我迷糊了。

  “不是泉水,是海水。”木清香答道。

  我闻到了一股咸腥的味道,泥石洞下面很可能是有海洞的石礁,海水一涨就会出现倒灌的现象。海水越涨越快,我妄想跟着水面游回地面,可是水面刚涨几公分,泥石洞的泥层就不断地脱落。我很快明白,要不是前几次海水倒灌进来,松化了泥石洞,我们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掉下来。

  木清香一点儿都不着急,反倒问我:“这两具白骨在这里挖洞,既然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这一点刚才你说过了,对吗?”

  我愣了愣,疑惑地答道:“是啊,怎么了,现在你就想别揪着那个问题了。我们先出去才是正事,管他们怎么钻进来的。”

  “先不说他们怎么进来的,如果他们在这里挖洞,那挖出来的泥土堆到哪里去了?”木清香站着水中问道。

  我拍了拍脑袋,木清香问得很对,如果他们真的在这里挖洞要逃出去,那当初挖的泥石都放到哪里去了。地上已经接近海礁了,他们挖出的泥不可能堆在地上,难道堆在洞壁的两边了。也就是说,当时泥石洞已经有这么大的空间了,但是没有出口,入口很可能也被人堵住了。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往其他地方挖,但终究没能逃出去。

  木清香回头看向泥石洞的深处,背对着我说:“地下室应该就在附近了,他们很可能在地下室就成时就被堵在这里了,泥石洞恐怕是地下室中未完成的一部分。”

  我头疼道:“这里四壁坚硬厚实,就算地下室在旁边,我们也挖不过去啊。要是真能挖过去,这两位先人早就做到了。地下又是海礁,我们不能往下挖,不然海水猛烈倒灌,岂不是送死之举。”

  说话间,冒水的窟窿变得更大了,海水已经淹至我们的膝盖处。再耽搁下去,我怕泥石洞真的会崩塌,所以马上叫木清香别管地下室了,活命要紧。木清香却不领情,硬要再往里走,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眼看海水倒灌的速度加快,我想丢下木清香,自己先试着爬上去,然后再叫人过来帮忙。谁知道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松垮的地基泥层就塌了下来,泥坑也因此被堵住了。

  因为泥石脱落,砸入水中,洞道里产生了水浪,我一时没站稳,被往里冲了几米。木清香急忙回过身接住了我,但冲力太大,我们都往后又退了几步。我抬起手,举着手电,看到洞道被堵死了,心里立刻凉了大半截。这鬼地方本来就很少有人来,风浪声又那么大,现在还是大半夜,恐怕我们真的要列为失踪人口了。

  我见状就沮丧道:“现在如何是好,我们又不是老鼠,怎么打洞出去?况且两位先人都没能逃出去,莫非他们想要我们留下来,陪他们一起死?”

  “你就别念叨了,即便洞口没被堵住,你也爬不上去。”木清香对我摇头。

  “我还没试呢,你怎么知道。”我不服气。

  “你如果真的爬了,泥墙可以会因为你的重量而继续倒塌,那你早就被埋起来了,现在的情况已经算不错了。”木清香十分看得开。

  “那你说怎么办,洞口被堵死了,空气有限,我们必须快点逃出去。”我急道。

  木清香往水里摸了摸,拽起一把铲子,然后叫我往堵住的洞口挖一挖,兴许能挖出通道。泥石洞本来就不大,因此挖掘时只适合一人劳作。木清香给我提着手电,我焦急地挖了几铲子,但铲子已经生锈了,泥墙也以石头居多,所以挖了几下,铲子就变形了。我将铲子反过来,想要木棍把子捅出一个窟窿眼,虽然爬出不去,但至少能让空气流动。可惜什么都没捅出来,倒把铲把子弄断了。

  我转过身对木清香无奈地摊开手,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等死了。木清香一声不吭地往里走,我慌张地踩着水跟去,哗啦哗啦的声音响遍洞道。泥石洞里面不可能有出口,我已经确认过了,何况这种泥石洞要设计暗门,难如登天。不一会儿,我们又走到了泥石洞的尽头,这时水已经漫到大腿了,人在水里站都站不稳了,需要扶着泥墙才能固定住站姿。

  木清香在尽头处的泥墙上摸来摸去的,我实在不懂,忍不住地问:“你到底要找什么,难道墙里有什么东西?”

  “地下室。”木清香一边说一边找。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如果找得到,那两位先人会死在这里吗?”我哭笑不得。

  木清香不理我,依旧我行我素,在尽头处找地下室。我本来急疯了,看到木清香这么冷静,不知道为什么也变得不那么紧张了。我看了看海水,它们已经升到我屁股那里了,但到了这里就不再往上窜了。我松了口气,看来海水倒灌只能到这个程度,否则就算空气还够,也早被淹死了。

  在洞道里憋得难受,动弹不得,我靠着泥墙心想要是长了鳃就好了。忽然,我觉得有人摸我的大腿内侧,痒死老子了。泥石洞里只有我和木清香,又没有别人,难道是木清香在摸我。可她一直在尽头处摸泥墙,瞧都懒得瞧我,又哪有闲功夫理我。除了木清香,就只有那两具百骨,它们总不会来摸我。

  我好奇地用手电照着海水,想看看谁那么好色,连我都不肯放过。海水黑乎乎的,手电的光线被水面反射了,所以很难看清楚水里有什么东西。我的大腿痒得厉害,实在忍不住了,就大着胆子往里摸。我忐忑地往大腿内侧抓过去,竟觉得手掌像被荆棘割了一样,疼得马上把手缩回来。

  惊吓之余,我慢慢地将腿抬起,当裤腿露出漂着白沫的水面时,霎时间就愣住了。原来没人摸我的大腿,是一群青灰色的海虾顺着窟窿游进了泥石洞,然后全部依附在我的腿上。如果只有一两只倒也罢了,但现在一来就是一大群,密密麻麻地趴在我的腿上。虾群懒洋洋地摆动镰刀一样的虾腿,好像我的腿都都烂成了一片片的,看着就觉得很恶心。

  抬起腿后,我慌忙地用手电打掉虾群,但它们一掉进水里,又朝我扑过来。海水停止了倒灌,但是游进来的虾子越来越多,有的虾子甚至爬到了我的腰上,离开了海水。如果换在平时,我肯定兴高采烈,捞起虾子,把它们烤了做下酒菜。

  我本以为虾群会去骚扰木清香,刚想叫她小心,却觉得大腿不痒了。我惊疑地低头,往水里摸了摸,大腿上的虾群已经不见了。我心说奇了,难道虾子嫌我的腿不性感,已经换了目标吗。我的手在水里捞了捞,竟然发现水底躺了一层虾群,但它们都不动了。

  我不知道虾子是否需要睡觉,但要睡不能全部都睡了,难道都被我的粗大腿给恶心得晕倒了。我从海水里抓起几只虾子,它们一动不动,肉身变得僵硬,典型的那种死虾。刚才虾群还生龙活虎,一眨眼的功夫就全部死了,这肯定和我的粗大腿无关,但它们又是怎么死的。

  洞道里的虾群几乎死得精光,仅剩几只苟延残喘,但也活不长了。面对这一突变,我莫名地紧张,难道洞道里的海水里有危险的生物,它把虾群都干掉了。我想找个高的地方站着,但洞道都被淹了,无论站在哪里,双腿都要踩在冰凉的海水里。这种恐惧很特别,明明知道有危险,却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我越是找不到虾群死亡的原因,心中越是不安。

  我正慌张地望着海水,木清香回过头对我说:“这面墙后面有声音。”

  “真的?这怎么可能。”我狐疑道。

  尽头处的泥墙太厚了,两位先人都没挖穿,就算后面有空间,我们也不大可能挖过去。我不相信地淌水过去,木清香让我贴着泥墙倾听,果然听到了人声,但很模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个泥石洞近百年没人闯入,泥墙后面怎么还有人说话,难道他们不需要吃饭和呼吸?

  我暗暗吃惊,这种人绝不可能存在,除非泥墙后面的是鬼,或者神仙。

卷三《南洋怨杯》 21.六羡歌

  木清香听我胡乱猜测,直言我言行夸张,动不动就把问题推给鬼神。泥石洞的位置靠近地下室,现在听到人声,十有八九是有人进入尘封的地下室了。除了大伯父等人,谁也不知道这个地下室。现在风暴将至,只要不发生海啸,躲入地下室避难就是一个最佳的策略。

  尽管大伯父他们对我态度不善,但终究有血缘关系,他们不可能见死不救。我一急就大喊,希望他们能帮忙在对面挖泥,两边一起挖,总比两人孤军奋战要好得多。谁知道喊了半天,泥墙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就连说话声都听不到了。

  木清香见状就说:“泥墙太厚了,我们也只是把耳朵贴着墙才能听到声音,这样喊他们听不到的。”

  “我看他们是故意的!”我窝火地说,“刚才喊那么大声,就算是聋子都听见了,难道他们都死了?”

  说话时,身后的泥石洞竟落井下石地又塌了一大片,逼得我们进退两难。这一次,泥石洞塌下来的石土把窟窿眼堵住了,但原先倒灌的海水却由于空间的缩小而升高了许多,已经漫到我的腰间了。我们在水里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了,一不小心就踉跄地跌撞几步。

  我想了想,转身回到洞道,从水里摸出断掉的铲把子,然后猛地轮向泥墙的尽头处。由于海水的浸泡,泥墙变得松软,有一部分甚至被海水冲刷掉了。泥墙变得越来越薄,终于只剩下了几块大石。可惜大石重若千斤,即使有水的浮力在帮忙,我们也很难将其挪动几寸的距离。

  我敲了半天,泥墙的另一边就是不回应,再把耳朵贴上去听时,连说话声都没了。我又气又急,呼吸开始有点困难了,恐怕氧气就要用尽了。木清香叫我别急,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那语气听着就好像危险已经自己消失了。我无奈地把铲把子递给木清香,什么办法都想了,什么方法都做了,要是真的死在这里也认了。

  “你退后几步。”木清香握着铲把子,走到我前面。

  我知道她要击打泥墙,但这根本没用,如果真有用的话,两位先人就不会另挖出口了,这道墙很明显挖不通了。海水已经把泥墙冲刷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那几块巨石挤在一块,让人绝望得头疼。铲把子被我敲了几次,已经裂出了几道缝,可石头还是一点儿事都没有。

  我劝道:“算了吧,没用的。”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这面泥墙倒塌了,使得两位先人被堵在这一边,按常人的思维,他们都会挖倒塌的地方,而不会挖别的方向。至少挖通了这面墙就能逃出去了,那为什么他们会挖别的地方,要知道其他地方不一定有出口,而且要挖的厚度和泥墙比起来,熟轻熟重,这都是显而易见的。”

  我有点迷惑地问:“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泥墙从这边挖可能行不通,但可能从另一面就非常容易打开。两位先人肯定是遭人暗算才死在这里,那么害他们的人肯定不会把出口打开,他们迫不得已才另挖出口。如果我猜得没错,另一面可能是一扇石门,因此很难打穿。这些石头原本不在这里,是两位先人挖通道时移到这一边的,因为在当年这里是一条绝对的死路。”

  “你是说,如果让大伯父他们从那边把门打开,至少空气能马上流过来,这些石头也很容易被推走了?”我问。

  “没错。”木清香答道。

  “可是,隔了那么厚,他们听不到啊,刚才我嗓子都喊破了。”我发愁道,“那群人这么迷信,就算听到了,也以为是鬼,不敢动手开门的。”

  木清香对我摇摇头,显然不同意我的说法,她握着铲把子不知要干嘛。我还以为木清香要用铲把子捶打泥墙,可她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在石头上使劲地划了几下,看得我一头雾水。每划一次,木清香都很用力,但再用力也不可能把石头划成两半。我头晕脑胀地站在后面,心里嘀咕这女人不会疯了吧,敲打都没用,难道随便划两下就行了?

  就在木清香划了第六次后,泥墙的另一面竟然也有了动静,这让我十分吃惊。另一头也依次响了六次磨石般的声音,然后木清香又照着做了一次。刚才我打了好几次,力度肯定比木清香要大多了,为什么另一头却不回应我。

  猛然间,我忆起祖父提到过,收茶人里以前流传着一种求救的方法。旧时,做茶叶生意,难免要去山村收茶。有些地方民风彪悍,偶有谋财害命的事情发生。因此,有经验的收茶人不会把钱财带在身上,通常会先存放在某处。如果他们被劫持了,就会用缓兵之计稳住恶贼,在去取钱的路上,如果遇到同道中人,他们就会暗中打六声。

  这六声不是乱打出来的,必须每一声都拖沓,显得有点长,否则任你怎么打都没人理睬你。这个方法并不是胡乱编造的,据说它与身为茶圣的陆羽有关系。陆羽曾写过一首著名的诗歌,名叫《六羡歌》——“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六羡歌》原名《歌》,因其诗中有六个“羡”字,故得此名。此歌有很多版本,诗句也有不同,但大意不变。收茶人在屡次出事后,借其雅名,共同提出了一个暗号,以表示自己身陷危机。这个习俗甚至流传到了南洋,有些中国茶人在那边出了事,曾用此暗号向同行求助过。当然,不是所有同行都会帮忙的,有的反而会倒踩你一脚,这就看各人造化了。但现在歌舞升平,打家劫舍的事情几乎绝迹,这个茶人中的暗号就渐渐没人知道了。

  当木清香又回应了六声后,泥墙就开始松动,紧接着海水迅速地下降,墙的那端也投射过来几束强光。木清香猜得没错,那一头的确是一扇很厚的石门,大伯父他们将门打开后,海水就流向了地下室那边,就连那些石头都开始松动了。我见状就叫大伯父他们走开,然后我在这一头使力,石头就不断地往地下室那边移动。可惜石头太大了,不知道两位先人如何移动的,我怎么推它们都不再动了。

  幸亏石头已经出现了一道缺口,我仔细一看,已经足够容纳成年人爬过去了。机会难得,我先让木清香先钻过去,然后自己才狼狈地爬到了地下室。地下室只有一个卧室那么大小,四周的砖墙都还没完工,看得出它早已废弃了。说是地下室,其实是一个地窖罢了,角落里一个梯子走上去,梯子尽头有一个金属盖子。

  大伯父一家人都躲到这个地方了,这时风暴已经来了,由于房屋破旧,他们才躲到这里。老严说这个地下室是黄德军带他们来的,但我看黄德军的表情,总觉得他根本不知道地下室,倒像是大伯父告诉他的。二堂哥来找过我和木清香,但怎么都找不到,谁都没想到我们掉进了泥石洞里。刚才听到有人在那头又喊又叫,大伯父他们还以为是鬼魂作怪,因此都屏住呼吸,没有再出声。直到听见了久违的六个长声求救暗号,大伯父才怀疑那头有人,因此才将石门打开。

  石门打开后,海水冲到了这边,好在海水的窟窿眼已经堵住了,所以这些海水对地下室构不成威胁。海水冲掉了很多泥块,因此这滩海水已经变成了泥浆。刚才的那群死虾也被冲到了这一边,一时间狭小的地下室臭气熏天,小堂妹捏着鼻子一直抱怨我是个扫把星,一出现就把地下室搞得那么脏。

  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得救了,这终归是好事,因此我就对他们说:“真是多亏了你们,谢谢了。”

  大伯父没问我为什么出现在泥石洞的那头,相反却问:“你在那边发现了什么?”

  我搓了搓满是泥浆的头发,简单地答道:“两具尸骨。”

  大伯父走到石门那边,朝里面瞅了一眼,又问:“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皱着眉头回答:“还有两把铁铲,不过被我弄坏了。”

  这次对话后,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地下室没有桌椅,我们都是坐在地上,海水涌进来后,大家又坐到了废弃的砖石上。大伯父一家人都无精打采的,只有黄德军在烧着一锅水,但那锅水里飘出了茶的味道。

  我不禁地好奇,大伯父一家人怎么这么矫情,避难了还叫主人家给你烧茶喝,这是不是太跋扈了一点儿。木清香坐我旁边,她也觉得很奇怪,还说那锅茶水好象煮得过头了,是一锅很浓的茶水。那锅里已经放了很多茶叶,且种类不同,因为地下室里有死虾的腥味,所以木清香也不大肯定,只说那锅茶叶好像已经煮了好多天了。

  我疑惑地看着黄德军,他是一个假的哑巴,又不是智障儿童,会笨到把茶叶煮了几天都不知道吗。何况那夜斗茶时,全是黄德军煮好了才端上来的,他的手艺并不像那些不懂装懂的门外汉。既然会煮茶,那黄德军为什么要把那锅茶煮这么久,这种茶谁愿意喝,要是真的喝了,不死人才怪。人都来这里避难了,黄德军居然还把炉子搬到这里,继续煮茶,真不知是什么茶需要如此费心。

  我正惊奇时,又看见黄德军往锅里加了几撮茶叶,神情严肃,似乎在干一件大事。

卷三《南洋怨杯》 22.渔女的报复

  地下室在黄厝的旧址之下,但地面的砖石都清理过了,远远地看,会以为那只是一片海礁石。风暴已经来了,地下室里的空气能把人闷死,要不是黄德军烧的炉子一直亮着,我都怀疑空气早被抽光了。头顶的盖子噗噗地抖动,好像一直有人在敲打盖子,让人放他下来。盖子上有几个透气孔,外面已经下雨了,雨水不断地从滴进来,但还不足以将地下室淹没。

  我们各怀心事地坐在地下室里,除了小堂妹一直发牢骚,其他人都盯着地板发呆。大堂哥靠着墙壁一个劲地叹气,我好奇地抬起头望过去,要知道他以前总是意气风发,很少这样失魂落魄。我和大堂哥都曾双手失去知觉,现在我们的手都好了,应该高兴才是。

  关于那两具白骨,谁都没解释来由,全都当作没看见。小堂妹看见死了一地的海虾,顺口就提起了渔女的事情,这让大伯父马上拉黑了脸。小堂妹可能憋坏了,积压的情绪一瞬间爆发,她不管大伯父有什么反应,硬要把渔女的事情抖出来。其实,大伯父一家人都知道渔女的事情,但被他们瞧不起的亲戚听到了,大伯父立刻变得怒不可竭。

  “闭嘴!”大伯父怒吼一声,这是我多年后第一次看到他发飙了。

  小堂妹气不打一处来,她瞪着大伯父,哼哼地说:“我偏不闭嘴,怎么样!凭什么你干的好事,要让我们承担,有种在外面嫖,为什么没种跟着那个打渔的贱人一块儿去死!”

  “雨唯!你乱说什么!”二堂哥一看气氛不对,马上打圆场。

  大伯父彻底火了,他起身直指小堂妹:“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子辛辛苦苦送你去美国念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小堂妹也站了起来,她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你送我去美国念书又怎么了?妈死以后,你就到处找女人,还不是嫌我碍事,才把我支开的!”

  “你……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大伯父气得眼睛冒火。

  小堂妹不肯退让,连日的委屈让她失去了理智,她叫道:“我就说,怎么了?还怕你那侄子听到,家丑外扬啊?看看你那只老腿,长了多少鱼鳞了,我要是你,早把腿砍了喂狗了!”

  “你……”大伯父很少被冒犯,尤其是自己的儿女,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怎么了?提起你的伤心事了?那个贱人自杀了,你怎么不跟去,不是自封情圣吗……”

  小堂妹话音未落,大伯父就走过去,狠狠地打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大伯父一定气炸了,耳光的声音清晰得狠,就跟打雷一样。小堂妹身子娇小,被大伯父这么一打,整个人就翻倒在地上,裹了一身青黑色的淤泥,嘴角也流血了。小堂妹脾气倔强,平日里就不怎么听话了,被大伯父打了后,她就变本加厉,看生气的程度几乎要弑父了。

  大伯父等小堂妹站起来后,他就踹了小堂妹一脚,大骂道:“滚,我没有你这个女儿,给我马上滚出去!”

  “滚就滚,谁稀罕,你就一个人烂死在这里吧!”小堂妹满脸杀气地甩出一句话,然后就真的爬上梯子,跑出了闷臭的地下室。

  大伯父脾气爆炸,家教森严,这种事情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大堂哥和二堂哥已经见怪不怪了。老严和黄德军不好出声,我和木清香更没资格插嘴,所以一时间都没人去把小堂妹追回来。我也被这个情况吓坏了,还以为大伯父会把小堂妹当场杀了,赶她走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小堂妹推开盖子时,一阵凌厉的风就灌进地下室,黄德军正在烧的炉子都差点被吹灭了。我虽然不喜欢这家人,看他们闹成这样,就想做合事佬。木清香看我屁股几次抬起来,一副坐不住的样子,她就轻声说要追就去追,再磨蹭人就跑远了。我同意地点点头,现在大风暴来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瞎跑多不安全,尽管和她们没多少感情,但好歹是一条生命。

  我起身要去把小堂妹追回来,其他人都没作声,很可能大家都在等一个“外人”收拾残局。惟独大伯父不肯,他看见我站起来就马上喝止,态度十分坚决。我想劝大伯父冷静一点儿,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准后悔一辈子。就在我苦口婆心地劝说时,地下室忽然刮进一阵强风,有一个人掀开了地下室的盖子。

  避难的人都到齐了,除了小堂妹被气跑了,应该没人知道这地方了。我们都好奇地往上望,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发脾气的小堂妹。亏我还焦急地要去追她,没想到刚过了几分钟,她竟然没骨气地跑回来了。大伯父显得很吃惊,看着小堂妹一步步地从梯子走下,老半天都没合上嘴巴。

  外面的风雨太大,小堂妹可能没地方避难,因此一回来就认错:“对不起,爸,我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大伯父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坐回去,又陷入了沉默。小堂妹浑身都湿透了,走过大堂哥、二堂哥面前,然后蜷缩在角落发抖。我能理解小堂妹的心情,虽然她活该,但大伯父打人也不对,毕竟他和渔女是有一段瓜葛。除了黄德军小心翼翼地煮茶,大家都昏昏欲睡,就连木清香都闭目养神地靠在墙边。

  我见状就走到小堂妹旁边,想脱件外套给她披上,却发现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小堂妹发现我走近,她防备地瞪着我,以为我要对她不利。黄德军一连打了几个哈欠,疲惫不堪,眼皮子一直打架。我看小堂妹冷得哆嗦,于是就叫黄德军先去睡一会儿,炉子的事情我会负责的。

  小堂妹往小火炉边靠了靠,问我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对她友善。我觉得好笑,这家人惟利是图,对他们好一点儿都以为对方有阴谋。小堂妹偏不领情,她叫我滚一边凉快去,炉子的事情交给她就好了。黄德军已经把一堆柴放在旁边了,小堂妹抓起一把柴塞进炉子里,把茶水烧得滚滚生烟。

  我知趣地退到一边,不敢再惹小堂妹,万一她把气撒我身上就不好了。事情没进一步恶化就不错了,大伯父一家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们至少还拥有彼此,而我连父母都没有了,也没有一个兄弟姐妹。叹了一口气,我刚想坐回去,二堂哥就脱下外套,叫我把湿了的衣服换了。

  “你别理雨唯,她经常这样,吵吵就过去了。”二堂哥疲惫地说。

  我不客气接过衣服,换上了,然后坐到二堂哥旁边,对他说:“哎,那她经常被大伯父打吗?”

  “这倒没有,以前也吵,但都没动过手。只是那个女人出现后,雨唯才经常顶撞,以前她也很听话的。”二堂哥说着说着,就有点恍惚了,可能太困了。

  其他人都快睡着了,小堂妹气呼呼地坐在炉子前烤火,二堂哥瞅着空档就把渔女的事情悄悄地告诉我。原来,大伯父丧妻后,他有过几个女人,但都没有结果。一开始,小堂妹很懂事,还希望大伯父再续弦,以免年老孤单。谁知道,大伯父搞了那么多女人都没结婚,仿佛只想玩弄女人一样。

  最后,大伯父又搭上了一个渔女,眼看他们的感情如胶似漆,已经谈婚论嫁了,不想在一次家庭宴会上,渔女竟然与大伯父吵了起来。渔女一个劲地骂大伯父是个骗子,还生气地砸碎了大伯父心爱的晋代茶杯。众目睽睽之下,大伯父岂容别人冒犯,因此他就赏了渔女一个耳光,然后把她赶出家门。

  渔女又哭又闹,被轰走前,她指着大伯父,放言要他们一家人都没好日子过。一连骂了几句还不过瘾,渔女又诅咒大伯父生鱼鳞,变成一条鱼任渔民宰杀。第二天,其他人还劝大伯父去和渔女将和,谁知道渔女已经投海而死。没过几天,大伯父的身上就长出了鱼鳞,并且一发不可收拾。更奇怪的是,那个被打碎的晋代茶杯竟然复原了,似乎从未被那个渔女毁掉。

  大伯父找过很多人看病,但都没有效果,后来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说是大陆这边有神人能医治鱼鳞怪病。于是,他们一家人很快地就跑到厦门,但三个堂兄妹都不理解,为什么大伯父会相信黄德军。小堂妹不想来大陆,但大伯父硬是要求他们都一起跟来,因此小堂妹一开始就很不乐意了。到了黄厝,小堂妹非但不能出门一步,还要站在门口吹海风,等着姗姗来迟的我,她不恼火才怪。

  我心说原来是这么回事,但诅咒这种事情太虚假了,不可能随便说句话就能让人生病。听说,南洋有降头邪术,防不胜防,很多人都神秘地得了怪病。或许那个渔女会下降头,大伯父不小心中招了,因此才会长出鱼鳞。

  我想问渔女的情况,看看她以前是否也害过人,没想到二堂哥说着说着竟然睡着了。刚才他说话就已经很小声了,比蚊子叫声还弱,可能真的太累了。现在已经到了深夜,二堂哥睡了很正常,但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这有点夸张了,分明是电影里才有的桥段。我看着旁边的大堂哥,又看看二堂哥,想起二堂哥曾在白天也睡了很久,照理说他应该很精神才对。

  我疑惑地推了推二堂哥,想叫醒他,同时中升一种不祥感。无论我怎么推,二堂哥都没醒,跟个死人一样。我又去摇了摇大堂哥,没想到他也昏睡不醒,和二堂哥的情况一样。眼看蹊跷的情形又发生了,我急忙转身想去问木清香怎么回事,没想到双手又在此刻失去了知觉。

卷三《南洋怨杯》 23.斛茗瘕

  我的双手早就没事了,现在又出现状况,难保不使人心慌意乱。何况这事来得莫名其妙,我能吃能睡,年纪轻轻,绝不可能得了中风。地下室里不止我一个人有问题,二堂哥和大堂哥也陷入了沉睡中,根本叫不醒了,也许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木清香靠在一边,眼睛没睁开,我不由得万分紧张,该不会连她都出事了吧。当我惶惶不安地走过去时,木清香就已经张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急忙把事情跟她讲了,木清香不慌不忙地起身,叫我先坐到下来。我刚坐下来,没想到木清香就半蹲到我面前,并捧起青黑色的淤泥给我搓洗双手。尽管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但我的心跳狂跳个不停,恨不得蹦出嗓子眼。

  “你就那么爱管闲事吗?”木清香一边往我手上搓淤泥,一边冷冷地问我。

  “他们都是我的亲戚啊。”我无奈道。

  “你不是说过,不喜欢这家人吗?”木清香又问我。

  “说到底,我们都是同祖同宗的亲人,虽然现在天各一方,国籍也不同,但那种感情不是说忘就忘的。”我叹气道。

  木清香没再说话,一个劲地给我搓着双手,不厌其烦。小堂妹还没睡着,她只是无神地在烧火,不让炉子熄灭,还不时地给锅子加茶叶。大伯父和老严已经打瞌睡了,我刚才想去叫醒他们,但又担心大伯父会打我一巴掌,所以就没敢走过去。黄德军也已经睡着了,但他又不能当着大伯父的面说话,所以叫他等于白叫。

  好不容易,我的双手感到了冰冷,这说明知觉已经慢慢地恢复了。这时,我就问木清香怎么知道要用水,或者淤泥搓手,没等她回答,茶锅就长鸣一声,犹如火车进站一般。大伯父、老严、黄德军同时清醒,他们不约而同地望着炉子上的茶锅,似乎都在等茶锅发出长鸣。

  “终于成了!”大伯父惊喜道。

  我不明白地看着兴奋的大伯父,心想那锅古里古怪的茶难道是他吩咐煮的,那种茶能喝吗?大伯父叫小堂妹马上走开,不要再加火了,也不要再加茶叶了。小堂妹面无表情地坐到一旁,一声不吭,跟个木头人似的。这时,黄德军揉了揉肩膀,然后站起身,并从地下室的角落拿起一个茶碗。

  “搞什么名堂,避难时还喝茶,你以为你是皇帝老子?”我看此情景,竟觉得荒唐可笑。

  大伯父全神贯注地看着冒着白烟的茶锅,丝毫没察觉两位堂兄的异状。我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全然忘了刚才的怪事,视线一直落在那茶锅上。刹那间,我好像明白了,因为大伯父得了怪病,他来厦门就是为了治病。那锅茶很可能就是黄德军的秘方,难怪大伯父不肯离开黄厝,原来那锅茶已经快熬成了,他现在就指望喝了茶就把鱼鳞病祛除。

  众人安静地看着,只见黄德军小心翼翼地将茶锅端起,然后倒出一碗很浓的茶汤。那茶汤比芝麻糊还黑,味道比中药还浓,捏着鼻子喝都嫌恶心。木清香见多识广,我想问她那是什么茶,莫非真能治百病,但她叫我先别出声,待会儿就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黄德军先将热气腾腾的茶碗放在一边,大概要等不那么烫舌了,他才会端给大伯父。趁这个空档,我急忙对大伯父说明了两位堂兄昏睡不醒,但他不以为然,还叫我少操那份心。木清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摆说我是管事精,现在活该被嫌弃。但大伯父不是笨蛋,刚才他的声音那么大,两位堂兄都没醒,逐渐地也觉得不对劲。

  大伯父和老严走过去,摇了摇昏睡的两位堂兄,如我所料,他们已经像个死人一样。老严脸色铁青,并急忙给两位堂兄量了鼻息,把了脉搏,所幸他们还活着,但情况不乐观。大伯父打瞌睡时,听到我和二堂哥说话,于是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我暗害两位堂兄。这是天大的冤屈,我不可能默默承受,所以极力辩解,但这种怪事本来就解释不了,说到最后反把我给弄糊涂了。

  木清香这时站出来替我说:“这与路建新无关。”

  大伯父愣了一会儿,他不客气地问:“你是哪位,怎么知道与他无关,手上有什么证据吗?”

  说来可笑,大伯父的话正是我想问的,木清香为什么那么肯定不是我干的,难道她不怕我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坏蛋?毕竟刚才只有我那么接近两位堂兄,那是害人的最佳时机,连我自己都没办法辩解,更甭指望别人了。

  木清香根本没把大伯父当回事,大伯父的威严对她没有一丁点儿影响,只听木清香问道:“刚才路建新有没有碰你,或者接近你?”

  大伯父又愣住了,他狐疑地想了想,答道:“没有。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了。”木清香神秘地答道,却不肯马上戳破。

  我对木清香的脾气再熟悉不过了,她没点破,完全是因为这事恐怕说了没人相信,只有等到事情发展到一定的程度了,她才会根据事实说出原由。我也很想知道两位堂兄为什么昏睡不醒,顺便洗刷冤屈,但黄德军这时却端起了茶碗站了起来。茶汤已经不烫舌了,如果大伯父喝下后能够痊愈,那就证明黄德军不是骗子。

  看着黄德军紧张地捧着茶碗走过来,大伯父就没再跟木清香争执,一心只想喝下那碗煮了几天几夜的茶汤。可是,接下来的一幕令我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伯父接过黄德军递过来的茶碗,他竟然没有喝下,而是恭敬地转了一个身,把那碗茶交给了站在身后的老严。

  老严很为难地看着茶碗,似乎不想喝下碗里难闻的汤水,犹豫了好一会儿,老严才将茶水一饮而尽。我哦了一声,原来大伯父是让老严以身试药,确定不会毒死人,大伯父才会喝那锅茶。有钱就好,吃个饭、喝杯茶都有人先试毒,看得我仇富心理倍增。

  没想到老严才喝下去一分钟,脸色就越变越青,一副快要死的模样。我心中大骇,黄德军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下毒害人。见此情形,黄德军也慌了,他惶恐地站在一旁,忐忑地盯着老严。大伯父慌了手脚,忙叫老严先坐下休息,但老严已经痛苦得站不稳,整个人都跌倒在地上。

  我急忙问要不要送医院,没想到老严竟不知死活地抬起头,对黄德军说:“快,再端一碗茶给我,我还要喝!”

  这实在令人大跌眼镜,命都快没了,老严居然还要喝那害人丧命的茶水。大伯父对黄德军使了个眼色,黄德军又慌张地倒了碗茶水,然后端给挣扎着要起身的老严。老严不管茶水有多烫,他接过茶碗就急着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里,那样子比疯子还可怕。我很惊讶大伯父竟然默许了,让老严喝了第二碗,叫人试毒也不能这样吧,万一闹出人命,看他怎么收拾局面。

  当喝下第二碗浓茶后,老严的脖子就抽搐个不停,像是有东西要从咽喉里钻出来。紧接着,老严就不断地呕吐,地上立刻洒了一地的黄绿色的黏液,让已经很臭的地下室更臭了,恐怕厕所都比这里香。不过吐出来是好事,起码喝下的茶几乎吐干净了,就算没有立时痊愈,中的毒也不会太深。

  谁知道,老严吐着吐着,竟吐出了一个跟猪肝差不多的东西,吓得我们都傻了眼。我看得目瞪口呆,难道老严吐得太严重了,居然把自己的肝都吐出来了。仔细一看,老严吐出的东西并不是肝,只是很像猪肝的颜色罢了。那东西不停地蠕动,身上全是拇指大小的嘴巴,数了数,起码有20多个。那些嘴巴一张一合,叫人看了心寒不已。

  “太恶心了,那是什么?”我哆嗦着问。

  “是斛茗瘕。”木清香脱口而出。

  我惊讶地张着嘴,脑海里闪过残经上的一段内容,其中就提到了“斛茗瘕”。据残经记载,茶叶本性苦而寒,是阴中之阴,最能够降火气(惟独武夷山的一种茶除外,后面的情节会提到)。火能够导致百病,但如果长期饮茶,火气散尽,就会出现虚寒血弱的症状。

  茶和酒一样,会使人上瘾,有的人嗜茶成癖,必须天天不停地喝,否则就会觉得很难受。可茶叶其实不宜长期饮用,否则容易患上许多顽疾,譬如腹胀、黄瘦、呕吐、痰多、痿痹等等。老百姓每天被茶所伤的非常多,而老妇人受到的坏处就更多了。只不过因为习俗的缘故,人们自己没有警觉到而已。况且真正的茶叶本来就很少,杂茶却很多(市面上的茶叶大多不纯,都添加了其他树叶,甚至全是别的树叶),茶的危害其实数都数不过来。

  但纯正的茶叶也不适合经常喝,如果天天喝上好的茶叶,身体里的血气之精就会凝聚成一种嗜好茶叶的物体,这种东西就叫:斛茗瘕。该物形状类似牛脾,没有头,没有四肢,但全身都是小嘴巴。

  在晋代古书《搜神记》里也有提到,晋朝时有一个将军,为了去除体内的热气,而经常饮茶。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喝茶上瘾了,每天都必须喝,甚至变成了每过一个时辰就要喝一大碗茶。一日,有个懂茶的朋友来看那位将军,知悉情况后,就让将军再喝五升茶水。喝下后,将军就吐出了一块脾脏一样的东西,当吐出这个东西后,他就不再嗜茶如命了。

  那个东西就是斛茗瘕,此物以茶为生,身上的嘴巴会将人喝下的茶全吸进身体里。要让斛茗瘕彻底脱离身体,就只能猛灌浓茶,让斛茗瘕真正饮饱了,它才会自己爬出来。

卷三《南洋怨杯》 24.傀儡师

  一般情况下,斛茗瘕不难对付,只需要多喝几升茶就能逼出它。如果要用煮了几天的浓茶,那肚子里斛茗瘕的人一定喝了很多年的好茶。而且煮浓茶时,必须连续烧火,不能中途熄灭。直到茶锅响起长鸣,那锅浓茶才算是煮好了。当然,不一定经常喝茶,肚子里就会有斛茗瘕,这与各人身体情况都有联系。

  我还以为那碗浓茶是给大伯父治病的,没想到却是给老严喝的。难怪大风暴来了,他们也不肯离开,原来煮的茶水即将成功了,他们不能半途而废。可是,老严只是一个下人,就算他因为大伯父的关系,有机会喝到上好的茶叶,那为什么大伯父没事。要喝好茶,也是大伯父先喝,怎么数都轮不到老严。

  老严吐出斛茗瘕后,脸色就迅速恢复了红润的光泽,人变得神清气爽。黄德军见状就松了口气,然后他捡起一根柴,使劲地刺穿了地上的斛茗瘕。霎时间,斛茗瘕叫声不断,20多张嘴巴喊个不停,很像茶锅的长鸣声。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堵住耳朵,却发现双手还很麻木,不能活动自如。

  黄德军迅速地将斛茗瘕捅进火炉里的红炭中,那恶心的玩意儿咿咿呀呀地乱叫,炉子里扑哧扑哧地冒起青烟,一股烤鸡的味道也蔓延开来。我看着那被烧成烂肉的斛茗瘕,浑身起鸡皮疙瘩,虽然自己不嗜茶如命,但最近也常喝好茶,不知道肚子里有没有斛茗瘕这恶心的东西。

  待到老严舒服地吐了口气,他又马上吓得脸色苍白,大伯父也是一样的情况。我见了就觉得奇怪,这两个人一惊一乍,到底在演什么鬼把戏。没想到老严竟说他的双手不能动了,大伯父的手也失去了知觉,跟我刚才的情况一样。

  我想问木清香怎么回事,但一直沉默的小堂妹忽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手上还拿着一个东西——我丢失的针盒。我暗暗吃惊,原来毒针盒是被小堂妹偷走了,难道那晚在二楼的人就是她?可她为什么要把鸡杀死,她去二楼又是要干什么?我想走过去抢回针盒,但木清香马上拉住了我,并对我摇摇头,暗示我别轻举妄动。

  所有清醒的人都望着小堂妹,显然大伯父也认识大茶八卦针,知道其中的厉害,因此他就轻声轻气地说:“雨唯,你要干嘛,快把那东西给我。”

  “不!”小堂妹任性道,“这一次我不会听你的!”

  “你要干嘛,雨唯……难道……”大伯父忽然醒悟了,他难以置信地问,“难道你已经知道了?”

  “从我妈死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知道!”小堂妹冷冷地答道。

  “你知道那个秘密了?”大伯父吃惊道。

  “你放心,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小堂妹怪里怪气地说。

  “快放下那个盒子,这事等离开大陆再说,快,听说!”大伯父哄道。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小堂妹怨恨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说,“你是怕那侄子知道你才是一个真正的大好人,而他爸才是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吗?”

  我听了这句话,气得咬牙切齿,你们家的丑事与我何干,为什么非得扯上我父亲。我恼火地瞪着小堂妹,想叫她闭嘴,谁知道她忽然又看向我,眼神里竟多了几分怜悯。大伯父也罕见地用无奈的眼神看向我,好像我多么可怜似的,弄得我全身不舒服。小堂妹用针盒对准我们,不让我们动分毫,接着又大肆攻击我父亲。一开始,我以为小堂妹在胡说八道,没想到竟听到了两家恩怨的另一个版本。

  之前,我所知道的是父亲因为流连烟花之地,嗜酒好赌,把家产败光了,所以被迫回到大陆。后来,我又从木清香口中得知,父亲是故意把财产转移了,假装穷困潦倒,并偷偷跑回大陆寻找月泉古城,结果真的把家产花个精光。如果大伯父一早告诉父亲,月泉古城在哪里,父亲也不会那么曲折。

  可是,小堂妹却说,事情完全是另一回事。当年,祖父去世后,路家茶行就一分为二了。但大伯父经商不善,加上祖父一去,墙倒众人推,所以的商业关系一夜间都几乎失去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大伯父的好戏,要狠狠地往他身上踩一脚。在国外,尤其是仇视华人的国家里,中国人做生意是何等的艰难,即使国籍改了都没用。

  祖父能干又精明,因此把能立足,他人很难体会路家茶行一路走来的艰辛。大伯父自然不能给祖父比,因此生意一天天回落,终于很快就破产了。众人联合整你,那是最无奈,也最痛苦的。大伯父需要资金,于是去跟我父亲借,谁知道父亲却不肯。更让人不齿的是,父亲也有意要整大伯父,他一面假装把财产都转移回大陆,一面徉装爱上了黄赌毒。父亲借口他成了一个穷光蛋,对于大伯父的请求,他是爱莫能助。

  过了不久,父亲就马上移民,带着我迁回大陆,与大伯父一家彻底断绝了联系。

  大伯父欲哭无泪,心中万般怨恨,但自怨自艾是没用的,别人不会因为你可怜而伸出援手。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才会被尊重。就在大伯父走投无路时,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藏在人后的傀儡师。

  在南洋,有一些聪明的华人从不张扬,就算家财万贯都会装穷扮苦。要知道,南洋那些国家,他们对华人没有好感,特别是印尼那一带,残杀华人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那些消息都被人为地封锁了。为此,少数人会请一些人代替他出面,掌管生意,他就躲在背后操纵一样,犹如一个傀儡师。如果有人要暗杀,那也只是杀掉傀儡,而暗中躲藏的真正老板却不会有事。

  大伯父那时看着三个正在长大的孩子,如果他彻底失败了,沦为一个贫民,那三个孩子的未来就没有希望了。为了那三个孩子,也为了他在孩子中的形象,大伯父答应了那个傀儡师的要求,同意变成一个外表风光的傀儡。做为承担死亡风险的报酬,大伯父的三个孩子将能享受原有的经济条件,但只限于那三个孩子,大伯父却不能随便动那些资产。

  令人惊讶,大伯父东山再起,但其中的苦楚只有他才知道,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牺牲。可是,大伯父的原配妻子后来得病了,而且越来越严重。重病需要花大钱医治,大伯父却没有权利拿出那么多钱,因此只能看着妻子一天天地憔悴,最后真的离他而去。

  这件事发生时,大家都指责大伯父,说他吝啬小气,居然不舍得拿钱给妻子看病。大伯父对此没有解释,他也不能解释,否则那三个孩子的生命就有危险了。要知道傀儡师翻脸无情,如果秘密泄露,知情人都必须被灭口,否则就会危及傀儡师自身的安全。在南洋混迹,只能这样,别无选择。

  可是,这事并不是一直保密的,当大娘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大伯父就把秘密抖了出来,好让大娘不带怨恨离世。小堂妹记挂大娘,她那时炖了一碗汤,想要再孝敬自己的母亲。谁知道,刚走到门口时,小堂妹就听到了大伯父的话,也理解了大伯父的苦衷,但她没有马上走进去,而是悄悄地离开了。

  此事非同小可,小堂妹一直都装作不知道,还一个劲地骂大伯父吝啬,不花钱给大娘治病。其实小堂妹这么做,完全是帮大伯父掩饰这个疑点,否则很快有人能窥出其中的秘密。

  大伯父一连遇到了几个女人,可惜那些女人都嫌他不舍得花钱,继而撅屁股走人了。后来,遇到了渔女,大伯父一见倾心。渔女想要一座别墅,撒娇地要大伯父买给他,大伯父几次解释,渔女都认为大伯父不是真的爱他。情急之下,大伯父竟把真相说了出来,渔女一听就傻眼了,本以为傍了大款,没想到对方是个假富翁。

  那次家庭宴会上,渔女气得冒火,认为被大伯父骗财骗色,于是闹了起来,还把那个晋代茶杯砸个粉碎。第二天,渔女真的死了,虽然大家都以为渔女是殉情了,但只有大伯父才知道,渔女是被傀儡师灭口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些故事,但仔细一想,大伯父喝的茶的确都是廉价之物,起初以为他把好茶收起来了,原来他根本没钱喝好茶。黄厝之中,大家的房间都是开着的,想必也是傀儡师要求的。谁不怕傀儡造反,因此事事小心,甚至不让所有人关着门,商量如何反水。心思不细腻的人还真以为是大伯父蛮横不讲理,听完小堂妹口中所言,这才知道背后的用意。

  想到这里,我浑身如触电一般,如果小堂妹说的都是实话,那黄厝里只有一个人的房间是上锁的——这个人就是保镖老严!

卷三《南洋怨杯》 25.老严的过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我慢慢地把视线移到老严身上,那个为大伯父卖命的老保镖,居然就是所谓的“傀儡师”吗?老严年轻时就跟着大伯父了,他如果是傀儡师,那隐藏的功夫的确够深。认真地回想,大伯父的确跟几个南洋人干过架子,难道他当时并不是给争口气,而是保护背后的主人。

  看着我已经猜出谜底了,老严也不否认,但由于手不能动了,所以就一直站在原地。小堂妹继续说,她一开始也不相信,后来查了老严的来历后,她才肯接受事实。老严原来是在菲律宾跟着路家的,在那以前,他一直住在马尼拉的贫民窟里。贫民窟是在公墓群里,是活人与死人混居的地方,环境很差,经常有人染病而亡,几乎分不清住在那里的人死没死。

  在那种环境中,要生存就要心狠、奸诈,为了一点儿食物都能喊打喊杀。老严的心狠手辣逐渐从中历练而成,并当了一个美国商人的保镖,一直干了三年。后来美国商人死掉了,老严分到了一点钱,然后拿去做生意,结果慢慢地做大了。美国商人并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对手干掉的,老严深谙其中的道理,于是就一直找人做他的傀儡。

  一连找了很多人,后来老严就跟了大伯父,学着做茶叶生意。大伯父一开始就知道老严的身份了,但那时能做主的只有祖父一个人,所以大伯父就经常请教老严要怎么独立做生意。因此,遇到危险时,大伯父仗着自己年轻,曾是杀手的老严又在身边,所以才露了两手。

  当大伯父渐渐失意时,老严却一点儿都不讲情面,从未帮过大伯父一次。如果大伯父破产了,老严还可以从中获利,占据路家的一半财产,让曾经风光的大伯父成为自己最安全的盾牌。要知道,傀儡很难找到,像大伯父这样曾公开过的富商,大家当然不会怀疑他是另一个富商的傀儡替身。

  就这样,老严在背后操纵,使大伯父东山再起,但所有财产都已经挂到老严名下了。因为有钱有势,老严喝的茶也十分名贵,并且养成了难戒的癖好。时间长了,斛茗瘕就慢慢形成了,这让老严越来越难受。斛茗瘕在老严的身体里待了数十年,已非普通方法能逼它离开人体,必须要用很特殊的浓茶方能见效。

  大伯父成了傀儡,但三位堂兄妹却没有安全,在他们成年后,老严就开始计划让他们接受训练,做一名杀手或者保镖。没有什么人比三位堂兄妹更适合了,他们经常接触茶商,熟悉富商习性,比较容易被那些人接受。大伯父知道自己早就没自由了,但不愿意儿女也跟着受累,可老严的决定很难推翻。

  由于老严身体里出现了斛茗瘕,大伯父就借此讨价还价,想让老严放过他那三个儿女。怎知,老严不肯妥协,只允许大伯父救出其中一个,至于是哪一个,这可以让大伯父自己作主。

  老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得了病,为了找个借口去治病,于是就利用了渔女砸杯的那件闹剧,对外声称大伯父得了鱼鳞怪病,所以才到厦门求医。那些鱼鳞其实都是托戏子制作的,大伯父之所以每天要泡在水里,那是因为鱼鳞贴在腿上很难受,必须天天浸泡,不然就真的撕不下来了。我那时躲在大伯父床下,看到许多的鱼鳞皮,那些都是定作的道具,供大伯父轮番使用。

  大伯父当然知道如何逼出斛茗瘕,他本想在马来西亚解决,但老严却选择了中国厦门岛。大伯父对此不理解,还以为老严想借机到大陆旅游,仔细一问才知道,厦门岛有一个鲜有人知的秘密。

  “你是说黄德军是你儿子的事情吗?”沉默了很久的木清香忽然出声。

  老严很意外,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就在第一次发现死鸡的时候。”木清香答道。

  “啊?第一次发现死鸡?”我糊涂地回想,那时除了古怪的死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更看不出黄德军和老严有父子关系。

  “那时有什么地方露了马脚?”老严不敢相信,他还以为一切都天衣无缝。

  木清香很自然地解释,那时发现死鸡,大伯父、老严和黄德军一起走出来,当黄德军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他竟然先跟老严比划了,然后才由老严告诉大伯父。一般情况,黄德军如果真是黄厝主人,那他的地位应该和大伯父一样,要传达信息,怎么也轮不到老严第一个先听,至少应该是黄德军直接告诉大伯父。

  从那时开始,木清香就怀疑老严的身份不对劲,很可能与大伯父平起平坐,或者比大伯父的地位还高。直到我告诉木清香,老严的房间是锁着的,她才真真的确定了。大家都以为老严手握路家遗嘱,所以才锁门,但谁也没料到,老严锁门是因为地位最高,不希望别人乱动他东西。

  每一次吃饭,老严都不在场,木清香起初也没怀疑,后来才想到老严可能在房间里一个人吃最好的,那些好茶也肯定都在他房间里。因此,老严必须天天锁门,甚至住在三位堂兄妹旁边,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顺便看看哪位更适合做杀手保镖。

  老严很佩服木清香的观察入微,承认那些推断都准确无误,黄德军也是他唯一的儿子。那时,老严与一个华裔女人相恋,并生下了黄德军。可惜那女人难产死了,所以就只剩下他们父子俩。老严虽然暗地里有很多钱,但吃过苦的他却一点儿都不溺爱儿子,他的经历告诉他,必须让儿子也磨练一番。

  老严很少与黄德军见面,最长一次五年都没相见,不过他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着儿子。黄德军10岁以前,被老严放在马尼拉的墓群中,也就是他以前住的活死人之地。在那里,黄德军为了活下来,不仅练就了扮猪吃老虎的演技,还学会了防身的本领。10岁以后,黄德军又去英国学习茶道,直到半年前,黄德军才回到黄厝。

  “妈啊,看不出这一家人都这么变态。”我暗暗惊讶地望着他们,但黄德军偷偷告诉我的“坏人”又会是谁,难道就是老严,或者偷了针盒的小堂妹?

  我越听越糊涂,便问:“不对啊,老严你又不姓黄,怎么和黄德军有血缘关系,难道他和母亲一个姓?”

  老严得意地笑了笑,说道:“谁跟你说我姓严?你们都叫我老严,谁又问过我真实的名字?我的真名就叫黄严!”

  我深一口气,老严说得没错,谁都没想过老严到底叫什么,全以为他就姓严。这也不能怪大家,谁会去问下人的全名是什么,长辈这么叫了,我们当然跟着叫了。难怪在黄厝时,老严经常和黄德军一起出现,可我从没往深处想。

  老严看交代得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就太没面子了,于是反问木清香:“你既然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两只死鸡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你想要勒索我,是不是,到底要多少钱,你开个数。”

  木清香这种脱俗之人,怎么会计较金钱,老严的这句话对她来说就跟一阵风似的,吹过就过了。我虽然没有木清香那么聪明,但我已经知道是谁杀了那两只鸡,也知道主厅外的地上为什么有划痕了。老严看木清香不说话,不由得很纳闷,还以为木清香在计算开多少价钱比较合适。

  我见没人承认,于是就说:“那事与木清香无关,鸡被杀了,全是小堂妹干的好事。”

  小堂妹怔怔地望着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其实这事从我发现瓦片少了几片时就确定是小堂妹做的了。当然,现在小堂妹已经把针盒拿出来了,这就等于招认那晚在二楼杀鸡的人就是她,自然而然就知道第一次杀鸡的人也是她。

  在此之前,当我发现主厅屋檐的瓦片少了,那时就怀疑小堂妹暗中做了可恨的勾当。第一次发现死鸡,的确是小堂妹先发现,然后大喊着引起我们注意的。那时,要杀死一只鸡,然后丢在主厅前,小堂妹很难在几分钟内做到,何况从表面看,她也没有任何动机,但如果那只鸡在晚上就被杀鸡,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小堂妹在半夜把鸡杀死以后,扔到了屋顶,没想到死鸡又在白天时滑落,掉在了主厅前面。之所以丢到主厅的屋顶上,那是因为小堂妹是在二楼杀的鸡,她本来想丢到黄厝外,后来走出主厅时就直接甩到了屋顶。后来小堂妹要去找大伯父,她看到了刚好滑落的死鸡,为了不让人认为她是贼喊捉贼,于是就用一起掉下来的瓦片把死鸡划得七零八落,因此石砖地板也留下了划痕。

  这样一来,大家就以为小堂妹没有时间杀鸡,并把可怜的小鸡分尸了。但其实那只鸡早就死了,无论小堂妹怎么肢解,死去的小鸡也叫不出声音了。

  小堂妹想否认,但我马上说:“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能办到,因为那时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死鸡就是在那时出现的,而那时就只有你一个人在主厅外。如果不相信,你们可以去黄厝的外墙下找一找,肯定能找到小堂妹扔出去的瓦片,或者爬到屋顶,那些黑色的瓦片肯定有不少也沾了鸡血。”

  “没错,是我做的,但那又怎么样,杀一只鸡也犯法吗?”小堂妹不情愿地答道。

  我只能确定杀鸡的人是小堂妹做的,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天生喜欢虐待家禽。杀了鸡以后,即使被人发现也不要紧,为什么还要把小鸡的尸体给肢解了呢?还有,掉在小鸡尸体上的那枚银币又是怎么来的?

卷三《南洋怨杯》 26.黄家毒门手记

  每次一到谜雾散不开时,木清香总会解答,这一次她也没让我失望,果然一语道破了玄机。

  第一次发现了死鸡,我们的早饭都没了,因此黄德军就去买了几斤桃子回来。当时谁都没有吃桃子,全被小堂妹拿去了。起先,木清香没有觉得此事不妥,但后来第二只鸡也死了,小堂妹交代黄德军要买桃子当早饭,那时她就猜出了问题所在。

  一个人就算一天吃一百个桃子,最坏的情况就是肠胃不适,但不会把人害死。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桃子虽然美味,看似无毒,但它的身上有一个能让人瞬间死亡的物质!

  桃子之中,都有一个桃核,而每一个正常大小的桃核里都有近100毫克的氰化物,它们以一种叫做苦杏苷的化合物形式存在。只要砸开两个桃核,提取出可溶于水的有毒物质,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毒死一个成年男性。氰化物的毒性非常强烈,入口后甚至能让人闪电式死亡,也就是说能几秒就让人失去生命,根本来不及抢救。

  木清香与我来得晚了几天,但黄德军既然连续买了两次桃子回来,很可能小堂妹在之前也吃了一次桃子,因此黄德军以为小堂妹喜欢吃。小堂妹对毒药不了解,因此不敢直接在人体身上做实验,所以才去做人类以外的生物——鸡。无论那只鸡有没有被毒死,小堂妹都不敢留着它,否则很容易被人察觉她在暗中炼毒。

  氰化物有一种杏仁的香味,老严做杀人那么久,自然接触到毒药。小堂妹发现死鸡掉在主厅外,于是就用瓦片把死鸡划得散落一地,以此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使人以为小鸡是被人暴力残杀而亡,掩饰小鸡的真实死因。

  我越听越觉得玄乎,于是打断道:“小堂妹怎么知道桃核里有毒药成份,就算她在国外上过大学,这种事情也不清楚吧?”

  我并不是大惊小怪,毕竟吃桃子的人那么多,谁会想到桃子里的东西竟能轻易杀人于无形。要是这事谁都知道,那桃子的销量不知道多好,死的人又要多出几倍了。可更奇怪的是,木清香又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难道除了茶叶,她也懂得毒药如何制作。

  老严忽然醒悟,他惊叫:“难道……你拿走了那本……”

  “是我拿走了,怎么样,反正放在那里都已经积满灰尘了,我看看又怎么样。”小堂妹不服气。

  “她拿走哪本?什么东西啊?”我追问。

  老严叹口气,他直言自己只顾着经营生意,却把祖上留下的东西都糟蹋了。黄厝的主人的确是老严的祖辈,那时他们也做着茶叶生意,后来中国被列强入侵,原来的黄厝就被英国人烧成了灰烬,但黄家人收藏的法国银币却都神秘地消失了。当时黄厝还未建成,地下室也只挖了一半,有两个黄家人还被堵死在洞里。

  那段时间,真正的当家人在菲律宾,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就马上回到中国,重建黄厝,更暗中做出了二楼,偷偷地在那里制造柿子茶。现在仔细推敲,那箱法国银币很可能一直没有丢失,反而被重建黄厝的人浇铸在那些黑色的瓦片里了。小堂妹又急又慌,可能没有注意到瓦片里有银币,只顾着把瓦片先扔到墙外。

  一想到黄厝的瓦片里可能都有法国银币,我们每个人的心理都出现了变化,钱嘛,谁不喜欢。

  再说,英国人以鸦片打开中国封闭的大门,黄家人就想以假茶卖出去,祸害列强的身体健康。谁知道,英国人比他们还懂茶,一眼瞧出了问题,因此黄家几乎遭到了灭门,只有当时还在菲律宾的一个少爷幸免于难。

  在被害的黄家人中,有一个少爷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他在那边学习的就是毒物学。那些浸泡在甲醛里的动物器官,就是那位少爷的杰作,他一面制造柿子茶,一面继续研究毒物学,并写出了一本毒物手记。可惜后来遭到灭门,那些东西就一直留在二楼,谁都没有去翻动,直到小堂妹查过了老严的来历,当前几天来到这里时,她发现了那本毒物手记,于是利用了它。

  老严也只是依稀记得此事,加上他后来流转于南洋,几年才回来一次,因此也不曾想过去找先人留下的毒门手记。那时,住在这里的是老严的弟弟,但他弟弟几年前也死了,所以后来半年前黄德军才被老严安排住到这里。虽然离南洋很远,老严要见儿子很困难,但总比在外面要安全很多,至少不会有人天天对你抱着仇视的心态。

  大伯父听到这里就生气地问:“你拿了那本手记干嘛了,要炼毒杀谁?”

  小堂妹很委屈,但又不肯认输,她说:“爸,你难道还不明白,只要老严和黄德军死了,我们一家就可以又过上好日子了,你也不用再那么辛苦地演戏了!”

  我还以为大伯父会拍手叫好,没想到他还有良心,马上呵斥道:“雨唯,我平时怎么教你做人的?你在美国念书,学的就是怎么杀人吗?”

  “当然不是。”小堂妹立刻否认。

  木清香这时看着沉睡的两位堂兄,说道:“现在你们应该清楚,路建新和我都没有加害那两个人了吧?”

  大伯父惊讶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了,他怒道:“你把自己的哥哥都杀了?”

  小堂妹慌忙辩解:“我没有,我只是让他们睡着了!刚来黄厝的那晚,除了发现毒门手记,还有一小盒河豚毒素的粉末,那是从河豚身上提取的毒素。手记上说,当河豚毒素接触到人体皮肤时,它就会被吸收到身体里,并由血液传送到各个器官。毒素能让呼吸变慢,心跳变慢,能让人的一部分身体麻痹,或者陷入假死一样的昏睡。这是一种能在人不吃不喝的情况下,让人中毒的宝贝。”

  众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小堂妹顿了顿,又说:“我担心桃核里提炼的氰化物不能杀死老严,毕竟我又不懂毒物学,所以就想把先人留下的那盒河豚毒素当作候补毒药。我就先找人实验,让人去摸那些东西。一开始,我把河豚毒素抹在你的晋代茶杯上,然后骗大哥去摸,谁知道你的侄子也偷偷进了你的房间,摸了茶杯。”

  “那现在他们怎么睡着了,你什么时候下的毒?”大伯父难以理解。

  “刚才我跑出去,然后又回来时,经过他们面前,就故意洒了点粉末。他们可能吸进身体里,所以就睡着了。如果有人摸了他们,自然双手也会失去知觉。”小堂妹看了看两位堂兄,然后对大伯父说,“我也不想这么对他们,但你的秘密如果被他们知道,那些父亲的威严形象就荡然无存了,知道吗?”

  我惊叹小堂妹的用心良苦,但我也看出了大伯父刚才打小堂妹,是想把她赶走,这样就不会被老严带去做杀手了。可是,小堂妹故意被打,是想找个借口回黄厝拿毒药,并不让老严起疑。小堂妹来这里避难时,她可能发现地下室是个杀人的最佳场所,想起毒药没带在身上才回去取来。现在知道老严真实身份的人那么少,如果老严死在这里,谁都不会知道,路家也可以把老严的钱全部占有。

  可我和大伯父一家人不是同路人,小堂妹如果真的要杀人,岂不是要把我和木清香也杀了。现在小堂妹手里有大茶八卦针,只要她把这东西对着我们乱射一通,即使枪法再差,数百发毒针射出,在狭窄的地下室里谁能躲过此劫。想到这里,我浑身发冷,平日里对小堂妹不怎么客气,这回她下起手来肯定不留情面。

  果然,小堂妹第一个把毒针对准我,她说:“爸,你不是一直说你那个弟弟多么混帐,总骂他们无耻吗?现在好了,我替你把他们杀了,给你出气!”

  我只听了父亲的一面之辞,所以以为大伯父一家人是坏蛋,谁想到真正的坏蛋却是父亲自己。每当大伯父一家人指责父亲,我总会很生气,现在知道了真相,心中再也激不起一丝的怒气。换了谁都相信自己老爸说的一切,哪里会想大伯父他们骂的都是实话。

  好汉不吃眼前亏,可讨饶的话我又说不出口,要是真的求饶,以后不就成了这家人的笑柄。但不说点好听的话,恐怕小堂妹真下得了手,先留住青山再说。要知道,那两只可怜的小鸡都被她蹂躏得看不出是鸡还是鸭了。这时候,我能说点什么呢,譬如“姑奶奶放我一条生路”,又或者“女侠高抬贵手”?

  幸亏大伯父立刻阻止:“雨唯,快把盒子放下!你知道吗,老严让我从你们三个人中选一个人,那个人不用去做杀手,我现在选的就是你。如果你现在杀了人,那我的选择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小堂妹不肯放手,“现在他们都知道我的事情了,如果放走他们,我杀老严的事情也会泄露。”

  “你到底听明白没?我不允许你杀人,不管是路建新,还是老严,谁都不能杀!”大伯父痛心疾首地说。

  小堂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无法回头了,她无奈道:“爸,就是因为你这样仁慈,才会一败涂地。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难道真的忍心放弃?”

  “我当然不忍心放弃!”大伯父长叹一声,但他又说,“可我更不忍心你走上不归路,你杀了一个人,就永远做不回自己了,你让我怎么忍心?”

  小堂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似乎被点醒了,但她摇了摇头,惋惜道:“现下已经太迟了。刚才我让黄德军走开时,已经在那锅茶里滴了一些从桃核里提炼的毒药。”

  此话一出,老严立刻吓了一跳,黄德军的脸色也变得铁青。我惊慌地想,果然最毒妇人心,还以为小堂妹好心帮忙烧茶,没想到是要借机下毒。这还没完,小堂妹已经没有退路,她把针盒死死地对准我,不让我走动一步。我暗骂他妈的,任老子想象力再丰富,也没料到会死在自家人手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难怪老人常说,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亲人见亲人,转身就不认。

  正准备接受死神的邀约,没想到木清香竟然没把毒针当回事,一个箭步走到我面前,要替我挡毒针。我清楚地记得,在来地下室前,很担心有人用毒针害人。那时木清香就说了,万一有人用毒针害我,她会替我去挡的。听了那句话,我只当是玩笑,谁想到木清香这么讲信用。

  “喂,你是不是疯了,要死也不要抢在我前面啊?”我慌忙地要把木清香拉到身后。

  木清香不以为然,没有一点儿畏惧:“几根毒针你就怕了?以后还会有更危险的东西等着你。”

  “那是以后了,现在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难题。”我叹道。

  小堂妹一看我们聊上了,她气得马上按了针盒,我见状想要把木清香拉开,但已经迟了一步。

卷三《南洋怨杯》 27.坏人

  我大叫一声,万分懊悔,如果不让木清香一起来,她就不会死。一想到害死了木清香,我心中有一种难言的痛苦,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要是可以的话,我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回木清香,不管需要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可是,情况又和我想的不一样,小堂妹按下针盒后,木清香站得稳如泰山,并没有中毒倒下。我吃惊地转到木清香前面,慌张地寻找毒针,但一根都没有看到。小堂妹更是吃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着她又按了几下,但针盒并没有毒针射出来。

  木清香让我站到一旁,只见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条蓝色的粗布,然后把右手伸出,将布条从上而下地自然展开。我们看着蓝色布条,大吃一竟,布条上竟然串了数不清的细小毒针。

  小堂妹骇然:“你什么时候把针取出来的?”

  木清香轻描淡写地答道:“就在那晚你们斗茶时,我把路建新留下,然后去你房间把毒针全部取了出来。毒针能害人,也会害己,这种东西还是不用为好。”

  我恍然大悟,这才想起那晚木清香怂恿我一个人对阵大伯父等三人,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一直以为木清香是故意整我,或者是她说的要锻炼我,没想到她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留在主厅里,这样才方便她去把毒针悉数取出,以免小堂妹用大茶八卦针害人。因为木清香带着毒针,所以刚才被堵在泥石洞时,毒针浸泡在海水里,海虾才会死掉,我还以为水里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呢。

  我大喘一口气,埋怨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害得我刚才吓个半死!”

  小堂妹也不明白,她问:“如果你早就知道我偷了针盒,并且偷偷炼毒,你为什么不当着大家的面拆穿我?”

  “对啊,你不会故意这么做吧?”我想起木清香经常说话只说一半,不由得怀疑木清香故意耍酷。

  只听木清香懒洋洋地解释:“如果我当时说了,你认为你的家人会相信我吗?他们只会说路建新让我栽赃你,因为他在你们的眼中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就算我只告诉路建新,依他的个性肯定会找你们理论,到时候更不会有人相信了。”

  “你这话说得……”我一时语塞。

  小堂妹却还不肯放手,她对着大伯父说:“好,就算放过你的侄子,那老严呢?我已经下了毒,他不可能活命了!”

  “你……”老严和黄德军听了这话,全都又气又恨。

  木清香将串了毒针的布条扔掉,大事化小似地说:“这不打紧,刚才你吐出的斛茗瘕,它把那些茶水全部吸收了。要不是茶水里有毒,那只成了精的斛茗瘕也不会自己跑出来,你们真以为那锅煮了几天的浓茶就能逼出它吗?”

  “这么说多亏了小堂妹?”我哭笑不得。

  木清香点头承认:“没错。那只斛茗瘕已经无法满足了,黄严喝下了有百余年历史的金瓜人头茶都没用,如果再不逼它脱离人体,它就会取人性命了。”

  我想起大伯父身上曾有金瓜人头茶的味道,但在他的屋子里却找不到,原来全被老严给喝掉了。那些茶多么的珍贵,比尔盖茨都没机会喝,没想到竟给一只满是嘴巴的斛茗瘕全喝了。老严一想到性命尤在,他和黄德军就立刻拍拍胸口,动作一模一样。老严虽然对儿子下得了狠心,但都是无奈之举,比如叫他装哑巴,其实也是担心被三个堂兄妹问出端倪。

  黄德军依然很傻很天真的样子,我想起他曾暗中给我一个“坏人”的提示,既然事情都全部摊开着说了,所以就直接问:“小黄,你那晚跟我说的‘坏人’到底是谁?”

  小堂妹愤愤道:“当然是我了!我还以为自己做得那么小心,没想到早就被人看穿了。”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黄德军竟然摇头否认,指着一个人说道:“我说的坏人不是路雨唯,是他!”

  我们顺着黄德军指着的方向望去,那里睡着两个人,一个是大堂哥,另一个是二堂哥。我急忙问黄德军是不是在指大堂哥,但他却回答不是,并说自己指着的人是和我很要好的二堂哥。此话一出,就连小堂妹都难以理解,所有的坏事都是她一个人干的,为什么坏人不是她,反倒是二堂哥——路雨飞?

  经过黄德军一番解释,众人惊悟,原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小堂妹虽然知道老严的秘密了,但那本毒门手记是二堂哥告诉她在哪里,并暗示她去偷来害人的。二堂哥一来就在黄厝里转悠,黄德军已经看在眼里,并听到了二堂哥在怂恿小堂妹行凶。就连我的大茶八卦针也是二堂哥告诉小堂妹,当看我出去吃饭,他就暗示小堂妹去偷过来。但二堂哥只是怂恿小堂妹杀了大堂哥和大伯父,以便让他和小堂妹独吞家产,谁知道大伯父早就没钱了,哪还功夫立遗嘱。

  除此之外,那夜我和木清香在二楼时,小堂妹溜回厢房中,是住在老严隔壁的二堂哥通风报信,并让老严去逮人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堂哥和我那么亲近,竟然也心怀不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值得相信。

  黄德军瞥了一眼老严,对我说他早想跟我坦白,但老严一直强迫他装哑巴,所以都没机会跟我说。最初,黄德军也没料到小堂妹会下毒手,直到那晚第二只死鸡出现,黄德军才怀疑二堂哥在搞什么鬼把戏。可惜老严太能装了,他们父子俩也少有独处的机会,每当黄德军一开口,老严就喝止,所以这事一直没能说。最重要的是,黄德军根本没理清头绪,只知道二堂哥是个坏人,以至于小堂妹主动烧茶时都还没提起警觉。

  “看来你在南洋吃的那些苦,还没让你失去人性。”我感慨道。

  黄德笑朝我笑了笑,又红着脸偷瞥了木清香,我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小子看上了木清香,难怪他肯出手帮我,敢情还是带有目的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二堂哥虽然可恶,但老严竟说这种人很适合做他的傀儡,于是要求大伯父立刻挑选两个人做为将来的杀手。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了,大伯父肯定选了那两位堂兄,只有小堂妹能够获得真正的自由。

  老严虽然觉得不解恨,但他也放过了小堂妹,他说:“雨唯,我能理解你要救你爸的苦心,不过既然他选择让你获得自由,那你就不能继续待在你爸身边了!”

  “你说什么?”小堂妹眼睛圆瞪,惊讶道。

  “我会帮你办理移民,让你回到中国,以后你要见你爸也可以,但不可能天天守在他身边了。”老严解释道,“你处心积虑要杀了我,换作是你,你敢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吗?”

  小堂妹自知理亏,所以没有说话,大伯父也马上应承下来,生怕老严又改主意。走到今天这一步,小堂妹已经尽了全力,她痛哭流涕,责骂自己没能救出大伯父。可老严的脾气很怪,在经历过无数人间冷暖,尔虞我诈后,他对这种场面不会心软。

  暴风还在继续,但地下室里已经雨过天晴,大伯父的心也总算落地了。小堂妹抱着大伯父哭个不停,黄德军也终于能说话了,所以一直和老严窃窃私语。这种时候我不方便插嘴,打断人家的家常,所以就和木清香坐到一边,俩个人也聊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说道:“没想到我爸是那样一个人,还以为他多么正义。这个世界连家人都不能信了,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木清香想也不想地就说:“你可以相信我,当然也可以相信你自己。”

  “相信你?”我沮丧道,“亏你说得出口,你那么多秘密从来不肯透露半个字,我还是相信自己好了。”

  “你难道都不长进?”木清香微微皱眉,“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有些事情只有等到适当的时机才能说,如果现在说了,绝对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包括你。”

  “真的假的?你吓唬谁呢?”我狐疑道。

  “你还记得在勐海曼笼寨时,我曾告诉你那里会有灭顶之灾吗?”木清香提醒道。

  “记得啊,当时你都不肯说清楚,还说什么寨子的人干了坏事,活该被老王干掉的鬼话……”我越说越难听,因此马上打住。

  木清香没有在意,她对我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整个世界很快要面临一个灭顶之灾,你信还是不信?”

  我扑哧笑出声来,别看木清香像个木头人一样,没想到冷笑话说起来那么寒人。曼笼寨的事情另当别论,就算木清香真的猜对了,但全世界的灭顶之灾岂不是危言耸听。全世界那么多科学家,聪明的人一抓一大把,如果世界真的要遭受灭顶之灾,我们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吗?

  木清香无所谓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世界是由万物组成的,一个人再聪明也不可能掌握万物,更不会知道万物之中有哪一样出现了差错。有时,一件很小的事情,也能颠覆整个世界。”

  我止住了笑声,忙问:“那你说的可是真的?”

  木清香木然地答道:“就当我是胡说的吧,要不你怎么能理解我只有等到适当的时机,才能让你相信一些难以接受的事情呢。”

  这时,大伯父和小堂妹的感情释放得差不多了,我得趁着他们心情脆弱时问出月泉古城的下落,所以就马上站起来把问题抛出去。虽然刚才大伯父说他是一个十足的穷人,但晋代茶杯被砸碎又复原可是大家亲眼所见,他可不能抵赖。

  没想到大伯父竟然很沉稳地告诉我,他根本没有去过月泉古城,更不知道月泉古城到底在哪个角落。

卷三《南洋怨杯》 28.1971年的真相

  我看到大伯父又要耍赖,气得跳起来,但冷静地想了想,大伯父可能说的是实话。大伯父虽然嘴上不饶人,还教三个堂兄妹骂我和父亲,但他们骂的几乎都是真话,并不是捏造虚构的。其实我也怀疑大伯父是在骗我,父亲怎么会是那种人,可是现在大伯父都成了老严的傀儡了,这事还能假到哪里去。

  大伯父陪小堂妹坐下,看都没看两位堂兄,仿佛他们睡死了也不会心疼。我和木清香也坐到大伯父面前,想要耐心地问大伯父何出此言,为什么大家认为他曾去过月泉古城,他现在却否认去过,甚至都不知道月泉古城是否存在。

  “路建新,我知道你对路连城那混帐很尊敬,但你真的被他骗了。”大伯父似乎不愿意提起。

  “不管真相是什么,你先告诉我,我会自己分辨真假。”我迫切地问。

  木清香也有点疑惑,她问:“难道当年去过月泉古城的人不是你,而是路连城?”

  “这位木姑娘果然很聪明,一猜即中,当年唯一去过而能活着回来的,就是路连城。”大伯父肯定道。

  我听着浑身不舒服,大伯父和父亲同辈,直呼我爸的名字就算了,怎么连木清香也这么称呼我爸。其实,回想前几段经历,木清香似乎不懂辈分之礼,经常直呼长辈的全名,譬如她一直称廖老二为“廖富贵”,也总是叫我“路建新”,而非“小路”或者“建新”。当然,现在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大伯父肯说就已经千载难逢了。就在风暴袭来的那一晚,我从大伯父的口中得知了1971年的真相,一个颠覆我原有认识的真相。

  1971年,中国正处于文化大革命,外国人要到中国并非易事,更别说马来西亚的那些茶人了。大伯父用尽了所有的办法,终于找到了机会,从香港进入广东,然后又到了浙江的洞头岛。

  我一直都没有留意祖父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最艰难的时机回到中国,但其实这个答案就在眼前了。我一直称呼父亲的哥哥为“大伯父”,却从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叫。要知道,如果父亲只有一个哥哥,通常就会叫他“伯父”,很少会画蛇添足地加一个“大”字。原来,在大伯父和父亲中间,还有一位我不认识的“二伯父”,也就是父亲的二哥。

  那时,祖父虽然在南洋立住了阵脚,但暗箭难防,二伯父被人下了恐怖的降头,命在旦夕。虽然找遍了所有的能人,但谁都没有办法治好。直到有一天,祖父翻开在云南获得的残经,发现经书记载,历代茶王都有治百病的灵丹。因为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祖父已经想尽了办法,所以就死马当活马医,准备回到中国寻找茶王谷。

  至于是谁帮祖父打通关系,让他顺利进入中国,并找到那么多人聚集在洞头岛,大伯父说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一个姓林的人帮的忙,因为那时政治环境特殊,姓林的人没有过多的露面,除了祖父几乎没人见过那个人。

  当时,我父亲带着一岁的我回到中国,大伯父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祖父却应允了父亲的要求。大伯父一直不理解父亲的做法,要找茶王谷与婴儿有什么关系,难道一岁的婴儿能下地走路了吗?何况,这次来找茶王谷,只是为了救二伯父,大伯父总觉得父亲是来抢风头的,还那群中国茶人打成了一片。

  本来,祖父只是要找茶王谷而已,不知道为什么,祖父忽然听说了世界上有一座月泉古城。大伯父首先带着一批人去找月泉古城,因此最先离开了,后来在洞头岛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不知道了。而且大伯父那批人不多,且走得很早,在所有茶人到达洞头岛前,他们就已经离开那里两天了。

  可是,那时到处闹文革,大伯父的进程并不顺利,出发一周了还没走出浙江。又过了一天,我父亲忽然追上了大伯父,说要跟交换任务,让大伯父去找茶王谷,自己去找月泉古城。大伯父巴不得这么做,他根本没听过月泉古城,全是祖父一个人胡说八道,如果真要去找,恐怕一辈子都难以找到。

  于是,大伯父就与父亲做了交换,接着大伯父就赶去了宜兴。祖父等到大伯父来了,他就把一岁的我交给大伯父,让他帮忙照看。大伯父最初也是跑去唐贡山了,后来才找到茗岭那一带。大伯父一开始也找到了那道古怪的青砖长廊,他满以为能看到残经最后的内容,却意外地发现那些石板画的最后竟是空白,根本没有残经缺少的内容。祖父一气之下,就将那面空白的石板画打碎了。

  听到这里,我哦了一声,难怪在青砖长廊里看到空白的石板被人打烂了,原来是祖父干的好事。

  在那里,的确死了不少人,只有祖父和其他几位茶人活着出来。祖父虽然打碎了石板画,但他把其他石板又放回了原位,那时他跳进青砖长廊时也跟我一样,用它们来挡打茶八卦针了。值得庆幸的是,祖父看见了月泉古城的模型,更确定了古城真的存在。但祖父如何得知月泉古城,就连大伯父也不清楚,到现在他还觉得好奇。

  祖父何等聪明,进入虚设的茶王谷后,他在丹池边上挖出了一罐灵丹。在试过药效后,回到马来西亚,祖父就让二伯父吃了那些古老的丹药。不知道是不是中国古人很争气,二伯父身上的降头竟然慢慢地被化解了,一个月不到就恢复了健康,能跑能跳了。可惜,二伯父命不好,一年后就因为轮船出事,在海中溺水而亡,这事让祖父差点一命不起。

  再说,我父亲带着那些人去找月泉古城,几乎过了一个月,父亲才回到祖父约好的地点与他们见面。父亲整个人都瘦了几圈,比猴子还难看,说话都沙哑了。可是,父亲却说他的确找到了月泉古城,但不知道月泉古城确切的位置。

  此话一出,祖父自然不信,大伯父也一头雾水。

  根据祖父提供的信息,月泉古城位于中国第四大沙漠——腾格里。腾格里沙漠有一大部分都在内蒙古,只有一小部分在甘肃一带。至于在沙漠的哪个位置,祖父却不清楚,只知道古城在位于甘肃这边的沙漠里。

  父亲和那批茶人一进入沙漠就迷失了方向,更把准备的水喝光了,父亲因此体力不支,干渴地昏迷不醒。直到父亲醒来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一座神秘的古城里了。这里的古城全是土黄色,可能是因为经常被风沙袭击的原因。可在这座奇怪的古城里,竟有九个泉眼,但有八个泉眼已经干涸了,只有第九个泉眼还有有清亮甘甜的水。

  关于月泉古城的名称由来,父亲本来还觉得不合适,因为九个泉眼都不像月亮,古城里也没有月亮的标志,不像是崇拜月亮的古国。可是,就在当天晚上,父亲他们在第九个泉眼舀水时,竟然发现泉眼里升起了一轮圆圆的明月。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在做梦。

  就在他们赞叹地观赏时,父亲发现有一个茶人在偷盗古城里的文物,因此他就走过去喝止。在扭打过程中,父亲被那个茶人打晕,当他醒来以后,四周竟然都是沙漠了。霎时间,父亲还以为那一切都是梦,可是后脑勺隐隐作痛,这分明是那个茶人下的毒手。好在别人没有赶尽杀绝,否则他不会把父亲丢在沙漠就算了,一定会将父亲活埋在荒芜人烟的沙漠中。

  这就是父亲带回来的所有消息,可惜等于镜花水月,说了跟没说毫无区别。在说到第九个泉眼里升起明月时,父亲还一个劲地发誓,说他绝对没有撒谎,这是他亲眼所见。遗憾的是,父亲和一伙人一起去,回来时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其他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至于祖父为什么要找月泉古城,那是因为他听说古城里有当年慈禧让茶王收藏的天下绝顶好茶。更甚,那座古城里有茶王的真正来历,以及残经最后的那些原本内容。要知道,那些残经从历代茶王手里传下来,他们虽然都是复制上一代茶王的副本,但都添加了自己不少的见闻,略有改动了。

  事情到这里就告了一段落。可在1971年,知道祖父一家子的茶人并不多,因此他们都分不清楚谁是我父亲,谁是大伯父。而且,父亲是中途和大伯父做了交换,因此所有人都以为当年找到月泉古城的人是大伯父,而不是我父亲。后来父亲在外面造谣,流传的版本就变成了去找月泉古城的是大伯父和祖父,以及一岁的我,父亲则是去找茶王谷了。

  我以前听到大伯父和父亲吵架,我以为是父亲要问大伯父月泉古城在哪里,其实那是大伯父在问父亲,完全反过来了。大伯父想去找月泉古城,用茶王收藏的那批珍贵茶叶做翻身资本,谁知道父亲三缄其口,就是不肯透露一个字。因此,大伯父就越来越恨父亲,闹到以后,他们就老死不相往来了,没想到父亲城府这么深。

  可后来又得到一个消息,有人在北京的观音墓里找到一个晋代茶杯,杯身有月泉古城的图样。大伯父很快就想起1971年的事情,那个得到茶杯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与父亲同去腾格里沙漠的茶杯。

  我听到这里,当下就问:“那个茶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然渔女的诅咒是假的,你身的鱼鳞也是假的,它怎么能复原呢?我那天……其实也砸碎过一次。”

卷三《南洋怨杯》 29.空棺

  大伯父笑出了声,他摇头说有些事情不适合解释,所以任外人怎么说都无所谓,最好越传越神秘,这真是他所需要的。

  原来,北京观音墓里的晋代茶杯并没有被大伯父买下来,要知道大伯父根本没钱,他怎么可能买得下那种国宝级的古董。再说了,晋代茶杯在那时是不能交易的,否则要杀头,如此一来,更不会流传到南洋了。

  大伯父只是太喜欢那个茶杯了,于是托人仿制了十多个一样的茶杯。有阿谀奉承的人看见了,于是就热传大伯父高价买下茶杯,身家又有多少了之类的屁话。先后几次,大伯父都不小心打碎过茶杯,后来他又拿出新的茶杯,因此大家就真以为茶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直到渔女放言诅咒大伯父,那个茶杯才声名大噪。

  我那天打碎了,大伯父就拿出了另一个茶杯,依然不解释其中的原由。在外打拼,除了脚踏实地,还需要少许神秘感。别人既然那么说了,你再去打破别人的幻想,那多少有点残忍,何况人们都需要茶饭后的谈资。说白了,很多富商家里都有几件古董赝品,他们其实从没说过那是真身,但大家既然那么传了,他们也不去否认。要是被人知道家里有假货,那富商的老脸往哪搁,又不是每一个富商都能买得起动厮几百万、几千万的古玩。

  “大伯父,你和木清香一样,老喜欢把话藏在心里。”我无奈地摇头。

  “其实我都没说过茶杯能复原,也没说那是从北京买来的,都是他们瞎猜的,这出戏从头到尾全是别人在唱。”大伯父委屈道。

  “就是,关我爸什么事。”小堂妹立刻帮腔。

  我表面没事,心里却波澜起伏,要接受父亲是个那样的人,必须有一个很长的过程。可是,我觉得父亲说的是实话,如果他真的记得月泉古城的路线,那他就不会偷偷回国后还没找到,甚至把家产真的耗尽了。

  不过,木清香说过她曾找父亲合作,想要找到月泉古城。那时,木清香给父亲看了一张月泉古城的照片,那照片比肖农云的还要清楚。他们一起找了一个月,可惜父亲在关键时候一个人跑掉了,谁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当父亲狼狈地回到武汉,刚过了一个月,他就在与人干杯中离开了人世。如果说父亲第一次真的没有找到月泉古城,那后来与木清香合作时,他是否找到了呢?

  大伯父很好奇地问我,为什么要找月泉古城,事隔多年,也不知道那座古城是否还在。况且,现在还没人知道月泉古城究竟属于那个朝代,又是哪个古国遗留的,简直什么信息都没有,只知道它在腾格里沙漠。

  说到底,要找月泉古城并不是我要求的,全是木清香在怂恿我。不过,知道了1971年的真相后,即使木清香不去寻找月泉古城,我也会一个人去找。可木清香忽然朝我使了个眼色,好像她不希望被我供出来,反正她说的做的都有道理,所以我就说纯粹地想去参观月泉古城,追访父亲的足迹。

  大伯父被我一忽悠还真信了,但他知道的不多,所以爱莫能助。要不然,大伯父也不会一直赶我走,因为他的确不知道线索,更不想破坏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

  我心中有点失望,毕竟此行虽然发现了父亲的秘密,但却没有太多的收获,大伯父还是不能告诉我们月泉古城的确切位置。既然这条路不通,那就只能去查肖农云在1940年代为什么会失踪,他是怎么拍到月泉古城的。想到这一点,我记起肖农云的笔记本里有拉丁文字,而是大伯父房间里也有一个“绝密资料”,里面的三张纸几乎全是拉丁文,除了三个中文——谭婉婷。

  “你不说我差点把这事忘了。”大伯父拍了拍脑袋,他对我说,“你还记得我刚才提起的姓林的那个人吧?就是给你祖父牵针引线的神秘茶人。”

  “嗯,记得。”

  “我怀疑那时你祖父知道月泉古城,都是那个姓林的人告诉他的,除了一些简单的信息,他还给了你祖父那三张纸。”大伯父说道。

  “可我不认识拉丁文,那三张资料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你要说那些是绝密资料?”我追问道。

  大伯父稍微停顿了一下,说道:“一开始,我也弄不懂,你祖父也不让我碰那三张纸。后来你祖父去了,我才拿着那三纸去问了一些教授。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你猜那三纸都写了什么内容?”

  小堂妹听着有了兴趣,她比我还焦急地问:“写了什么?难道是月泉古城的来历?”

  “当然不是。”大伯父否定道,他说,“那三纸记载的内容不多,一开始主要说二战时发现了中国,以及一些珍贵的茶叶。后来就提到了茶王、残经、还有那座神秘的古城,可后来就提到在不久的未来,一个隐藏了多年的灭顶之灾会爆发,甚至危急整个世界。要解除那个灾难,就必须找到一个叫做谭婉婷的女人,但资料只说那个女人是个中国人,还有样貌很漂亮。你想想,就三张纸,能把什么说清楚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思绪万千,心潮澎湃,大伯父提到的灭世灾难,刚才木清香也有意无意地提到了,我还以为她在跟我说冷笑话,难道这一次她又说中了?可是,世界上那么多科学家,他们都不能预言任何未来,木清香怎么会知道有波及整个世界的灾难呢?用拉丁文写下那三张绝密资料的人又是谁,会不会是肖农云,又或者是我们从不知道的人。

  最令人头疼的是,谭婉婷究竟是谁,她难道有三头六臂,所以能拯救整个世界?这简直比狼来了还虚假,要拯救世界起码也先轮到我,怎么会轮到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女人。可惜,谁都不知道谭婉婷是谁,我问木清香是否认识,她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这一次,木清香却谦虚地说不知道,大为扫兴。

  最后,我又问了大伯父,祖父从云南带走的金瓜人头茶,是否被老严喝掉了。据说,那些茶叶被莱尔下了剧毒,在青岛茗战中,兰天就因为献上毒茶被逮捕了。大伯父承认那些茶的确是从云南带出来的,但祖父也喝过几次,却没有一次中毒。因此,大伯父就问是不是搞错了,要不是那些金瓜人头茶,路家恐怕还在天门市种田呢。

  “算了,也许莱尔下毒时遗漏了几包。”我懒得再想。

  终于,天晴了,风暴已经走了大半,只剩几三、四级的海风还吹个不停。当两位堂兄醒来后,老严并没有把大伯父的秘密戳破,他说他有自己的安排,等回到马来西亚后就会送他们去做杀手的训练。可怜的两位堂兄什么都不知道,二堂哥还假装和我套近乎,这让我不寒而栗。

  我们回到黄厝时,很多瓦片被刮落了,没想到法国银币真的在瓦片之中。可这都是老严的东西,银币再多也与我们无关。两位堂兄还以为又发了一笔,但大伯父只能站出来,严厉地呵斥他们,说那些银币不许动。

  当天下午,大伯父就和老严商量妥当,真的要把小堂妹留在大陆了。大伯父这么做都是为了小堂妹的将来着想,可惜在大陆没有能够信任的人帮忙,所以大伯父就请我照顾小堂妹。听到这个请求,我吓了一跳,要我照顾难搞的小堂妹,这不是叫我去死吗。万一惹小堂妹不高兴,她又用毒门手记害我,那真是自寻死路了。

  小堂妹起初也不愿意答应,可是后来黄厝里来了一个我的熟人,她竟然就马上变了一个人,对我非常友善。那天下午,木清香在屋里看书,我在主厅里和大伯父聊天,不想几日未见的赵帅竟然找上门来。

  从青岛到厦门时,赵帅回到北京处理家事,因此没能与我同行。廖老二承诺会把路线告诉赵帅,好让赵帅来找我。几日过去了,我还以为赵帅嫌路途遥远,到了青岛就住下等我回去。看到赵帅,我乐呵呵地去迎接,没想到小堂妹居然看上了英俊的赵帅。当知道赵帅和我交情不错,小堂妹就对我客气了几分,甚至不再吵闹要回马来西亚了。

  赵帅一直都和年纪相仿的女人打交道,从未与小堂妹这种没过20岁的女孩接触,因此就对我叫苦不迭,想要摆脱小堂妹的追求。无奈小堂妹是在国外长大,并且在美国念的大学,所以性格开放,才不管女人能不能倒追男人。

  看到小堂妹有了心仪的对象,大伯父喜笑颜开,还让我从中撮合。小堂妹可能只是强颜欢笑,当赵帅借口去放行李时,小堂妹就抱着大伯父哭了一会儿,并一个劲地说她会照顾好自己,让大伯父不要牵挂。我都还没同意,小堂妹就顺利成为了我的包袱,我到哪她就要到哪,或者她是想跟着赵帅。

  不过,我很纳闷,赵帅隔了那么多天还过来,不像单纯来找我玩那么简单。果然,当我跑到房间一问,赵帅的回答就令我震惊得站不住了。

  我一进门就问:“老赵,你这次来是不是有别的事情?”

  赵帅不跟我拐弯抹角,他说:“你还记得吗?你在北京住我家,然后把我家的电话留给了武汉那边,说是如果有什么急事,就用我家的电话跟你联系。”

  不说这事我都忘了,我的确把赵帅家里的电话留给湖北那边的街道办了,不知道那边有什么急事,能让赵帅千里迢迢跑过来。

  没等我想明白,赵帅就说:“他们让我告诉你,因为一座山角要动工,所以有些坟墓要迁走。可是,你爸的坟不小心被他们挖出来了。”

  我一听就七窍生烟,动工就动工,干嘛挖人祖坟,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谁知道赵帅却叫我冷静,因为下面的消息更加具有爆炸性:“他们挖出棺材以后,棺材被摔坏了,但里面竟然一具尸体都没有。也就是说,你爸不在那里头,他们已经确认过了,那块坟地就是你爸的。”

  我父亲的尸体不见了?

  这个消息果然让黄厝炸开了锅,我确信父亲真的死了,也是我亲手把他下葬。如果他用河豚毒素等东西假死,那憋在棺材里那么久,也会窒息而亡。何况,我又不是马上把父亲下葬,他如果几天没进食,没死也会饿死了。可是,父亲的尸体怎么会不见了,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难道他真的复活了。

  大伯父不认同父亲复活的说法,他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复活之事不应该发生在现在的年代。尽管如此肯定,但大伯父却说我父亲有很多秘密,这其中的蹊跷恐怕也和那座神秘的月泉古城有关。搞不好我刚把父亲下葬,他的尸体就已经不见了,要不是山角下要动工,恐怕几年后都不会发现。

  关于父亲是死是活,大家各抒己见,大伯父和我都倾向父亲已死,但赵帅和小堂妹却不那么认为。当然,为了不多生事端,讨论这件事时,大伯父已经把两位堂兄支开了。当我发现木清香没出现时,就让他们先讨论,然后我就她房间去找她。没想到木清香又发挥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格,留下一张字条就走人了,连声道别都不肯亲口对我说。

  我失望地低头看木清香留下的字条:路建新,我要再回一次茗岭,以后会跟你解释。你如果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一个月后请到四川与重庆交界的青雾山西南角等我。木清香留。

  木清香的不辞而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也习惯了,当看到她终于要坦白身份时,我心里居然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当晚,我就做好准备要先回武汉,小堂妹就和赵帅去青岛等我。两位堂兄弄不清楚状况,还以为小堂妹要嫁人了。大伯父已经说出了一切,再也帮了忙了,只叫我一切小心,并照顾好他的女儿。

  当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武汉时,心中还侥幸地希望他们弄错了,没想到父亲的尸体真的消失在棺材之中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的确死了,这肯定不会弄错,但他的尸体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事成了悬念,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只盼能有个人给我解疑答惑。可没人能给我答案,无非都是父亲死而复生的鬼话,不足以取信,因为父亲的死亡是百分百确定,绝不可能骗过这么多人,包括医生在内。因为当时为了急救,父亲被开过刀,到了心脏手术,假死的人能承受这种折腾吗?

  显然不可能!

  一个月后,小堂妹已经完全爱上了赵帅,恨不得马上结婚,但每天晚上还会想大伯父。我惦记着一个月后与木清香重逢,所以这一个月里过得很浑噩,梦里不是看见木清香就是我父亲。最恐怖的是父亲跑来问我,他的尸体到底去哪里了,叫饿赔一具尸体给他。

  还没到一个月我就出发去了重庆,然后找到了不知名的青雾山,那个山不大,近出就能看到整座山的全身。附近还有很多无名山,山上有很多野坟,青雾山的野坟更多。早上去青雾山时,天空落下了大雨,还没走进山我就全身湿透了。

  可是,茫茫山野里看不到别人的身影,我慢慢着急起来,木清香脑子有毛病吗,约这种鬼地方见面,难道不会约在西湖边。我走到青雾山脚下,发现那里有一种挺大的野坟,石碑上的字迹仍能看见。当我径直地走过去,拨开湿漉漉的青草时,竟然发现墓碑刻着:木清香之墓!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一个月前的事情闪过脑海,难道木清香留写的那张字条,是要告诉我她是一个女鬼?

  《南洋怨杯》完

卷四《月泉九眼》 01.倩女幽魂

  青雾山下的老坟让我想起了《聊斋》里的故事,原著里宁采臣与聂小倩的爱情并没有详细的描写,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曲折复杂有趣的试探过程。小倩从一开始就有意请宁采臣帮忙,并且最后小倩并没有投胎转世,而是做了宁采臣的妾,与张国荣那版电影不同。

  我心想难道木清香真是女鬼,现在想要我帮她转世,还是直接嫁给我当老婆。雨下个不停,我打着黑伞,站着白色的雨雾中,与青绿色的青雾山形成了对比。就在我迟疑不定时,一个人影出现在另一边山角,然后缓缓地朝我靠近。如我所料,那人就是木清香,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女人。

  按捺不住的我走过去,想要问清楚那座老坟是怎么回事。尽管四周有些吓人,但小别一个月的木清香出现后,我心中却没有一点儿恐惧,反而平添了几分喜悦。山路的泥水被我踏得飞溅,裤脚很快就脏了,为了保持一个良好的形象,我马上刹住了急步。

  当木清香走到我面前时,她开口就问:“五天前的山东茗战,你赢了还是输了?”

  我冷不防地被问了问题,人就愣住了,脑海里就浮现了五天前的画面。五天前,第二次山东茗战在青岛举行了,因为第一次出现了意外状况,恶人兰天献上毒茶,害死了一个评判者,因而又重新办了一次斗茶。

  当时我急得团团转,因为廖老二又要我上场,替他夺魁。我一直等待木清香出现,想让她从旁指导,可惜她说要一个月后才与我在青雾山见面。五天前,我硬着头皮去参加了,结果又被那群老头子取笑。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没能笑多久就眼呆了,因为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水平了。

  在前段时间,我得到了木清香指点,又加上残经已经熟记于心,那场茗战中可谓出尽风头。更何况,我在茗岭采到了珍贵的白茶,又取用了历代茶王精制的丹池泉水,如果还不能让那群老头子输得心悦诚服,那我就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了。拿了第一名,廖老二吓得脸都歪了,差点儿中风,赵帅和小堂妹也乐得欢蹦乱跳。

  赢了以后,我倒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只等着五天后当面谢谢木清香。如果没有她,我不会赢,廖老二很可能也已经抑郁而终了。当我点头回答赢了,木清香却没有惊喜,反而觉得很正常,因为她对我有信心,所以她那时就不出现了。我感叹地看着木清香,只要她在身边,总觉得什么困难都不需要担心。

  当一阵凉风拂面,我终于收回心神,马上想起了山脚下的老坟。木清香肯定是一个人,绝非女鬼,但老坟却让我不那么确定了。于是,我茫然地问:“木清香,你到底是人是鬼?青雾山下有一座老坟,墓碑写了你的名字,它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木清香绕过我,走向野草满布的老坟,然后背对着说:“这座坟与我没有直接联系,我从没有在里面躺过,你大可以放心。”

  雨声没有淹没木清香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但十分迷惑,如果老坟和木清香无关,那她叫我来这里干嘛。世界上当然有同名有姓的事情发生,但即便如此,两人没有直接关系,叫我来这里岂非多此一举。

  我还没发问,木清香就转过身对我说:“还记得在黄厝里,我跟你说过,那本古书在我身上应验了一些事情吗?”

  我皱眉回想,一个月前在黄厝中,木清香一直苦读《镜花缘》,那时她就说这书的情节和她有点相似,但没有肯当场说明白。我苦思冥想,不记得《镜花缘》里哪一部分和坟墓有关,书中又没人盗墓,也没有人鬼相恋的佳篇。

  看我没有被点醒,木清香就不再卖关子,在风雨飘摇的青雾山脚下,告诉了我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木清香有记忆以来,她就在一个深山老林里,跟着一个女人学茶。在那段时间,木清香不仅学习了茶叶的种植、制造、烹煮、辨识等等,也学习了天文地理,几乎可以形容为百事通了。说是几乎,那是因为有一些事情,木清香却一直不知道。

  譬如,木清香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深山老林是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木清香一度以为世界上只剩下她和那个女人。可是,那个女人并不慈祥,反而冷漠无情,管教森严,以至于木清香渐渐地变得和那女人一样。

  因为那女人下过禁令,所以木清香从未出过山,甚至没有离开过那座古老的大宅。宅子很大,犹如小宫殿,但木清香却从没有去过后宅,只有那个女人偶尔到后宅看看。那里有一把金锁,即便木清香很想看看后宅的样子,但在宅子里生活了多年,她却无缘得见。她只记得,那座宅子笼罩了很浓的青雾,有时在房间里看书,雾气都能阻挡视线。

  又过了几年,木清香开始懂事了,就在那时候深山老林里竟出现了一个男人。女人接带了男人,男人也带了无数新鲜的消息,木清香在一旁听得忘了时间的走动。就在那个男人住进来的当晚,木清香就觉得她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醒来时就已经在一座无人的古城之中。可是,木清香就醒了几秒钟,走了几步,她很快晕倒,又陷入了昏睡。直到真正苏醒时,木清香就看到了重庆青雾山脚下的那座老坟。

  “所以你就用了墓碑上的名字?”我醒悟过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镜花缘》里,百花仙子被贬入凡尘,托生为唐敖之女,名叫唐小山。后来唐小山在小蓬莱看到了一块仙碑,碑上有一百名百花仙子在凡间经历的记载。从那时起,唐小山就听从唐敖的吩咐,根据仙碑提示,更名为“唐闺臣”。

  木清香如同再生一般,当她看到墓碑上的名字上,索性就当作天意,将本身的名字改了。此事与《镜花缘》虽然不尽相同,但两事有着一样的本质,因此木清香看到古书的情节时,方才忆起以前的往事。

  我还没缓过神,木清香就继续说:“当我在坟前醒来时,那天也下着雨,我还以为自己在梦里。那时,我不知道山外有这么一个世界,虽然通读了历史,却以为世界已经消失了。这些年,我一直努力学习,努力适应。好在山里的苦修并不算白费,这个世界挺容易适应,可惜人心还如历史里的那样,很少有真心诚意,到处都是尔虞我诈。”

  如果我以前没有遇到木清香,也没有和她一起经历这么多事,现在肯定以为这女人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疯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隐居深山,不晓山外何年何月的怪人吗?

  不过凡事无绝对,在重庆深山,有一对恋人为了逃避世俗眼光,在罕无人至的高山上避世50多年,直到21世了才被探险队发现。那个故事很出名,据说故事里的男人还为女人开凿了6000多级的阶梯,让他老迈的恋人能够下山。这事是最近的,再远一点就有白毛女,因此深山有人隐居,无人发现,这也不能说不可能。

  可是,木清香说得就跟神话一样,满是青雾的深山老林,一个不能看到后院的大宅,宅子还像宫殿一样,懵懂无知地学艺,这话说出去谁信呐。

  木清香读出了我的心思,可没生气,倒是依旧平静地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不把话说清楚了吗?因为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有些事情只有亲眼见过了,人类才会知道认识的局限。”

  我皱眉地想,干嘛说人类不人类的,难道你不是人。不过话说回来,那座宫殿一样的大宅到底在哪座深山老林,后宅为什么被锁起来了。木清香自幼生活在那个神秘的地方,难怪有一种出尘脱俗的感觉,好像不属于这个烦扰的世界。

  尽管我不愿意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信。因此我问道:“既然你是后来才出山的,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比如佛海妖宅的那些秘密?”

  “这些都是那晚住进大宅里的男人说的,他和那女人一直交谈,我就在旁边听。”木清香对我说,“还有一些事是我自己查到的,其实不少事,只要抓住了本质,就不能分辨其中的奥秘。”

  我佩服道:“那你挺有能耐的,比那些公安强多了,真是可惜了你的才华。”

  木清香看我又开始胡扯,便继续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只记中途曾经醒了一次,那时是在一座无人的古城里,后来再醒一次就到了这里。”

  “会不会和那晚住进来的男人有关?”我疑问。

  “不知道。”木清香面无表情地说,“但大宅里有一座古城模型,与茗岭里的那座模型一样。后来我短暂地醒来,身处的古城应该就是那个模型古城。”

  “所以你才想去找月泉古城?想要找找那座大宅与它的联系?”我惊讶道,“那你直接找那座大宅不就得了。”

  木清香摇头:“你以为这几年我没找过吗?我所记得的线索完全用不上,那座大宅根本没有任何线索,唯一能证明它存在的就只有月泉古城。虽然那古城很难找到,但起码还有蛛丝马迹可寻,不像大宅,近乎不存在过。”

  我总觉得这事太假了,信与不信,有时就在一念之间,你信则有,不信则无。就比如说,浩瀚的宇宙里,有没有外星人一直是个争论。你说没有,但没人把宇宙都找过一遍,你说有嘛,又没人真的拿出外星人的证据。我没有走过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不敢肯定世界上不存在木清香曾住过的大宅,既然她都说了,就当真的有吧。

  想到这儿,我就看了看墓碑,刚才木清香只说了她的换名经过,却没有说原来叫什么。于是,我就好奇地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大宅时的名字吗?”

  木清香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三个字:“谭婉婷!”

卷四《月泉九眼》 02.贵霜帝国的灭亡

  我听得瞠目结舌,谭婉婷不就是那份绝密资料里的女人,没想到她一直在我身边,而且就是木清香本人!

  这件消息让我震惊不已,但回想往事,好像每每提到谭婉婷,木清香总会不自然地避开话题。我记得绝密资料里提到,世界将会面临灭顶之灾,只有谭婉婷有办法应付。尽管眼前的木清香,也就是所谓的谭婉婷很有本事,通天晓地,但要拯救世界就差远了。她能造原子弹吗,能开宇宙飞船吗?显然不能!

  木清香总是能窥出我的心思,她淡然地说:“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但世界很快就会发生一次很大的灾难。其实已经在发生了,可几乎没人知道,但它就发生在每一个人的身边,每一分每一秒。”

  我听木清香说得那么认真,逐觉心慌,于是不安地问:“你说真的?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说明白啊。”

  “还没到时候。”木清香又摆起了架子,“现在说了你也不会相信,都是徒劳,只会增加你的恐惧。”

  “恐惧?真的假的?”我狐疑道。

  不过,木清香不说就不说,以后时机到了再说也不迟,我就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灾难发生了,我们却一点儿都没发觉。但现在我光是听木清香以前的经历就头大了,再也没办法消化其他稀奇古怪的事情,等哪天她心情好了再问吧。

  可惜木清香不知道大宅里的那个女人叫什么,她只记得一直叫那个女人“小姨”。但小姨却说木清香与她没有亲戚关系,只是一个代号称呼罢了,似乎小姨一直故意隐瞒,生怕木清香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接着,我又知道了木清香其他的事情。原来,木清香在老坟前苏醒时,日历正好翻到了 1985年9月6日。我掐指一算,木清香应该只有20多岁,与我差不多。可是,40年代时,复旦大学失踪的学生肖农云为什么有她的照片,时间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一点?我抛出这个疑问,可惜木清香还想问我呢,因为她也不清楚。

  时光机器、穿越时空太假了,不如说世界上有神仙更可信;可如果说木清香有长生不老之躯,那她在这十年为什么又会从少女成长,变成一个清新脱俗的女人。这说明木清香的确会老,她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在木清香昏睡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至于怎么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却没有答案。

  现在已经到了1995年的初秋,在这十年里,木清香一直东奔西走,她现在所知道的,全是这几年辛苦所得。幸而80年末代有过一次户籍改革,木清香顺利地在重庆拿到了一个新的身份,正式以“木清香”的名字登入了中国的户籍资料中。

  综合这十年得到的信息,木清香渐渐猜出了那晚出现在大宅的男人就是阳赤山,也就是最后一个茶王。可是这个茶王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根据我祖父的经历来看,当时他遇到的男人就是阳赤山,而阳赤山那时被人割了舌头,又被英国人抓走了,想不死都难。木清香找不到那个神秘的女人,世界上就仅有茶王见过她,可惜茶王现在也没了,因此只有月泉古城是唯一的纽带了。

  在木清香的认识里,那座古城即是茶王的老巢,第一代茶王阳天灵就是从那里出来的。遗憾的是,宫殿般的大宅里并没有月泉古城的地址,直到现在木清香才确定月泉古城就在腾格里沙漠中。

  “我虽然不知道月泉古城的确切位置,但却知道月泉古城的来历。”木清香对我说。

  这时,雨终于有点小了,但山里的雨雾却大了。我听到木清香那么一说,心中亮起一道曙光,这是好兆头。我还以为谁都不知道月泉古城打哪儿来的,原来这女人早就知道,却一直有意不说。不过,木清香刚才告诉我,很多事情全是她用十年时间查到的,换作是我,可能不会这么大方说出来,这十年的寂寞也难以忍受。

  听木清香说,月泉古城已经有近2000年的历史了,而它的源头就在大月氏之中。

  公元前 2世纪以前居住在中国西北部、后迁徙到中亚地区的游牧部族史称大月氏。大月氏原居中国敦煌祁连山一带,公元前170年被匈奴击败,西迁中亚阿姆河流域。公元前140年,月氏人征服巴克特利亚(大夏)。当时月氏人有五个部落,每个部落有一个酋长,称为翕侯,贵霜为其中之一。公元前一世纪初,五翕侯中的贵霜翕侯消灭其他翕侯,统一五部落,建立起贵霜帝国,后被认为是当时欧亚四大强国之一,与汉朝、罗马、安息并列。

  公元425年,贵霜帝国白匈奴入侵灭亡,贵霜大帝逃遁,进入新疆。起源于蒙古的白匈奴穷追不舍,逼着贵霜大帝逃进了内蒙古的腾格里沙漠。唐代高僧玄奘西游时还曾听闻贵霜帝国。至此,贵霜帝国消失于历史的记载之中。

  据传,贵霜大帝在强盛时期与其他四大强国皆有来往,除了学习罗马的拉丁古文,安息的建筑,还有汉朝的茶叶与丝绸。在贵霜帝国灭亡后,贵霜大帝就带着最值钱的东西,与一些奴仆逃走了。有人曾说,贵霜大帝在大漠里遇到了神仙,助其在大漠里建造了古城,史称“月泉”。

  古城之中,有九个泉眼,日夜不间断地喷涌清冽的泉水,有时还会升起月亮一样的明珠。古城中还有一座高塔,据说那是贵霜大帝恩将仇报,建了一座塔来镇仙。曾有迷途的牧人在远处看见过,但都无法走近,似乎有一种力量在阻挡入侵的脚步。

  当然,这都是民间传说,可信度不可能百分百。但传说是建立在史实上的,所以并不完全虚假,而且那时就已经有汉人涉足西域,甚至中亚。如果贵霜大帝在沙漠里遇到汉人,并传他茶叶、建筑、种养等技术,的确很可能被视为神仙。况且那时候汉人会的把戏太多了,骗术五花八门,贵霜大帝不被骗死才怪,很可能发现了真相才把那个汉人给宰了。

  “这就是月泉古城的历史,后来如何成了茶王的秘密之所,我也不大清楚,这和当年指导贵霜帝王建立古城的汉人有关。”木清香告诉我。

  我听了却只佩服汉人特能忽悠人,居然还让落魄的贵霜大帝建了有一座沙漠之城,不知道他们去那里取材。汉代先于晋代,如此说来,古城里有晋代茶杯就不奇怪了。贵霜大帝没能复国,想必古城的主人也换了,也许茶王就是那里的主人。如果能到古城路走一走,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我想了想,觉得不大对,又问:“这古城是来历应该很少有人知道吧,不然那群考古学家早就奔过去了,那我祖父又是怎么知道的?大伯父说是一个姓林的人透露消息,可惜现在谁也不清楚姓林的家伙还活着吗?”

  “只要找到了月泉古城,也许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木清香说着说着,又看向了那块班驳的墓碑。

  我感慨万千,木清香其实活得也不容易,如果她没有离开深山大宅,恐怕一辈子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虽然那种生活与人无争,无忧无虑,但那样的生活会快乐吗?既然大宅里有月泉古城的模型,说不定木清香的小姨也是从古城走出来的人。我们这一次如果能找到月泉古城,或许就能帮木清香找到她原来的家,也能弄清她昏睡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你知道肖农云为什么会消失无踪吗?”我好奇地问。

  “我只知道他去了月泉古城,但他的失踪很可能跟抓走阳赤山的英国人有关。”木清香将视从墓碑上移开,然后看着我,说道,“现在能确定的是,有三批人去找过月泉古城,第一批是那群英国人和肖农云;第二批是你父亲那批人;第三批很可能就是那个姓林的人,还有蒋红玉。现在肖农云、莱尔、你父亲、蒋红玉已经死了,那些英国人又无从查起,这次茗战是英国那边发起的,如果拿到了中国的斗茶资格,就有机会见到那些英国人。当然,这是我们找不到月泉古城的下策,所以我才需要你赢,不能输。”

  “英国人举办这次茗战,会不会也是想从中找知道月泉古城下落的人,我们这样斗茶,不会自投罗网吧?”我担心道。

  “如果我们提前一步找到了,自然不用再参加下去了,谁想要第一名的美名,就让他去拿好了。”木清香无所谓地说。

  我酸酸地答道:“你也真是的,太不把其他茶人和斗茶当回事了。”

  木清香言至此处就沉默了,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想再说话,只是望着墓碑出神地想事情。其实木清香该说的都说了,这是她十年里查到的,以前在大宅里知道的也不多。我不好再刺激木清香,索性就跟她在雨中站着,就连山野里的树木也静静地陪着我们,天上落下的雨也好像在为她哭泣。

  又过了一周,我和木清香回到青岛,廖老二已经病好了,见到我们,他乐得合不拢嘴。当听说我们要去找月泉古城,还拍手鼓励,我见了就心说拍手干嘛,你以为月泉古城那么好找,说不定古城没找到就先把小命丢了。

  赵帅带着小堂妹到北京玩了一圈,经过一些文书办理,小堂妹也办理了移民,正式回到了中国。大伯父对此很难过,虽然小堂妹获得了自由,但父女相见就难了。我们离开厦门时,大伯父甚至连看残本茶经的热情都没了,直叫我快点儿带小堂妹离开,他怕他会忍不住在女儿面前哭泣。

  1995年秋天,在确定要去腾格里沙漠寻找月泉古城后,赵帅就通过他家里的关系,给我们找到了门路。

  在那时,腾格里沙漠驻扎着中石油物探局的多支石油勘探队,赵家是搞建设的,与那边有点来往。所以,赵帅他爸托人找到了河北涿州中国石油地球物理勘探局,然后拿到了批示,让我们能够与一队新组成的石油勘探队伍进入腾格里沙漠。否则几个不懂事的人进入沙漠,十有八九出不来,也难怪前几批人都找不到月泉古城。

  就这样,又一次充满无数悬念的神奇冒险又开始了,可那时的我们不知道,月泉古城里埋藏的千年之秘会让所有人都惊慌失措。

卷四《月泉九眼》 03.大漠苍狼

  经过了一周的准备后,我、木清香、赵帅和小堂妹就坐着火车出发,先去内蒙古的阿拉善右旗与石油勘探队会合。腾格里沙漠有一大部分在内蒙古,一小部分在甘肃,但进入腾格里沙漠,从武威市(古称凉州)转道阿拉善右旗进去,是最方便的。

  当火车进入了甘肃省境内,赵帅和小堂妹就呼呼大睡了,只有我和木清香仍清醒着。前几天,一提到要去腾格里沙漠,廖老二就要报名。可是腾格里沙漠环境艰险,因此我就劝廖老二先在青岛疗养,否则好不容易恢复的身体又要垮掉。我本来也想让小堂妹留下,毕竟又不是去腾格里沙漠度假,但她非跟着赵帅。

  赵帅一直嫌小堂妹年纪小,所以不忍下手,怎知小堂妹不识趣,硬要送货上门。小堂妹夸夸其谈,说她在美国读书时,曾和同学一切横穿撒哈拉沙漠,小小的腾格里算什么。赵帅头疼得要命,怎么都说不过小堂妹,廖老二也怕伺候不了这位刁蛮公主,所以就好说歹说地让我们把小堂妹带去。

  我和木清香并排坐着,看着对面两个睡着的人,我们又聊了起来。在厦门岛时,木清香留了张字条,说要再入茗岭。我问过她为什么又去那里,她却说只是想再看看那些石板画而已,并没有特殊的原因。在木清香的眼里,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需要特殊的原因,总是想做就做。因此,我就跟木清香约法三章,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能不告而别,起码要当面说清楚了再走。

  木清香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将视线转向窗外的黄土沟壑。我知道木清香又想去以前的往事,于是就不再说话,让她耳根清净。除了木清香,我们都没到过大西北,所以下了火车就想去参观兰州,早把月泉古城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晚,我们在兰州住下,第二天早上就去看风景。兰州是万里黄河唯一穿越的城市,黄河从九州山脚下穿城而过。这一天,我们四人在黄河大水车前留个影,又坐了羊皮筏子,吃了一碗兰州拉面,然后再顺道去武威市,参观久负盛名的马踏飞燕出土古遗址。木清香的兴致不高,总是无趣地站在一边,有时我都差点儿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

  越往前行,绿色越少,黄色粗暴地霸占了我们的视野。腾格里沙漠,面积大约有4.27万平方公里。“腾格里”是蒙语,意思是“天”。当地蒙古族牧民认为,在内蒙古西部阿拉善高原的我国第三大沙漠——巴丹吉林沙漠,是母亲,而腾格里沙漠,就是儿子。民俗称,巴丹吉林沙漠从天上飞到东南,从而形成了腾格里沙漠。

  有关沙漠专家告诉我,上面这个说法是不正确的。因为腾格里沙漠,是以流动的沙丘为主,它是中国流动速度最快的沙漠。好在我们进入时,正逢美丽的秋天,因此举目所见,都是金色的——金色的沙子、金色的沙漠植被,连阳光照到人脸上,都是金灿灿的。

  阿拉善右旗是我们最后经过的一个城市,它就在腾格里沙漠边缘,光是在边缘就能感受到烈日的炽热,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人烤熟。这个自治旗其实和江南小镇差不多,只不过多数植物都是金黄色,牲口也都以高大健壮为主,很少看见鸡鸭。

  当我们赶到内蒙古的阿拉善右旗时,却意外地被告知那支新组成的石油勘探队提前一天出发了。原来勘探队嫌我们是新手,他们虽然是新队,但都曾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做过勘探,心高气傲的他们不希望被人拖后腿。

  我很理解这种感觉,毕竟到沙漠里做石油勘探不是开玩笑的,谁愿意带菜鸟溜达,弄不好还要全军覆没。碍于赵帅他爸的关系,勘探队没将事情做绝,因此留了一个人带我们进沙漠。

  这个人是个老手,中年人,来自北京,叫胡安,人们都叫他安叔。安叔本来是勘探队的向导,可勘探队里多是热血青年,又都经验丰富,所以他们都嫌安叔不合群,于是找了个借口,一石二鸟,把他扔给我们。安叔觉得被侮辱了,于是把气撒到我们身上,一见面就数落我们多不专业,甚至不许我们嘻嘻哈哈。

  我们站在一座水泥平房前,顶着烈日,站在灼热的沙地上,无辜地听训。安叔字正腔圆,路过的当地牧民好奇地在远处观望,全在看戏。热风不时地吹起,虽然不大,但经过我们时,都觉得被人打了一巴掌,嫩嫩的小脸蛋又疼又辣。

  我不愉快地跟木清香发牢骚,没想她到竟向着外人,说道:“胡安说得没错,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两眼翻白,懒得再说,随便安叔怎么说都不还口。赵帅和小堂妹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安叔说一句,他们还嘴十句,气得安叔差点儿不愿意带我们进沙漠了。安叔惟独夸奖了木清香,说她全身长衣长裤,脚穿防水防沙的沙漠靴,比我们穿运动鞋专业多了。安叔终于将心中的怒火释放,对我们就不那么严苛了,还教我们掌握基本知识。

  进入腾格里沙漠最好在夏秋两季,冬春两季多沙暴,容易迷途并危及生命,因此我们来得很对时候。安叔还说,万一我们时运不济,在沙漠中遇见沙暴,千万不要躲到沙丘的背风坡躲避,否则有被窒息或被沙暴埋葬的危险。正确的做法是把骆驼牵到迎风坡,然后躲在骆驼的身后。

  沙漠中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的阳光会把人烤得皮肤红肿,夜晚的寒冷则犹如冬季。所以夏季和冬季的服装都要准备。此外防晒油涂在身上后,会粘上沙子,使皮肤很难受,不如穿上浅色长衣,以抗拒紫外线,脸部可适当使用防晒油。

  对于怎么进入沙漠,安叔说起这事就冒火,他说本来可以坐车,但车被另一支老勘探队调用了。在秋季,阿拉善右旗的骆驼都在野生放养着,安叔辛辛苦要到五只,却也被那支新组成的勘探队抢用了。今天等我们时,安叔好不容易又跟当地牧民借了两只骆驼,用来驮行李,所以我们就不能骑骆驼了。

  那两只骆驼就系在水泥平房边,它们正懒洋洋地站着,憨态可掬。我兴奋地走过去,安叔还在哪里罗嗦个没完,甚至没发现我走开了。这两只骆驼是双峰驼,那两个驼峰就像山峰般耸立着,显得很结实。我望着骆驼,心想你们明天就要挨累了,今天多吃点草,多喝点水吧。

  “噗——”我刚与面前的骆驼对视一眼,它一扭头,毫不客气地高高在上,喷了我一脸白沫。安叔发现了状况,急忙叫我走开,别靠近骆驼的头部和尾部,那是非常危险的行为。看安叔那架势,我不被骆驼吓坏,也被他搞怕了。

  这一晚,我们和安叔一起住,以便形成默契,让每一个人都融入队伍中。水泥平房里亮着电灯,屋外的沙地上,牧民在那儿烧着篝火。到了晚上,真他娘的冷,我们都没有出门。但平房里没有厕所,要方便只能跑到外面,每次一出去就牙齿打颤。沙漠边上的星星又大又亮,这是城市里绝对见不到的美景,有时还能看到星星在发抖。

  安叔其实人很实在,到了晚上,竟跟我们赔罪,说白天他太激动了,因为被那支先走一步的勘探队气疯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没有计较,还跟着安叔一起整理明天的装备。可是,我看了看堆成小山的装备,却被这些东西吓了一跳。

  装备里竟有三把土制猎枪,枪头还有刀刺,就跟去打仗似的。安叔听了我的疑问,他就解释那是从一个猎人手里借来的,明天那个猎人也会同行。沙漠里并不安全,经常有沙狼出没,遇到一、两只算你走运,但如果是一群沙狼,手中没枪就等着当沙狼的盘中餐吧。

  我以前听说大漠里有狼,本以为那只是传说故事,没想到这回会碰到。现在又有一个猎人要加入,这让我们四人都有点不放心。一开始,听到勘探队先走了,我们都很高兴。因为要找月泉古城,总跟着勘探队不是办法,万一他们要走东,我们要走西,那怎么办?其实,我们早就想好了借口,因为我们不是勘探队,而是以考察沙漠环境的名义而来,随便编一编就能糊弄过去。

  都说搞学问的容易被忽悠,但猎人就不同了,他常年在此走动,还能不了解我们的那点儿花花肠子吗。我正感到担心,安叔就叫我们明天要礼貌一点儿,因为那个猎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喜欢开枪吓人,还曾误伤过其他牧民。听了这话,赵帅就冲我摇头,意思说碰到了个麻烦的角色。

  小堂妹却不怕,反而说:“怕什么,这里有三把枪,他能同时拿三把?他开枪我们就不会开吗?”

  我担心道:“安叔,那猎人好不好说话,万一我们想去另一个方向,他不让怎么办?我们是考察环境的,可能路线和勘探队不一样,走得比较随性。”

  安叔却笑说:“你们应该知足啊,沙漠里的狼群很多,不少牧民都出过事,那人跟着我们,等于是我们的保镖啊。以前牧民都把沙狼称作大漠苍狼,和蒙古大帝的地位一样,它们不好惹的。”

  自从我赢了山东茗战,要在冬天参加南北茗战,赵帅就以为我无所不能。听了安叔的话,赵帅的牛皮就吹大了:“怕什么,有我们的小路在这儿,大漠苍狼算个屁,到时候将它们全都大卸八块,当下酒菜。”

  我见状连忙叫赵帅打住,安叔摇头叹息,还说明天切莫拿沙狼的事情跟猎人开玩笑。因为,很多年前,猎人的儿子被大漠野狼叼去,因此他才做了猎人,专门猎杀沙狼。可惜后来有了政策,沙狼成了保护动物,猎人就不能再随意杀戮了。就因为这事,猎人和牧民起了争执,他就拿枪去吓唬人。

  就在我们讨论大漠苍狼的可怕时,水泥平房外却蹦出一声弹鸣,一道彩光从腾格里沙漠飞升到了璀璨的星空上。我们全都惊奇地走到屋外,就连一直沉默的木清香也跟了出来。其他牧民也惊讶地仰头,望着顶上的天空,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卷四《月泉九眼》 04.赛尔里奥尔斯

  在篝火边的牧民望着天空,七嘴八舌地议论,但说的都是方言,我们都听不明白。安叔抬头看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却半天没有反应。赵帅还以为谁在放烟火,直夸牧民懂得享受生活,不知道哪个王八蛋造谣边远地区的人民生活艰苦。惟独小堂妹看得出来,那是求救的信号弹,估计那支先行的勘探队出事了。

  安叔竟有些幸灾乐祸:“谁让他们丢下我,去过几次塔克拉玛干沙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夜空缀满繁星,沙漠里不像刮起了沙暴,见此情景,我就担心地问:“难道他们遇到沙狼了?你怎么肯定是那支勘探队出事了,不是说有两支勘探队吗?”

  安叔不大肯定:“这几天就只有两支队伍进去,老队把车借走,是要去省城,不是进沙漠。新队骑骆驼,应该走不了多远,你看那信号弹就在沙漠边缘上嘛。”

  赵帅也说:“你怎么那么笨,如果开车进去,碰到狼还能开车跑,骑骆驼怎么跑?用腿跑的话,人跑得过狼吗?看来有猎人在身边,还真有安全感。”

  木清香刚才没看天上,反倒一直望着远处的沙漠,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多久,就有驻扎的武警进去救人,他们有枪有炮,就算狼群来了也不怕。我们不能跟去看热闹,当武警消失在夜色后,大家就哆嗦着又回到水泥平房里。安叔一直强调他的作用,几乎将自己抬升到神的高度,没有他,谁也别想走进腾格里沙漠深处。

  出发前,安叔给我们准备了一大批清水,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奇怪的褐色茶水。我已经见过不少千奇百怪的茶了,于是就好奇地问那是什么茶水,该不是给骆驼喝的吧。安叔摇头说不是,赛尔里奥尔斯可是给人喝的,一口顶地上清水十口,还能治疗各种沙漠里的不适感。

  我总觉得那名字很拗口,于是就问这种怪茶有没有简单点的称呼,别搞得那么方言化。听了安叔的介绍,我才知道赛尔里奥尔斯就是小花罗布麻茶。这种植物生长多在罗布泊东边、南边的疏勒河、孔雀河流域、以及敦煌一带,这边的蒙古族习惯称它为“赛尔里奥尔斯”。老牧民最喜欢带这种茶在身边,进入沙漠更是必不可少,一来是这种茶真的能解渴,二是这种茶的生长条件很恶劣,意在说人就算迷失在沙漠里,也能生存下来。

  听到这里,我就想起残经有一篇专门介绍过边远地区的茶叶。其中,有一种叫野麻茶,是古老牧民的随身物。这种茶还能入药,华佗还用来治疗过晕眩症,这在《三国志·华佗列传》里有过描述。想来残经上描述的野麻茶,应该就是安叔口中的赛尔里奥尔斯。我尝了一口,茶水清新香爽,不像其他茶水,有时越喝越渴。

  到了凌晨,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因为水泥屋里太冷了,穿着秋天的衣服都没用。明天就真的要进入沙漠了,虽然有猎人同行,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月泉古城就在沙漠腹地,但这些年都没人找到,或者找到了就死了。恐怕沙漠里出了沙狼,还有其他未知的危险,这段时间的遭遇让我大开眼界,一切都不能用现有的知识来推断。

  尽管确定月泉古城就在腾格里沙漠中,但谁偶不知道具体位置,因此这一趟还得靠运气。如果找到了,那就算我们命好;实在找不到的话,那也不能强求,毕竟不能在沙漠里待太久,补给会跟不上。根据前段时间得来的信息,月泉古城在靠近甘肃那一带的沙漠里,不知道是否准确。

  腾格里沙漠东西宽 180公里,南北长240公里,我们此次打算横穿沙漠,从甘肃那边出来。要横穿沙漠,最多二十几天,最快三、四天就能完成,这跟个人的路线有关。越往甘肃那边走,沙丘的流动速度就越快,很不好走。月泉古城在全国流动最快的沙漠里,是否屹立在沙海之上,这只能等我们找到了才清楚。

  第二天早上,那群武警还没回来,安叔叫我们别担心,这种事情偶尔发生,武警们都能成功救人回来,估计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吃了早饭,做好准备,我们就要出发了,可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那个猎人。安叔急了,就去猎人家里找人,好不容易才把这位猎人催来。

  经安叔介绍,猎人名叫陈叶鹏,他跟安叔一样的年纪,因此我们都叫他陈叔。陈叔脸上有道伤疤,据说是捕杀沙狼时被抓伤的,他身上除了一把短土枪,还有几把弯刀匕首。大热天的,陈叔穿的衣服厚得跟棉袄一样,听安叔说,那件衣服可是狼皮所制。我心说陈叔果然有两下子,满脸杀气的他跟着我们,沙狼肯定会避而远之。在简单地介绍后,陈叔眼睛紧盯着我,似乎在怀疑我们进沙漠的目的。因为以前来考察沙漠环境的人,很少一来就嚷着横穿沙漠的,这种走马观花的速度能考察出什么来。幸好我们都很年轻,所以安叔就说年轻人嘛,都有急功近利,等吃了苦头,下回就会悠着点儿了。

  这一天,晴空万里,烈日晒得人都不敢抬头。沙漠边缘有几座小石山,及零星的土屋。在沙漠深处,还有一户人家,但我们的路线不同,走的几乎都是无人区。为什么这么走,道理很简单,要是都有人住了,月泉古城早上报纸了,因此我们都往最艰苦的地方跑。

  在路线里,我们走的地方没有湖水,算是罕有人至的区域。在腾格里有月亮湖、太阳湖、天鹅湖等。据说,这片沙漠的天鹅湖边布满沙枣树,还有一公里长百米宽的黑泥区,每年的3月底至4月初,湖面有栖息游玩的天鹅。可惜我们来时已是秋天,天鹅早就飞走了,连根毛都没留下。

  虽然我们走的是无人区,条件艰苦,但安叔说那片区域很好认路,只不过出了问题的话,会进退两难。我们走过了沙漠边缘的黑石矮山,眼前就出现了一条古河道,但因为沙丘流动很快,所以不是天天能看见那条古河道。顺着古河道走,如果运气好,还会看到几处古迹。谁也不清楚那些古迹废墟是哪个朝代的,总之很久以前就有了。

  近代,有考古学家想去研究那些古迹,可是沙丘移动太快,古迹被深埋在黄沙之下,很少露面。好不容易,他们发现了一具尸骸,但却非常的失望。根据尸骸的衣服判断,那人是晚清小兵。晚清不像唐宋元明,它已经没什么研究价值了,能研究的东西都在京城,再加上考古学家总不到那些古迹,所以就放弃了。

  安叔说,老一辈的牧民流传,在列强入侵时,曾有一批清兵进入沙漠,他们走的路线和我们一样,都是十分危险的区域。我听了就暗暗激动,那批清兵很可能就是茶王阳赤山那批人,想来月泉古城里肯定有数不尽的珍贵茶叶。当然,我没敢表现出来,但除了木清香,赵帅和小堂妹却有点兴奋过头了。

  我们走了一上午,到了中午时,终于踩在了黄沙之上。到了沙漠,我们才感受到风很大,甚至能感受到脚下的沙子在移动。幸运的是,我们真的看到了一条古河道,虽然只有一小截,而且快被沙子填满了,但也让我们知足了。

  当我们牵着两只骆驼走到古河道边上,要赞叹沧海桑田时,我竟发觉古河道里的沙石不大对劲。木清香也发现了情况,她指着古河得里的沙堆,说那里有一些罐子还未完全被埋住。大家都很惊讶,因为这片区域很少有人过来,就连陈叔捕杀狼群时,狼群都不会逃到这边。

  1995年时,民间探险风潮还没现在那么兴盛,但他们和现在的人一样,人群经过的地方经常留下垃圾。沙漠的生态本来就很脆弱了,人类再这样到处扔垃圾,岂不是给恶劣的环境再捅上一刀。

  我跳下古河道,扒了扒松软的黄沙,下面有几个空的金属罐。拧开一闻,里面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我皱眉一想,这不是安叔准备的赛尔里奥尔斯,也就是残经提到的野麻茶吗。罐子虽然空了,但里面还有一片小小的灰色叶子,这就是野麻茶叶。罐子的味道很淡了,全是沙土味,多亏这段时间的修炼,我才慢慢地有了点道行。

  安叔看见罐子就直呼不可思议,并说可能是流动的沙子带过来的,因为这片区域就连牧民都很少过来。我把罐子都放在骆驼背上的驮袋上,打算当一次沙漠里的清洁工人。可是,我刚拿着罐子接近那两只骆驼,它们竟然有点粗气地喘息着,想要走到一边,不理我。我一急就抓住粗绳,想把骆驼的方向调整,不想骆驼一看见罐子就发了疯似地挣脱了我手中的粗绳。

  小堂妹见了就说:“堂哥,这两只骆驼是不是讨厌你啊,昨天它们就喷了你一脸白沫。”

  赵帅跟着瞎起哄:“雨唯说得对,肯定是看到小路让它们当垃圾箱,所以就不愿意干了。”

  安叔看我愣住了,他忙把骆驼拉回来,然后对我说:“今天它们有点奇怪啊,以前不会这样的,你把罐子给我,我来放。它们可能真的讨厌你。”

  我无语地交出罐子,朝木清香弄了个鬼脸,想自嘲一下,但此时陈叔却大叫一声,吓了我们一跳。原来安叔把罐子放进驮袋时,骆驼也像发狂了一样,抬起一条粗腿,差点踢中安叔的肚子。我无奈地摊开双手,这下终于洗脱了我的罪名,并不是骆驼讨厌我,就连安叔也不能把骆驼当垃圾箱嘛。

  接下来,除了木清香,所有人都拿着装过赛尔里奥尔斯的空罐子想要放进驮袋,但都没有成功。此事看似平常,但却不大合常理,陈叔和安叔两位前辈都搞不懂原因。站在黄沙之上,风吹日晒,我看着他们的举动,怀疑那些罐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要不然就是骆驼天生害怕罐子,但是有这种可能吗?

  最后,木清香接过罐子,他们都说她不行的,但我却觉得木清香一定行。只见木清香先拿出一壶赛尔里奥尔斯,然后冲了冲罐子,清洗过后才把罐子放入驮袋。果然,骆驼这次没有反应,任由木清香怎么折腾都不乱动了。安叔看得啧啧称奇,甚至忘了责备木清香浪费水,还夸她是天生的牧民,以后要是能帮他养骆驼就好了。

  陈叔脾气暴躁,我们闲聊几句,他就骂了起来,连连催我们快点上路,别他妈的磨蹭了。太阳的确开始往西沉了,我们不敢耽搁,所以又继续在沿着隐没的古河道走。腾格里沙漠没有很高的沙山,所以走起来,不是很费劲,比起新疆沙漠要好走多了。可就算如此,天还没黑,我们就开始呼天喊地,大叫累死人了。

  陈叔最听不得我们抱怨,赵帅一开口,他就骂道::“别吵了,你再吵就给我滚回去!你不知道话说太多,容易口渴,水会喝得更快吗?”

  安叔见了就立即缓和气氛:“老陈说的对,我们一路上很难碰到水源,这些水要珍惜啊。”

  赵帅不服气,但没有明着说,只是暗地里对我讲道:“不就几口水嘛,老子少喝几口,全留给骆驼喝都成。”

  我也不喜欢陈叶鹏,他只是向导,干嘛这么凶,搞得我们倒成了他的手下了。话虽如此,但人家也是为我们着想,所以不便发作。我劝赵帅忍着点,万一碰上沙狼,还指望陈叶鹏出手相救。赵帅很会看情势,听了我的分析后,他点点头,便不再多言。

  我安抚了赵帅,然后就往前急走几步,与木清香保持平行。刚才骆驼不肯让罐子靠近,我一直很好奇,所以就问木清香知道怎么回事。可木清香却说不清楚,原以为骆驼不喜欢赛尔里奥尔斯的味道,所以刚才就用茶水洗了洗,增加赛尔里奥尔斯的味道,不想味道浓了以后,骆驼却不怕了。

  天气热得不行,我们一行人慢慢地走在沙丘脊背上,蜿蜒地向沙漠深处前行。正当我们了望远处,幻想已经看到月泉古城时,两只骆驼却像又发起疯,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似乎前面有凶险,可我们环视四周,全是黄沙堆积的小山丘,连条沙漠眼镜蛇都没有,根本找不到危险的预兆。

卷四《月泉九眼》 05.月神

  金色的沙漠一望无际,除了沙子,还是沙子,半条狼都没有。回头一望,身后还能远远地看到些小屋,但都跟葡萄一样小了。我们一开始还有点害怕,但陈叔却拍胸脯地保证肯定没事,搞不好是安叔没把骆驼喂饱,人家现在想要罢工了。赵帅也趁机调侃,说骆驼一定到了发情期,也许想要交配了。

  我怕赵帅越说越离谱,于是急忙打断他,然后让安叔去安抚两只慌张的骆驼。这还没走出一天的路程,骆驼们就那么难伺候,如此下去,岂不是一个月都走不出沙漠。小堂妹也急了,在沙漠里弹尽粮绝不是开玩笑的,所以就催安叔快点儿。这事哪能催快,又磨蹭了十多分钟,骆驼才肯乖乖地听话。

  沙漠里,还能看到一些灰色的死树,只要轻轻按下去,它就会断裂。除此之外,我们还看见了几颗金色的胡杨,它们全都斜立地保持一个方向,且似乎是一只只奔驰着的豹子,但那动作被永远地定格了。一拨拨沙丘犹如起皱的黄色宣纸,我们慢悠悠地走在上面,仿佛整片沙漠都成了一副古老的画卷。

  出发的第一天,我们还能看到一些枯死的植物,到了第二天,放眼看看见的都是黄色。我们所有的水都分配好了,再渴也得省着喝,木清香一路上说的话没超过十句,喝的水比我们少。小堂妹早把水喝光了,实在受不了,就去问木清香能不能喝她那份。没等木清香答应,我就叫小堂妹少说点话,不然大家的水全给她都不够。

  这时,安叔对着天边说:“这个天气有点奇怪啊。”

  在沙漠里,天气的变化很重要,时常关系到性命安危。我听出安叔语气不对,忙问怎么了。经安叔指点,我们才发现天上竟然同时出现了日月。这事情换在中原地区,那就是吉祥的象征,算命看相的人还会添油加醋地说哪个刚出生的娃娃有皇帝命。但在沙漠就不同了,日月同辉,很可能会有难得一见的暴雨。

  赵帅不相信,还说昨晚不是看了天气预报,说这里一个月内都晴朗我云吗。这时候,普通的气象学用不上了,沙漠里的天气本来就变化万千,天气预报的脚步哪里跟得上。我们都什么情况都想过了,包括沙暴,惟独没想到会在沙漠里遇到暴雨。

  小堂妹很乐观:“刚才你们还怪我喝水太多,看吧,老天马上送水来了。”

  我迟疑地望着天,除了几朵白云,还有太阳、月亮,并没有发现乌云。我担心安叔看走眼了,于是就问:“你听谁说的,日月同辉就会有雨,不过有雨不是坏事吧?”

  陈叔听不得罗嗦,我们唧唧喳喳,他嫌烦了,就凶道:“你们几个娃娃怕这怕那也敢来沙漠,要是看见沙狼,不得把嗓子叫破了?”

  赵帅很讨厌陈叔,哼道:“沙狼算什么,它敢来,我就敢把它当下酒菜,还要把它的皮扒下来,像你一样当衣服穿!”

  陈叔眼睛红了,端了枪要跟赵帅斗,我惟恐擦枪走火,忙跟着安叔劝架。期间,安叔说如果是一半的大雨倒无所谓,但如果是暴雨就不妙了。况且,沙漠里要么不下雨,要么就下得很大。沙漠里四处松软,蓄水能力不强,很容易产生洪水,不会水的人很可能在沙漠里溺亡,到时候在墓碑上都不好意思提起你是怎么死的。

  安叔说得没错,沙漠里的确少雨,像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400年来只下了一场雨,被称为世界的“旱极”。可沙漠真要下雨了,那可比别的地方还可怕。就说1988年夏季,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那场雨,将一条10多米宽的小河沟硬是冲扩成 1000米宽,石油基地的采油设备都浸泡在洪水里了。

  现在已经走了两天,身后看不到小屋了,只有无边的沙漠。我们想要回头,不知道能不能跑过暴雨,但天空仍看不出要下雨的样子。嘴巴都说干了,我才把赵帅拉到一旁,安叔也把陈叔劝开了。其实赵帅脾气特好,但就是看不惯别人蛮横,陈叶鹏不可一世的态度,谁能忍受。要不是怕撞上沙狼,我们早就把陈叶鹏甩了,原则上有一名向导就已经足够了。

  木清香一直站在一旁不出声,我以为她吓坏了,就叫她别担心,不会再有人闹事了。可是,木清香摇头说从没担心这一点,而是她想起了贵霜帝国中的月神传说。在别的文化里,月亮给人的印象差不多都是美好的,什么月亮代表嫦娥美人、合家团圆,很少有恐怖的传说。可在贵霜帝国里,月亮的形象却是很阴森的,而且他们的月神并不是女性,而是男性。

  至少在我的认识里,月神都是女性,中国神话、希腊神话、北欧神话,从没说月神是男的。要知道日为阳,月为阴,这是大家公认的。在传说里,最初贵霜帝国的日神有两位,一位是男神,一位是女神,而且还没有月神,更没有黑夜。一天,男日神到沙漠里闲逛,不想被邪恶的黑暗迷惑了,所以就失去了天神耀眼的光芒,变成了比较暗淡的月亮。

  男日神后悔莫及,想要恢复天神的身份,因此每到月满当空时,他就会吞食地上的男人,以阳补阳。在中亚的贵霜帝国遗迹里,这个传说被刻在班驳的壁画上,画面特别血腥。因此,每到月满时,贵霜帝国的男性就会闭门不出,否则就永远回不来了。

  两位日神本来就已经相恋,天神在贵霜帝国的神话里是允许相爱的,但男日神变成月神后,就不能再见女日神了。因为日月不能同时出现,否则就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会打乱乾坤的运转。如果日神和月神偷偷相会,风神、雨神、雷神就会出来分开他们,到时候就会日月无光,天破倾洪。

  虽然这是传说,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或许他们曾发现日月同辉,沙漠就会出现暴雨,因此产生了这样的传说。

  尽管天还晴着,但我听了月神传说,不禁地担心沙漠里的洪水会淹死我们这群人。沙漠里到处都一样,要是真下雨,都没地方躲避。在准备的东西里,什么都准备了,就差雨伞,谁能想到会在沙漠里遇到暴雨。其实带伞来也没用,又不能当游泳圈,弄不好还会刺中眼睛。

  渐渐地,天边真的出现了一抹淡黑色,并且有加重的趋势。我不由得着急起来,难怪骆驼前一天会焦躁,原来它们就已经感到暴雨即将来临。安叔说现在要往回逃来不及了的,再过几小时,暴雨就来了。我们都已经走了两天了,怎么可能一下子跑出沙漠。

  我们都没遇到过沙漠暴雨的情况,一时间拿不准主意,倒是小堂妹提议找一找附近,看那里有大一点儿的石头。到时候雨来了,至少能站在石头上,腿脚还能灵活摆动。要知道沙丘被水一淋,也许就会变成淤泥,越挣扎就越往下陷,肯定会溺水。虽然雨水蒸发很快,半天就能全部干了,但我们人类溺水的话,只需要一分钟就会送命了。

  “可沙漠里哪有石头啊,找不到地方啊,万一石头跟着下陷,那又怎么办?”赵帅不同意。

  “石头是有,我记得那条古河道挺长的,可惜一路走来,只有几截露出沙面。”安叔叹道。

  陈叔没有半点慌张,不屑道:“洪水怕什么,难道你们不会游泳?”

  “老陈,这不是会不会游泳的问题,哎,跟你说不清楚。”安叔本来想解释,但又觉得他在对牛弹琴,干脆做罢。

  小堂妹准备了望远镜,想起这东西,她就马上从驮袋里翻了出来。举着望远镜,小堂妹搜寻了四周,最后发现在很远的地方有五、六棵胡杨,还有一些很大的石头。有植物的话,那里起码不会松陷,我们当下决定到那里去避一避。没伞不要紧,雨淋一淋也无所谓,关键是选好落脚的地方,稍微有点差池,那就得去见马克思了。

  “那里最少要走一个小心啊,咱们得快一点儿,谁也别再斗嘴了,听到了没?”安叔下了命令,看那架势就知道这场暴雨非同小可。

  我们点同答应,然后就朝那几棵胡杨走,中途古河道又有一截露出沙面。陈叔说既然还能看见古河道,我们就没有走多远,起码传说里的清兵遗迹还没走到。直到古河道消失了,且有机缘的话,我们才有机会一睹那些遗迹。可现在谁有心情看那些东西,活命才是大事。

  我们走得大汗淋漓,放眼望去,胡杨就在前面了,一路上只有几个沙丘,看起来很太平。可木清香这一回走得很慢,落在了最后面,我回头看到她心事重重,不禁觉得很奇怪。以前木清香都很淡定,几乎能够刀子落到眼前都不避不闪,现在一场雨为什么能让她心神不宁。

  我故意放慢脚步,等木清香走上来就小声问:“你在担心什么?这一次我们肯定能找到月泉古城,到时候就能找到你小姨,还有你的家了。”

  木清香回想到:“我不是担心,只是想起一件事,总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我疑问。

  “那天,我在月泉古城里醒过来时,好像也下过一场大雨。”木清香说完就松开了微皱的眉头,“或许是我太敏感了,快往前面走吧,不用等我。”

  我一边走,一边疑惑地想,腾格里最近几十年有没有下过大雨,可惜没有气象资料查看。但沙漠里的大雨有时一隔就是一百多年,甚至几百年,不可能经常下,要不然就不叫沙漠了。难道木清香醒来时,是在几百年前?这应该不可能,因为昏睡前她曾见过茶王阳赤山一面,那时就已经是近代了。可如果那时是近代,木清香不是应该变成老婆婆了吗?

  正当我想得入神,前面的几个人却一阵骚动,小堂妹还吓得大叫一声。

卷四《月泉九眼》 06.流沙河

  小堂妹花容失色,急忙拉住身边的赵帅。我想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但安叔急忙叫我往后退,别再向前走一步。原来,前面是一片流沙,小堂妹抢着要最先走到几棵胡杨下,却没有料到眼前的沙漠里隐藏了看不到的危机。

  流沙在牧民口中流传,无非是曾有骆驼陷下去后就立即消失的形容,但那都是夸张的说法。流沙不仅在沙漠里,任何地地方都能出现,只要那片沙地的密度小于四周,里面冲满了空气,只要有人稍微在流沙表面摩擦,它就会立刻“融化”。踩在流沙上面的人会被吞噬,可速度并不快,反而非常缓慢,除非你剧烈地挣扎。

  小堂妹陷下去以后,把赵帅也拖入流沙,两人即将成为亡鸳鸯。可他们却不长进,反而一个怪一个,还在争论到底是谁的错。我们退到不远处,这片流沙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形成了一条河带的样子。我刚才想去拉赵帅,并没有听安叔的话,因此逃得慢了,也陷进了流沙里。

  我吓青了脸,赶忙喊:“安叔,我记得驮袋里有绳子,快扔下来,把我们拉上去啊。”

  安叔找到了绳子,和陈叔、木清香一起拉我,但竟没有半点作用。我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未挪半毫,心想他们不会存心置我于死地吧,三个人怎么可能拉不动我一个人,我又不是猪。赵帅骂咧咧地让他们先拉他上去,还怪我太肥了,害得三个人都没办法救我。可是,赵帅也没被拉上去,他也停留在原地。流沙已经陷到腰间了,在这样下去,不用等暴雨来我们就没命了。

  小堂妹惋惜道:“不行的,他们三个人不可能把人拉上来。你不要小瞧流沙,其实拔出一只腿的力量就等同于抬起一辆卡车的力量。”

  赵帅慌了:“我操,真的假的,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啊,一根绳子就能把人拉上来了。”

  小堂妹哼了一声:“那都是骗人的,我可是真的在撒哈拉里走过的,虽然我话是多了点儿。那时,也有人遇到流沙,根本救不了,十个人拉都没用。我们回去以后,美国大学里的教授给我们讲解过,常人对流沙的印象都是不准确的,全被电影糊弄了。你以为我能这么快从大学毕业,还不是那事的原因,我才自己申请退学了。”

  我惊呼原来是这样,操你娘的电影制作人,没经历过流沙就根据想象瞎编。那些胡掰的探险小说作者更是该杀,你骗读者的钱就罢了,还要把我们的命搭上。至少我们亲身体验过,那些探险小说家恐怕自己都没去过他写到的地方。原来,旁人很难把人从流沙里救出来,小堂妹因为良心的原因,才自己退学了,我还以为她是被开除的。

  赵帅慌忙问:“那怎么办,依你看只能等死了?”

  小堂妹耸耸肩膀,表示没折了,可惜骆驼不是牛,如果换作两头牛在这里,或许还有希望。此时我们又下陷了几寸。安叔没了法子,陈叔又只会杀狼,木清香一介女流,力气再大也没用,她又不能举起卡车。我一下子就如蔫了的菜苗,看了看身边的黄色流沙就叹息,原以为要死也死在月泉古城里,没想到没资格死在那里,倒先死在流沙河里了。

  木清香站在远处,沉思片刻,便不慌不忙地说:“路建新,你可还记得什么是拍茶?”

  我还以为木清香要说点儿动听的话,做为生离死别的告白,没想到竟是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鬼话。我愣是呆了几秒钟,甚至忘记身处的环境,好不容易才回过神。现在会不会拍茶,和身陷流沙有啥联系,难道我知道什么是拍茶,流沙河就会放过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很乐意背出来。

  尽管不可能真的有用,但我的脑海里还是不自觉地闪过了拍茶的内容。在残经上,关于茶叶的制造,有一段详细地讲述了唐朝饼茶的制作流程。大体为“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

  拍茶,不能按字面含义理解,并不是把茶拍一拍就完事了。残经有云:蒸压则平正,纵之则坳垤,因此“拍”真正的意思是“轻压”。把蒸捣后的茶坯放在模子里拍,饼茶就不会压得很实。这一道程序看似简单,但力度很难掌握,如果拍得轻了,饼茶会很紧;如果拍得重了,饼茶就会碎成几块。

  我将此话答与木清香,想知道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谁知道她就就我马上做出拍茶的动作。我只知道残经的内容,却不曾拍过茶。其实,这是茶人的通病,茶中高人一般都只在意收到好茶,然后细心烹煮,却很少亲手造茶。我也只学过怎么煮茶,根本不会拍茶,因此就苦恼地说:“现在不是学习的时候,你让我安静地死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你不会死!”木清香十分肯定地说,“现在你听我的话,照着作,这样就不会陷下去了。”

  “真的吗?”赵帅惊喜地问。

  小堂妹不怎么相信:“你骗人,拍茶关流沙什么事情?我那个堂哥虽然很笨,但你也不能这样耍他吧?”

  听了这话我就不高兴了,谁笨了,但木清香既然都说了,不妨听她的试一试,反正现在也没有办法。我把腰间的流沙当作茶坯子,假装地拍了几下,没想到反而加速下陷,吓得我脸都白了。木清香居然在这时候开玩笑,不帮忙就算了,但别帮倒忙嘛。

  木清香却说:“你做得不对,力度太大了,要小一点儿。”

  我无语地又拍了几下,什么反应都没有,木清香见了就说:“你又拍得太轻了。”

  “那你说怎么拍?”我抬头问道。

  木清香站着说话不腰疼,只听她说要我想象如何轻抚水面,弄起水波,但手掌又不能没入水中,要始终保持手掌与水面接触在一个线上。我不放心地试了试,没想到真的没有继续下陷了,反而移动了一点点,虽然不容易看出来。如果拍茶的方法管用,我就能慢慢地移向流沙的边缘,从边缘拉人,比从流沙中心拉人要容易得多。

  赵帅和小堂妹急忙照作,但二人的力度时而准确,时而错误,因此移动了半米后,流沙已经陷到胸口了。我跟他们比起来也好不到那里去,虽然移动了两米,但流沙已经快把胸口全部淹没了。这时,我的双手已经不能活动自如了,可是流沙的尽头却还差近两米。两米,短短的两米,在别人看来或许不算长,但我却觉得有十万八千里一样,怎么够都够不着。

  “不行,我绝对不能窝囊地葬身此处。”我在心里说道。

  茶,是一种宁静的享受,从种植到品尝,都需要保持平静的心态。我想起这一点,于是强迫自己冷静,绝不能再激动了。心比明净水,脉搏如轻波,拍茶似弄潮。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终于凭着拍茶,离奇又夸张地穿越了流沙,真的接触到毕竟结实的沙地了。安叔激动得拍掌叫好,并叫陈叔一起把我拉上来,尽管到了流沙边缘了,但他们还是折腾了几分钟才把我拽出来。

  赵帅和小堂妹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到现在还没到达流沙边缘,但看到我已经上来了,他们灰心后又燃起了信心。我叫他们别慌,一定要静下心来,力度一定要把握好。我们被流沙河阻挡时,天空悄悄地起了变化,霎时间,天很快就黑了,可如果按正常时间计算,现在应该还是下午,连傍晚都没到。

  终于,赵帅和小堂妹被救了上来,但流沙河阻挡了去路,我们就不能再去胡杨那边了。流沙河并不是静止的,因为暴雨要来了,所以风也跟着凑热闹。沙漠里所有事物都不停地变化,一分钟一个样,这都算不上夸张说法。沙丘移动很快,流沙河竟也跟着移动,我们不得不一直往后退。

  我趁着空隙问木清香,怎么知道拍茶拍着拍着就能拍出流沙,莫非以前她到腾格里时,也曾遇到过同样的事情?木清香却说不是这样的,因为以前她小时候在深山学茶,曾被小姨丢入泥沼练习拍茶。练习的方式是,小姨在木清香陷入泥沼后,就放一块茶坯子在她面前,让她不断地轻拍。如果拍得力度太大,人就会先陷;但如果拍对了,人就会慢慢地移动到岸边。当木清香拍茶拍到岸边时,就是茶坯子拍好的时候,小姨才会救她上来。

  我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那个小姨这么狠心,居然能对木清香下得了手,换作是我,呵护都来不及。木清香却一点儿都不恨小姨,事到如今,她还帮着小姨,并说如果当年没有这么做,那就不能把我救出来了。

  此时,天地俱变,沙漠尽头除扬起了一道黑浪。我知道那是暴雨来前的风沙,这可比沙尘暴还厉害,要是被吹到了,先不说被沙漠活埋,单单那些打过来的沙尘都能让人毁容了。所幸暴雨的脚步比沙暴还快,密集的雨点赶在沙暴之前,轰隆而至。

  这里用轰隆形容很贴切,那些雨就好像是轮船翻了,大水涌进船舱一样。沙漠里的能见度瞬间降低,我们就算站在一起都分不清谁是谁了,骆驼也慌得趴下不动。暴雨里,我们听不见谁说话,但我拼命地喊,快趴到骆驼身上,它们的身体和石头一样结实。但我错了,本以为骆驼的两个驼峰很硬,没想到我一抓,竟跟女人的胸部一样,软绵绵的。我知道这么形容很下流,但这就是我第一次抓驼峰的感觉。

  朦胧的视线里,我似乎看到其他五人都抓着骆驼不放,所以就松了口气。可是风雨交加,不见天日,这在沙漠里比冬天还冷,我们全身都湿了,活像一条鲜鱼被丢进冰箱里。几分钟一过,沙漠里就成了一片汪洋,骆驼一看趴着不管用,吓得站了起来。我们猝不及防地跌进水里,全身哆嗦,再一蹬脚,我心凉了半截,根本踩不到水底了。他奶奶的,原来刚才能见度降低时,我们竟站在两座沙丘之间了。

  在1988年,暴雨能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一条10多米宽的小河沟硬是冲扩成1000米,这种程度光想一想就可怕了。我双眼模糊,脸上尽是水花,想要喊大家别分散,但一张口就有黄沙水灌进嘴里。

  正当我急得不知所措时,却发现有东西在撞我的后背,我以为是其他五人中的谁,于是吃力地转身。不想因为松开了骆驼,却被大水迅速冲远,脱离了队伍。可我刚才转身时,抓住了撞我的东西,当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时,我吓了一跳:沙漠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儿,该不会在做梦吧?

卷四《月泉九眼》 07.羊皮筏子

  在到内蒙古的阿拉善右旗前,我们曾在兰州玩了一天,试乘了羊皮筏子。刚才有东西撞了我,我回身抓住时,竟发现手里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羊皮筏子。在沙漠里遇到暴雨就已经很稀奇了,没想到又发现了羊皮筏子,莫非刚才的暴雨把我们冲到了黄河边上了。

  羊皮筏子俗称“排子”,唐代以前就有了,那时的名字叫“革囊”,但兰州的羊皮筏子是从清代时才兴起的。羊皮筏子由十多个气鼓鼓的山羊皮囊组成,每张皮囊都没有缝,且充满空气。小的羊皮筏子有十多个皮囊,最大的有六百多个。除了载人,还能载物,每天都能在黄河看见羊皮筏子往返两岸。

  不管我有没有被冲到黄河,只要羊皮筏子能让躲过一劫,就算被冲到莫斯科都成。我咬紧牙关,奋力趴上了羊皮筏子,全身终于脱离了黄沙洪水。羊皮筏子很稳,在黄沙水里漂着,一点儿都没有摇晃的感觉。我不断地抹掉脸上的雨水,狂喊大家在哪里,这里有羊皮筏子,快到这边来啊。

  可我喊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有人回应了,我没听见,还是没人听见我的声音。天空黑云压顶,我匍匐在羊皮筏子上,总觉得一站直身子,就能摸到黑云。雨太大了,我根本弄不清身处何处,也不知道羊皮筏子漂到哪里了。我心中正觉沮丧,羊皮筏子就停顿了一会儿,接着一个人影就爬上了羊皮筏子。

  我刚想看看是谁上来了,搓了搓眼睛,张嘴要问你是谁,可当我凑近一瞧,马上吓得喊深吸一口冷气。我操你奶奶的,这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沙漠之狼。这头狼逃难逃到羊皮筏子也就罢了,我愿意分你一个地方,都是生命嘛,谁都不能歧视谁。但它一爬上来,马上就龇牙咧嘴,想把我活生生地吞进肚子里。

  我先发制人,一脚把沙狼踢入水里,它可能没料到有人敢这么做,所以半点儿反应都没有。沙狼掉进黄沙水里后,就没有动静了,我不敢掉以轻心,一直警惕地注意四周,可雨很大,甚至无法看清周围的环境。沙漠里的雨根本不是透明,或者白色的,而是黄黑色的,可能与刚才的沙暴混合在一起了。

  大漠里不应该有羊皮筏子,哪个探险家有那么神经,不到别处乘羊皮筏子,要到沙漠里渡河。我百思不解,这东西应该是近代之物,若是古时留下的,羊皮囊肯定早就破了。石油勘探队没人带这东西,所以也不会是他们留下的,他们要找石油,带上羊皮筏子能有什么作用。

  朦胧中,我发现水面有几个影子,我拼命地想划水过去看看,但根本划不动,一直在黄沙水里随波流动。不一会儿,又经过了几个黑影,我以为那是人,没想到又是几只沙狼。想来这一带是沙狼活动的范围,因为这一带人迹稀少,它们被陈叶鹏猎杀,只能躲到艰苦的地域苟延残喘。人类有时太过于自我,只想自己霸占所有,却忘了自己并不是造物主,而是大自然中的一份子。

  我很想拉几只沙狼上来,但又担心它们会吃了我,东郭先生的故事又不是白念的。大雨持续了很久,我甚至产生了错觉,似乎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这场永远下不完的暴雨。当天空终于露出了一点鱼肚白,我才将紧绷的神经松开,沙漠里难得一见的暴雨终于要到尽头了。

  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当黑云全部消失时,太阳还没有西下。灼热的光线晒在皮肤上,我觉得辣辣地疼,活像被人抽了几大鞭子。我焦急地想确定所处的位置,可沙漠一会儿一个样,就算没有暴雨和洪水,让我站在原地一分钟,也不能知道自己在哪儿。

  烈日把沙漠烤得沸腾起来,无数的水烟从黄沙里冒起,那场景永远难忘。我们进沙漠时,小堂妹准备了相机,见了这景象,我第一念头就是想拍下来,随后又想起包囊都不见了,还拍个屁。我如同置身于梦中,水份迅速蒸发,沙漠蓄水能力很差,难怪会没有植被了。在水雾里,竟然还出现了三道彩虹,要在沙漠里遇到暴雨,看到彩虹,这恐怕比中大奖的几率还小。

  欣喜之余,我慌忙地寻找同伴,心里企求老天,千万别把他们全都淹死了。沙漠被冲成了梯田的模样,我一层层地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赵帅、小堂妹和安叔,但木清香和陈叔却没了影子。赵帅和小堂妹情况还好,只不过喝多了黄沙水,现在生不如死,满嘴都是黄沙。

  安叔情况就糟糕了点儿,虽然是老向导了,但身体毕竟比不过年轻人,而到沙漠混饭吃的人,又都不注重练习水性。我给安叔又是人工呼吸,又做心肺复苏,折腾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在安叔不远处,那两只骆驼也在,其中一只正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另一只基本不动了。我心说坏了,那只骆驼肯定没气了。安陈叔很爱骆驼,要是世俗允许,我都认为他会跟骆驼结婚了。安叔起身后,都没有谢我,反而问有没有看见骆驼。我抬起手指了指,安叔就蹒跚地走过去,当发现骆驼死了一只,他比孟姜女哭得还惨。

  赵帅恢复以后,发现沙漠里还有几滩水,急道:“快找水壶装些水啊,这两天我们喝了不少,难得有雨水来了,错过了就得等几百年后了。”

  “好,我马上去找空的壶子。”小堂妹应道,然后去骆驼那里翻了翻,全然不顾安叔的悲痛。

  现在还没找到木清香和陈叔,我心急火燎地到处看,担心他们是不是被埋到黄沙下了。刚才水那么大,很可能把流沙冲出原有位置,人如果在其中,就会被流沙水吞噬。雾气散得不差不多了,沙漠一下子就干了,我实在不找不着人,于是就想借小堂妹的望远镜瞧瞧。要不然,就算木清香和陈叔没事,但他们要是被沙狼发现了,也许就被刁走了。

  小堂妹和赵帅在蓄水,她叫我自己去翻她的包,想要什么随便拿。没等我找到望远镜,沙漠里就响起一阵枪声,吓得安叔都忘记了哭泣。我听了枪声又喜又急,喜的是陈叔总是猎枪不离手,既然听到枪响,那他肯定还活着;急的是陈叔没事不会开枪,除非遇到他最恨的沙狼,或者和别人吵架了。

  这时,有一个人走上沙丘的脊背,我定睛一看,那人正是木清香。她虽然泡在水里那么久,但依然镇定自若,只不过站得不直,似乎下一秒就要跌倒,可能刚才在水里受了伤。当木清香发现我在看着她,她就朝身后指了指,似乎在说陈叔就在沙丘之后。

  “安叔,你和赵帅他们先在这里待着,我过去看看情况。”我说完就跑过了过去。

  洪水退后,我以为沙子会很紧,没想到居然比原来更松软了,一脚踩下去,就跟踩在淤泥里似的。奔到了沙丘上,我才发现陈叔正发火地朝几只沙狼开枪,吓得沙狼夹着尾巴逃跑。可惜陈叔枪法太臭,打了几枪,愣是没打中一只沙狼。我怕陈叔杀红了眼,待会儿把大家也杀了,所以就叫他住手,毕竟沙狼已经逃走了。

  陈叔不听我劝,又恨恨地打了几枪,这才肯收手,但嘴里仍骂着粗话。我懒得理陈叔,于是就去问木清香怎么了,可马上发现她的腿被割伤了,裤腿那里有一道血缝。沙漠里全是沙子,刚才除了羊皮筏子,并没有锋利的东西。我急忙问木清香,是不是我们当中谁不小心伤到她了,她说不清楚,当时情况混乱,可能是骆驼身上的驮袋划到她的腿了。

  我们正在说话,陈叔就过来问:“哪里有羊皮筏子,你小子不会眼花了吧,这里是沙漠,不是黄河。”

  我就知道其他人会这么说,所以就带着他们又回头寻找,当真的看到羊皮筏子后,所有人都愣住了。安叔还在哭他的骆驼,想要找个地方埋了它,我们带了几把铲子,现在正派得上用场。可是,木清香却对我说,刚才大水过后,有一处地方被冲刷得很厉害,已经露出了一处古迹。

  众人一听,全都被吸引了,就连安叔都把骆驼给忘了。那个遗迹就在木清香刚才站着的不远处,我急着确定她和陈叔的安危,根本没有注意附近有什么东西。等我们走过去一看,果真有几间黄色的土屋,还有一间是纯正的黑石屋。这肯定就是牧民口中提到的清兵遗迹,不过我却不那么认为,因为那时这里就是已经沙漠了,清兵又是穷途末路,即使跟着茶王阳赤山到达此处,他们也举没有人力财力在沙漠建造屋子了。

  房屋经过多年的风蚀,仍然没有倒塌,当木清香走进去时,她马上被石屋里的情形吸引住了,还说这果然与清兵无关。小堂妹跑得比较快,在几座屋子后面,她掀开了一个石盖子,竟然发现了一座深井。要在沙漠里建屋子很难,要挖井更是难上加难,能挖得出水,还可以称为沙漠吗?而且沙漠松软,挖一铲子,又有沙子落下去,连个坑都很难挖出来,更别提深井了。

  除了木清香,我们都去屋子后面,想要看个究竟。小堂妹没有说话,那里的确有一口深井,我好奇地想看看深井里有没有水,其他人也跟着低头俯视时。借着烈日强光,我们看到了深井之下的景象,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小堂妹也愣住了,嘴上还念了句洋文:“Oh my God!”

卷四《月泉九眼》 08.深井

  木清香还在黑石屋里,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深井不感兴趣,反而对空空的黑石屋兴趣浓厚。除了木清香,我们全都站在井边,借着烈日的光芒,将井底一览无余。

  深井是四方体,由黑色的石砖围成的,似乎有七、八米深。因为井口有黄色石盖护着,所以黄沙没有把它埋没,当小堂妹掀开石盖,一些沙子才如雨帘似地滑落井底。我们都想看看沙漠里是否真的能挖出井水,不想却看到井底有五、六个雪白的瓷罐,罐身上有九朵红色的小花聚集在一起。

  我和小堂妹都很熟悉这种白瓷罐,祖父在南洋开的茶行叫九露香茶行,每一种茶叶的包装上都有九朵小茶花围在一起的图案。茶行里还有一种白瓷罐,罐身绘了九朵红色小花围在一起的图案,红花下面还有九露香三个汉字。九花图案是一个微雕老人做的模子,图案很复杂,花中有花,九花合一,就连“九露香”三个字里都藏有九花图,从没人能做出一样的赝品。

  我从小就听祖父说,这种茶罐他们是不卖的,里面装的茶也很珍贵,只用来赠给交心的朋友们。白瓷罐用材特殊,能够有效地保护茶叶的香气,越放越香,因此就算是一个空瓷罐,那都是好东西。小堂妹也很清楚白瓷罐的事情,这种罐子别人想买都买不到,如今在沙漠里看到,自然大吃一惊。

  路家人之中,除了我父亲,再没有其他人靠近过月泉古城。我望着深井下的白色茶罐,心想父亲在1971年时带着茶罐到沙漠,难道他还要半路煮茶喝。小堂妹一家人都骂我父亲是小人,我以前还为此生气,后来弄清楚他们骂的几乎都是实话,因此每每遇到与父亲有关的话题,我都会将其岔开。

  小堂妹一见九露香茶行的白瓷罐,张嘴就要说我父亲当年的恶行,但她又想起在大陆要靠我,赵帅和我又是好兄弟,所以樱桃小嘴张了老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虽然事情已成定局,但我仍心存侥幸,父亲也许有特别的原因,所以不得不那么做。

  安叔早听说沙漠里有古迹,不少倒卖文物的贩子都为此涉险,来到荒芜人烟的大漠之中,淘沙倒斗。因此,一看到井地下的白瓷罐,安叔就以为我们与那些人是一丘之貉。面对安叔的质疑,赵帅和我都急忙否认,仗着有上头的批示,我们才能蒙混过关。陈叔只对狼感兴趣,恨不得天天杀几百狼过过瘾,看见白瓷罐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用来装狼肉,喝狼骨汤。

  我不方便告诉他们,白瓷罐是路家所有,小堂妹与我想的一样,她也没乱说话。倒是赵帅埋不住秘密,差点戳穿了白瓷罐的秘密,好不容易我才用清兵遗迹的事情敷衍过去。一开始,安叔不同意我们下井瞧瞧的,但不把白瓷罐捞起,万一被文物贩子盗去,岂不是便宜了他们。赵帅很快地找来事先准备的绳索,我还以为他要荡下去,可当系牢绳索的一头后,他却叫我下去。

  不用别人说,我早就想下去了,父亲把白瓷罐放到深井之下,肯定有其用意,绝不会随便丢弃。当安叔认真地把绳索系在我腰间后,他就叫我小心一点儿,千万别把脑袋摔破了。我顿时有点喜欢安叔了,石油勘探队把他丢下,当真瞎了他们的狗眼。我摩拳擦掌,正要大显身手,却听陈叔对着深井下疑惑地说:“我怎么看着这事不大对啊,白瓷罐下面好像还有一个死人。”

  我探头看了看,深井下果真有一具干尸,因为被白瓷罐挡住了,所以我们都没发现。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所以耸了耸肩膀,表示井下就算有一万具干尸也不打紧。沙漠里,由于气候干燥,因此尸体通常不会腐烂,多半会变成干尸。我心想可能是当年和父亲一起走进沙漠的茶人,那群茶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莫非父亲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月泉古城的秘密,于是心狠手辣地将那群茶人一个个地杀死?

  想到这儿,我不寒而栗,父亲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难道二十多年的相处,我所看到的都是他的面具吗。

  在众人的目光中,我深吸一口气,紧握绳索,慢慢地滑下井底。可安叔帮我系得太紧了,人一跳入井中,绳子就把我的肚皮勒得火辣辣地疼,屎都差点挤出来了。我不敢抬头看,因为老有沙子滑落。深井里很阴凉,不像沙漠表面那么干热,跟开了空调一样。我轻轻地呼吸着,即便如此,声音都很清晰。特别是小堂妹和赵帅一个劲地叫我小心,那声音震耳欲聋,我忍不住仰头叫他们闭嘴,沙粒就趁机钻进我的眼睛里,疼得我眼泪直流。

  过了不久,我的双脚就踮到了东西,想必已经到达井底了。井底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在里面活动,多一个人就不方便伸展手脚了。我猫着身子端起一个白瓷罐,井下的白瓷罐都是一样的容积,与灯笼差不多的大小。这么大规格的瓷罐,九露香茶行是不会随便赠予的,越大就越说明路家与其关系匪浅。我从未看见祖父拿这种白瓷罐送人,记忆中惟独路家才有。

  白瓷罐都被火漆封住了,这是藏茶之法,与现在的食物保鲜的原理差不多。藏茶用的容器,以陶器、瓷器为佳,且不能有异味,最好曾煮过米汤水,或用米汤水清洗过容器。我把腰间的绳索松开,将井下的六个瓷罐装进麻袋中,然后就让赵帅先拉上去。

  当把白瓷罐都弄走后,我才发现井下的那具干尸身穿鲜红的衣衫,又黑又长的头发扎了一束马尾。白痴都能看得出来,干尸肯定是女性,以前的男人谁敢留这么长的头发,无疑活得不耐烦了。我仔细看了看干尸身上的衣服,竟没有一处完整,衣衫都破破烂烂,像是被人撕烂了。

  干尸没有水份了,很容易被折断散开,所以不适合用麻袋装。等他们把绳索又放下来,我就搂着女干尸,让他们把我拉上去。费神地系好绳索后,我刚眯着眼睛朝上面喊了话,可双脚却被人紧紧地抓住了。

  “我操,难道这红衣女尸认为我要强暴她,所以跑出来吓人了。”我自嘲道,心里也佩服自己如此镇定。

  我疑惑地低头看了看,深井底下都是阴影,不时地能看到几个人头,但应该是赵帅一干人的投影。井下的白瓷罐被我清掉了,干尸又搂在身上,井底下除了几拨小沙堆,毛都没有一根。我的双脚看不到任何东西抓着,但那感觉很真实,绝不可能是幻觉。可井下又没有别的东西,抓住我双脚的东西又看不见,莫非真有鬼。

  都说穿红衣死去的女人最恐怖,往往能化作厉鬼,害人性命,惟有道行高深的道士和尚才能收服它们。玄异的东西很难说清楚,我只当女鬼误会了,所以就在心里说:这位苦命的大姐,我只是想救你出去,没有要轻薄你的念头,你就行行好,放了我这个后生小辈吧。

  就在此时,赵帅和陈叔发力,将我从井下往上拉。不知道是女鬼大姐听明白了,还是拉我的人力气大,很快地抓住我双脚的力气就消失了。当我搂着红衣女尸爬出深井,跟他们说了井下发生的事情,却没有一个人肯相信,全说我太紧张而产生了幻觉。

  六个白瓷罐放到一边,陈叔抱着猎枪,瞅了瞅,就说罐子上有“九露香”三个繁体字,不像是有几百年历史的古物。安叔也很好奇,他不知道九花白瓷罐是干嘛的,一张口就猜是用来装骨灰的。我和小堂妹都气得冒烟,可不能发作,免得漏了底细,所以就没说什么。

  红衣女尸保存完好,身上看不出伤口,弄不清她的死因。赵帅猜想红衣女尸是渴死的,但安叔说走到这里只需两天的时间,准备的水绝对够喝此处,起码再往沙漠深处走才会出现渴死的情况。我们又不是法医,只能粗略地看看,既然没有伤口,又不可能渴死,那很有可能是染了重病而亡。

  我们计划待会儿挖个小坑把女尸埋了,然后把黑石屋拆了,拿块石头充当墓碑。等我想好后,赵帅就把其中一个白瓷罐打开了,火漆被刮落满地。当白瓷罐被打开后,我和小堂妹就围过去,想要看看里面装了什么茶叶,值得我父亲千里迢迢地带到沙漠里。可我们看了都很纳闷,纵使我们已经想了千百遍,却没有想到罐子里装茶叶是武夷茶。

  武夷山茶分属福建,以前的朝代都不注重福建的茶叶,即使有作为贡品的也仅是宫里面用来清洗茶杯的。其他茶人收茶,也都不要武夷山茶,直到后来才有了改变。这事在《武夷山志》有过记载。

  武夷山的茶叶很特别,别的地方出产的茶叶多半是寒性,而只有武夷山的茶叶是暖性的。采茶时,其他地方的茶叶都以日出前采摘最佳,但武夷山却是日出后才能采摘。

  我不理睬安叔与陈叔的惊讶,心想父亲怎么带着武夷山茶到沙漠里,还把九花白瓷罐放到深井里,他到底想要干嘛。

  木清香一直在黑石屋里待着,当我们都对着白瓷罐里的茶叶出神时,她就走出黑石屋,绕到深井边上,对我悄悄地说:“黑石屋里有古怪,你跟我去看看。”

卷四《月泉九眼》 09.佉卢虱底文

  我们方才经过黑石屋,已经进去看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还能有什么古怪之处。沙漠不同于其它地方,地下全是松软的黄沙,很难挖出地下室,或者造机关暗器。我们旁边的深井若非用黑石砖围成,黄沙早就把深井给填满了,这六个白瓷罐也永远不见天日了。

  其它人都专心地把其余五个白瓷罐打开,他们可能都期望罐子里除了武夷山茶,还能有点儿值钱的东西。安叔原先还心疼死了一只骆驼,现在发现了白瓷罐,竟把骆驼的事情抛在脑后了。陈叔站着旁观,同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时刻提放沙狼袭击。

  我跟木清香转到黑石屋,里面还是一个样,除了沙子就没别的了。我狐疑地走进来,摸了摸屋子里的墙壁,结果每一处都很平常,看不出端倪。木清香知道我不解,却没有马上道破天机,只让我先猜猜黑石屋是用来干什么的。

  “屋子当然是给人住的,你当我那么傻?”我哼哼道,“何况黑石屋深处沙漠,很可能类似于客栈一样的东西吧。莫非月泉古城还有活人住着,因此在沙漠里搞了几间破屋做为进出时的休息之用?”

  木清香看我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转而问:“你认识石屋里的刻字吗?”

  “要是中文就认识,我看这些字很像洋文。怎么了,这上面有没有说黑石屋的归属权问题?”我好奇道。

  在进入沙漠前,我曾放话,要认真研究贵霜帝国的历史,以便进入沙漠时能应付各种难题。可是,贵霜帝国在历史上没留下多少资料,就连遗迹都很少被发现。木清香好像有些失望,本以为我能答得出来,没想到说了半天都没沾边。

  原来,黑石屋的刻字是佉卢文,这种古文字最早起源于公元前3世纪,是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时期的文字,原文为Kharosthi,全称是佉卢虱底文。公元4世纪中叶,随着贵霜王朝的灭亡,佉卢文也随之消失了。18世纪末,佉卢文早已经成了一种无人可识的死文字,直至1837年才被一个英国学者破解了佉卢文的奥秘。

  佉卢文使用时正是佛教发展时期,有许多佛经是用佉卢文记载的,并通过丝绸之路向中亚和中国西部流传。大英图书馆在1994年接受捐赠有公元1世纪用佉卢文字书写的最早佛教贝叶经,是在阿富汗发现的。但是问题在于公元3世纪时,佉卢文在产生它的印度消失了,怎么突然又在异国他乡流行了起来,其中有几百年的空白期,这一直都是个谜。

  我听到木清香把佉卢文的来历说了一遍,如同听天书一般,这么难解的古文字,我怎么可能看得明白。不想,木清香点头说她完全看得明白,因为以前在深山大宅时,小姨曾教过她认识了不少的文字,其中就包括失传已久的佉卢文。

  木清香摸清了我的脾气,知道我会急着问墙上记载了什么内容,所以紧接着就告诉我,黑石屋并不是给人住的,而是给一个贵霜帝国的勇士住的。可是,这位勇士并非人,而是月神派来的保护贵霜帝王的天兵天将。当年,贵霜帝王能逃过白匈奴的追杀,躲入沙漠,全靠月神勇士的力量。

  我一听就直斥记载的内容荒唐可笑,这和其它朝代的传说一个性质,都他妈的愚弄百姓。不是说月神要吃男人嘛,他凭什么派勇士保护贵霜帝国,为什么不落井下石,难道收了好处不成。

  木清香看我大肆批判,于是就安静地等我发完唠叨,这才继续说下去。原来,月神是有名有姓,在贵霜帝国的传说里,他叫迦罽。迦罽成为月神后,他就变得暴戾成性,闹得人心惶惶。后来,贵霜帝国来了一位东方的朋友,还带了一种能喝的东西。这种东西就是植物的叶子,风干后放入热水里煮,味道十分特别。贵霜大帝将之献给迦罽,迦罽喝了以后,觉得很不错,提出只要经常能喝到此物,就愿意派天兵保护贵霜大帝。

  听到这里,我就猜那种能喝的东西应该就是茶叶了。茶叶起源很早,到现在还没定论,如果把黑石屋搬到博物馆,那就能把茶叶的历史再推几百年,还能把茶叶的起源地断定为中国。在我们国家,大家看的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史书,多半以为国际上公认茶叶起源于中国,却不知道外国有一大部分人根本不认为茶叶是中国的,而是产自印度。

  1823年,一个英国侵略军的少校在印度发现了野生的大茶树,从而有人开始认定茶的发源地在印度,至少是也在印度。在新中国成立前,英国人在印度建立了茶叶基地,他们还想把普洱茶技术也盗取,以便在印度广为种植,但终没成功。此话在后面会有后续,这里暂且放到一旁。

  先说木清香在认真地讲解石墙上的内容,月神迦罽派下来的勇士有数个,究竟有多少个,石墙上的佉卢文没有记载。那些勇士保护贵霜大帝逃进沙漠时,为了防止白匈奴咬着不放,所以在沙漠里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位勇士镇守。不过,这些勇士必须每月饮茶,否则他们就马上会回到月神迦罽身边。

  “真的假的?遗迹里经常有这种迷信的东西,信不得。”我叹道,“古时的那些人当真闲得蛋疼,在石头上刻这种东西,莫非不知道什么是谦虚?随便找几块石头就刻自己和神仙有交情,真有交情还会亡国?”

  木清香倒不这么认为:“看起来的确玄异,不足为信,但当年白匈奴能大败贵霜,身为国王如何能逃出重围。腾格里沙漠离他们的国土很远,而且要在沙漠里建造古城,这是很难办到的。”

  “那你是同意石头上说的鬼话了?”我皱眉道。

  “现在还不清楚。胡安提到的清兵遗迹,恐怕有好几处,但都是月泉古城留下的遗迹。可惜当年的勇士都死了,不然还可以看看那些人到底有没有神力。”木清香有点惋惜。

  我哼了一声,说道:“要是他们还活着,我们就倒霉了,他们会让我们去找月泉古城吗?”

  木清香眼睛盯着墙壁,说道:“既然发现了这些古城外围的遗迹,这说明我们终于靠近了,不过石壁上的最后一段很奇怪。这可能和这么多年来,没人能找到月泉古城有关。”

  听了此言,我顿觉兴奋,没想到石墙上竟把事情都刻出来了,世界上真有这么好的事情吗?我们既然看见了,不就知道原因,然后顺藤摸瓜地找到古城了吗。可天不逐人愿,木清香接下来的话让我明白,他们在石墙上刻下这些字,并非狂妄,而是另有目的的。

  月泉古城外围的八个方位都有类似的石屋,如果侥幸能躲过勇士的耳目,但却不一定能顺利地找到古城。在月泉古城附近,有月神迦罽亲自守护,有些人甚至不能看见古城的真身,就算能看到,他们也不能接近古城一分一毫。

  我刚想说这事太假了,可又觉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要不然一座古城怎么那么难找,就算是神秘消失的楼兰古城都已经被人发现了。难道古城真有月神迦罽守护,因此千百年来都那么难找。这事和茶王谷有点像,该不会古城根本不在沙漠里吧,就如茶王谷只是一座破土屋那样?

  木清香摇头说不可能,茶王谷的确是小土屋,但肖农云曾拍到月泉古城的样子,这说明古城是真实存在的。除非在荒芜人烟的沙漠中,如果古城在其他地方,早就被人发现了。既然多年来没人能找到月泉古城,它的附近肯定有古怪,因此有去无回,或者无法靠近半点儿。

  “我想,这上面说的并非夸张,你可知道壁文中提到一件事?”木清香凝神问道。

  我又看不懂这种乱七八糟的古文字,即使木清香瞎编,我也不能识破。只听木清香很严肃地说,如果有试图找到了月泉古城,月神迦罽就会在沙漠里降下暴雨,将侵犯者淹死在干旱的沙漠里。

  此话一出,我的心就凉了半截,难道刚才的暴雨是月神迦罽下的,就因为我们已经找对路线了?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很多,这场暴雨是巧合,还是真有神灵在暗中使坏。我对此不置可否,想反驳,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暴雨出现得那么凑巧。为什么不早点下,晚点下,我们一走进沙漠就会下雨。

  黑石屋里刻了这些文字,无疑和法老的金字塔一样,都在外面先搞块石碑恐吓侵犯者,欺骗世人,一进去就会神秘死亡。除了炫耀自己的特殊性,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吓跑古时那些愚昧的百姓。

  木清香以前也在月泉古城中醒来,当时她也觉得那里曾下过雨,会不会她当时闯入古城时,月神也试图淹死她?不过,木清香不知道她怎么进入古城,又怎么出来的了,那一切的事情都是在她昏睡时发生的。两次下过的雨,会不会如壁文所言,月神迦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神灵?

  木清香把壁文全解释后,这才把视线移动,然后看着我说:“总之,越往里走,危险越大。我们还是找个借口把陈叶鹏和胡安支开,让他们先回去吧,不能伤及无辜。”

  “安叔那么有责任心,除非我们也回去了,否则他不可能走的。陈叔就更不可能走了,它现在发现沙狼都躲在这一带,非得把狼窝端了才肯回去。”我无奈道。

  这时,赵帅从黑石屋后走进来,急冲冲地对我们说:“你们跑到这里干嘛,谈情说爱吗?我说小路,你刚才抱上来的那娘儿们……他妈的,生前就不是人!”

卷四《月泉九眼》 10.一个小时前

  标签:金万藏茶文化考古科研历史沙漠神秘推理文化小说悬疑杂谈植物中国那具红衣女尸是我亲手抱上来的,我检查过尸骸,除了没有伤痕这点儿有些奇怪,别的都很正常。我又不是瞎子,如果女尸和人类不同,怎么会毫无察觉。赵帅狠不拿根鞭子抽我,赶我马上去瞧瞧情况,不容我多问半个字,一切眼见为实。

  黑石屋的刻字已经被木清香解读完毕了,于是我就立刻跟赵帅走到深井边上,木清香也跟了过来。安叔脸色都变了,僵直地站在红衣女尸旁,我心说什么东西能把安叔吓成那样,他不是走过很多次沙漠了吗。小堂妹觉得新鲜,蹲在旁边看来看去的,差点儿就想把别人的衣服都扒下来了。

  陈叔看我们走过来,不高兴地说:“你们动作快点儿,别老把时间花在无谓的事情上,这样的话,再多的水都不够我们喝,要走出沙漠就难了。”

  “知道了,我们再看看,待会儿把这位大姐葬了就走。”我敷衍道。

  这时,赵帅大步走上前,叫小堂妹用匕首把红衣女尸的嘴巴撬开。我眼睛圆睁地站着,心说他们不会要当场解剖尸骸吧,难道不怕这位大姐找我们算帐。定睛一看,红衣女尸的嘴角已经脱了一小块,原来小堂妹早就动过手了。红衣女尸是我抱上来的,那就要对她负责,岂容别人亵渎她。

  可我的话刚到嘴边,一个奇怪的景象就跳入眼帘,那些话又情不自禁地咽了回去。红衣女尸初看并无不妥,但小堂妹用匕首撬开尸骸的嘴时,我才知道赵帅为什么那么紧张。

  “我操,那是真的,还是人工装上去的?”我惊讶道。

  “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你来拔一拔。”小堂妹扭头答道。

  我诧异地蹲下来,心说乖乖,这位大姐的犬牙未免太长了吧,狼牙也没那么长啊。女尸的牙齿就像半根筷子似的,牙尖已经露出嘴巴了。牙尖那部分因为长期暴露,所以颜色与尸体皮肤一样,当撬开女尸的嘴巴才会注意到。常人的犬牙就算长得长了点儿,也不会连嘴巴都容纳不下。

  小堂妹看我瞠目结舌,忙说先别慌,好戏还在后头呢。接着,小堂妹又用匕首敲了敲女尸的两只手,我疑惑地看过去,那两只手已经不能算手,应该说是爪子了。不知道是这位大姐不讲卫生,没有勤剪指甲,还是天生如此,她十根指头的指甲都又长又锋利,似乎随时都能人的心给掏出来。

  我纳闷道:“我看西方那些小说里经常有狼人出现,难道这位大姐也是狼人?”

  “那是神话,真的有吗?”安叔不信。

  “难道这位大姐生前被狼咬过,所以身体出现了变化?”赵帅猜测道。

  陈叔不留情地否定道:“绝不可能!我也被狼咬过、抓过,脸上的伤疤你以为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我还这么正常,你少在那里放屁!”

  我一看气氛不对,马上缓和道:“别为了一个死人破坏和谐的关系嘛,我们这趟出来又不是为了研究死尸,待会儿挖个坑,把这位大姐埋了就是了。”

  大家对红衣女尸体的兴趣很快就没了,因为是我提议挖坑埋尸,所以大家都懒得动手,仅由我一个人握着铲子使劲挖。赵帅更干脆了,建议我把女尸又扔回井里,然后把黄沙推进去就完事了。可在中国文化里,人死后不能留在井地,否则会怨气冲天的,即便井水干了也不行。

  这时,太阳又变得刺眼,整片沙漠都像要把人都蒸发一样。我大汗淋漓地挖坑,木清香等了一会才来帮忙,同时还对我说,这具红衣女尸不可能巧合地出现在这里,恐怕和月神迦罽的那些勇士有关,毕竟这里曾是勇士住过的地方。可红衣女尸看着像现代人,她应该是自己走进沙漠的,不知道与贵霜帝国的传说有什么关系。

  当我和木清香把女尸埋好后,赵帅和小堂妹把行李准备好了,陈叔一个劲地催我们动作利索点儿,不然天黑了,沙狼很可能折回的。可安叔就不愿意干了,死了一只骆驼,安叔也想找个地方把骆驼埋了,不希望骆驼被其他动物啃食。我心里骂道,怎么不早说,刚才埋女尸已经害我累个半死,再要挖坑你自己挖好了。

  骆驼那么大,要在沙漠里埋住,不是一件易事。沙漠移动很快,硕大的骆驼很可能一夜之间就会被沙子掩埋,也很可能一夜之间埋住的骆驼又露出地面。我们埋了女尸,仅仅因为对死者心存敬意,其实很可能第二天女尸就会被流动的黄沙又带出地面。

  我们正争执要不要埋骆驼,却听陈叔大吼一声,吓得沙漠的风都瞬间停这不动了。陈叔老喜欢一惊一乍的,动不动就大吼一声,命都被他吓掉半条了。我以为陈叔因为我们拖拉,又朝我们发火,谁知道他吼完后对我们喊道:“那边有个人!”

  黄沙大漠,又不是菜市场,到处都是人。在荒漠的深处遇到一个活人,无疑比看见外星人还兴奋。我们顺着陈叶鹏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人不知是不是活人,只看到那人趴在黄沙中,一动也不动。那人离我们不远,刚才可能一直被黄沙埋着,现在沙子移动了,那人才露出了上半身。

  我丢下铲子奔过去,其他人都跟在后面,不想那人竟自己从沙子里爬了起来。我松了口气,刚才下了暴雨,以为那人溺死了,原来还活着。我们走近一看,那人是个男的,年纪看起来比我大几岁,穿了石油勘探队的制服。安叔看见后就猛拍大腿,那支新队伍丢下他,果然出事了,还以为那晚他们都被救出去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

  赵帅走上前,抢着说:“老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那晚勘探队发生了什么事情,逼得你们用了信号弹?”

  那人迟疑了一下,然后吞吐道:“那晚……我们……”

  “你们怎么了?”小堂妹不耐烦地问。

  那人狐疑地望着我们,警惕道:“你们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

  “哦,我们就是你们要照顾的那几个环境考察队员,可惜你们先走一步,所以没能见面。我们正准备横穿沙漠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勘探队员。”我说道。

  小堂妹抬头看了看天上,说道:“这里太阳太大了,我们先回黑石屋那边再说吧,不然都要晒晕在这里。”

  当大家扶着勘探队员走下黄沙小坡,回到黑石屋时,木清香马上叫住我,听口气似乎有什么要紧事。我刚想问到底怎么了,有话回去再说嘛,不想一回头看着木清香,竟发现沙漠里有一串血脚印。沙漠干旱,血脚印不能长时间保留,而且只有短短的一串,可能不久前有人往沙漠深处走去了,这事肯定是不久前发生的,最长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看来那群勘探队员不是遇到狼群那么简单,我们先去听那个人怎么说吧。”我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不放心。

  木清香点头同意,然后和我一起回到黑石屋处,听了勘探队员的话,这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晚,石油勘探队在沙漠里扎营,睡着后听到守夜队员慌张地喊出事了。等他们跑出帐篷一看,所有人都吓坏了。营地已经被狼群包围了,每一只狼都喷着白色的气,急着要饱餐一顿。

  勘探队知道沙漠里有狼,所以带了枪,没想到刚要扛枪出来朝狼群射击,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那晚,月亮上有一个人飞来下,将他们的枪都变得失灵了,只能打出信号弹求救。狼群朝队员扑上来,他们四处逃开,就这么大家都失散了。

  要不是热得我虚脱了,还以为在茶馆听人说书呢,这个勘探队员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啊,还搞天上飞下来一个人的把戏,真是笑掉大牙啊。其他人也没信,况且那晚我们都不记得有没有月亮了。勘探队员信誓旦旦地保证,每一个字都没有说谎,这是他亲眼看见的。我虽然不信,但勘探队员是搞科研的,肯定不会太迷信,他也不太可能出现幻觉。而且,那晚勘探队的确出事了,还打出了信号弹,向沙漠外的人求救。

  安叔听得乍舌:“这是真的吗?奇怪了,沙漠里会有这种事情?”

  “可惜我不在,要不可以把那些狼都杀个精光!”陈叔叹道,根本不把天上飞下来一个人当回事。

  我想起黑石屋里的壁文,难道月神迦罽还在守护月泉古城,操你奶奶的,这回的冒险比前几次还要诡异。小堂妹认为是有架飞机飞过去,然后有人跳下来,但勘探队员马上说不可能,那人肯定是从月亮飞下来的,至少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且没有借助任何科技产品。

  “你信吗?”我轻声问木清香。

  木清香一直不出声地听着,被我一问,她才说:“如果迦罽真的存在,我们再往里走就会看到了,他一定会现身。”

  这时,赵帅问大家,要不要派我们其中一人送勘探队员回去,毕竟其他人可能还在对勘探队搜救,我们不可能带着勘探队员深入沙漠。这差事却没人愿意接了,小堂妹第一个说不干,万一回去时碰到红衣女尸一样的狼牙人,那该怎么办。我们一路上除了遇到暴雨,其实都很平安,所以我就说要不我送勘探队员回去好了。

  可勘探队员不愿意了,他说在沙漠里失踪几天不要紧的,大不了先被列入死亡名单里,等他走出沙漠再把情况说清楚就行了。他现在只想和我们一起横穿沙漠,因为他的女朋友被从月亮飞下来的人给掳走,并朝大漠深处飞去了,他现在只想救人。

  “可我们不是专业救险队伍,恐怕心有余,力不足。”我说道,心里同时计算了一下子,如果此人跟去,水肯定不够分了。

  这个不要命的勘探队员死活不肯回去,安叔怕勘探队员急得吐血,于是就答应了勘探队员的请求。我知道安叔不计较勘探队丢下他,但我们只是横穿沙漠,想要找月泉古城,不能分心去救人。先不管月亮有没有人飞下来,但如果月神迦罽真的把他女朋友抓去了,我们都是凡人,如何与神仙抗衡。

  我刚想拒绝勘探队员的请求,却听小堂妹问勘探队员那晚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引得月亮上有人飞下来。我对这种奇怪的事情总不大相信,起码眼见为实,也许这就是木清香为什么跟我说话只说一点儿的原因。安叔和陈叔也不信,尽管他们年纪大了,但此话是从搞科研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的,他们实事求是,肯定不会添油加醋地乱说。

  我正做思想挣扎,不知该不该信,勘探队员就说:“那晚我们什么都没做啊,吃饱了就睡了。等等……好像……那晚我们好像做过一件很特别的事情,不知道和那件事情有没有关系。”

卷四《月泉九眼》 11.血脚印

  暴雨过后,我们在沙漠里遇到一个是石油勘探队员,据他的一面之辞,曾在出事的那晚看到了月神迦罽。这事完全称得上天方夜谭,我们问这位队员那晚是不是做了很特殊的事情,才引火烧身。其实我本意是想问,他们不会吸毒了,所以产生了幻觉吧。

  勘探队员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晚他们吃饱了就要休息,不料有个人说吃得腻了,想要喝一口野麻茶。喝着喝着,这群知识分子诗性大发,举着茶壶,对月邀饮。这事谁都没放心上,大家趴着睡下时,守夜的队员才发现了异状。但为时已晚,事情发生得很快很突然,大家都被冲散了,沙漠里究竟还有多少队员,谁也不清楚。

  这只是一个无心之举,我们问了,勘探队员才想起来,但不能确定是不是真有关系。毕竟,对着月亮邀饮又不是他们首创,李白早八百年前就干过了。如果对着月亮随便喊两嗓子,神仙就会飞下来,那世界早就乱透了。

  问了这些,我们才想起还不知道勘探队员姓啥名谁,再问才知道他叫南宫雄。南宫雄硬要跟去,我们不方便再折返,也许往前走只要一天就能走出沙漠了,往回走需要的时间会更多。总不能丢下南宫雄,万一又遇到沙狼,他肯定要变成盘中餐的。况且南宫雄没水没食物,就算狼不吃他,他也得饿死。

  “时间不多了,他要跟着就跟吧,等出去了再做计较。”安叔望着天边,夜幕很快就降临了。

  “也好,那就让他跟着吧。”我说完就想,要是胡安把人送回去,我们不就没了向导吗?得不尝失,不如依了他们,大不了我少喝几壶水,分给南宫雄。

  这时,小堂妹和赵帅已经将行李分好了,每人都必须背一点儿,因为死了一只骆驼。我看南宫雄要死不活的,索性帮他全背了,只要不让我不他也背上就成。按照计划,我们还要要往前走五个小时,但被暴雨耽搁了。

  走出了黑石屋,我想起沙漠里曾有一串血脚印,可现在已经被黄沙掩盖了。南宫雄不记得那时身边有谁,所以不知道血脚印是谁踩出来的,但他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女朋友。我大致记得血脚印的方向,正与我们要走的路线基本相同。黄沙一望无际,除了我们再看不到别的人,短短的时间内,踩出血脚印的人已经不见了。

  我甚至以为产生了幻觉,那串血脚印并不存在,沙漠里经常有海市蜃楼,又不是第一次听说。大家都有气无力地望前走,沙漠里没有路标,我们都靠着一块指南针,以及胡安这个活地图指路。从北向南,现在逆风而行,人走路的速度比骆驼还慢。

  太阳一落,整片沙漠就换了温度,就好像被人塞进冰箱里,牙齿不停地打颤。我扯了一件外套披上,没多大作用,想多披几件嘛,穿着笨重又不方便行动,于是只好强忍着。木清香走得比原来慢多了,她的小腿在洪水来时被不明物体割伤了,我以为她自己包扎了,可回头一看根本没做任何处理。

  我停下脚步,对身后的木清香问:“你别逞强啊,万一感染了,华佗能救你,但不能马上进沙漠,你明白吗?”

  “一点儿小伤,不要紧的。”木清香无所谓道。

  其实,那种划伤的确无关紧要,我以前在武汉打篮球,跌打滚伤都是家常便饭了。我看木清香不领情,索性去找消炎药,让她自己抹一抹伤口。可等我拉开驮袋,翻了翻,事前准备的三瓶消炎药只剩下两瓶了。

  我心说奇怪了,这药是我亲手放进驮袋里的,怎么少了一瓶,又没人用过消炎药。刚才洪水冲刷,驮袋勒得很紧,况且消炎药是放在驮袋里的一个拉链小包里,绝不可能掉出去。我没耐心继续找,干脆不去想它,一瓶药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此时,天已有点暗了,黄沙也变了颜色,灰灰的,跟木灰一样。我又找了一壶野麻茶,用来给木清香清洗伤口,然后把药粉洒在伤口上。陈叔见了就说我们矫情,一点点小伤就用野麻茶清洗,到时候没水喝了可别求他。我懒得理会陈叔的唠叨,叫木清香先把裤腿卷起来,可木清香倔强地不肯就犯。

  热脸贴了冷屁股,我正想把野麻茶放回骆驼身上,木清香就叫住我。我心说女人真难琢磨,刚才给你洗伤口又不肯,现在叫住我,意欲何为。木清香接过壶子,我以为她要自己洗伤口,可她打开后只是闻了闻,没喝也没洗伤口。

  “奇怪,这茶好像有问题。”木清香微皱眉头。

  我怔怔地问:“难道有人在茶水里下毒?”

  走在前面的小堂妹和赵帅听了就停下来,他们此刻正大口大口地饮茶,不由得脸色刷白。最前面的安叔也惶恐地停下脚步,野麻茶是他准备的,如果有毒,那他肯定脱不了干系。太阳已经把脸凑到沙漠尽头,终于不那么热了,刮起的几阵风都很凉快。我们都停下来,骆驼乐得清闲,站在旁边看好戏。

  木清香一句话引来波澜,她倒不惊不慌,还说我反应过头了。野麻茶当然没毒了,只不过茶水好像变淡了,跟原来的浓厚完全不一样了。我抠了抠耳朵,以为听错了,原来只是茶水变淡了,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木清香叫我尝尝茶水,我疑惑地小饮一口,一种奇怪的感觉立即涌上心头。

  野麻茶真的变淡了!

  我们这两天喝的野麻茶都很浓,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淡淡的味道。刚才洪水冲过来,野麻茶如果渗进了黄沙水,将茶水冲淡,我肯定能喝得出黄沙的味道。问题在于野麻茶还是原来的味道,没有黄沙水掺杂,它不知不觉地淡化了。野麻茶能锁在水袋里不变质,就算变质了,味道会变臭,也不会变淡。

  小堂妹再一喝,这才肯定地说的确淡了,就连胡安都觉得奇怪,他说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要不是沙漠里荒无人烟,胡安会以为野麻茶被人调包了。谁也弄不清楚怎么回事,总之野麻茶还能喝,不会毒死人,所以就没再去想这事。

  翻过了数个沙丘,天终于黑了,星星在黑幕上发抖,让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发抖。夜晚里的沙漠很冷,偏偏现在还是秋天,在沙漠里就如冬天一样。睡囊被黄沙水泡过后,怎么睡都不暖和了,非得烧出一堆篝火才能抵御寒冷。沙漠里有没柴火,柴火、汽油都是骆驼背进沙漠的,要是没有它,这么多重物不把我们压死才怪。

  晚上,安叔要做饭充饥,其实就是一锅热汤,还有几块比石头还硬的大饼。我实在太累了,没等安叔起火就先小睡一会儿,这一睡就整个人都死过去了。我呼呼地蜷缩着,就算沙狼要吃了我,也不想动了。

  陈叔根本不想睡,两只眼睛发亮地望着四周,恨不得一下子跑来几百只沙狼,好让他杀个痛快。小堂妹和赵帅都不累,咿呀地说个没完,完全不担心水不够喝了。南宫雄话不多,可能受了惊,或者担心他女朋友的安危。说实话,他女朋友肯定没命了,神仙会随便抓人啊,肯定是魔鬼啊,魔鬼抓了人,哪里会留活口。

  木清香就在我身边坐着,我睡在旁边,鼻子里涌进来一阵阵清淡的香味,就如绿茶的那种味道。我厚着脸皮一个人睡,不知过了多久,木清香叫醒了我。我揉揉眼睛,问是不是要吃晚饭了,正好肚子饿了。

  等我视线清晰后,发现身边只有木清香,其他人都不见了。篝火还在烧着,骆驼也在,惟独其他人没了影子。我嘀咕,该不是月神迦罽把他们都抓走了吧,这也好,留下我和木清香……“他们都过去了,你也去看看吧。”木清香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怎么了?”我急问。

  “那边又发现了几串血脚印,还没干。”

  木清香告诉我,刚才小堂妹跑到远处去方便,结果看到地上有红色的脚印。其他人觉得稀奇,于是都去瞧一瞧,南宫雄一口咬定那是他女朋友留下的。先前,我看到血脚印,几乎没人相信,这回他们知道冤枉好人了吧。

  不过,沙漠干燥,水落在沙子上,瞬间就会被吸干,不留蛛丝马迹。这人踩出那么多血脚印,现在还没干,很可能他刚踩过,人未走远。可一个人流血走那么远,即使血比猪还多,也该留得一干二净了。我好奇地跟木清香翻过沙丘,走到它的背面,在手电的光线里,果真看到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脚印。

  血脚印皆不完整,看不出踩出来的人是老是小,是男是女,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南宫雄想循着脚印追人,但脚印很快断了,根本无从追起。我蹲下看了看血脚印,闻不出血腥味,可能被沙尘味掩盖了。

  “怪了,我们烧那么大的火,要是有人走过,他应该过来求援吧?”我疑问。

  “也许他是个瞎子呢?”小堂妹胡扯道。

  “瞎子会跑沙漠里来?”赵帅不认同。

  “会不会不是人啊,人能流那么多血吗?”安叔觉得不对劲,“我走沙漠好长时间了,从没看到过这么奇怪的事情,恐怕这条路不好走。”

  陈叔不发表意见,就静静地看着,他发现我们都跑过来看热闹,于是呵斥我们快回去,要不没人守营地,沙狼会把东西都叼走的。其实,冒着火光的营地就在十多米开外,除非是蚊子飞过,否则有一点点动静都能察觉。四周黑漆漆的,陈叔担心有沙狼埋伏,所以就催着我们回去。

  南宫雄想去找人,但夜里在沙漠乱走很危险,他自己也明白,所以只能做罢。安叔终于把热汤烧好了,我们拿起碗喝了几口,比咸菜还咸。安叔刚才去看血脚印,忘记已经放过一次盐了,所以又加了第二次。我怕越喝越渴,于是放下碗,想喝口野麻茶解解咸腥味。木清香更是一口都没喝,估计早闻出热汤的盐放多了,可她却没把这事告诉我。

  月亮还没圆,但非常亮,稀少的星星根本无法争辉。赵帅和小堂妹也和我一样,他们倒了点野麻茶,然后不知好歹地学着石油勘探队的样子,对着月亮要把月神迦罽邀下来。他们一直都不相信南宫雄说的话,其实我也不信,但不能主动找事啊,万一真的灵验了怎么办。

  我和南宫雄见了就要阻止,但又觉得哪里有问题,低头看了看碗中野麻茶,人马上就愣住了。

卷四《月泉九眼》 12.移山

  我迟疑地盯着碗,怀疑眼睛花掉了,但看了半宿,碗中也没有任何变化。我放下碗,又打开其他茶水袋,又闻又看,终于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野麻茶已经全部变成清水了。赵帅和小堂妹把举着的手放下来,望了一眼碗中的野麻茶,哪还叫茶啊,分明就是自来水。

  安叔简直疯了,将茶水都打开,却只看到清水。就连警惕地提防沙狼的陈叔也很好奇,他帮忙将野麻茶检查一遍,可带来的野麻茶全无幸免,都成了清水。刚才我们只离开几分钟,谁有那么大本事,能这么快把野麻茶都调换。就好像做梦一样,我们都觉得是假的,掐了掐脸上的肉,真他妈疼。

  夜里吹来冷风,呼啦呼啦,篝火跟着起哄,嘲笑我们的无知。我仰头望着即将圆满的明月,心想月神迦罽不会真的要下来吧,现在已经够麻烦了,他可别再添乱了。安叔拿脑袋担保,野麻茶绝对没有问题,他都喝了很多年了,从没出现过这种状况。以前有人要进入沙漠,带着野麻茶,就算味道馊掉了,也不会变成清水。

  在傍晚时,木清香就说野麻茶变淡了,谁都没在意,不知不觉茶水全变了样。大家想了半天,脑袋都想破了,全都搞不清楚野麻茶起变化的原因。木清香也不明白,她只说可能和月泉古城有关,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变成清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先是有神仙飞下来,后又有野麻茶变清水,害得我们提心吊胆,生怕一不留神脑袋就自己搬家了。

  木清香很看得开,她说:“既然都变成了清水,又不能回转,那就算了吧。还好清水也能喝,野麻茶可以再煮。但我觉得还是别煮了,也许煮好了,结果都一样。”

  陈叔握着猎枪,纳闷道:“老胡,你会不会前一晚喝过头了,把茶和水装反了?”

  安叔很确定:“我要是弄错了,把头切下来给你煮汤喝。妈的,今晚再煮一次,要是明天还会变清水,我就认了。顺便证明我的清白。”

  木已成舟,再计较也没用,吃饱后我们又围着火睡觉。带来的柴火有限,烧好了热汤就没再加柴,只留下暗红的炭维持可怜的温度。我刚才小睡了一会儿,现在精神奕奕,毫无悬念地充当了守夜人。

  我看了看眯着眼睛的陈叔,他抱着猎枪,就好像在抱老婆似的。我见了就想笑,可能笑的声音太大了,把木清香给吵醒了。木清香起身坐正,我收起笑脸,问她干嘛坐起来了。木清香没说话,坐起后就望着远处的黑暗,似乎下一秒就有鬼神冲出来。我疑惑地又问了几声,木清香才说:“你难道没看到,我们对面出现了一座山吗?”

  “一座沙山有什么好惊奇的,你继续睡吧。”我安抚道。

  “我们过去看看吧。”木清香说干就干,马上站起来。

  “我们走开了,万一狼来了,那怎么办?”

  说实话,我也很想过去瞧瞧,因为沙山旁边好像有几处古迹露出沙面了。我把梦呓的赵帅叫醒,他迷迷糊糊地答应了,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坐起来。我抱了一只猎枪,木清香拿着手电,俩人就这样悄悄地离开了营地。

  沙漠的上空偶尔有黑云飘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月光如洗,银黄色的沙面让人误以为身处外星。我们睡在营地时,因为有火光,所以往四周看都觉得很黑,走出来以后才发现不用手电也行。沙山的另一头露出了一段破裂的城墙,穿过城墙就看到了几个夯土的大堡垒,傻瓜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座小小的古城遗迹。

  沙山移动太快了,小小的古城可能露出沙面过几次,但很快又被埋入黄沙里。我们走进去时,很多房屋都被黄沙埋住了一多半,惟独那段坚固的城墙高耸出来,风吹日晒,早已变成了和沙漠一样的黄色。小古城里多是民居,中间有个露一大半的大屋,类似于现在的市中心建筑。这座古城太小,也没有高耸的镇仙塔,因此绝不可能是月泉古城,但很可能与月泉古城有关。木清香信步走去,很快来到了那座大屋前,我朝双手哈了一口白气,急忙跟她走进大屋里。

  屋里什么都东西没有,或者都埋在黄沙之下,看起来没什么可考究的。木清香却不肯走,我心说这地方空空如也,有什么好瞧的。我怕沙山继续移动,小古城又会被埋起来,所以催木清香别磨蹭了,别为了小古城丢了小命。

  木清香不慌不忙地说:“这间屋的构造很奇怪。”

  温度太低了,我哆嗦地扫了一眼屋内,没看出那里奇怪。硬要说奇怪的话,只能说屋子太空了,好歹留几件像样的古玩嘛。我正想张口叫木清香别装神弄鬼,要走趁早,屋子再奇怪也与我们无关。可我一开口,视线就模糊了,头也晕得厉害,双脚差点站不稳。我刚才还好好的,忽然晕眩,莫非贫血了不成。

  “你怎么了?”木清香问我。

  我扶额,答道:“好奇怪,我刚刚觉得很难受,以前从没有过这情况。会不会有人在我们的食物里下毒了啊?”

  “如果有毒,你早就死了。”木清香否定道,她也吃了,不一样没事,估计与食物无关。

  我很快恢复了,于是就问:“你刚才说屋子奇怪,哪里奇怪啊?”

  木清香在屋内走动,轻轻地踩着黄沙,来回走了一圈,然后说屋内没有棱角。我向前走一步,然后原地转了一圈,屋里的确没有棱角,像是一个椭圆,但又不完全是。木清香说这屋子更像一个杯子,或者可以说是茶杯。屋顶又破又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搞不好真是一个茶杯盖子。

  木清香说她这屋子可能很重要,八成与月泉古城有关,说不定月泉古城就在百米以内了。我们出来时没带铲子,木清香想挖挖屋内的黄沙,可能下面有很重要的线索。下一波黄沙很快就会移过来,我们只能趁这时候连夜挖,否则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头了。

  我叫木清香先在屋里等一会儿,我马上回去拿铲子,顺便看看赵帅有没有睡着,而忘了守营地。回去的时候,我又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很闷,说不出的难受。赵帅还没清醒,但他半开着眼睛坐着,若有狼来了,他肯定马上吓醒了。我问他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他嫌我太吵,叫我拿了铲子马上走人,也不问问我在那边发现了什么。

  翻出了铲子,我焦急地跑回去,生怕木清香又不见了。回去时,木清香还在,只不过走动了几步,似乎已经找到被黄沙掩埋的东西的位置了。我一时心急,只拿了一把铲子,忘记给木清香也拿一把。反正她是女人,我不能不讲风度,朝两手哈了口气,然后就猛地挖黄沙。

  挖了没几下,我又觉得不舒服,浑身都好像出了问题。这感觉越来越频繁,但以前从未出现,只在今天才发生。我问木清香会不会是水土不服,她说不大可能,然后问了我感觉如何。听了我罗嗦的描述后,木清香想了想,很肯定地说月泉古城绝对就在附近了。那一次,木清香在古城里苏醒了一次,虽然时间不长,但她那时也觉得很难受,头晕目眩,胸口苦闷。她一直以为是昏睡的关系,现在我频繁地出现这种情况,很可能与月泉古城里某种奇特的东西有关。

  “都已经过了两千年了,古城里还有什么,能影响那么久、那么广?”我一边挖,一边问。

  “我那时没能走遍古城,这个只是猜测,刚才你看赵帅是不是也有这反应?”木清香站在旁边问道。

  我抬起头想了想:“他昏昏沉沉的,不像不舒服,只像没睡醒的样子。如果古城里有东西能影响人的身体健康,大家应该都会有反应,不会出现不一样的状况吧。”

  “这不一定。每个人的身体素质都不同,要不然怎么有的人长命百岁,有的早早夭折。”木清香坦然道。

  我对此不以为然,木清香不就好好地站着,啥事也没有。我只当那是一种虚无的假设,随即低下头继续挖,好不容易挖出了一个小坑。每挖一铲子,总有黄沙又滑下去,所以进程很慢。挖着挖着,铲子响起一声刺耳的撞击声,我的双手都被震微微发麻。黄沙之下果然有东西,我激动地加快了速度,那种奇怪的不适感也暂时消退了。

  我挖到的是一个石像,可能长埋于黄沙里,它的外表已经和黄沙一样的颜色了。石像是一个男性,衣服却不像少数民族,反到像中原地区的古装。那时,贵霜帝国残余逃入苍茫大漠,得一汉人相助,建立了月泉古城。我心想,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时的汉人,现在终于能看看他长什么样子了。我好不容易把石像清理干净,它倾斜地插在沙子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们,好像在说:喂,小子,你挖的时候注意点儿,伤着我了。

  等我把石像差不多挖出来后,木清香就走近看了一眼,然后说:“他怎么在这里?”

  “他?谁啊?你别说你认识这尊石像。”我皱眉问。

  “他是世界上的第一位茶人,你难道不认识?”木清香反问。

  “陆羽吗?他长这个样?”我好奇道。

  “不是陆羽,这个人是茶祖。”木清香不紧不慢地答道。

卷四《月泉九眼》 13.茶祖

  我自然知道茶祖是谁,但从未见过其雕塑,今日一见,果真道骨仙风,还有几块吓人的肌肉。不知他本人就是这个样子,还是后人给他做了美容。其实这种屋子我以前也见过,有的甚至把屋子造成茶壶的形状,不仅仅是茶杯那么简单。

  等我把石像挖出后,发现底座有一排茶祖生平介绍,都是古文,但不难懂。其中几段为:迄今石端昭垂,在在足考,曰祖师吴姓,法理真,乃西汉严道。脱发五顶,开建蒙山,自岭表来,随携灵茗之种,植于五峰之中。高不盈尺,不生不灭,迥乎异常,惟二三小株耳。

  这段的意思是说茶祖俗姓吴,法号理真,生活在西汉年代。他在五顶出家,是开建蒙山的先祖,并在蒙顶种下了几株茶树,从此成为了不生不灭的仙茶。蒙山是四川的一座山,五顶指的是山里的五座山峰,蒙山之巅就是茶祖吴理真最早种植茶树的地方。

  我对那段历史不大清楚,残经上也没提到,祖师爷到底有没有到过大漠,毕竟事隔千年,很多资料都不详细了。木清香说她以前在深山大宅里,也天天朝拜茶祖,她方才瞧见祖师爷的雕塑,也觉得吃惊。

  大屋位于小古城中心,地位特殊,可能全城都视吴理真为仙人。传说里祖师爷也的确在挖井时隐化为石人,位列仙班,以后向石像求雨得雨,非常灵验。

  挖出来以后,我和木清香就退后几步,静静地欣赏。我看着祖师爷威风凛凛的石像,又觉头晕,不知是眼睛花了,还是怎么的,竟然看见祖师爷的手动了一下子。我问木清香有没有看到,本以为她会说我看错了,不料她回答刚才石像的手的确动了。

  石像能动,实在蹊跷,我想走近一看,石像的手就断开,掉进了黄沙里。我发愣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木清香,心说罪过醉鬼,刚才使劲过了头,竟把祖师爷的手给铲断了。好在只铲断了手,要是把头也铲断,祖师爷搞不好会气得显圣了。

  我刚这么一想,祖师爷的头就晃了晃,真的掉在沙地上。我狐疑地走上前,刚才用的力气也不算太大,怎么可能把石像挖得四分五裂。当然,石像埋在黄沙里两千年,可能已经沙化了,稍微用力就会破坏结构。可我刚才明明很小心,走过去一看,石像身上全是裂缝了。

  我把祖师爷的头拣起来,想装回去,但又没带水泥,或者胶水什么的,所以怎么弄都无济于事。我正想做罢,这时就听到石像后面有沙沙的声音,转过去一看,有一只红色的长虫在往祖师爷身上爬。

  暗红色的虫子状似牛肠,浑身褶皱,跟蚯蚓一样很难分出头尾。两头都有点老须,如肛门一样,恶心死了。我见了就轮起铲子,咬牙一拍,红色的黏液就分溅开来,幸好没沾到我身上。进入沙漠以来,除了零星的植物,还有那几只沙狼,我们再没看见过其他生物。不知这种怪虫是什么东西,从未听闻,居然能在恶劣的环境里存活。

  木清香看我又握起铲子,于是问我在干嘛,我说拍死了一只虫子,没什么稀奇的。既然祖师爷的雕塑已经坏了,我们就把他又埋回去吧,不然他会生气的。木清香随我怎么做,没有多言,不过我觉得那样做很多余,因为一会儿黄沙又会把古城埋起来。

  气温很低,我穿了的大衣不太能御寒,走出大屋后就闹着回营地。木清香意犹未尽,还想在古城里转转,我只好又跟她到处走。一走出来,我们就看见大屋旁边还有一口井,先前在沙漠里也发现过一口井,井下有一个红衣女尸。

  这口井也有盖子封着,掀开黄色的石盖子,一阵沙尘就飞扬在空气里。我呛得捂住嘴鼻,心里念道:井下千万别再有什么女尸的,好歹来点黄金白银嘛。在东西方一些古国里,井是通向神界的入口,往往被称为金井或者圣井。那种井一般不是为了取水而挖,只是挖得比较深,然后祭祀时就一股脑儿地往里扔宝贝,扔得越多,国家就越强盛。

  井处于古城中心,断然不会是一口普通的水井,况且在大漠里挖井,不是白忙活一场吗。我担心井被埋得太久,里面全是毒气,故而站得比较远,用铲子将盖子掀开。待尘土消散,我和木清香就慢慢走过去,月光和手电都流入井中,将里面照得通亮,同时心中大喜。

  这一次,我们终于走运,看到的不是死尸,而是奇珍古玩。我忘神地俯视,借着月光和手电,感觉那些古玩都闪耀着金光。最令人惊讶的是,我看到几只精巧的茶杯,似乎和大伯父那只赝品茶杯一样。大伯父是根据原品仿制的,井底肯定不会是赝品,至少不是现代赝品。既然已经在圣井里发现了月泉古城的茶杯,那月泉古城百分百就在附近了,这座小古城可能是旁边的小镇。

  这种好事错过了就没有第二回了,我急忙赶到营地,抓了几根麻绳又回到圣井边上。圣井的横栏和绞索早就化作灰烬了,木清香让我把绳子系在大屋的石基上,然后就滑入井中。

  在古时,圣井只容扔下宝贝,绝不允许又拿回去,因为那已经是天神的东西了,你和天神抢东西,不是自找没趣吗。不只如此,圣井挖好后,再不许人下去,否则就是亵渎神灵。我心说天神莫怪,并非想抢你的东西,只是想拿几样东西回去显摆。等我下了井,向下滑了两三米,发现井壁上有刻画。

  我把绳子放慢了,然后歪着脑袋想看看壁画的内容,只见那上面有月亮一样的东西,很多人都在跪拜。月亮之上有一个人,狼头人身,哪里有神的仙气,倒像妖怪一样。我很快就明白了,这就是月神迦罽的模样,奇怪的是不仅没仙气,还卑微地跪拜茶祖吴理真。想来,当年创造迦罽的神话时,贵霜帝国就已经听说了祖师爷的事迹,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暂时不得而知,我又继续滑下去,脚踩到井底的古玩时,心终于塌实了。木清香在上面叫我别得意忘形,古时那些珍宝都洒了长效的剧毒,光是摸一摸都会翘鞭子。此行,我们已经准备了塑胶手套,要摸什么东西就戴上,要不沾染了古时病菌什么的,也会很麻烦。我随手拿起一只茶杯看了看,这是晋朝茶杯,说明月泉古城当时一直延续了几百年,至少晋朝时还存在。

  我把茶杯装进袋子里,木清香没反对,于是我又多装了几件金银器具,还有几颗宝石。井底很闷,我慢慢觉得喘不过气了,不知是气体有问题,还是身体一直不舒服的缘故。我扶着井壁捶了捶胸口,想要醒神,却听木清香在上面催道:赶紧上来,听那口气似乎上头发生了什么事。

  木清香看似柔弱,可力气很大,一下子就把我拉出了圣井。待我口吐白沫地爬上来,抬头看了一眼井外的情况,这才明白木清香为什么叫我马上出来。黄沙又开始加速移动了,再过不久,小古城又会不见天日,下一批与它有缘的人可能要等几百年了。

  我们带着东西急忙逃出古城,但沙山朝这边倒下,顷刻间冲下一波又一波的沙浪。我后退一步避开了沙浪,但与木清香分散了,她很快脱离了陷境,而我还在古城里。好在左边还有一条小道,我慌张地夺路而逃,黄沙追着我跑,想要将我一口吞没。我忍不住地回头,想看看沙山倒下的情景,就在这一瞬间,我竟然看见黄沙里有几只暗红色的怪虫,和我在祖师爷身上看见的那只虫一样。

  茫茫大漠,竟有怪虫潜伏,它们以什么为食,能在艰苦的自然条件里生存呢。我带着疑问,连滚带爬地逃出小古城,这一声动静也把营地的其他人惊醒,他们纷纷搓着眼睛问怎么回事。

  天还没亮,银月仍挂在黑幕中,方才经历的一切都如做梦一样。当我把经过告诉其他人,他们反怪我抢功,居然背着他们偷偷溜走。我只是担心他们太累了,所以没叫醒他们。小堂妹睡了一觉,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和我一样的情况,脸色苍白,似乎很难受。我好心问小堂妹是不是跟我同样的状况,她却叫我别操心,只不过是来例假了。

  可能以前的勘探队时不时发现一些古迹,因此安叔和陈叔都见怪不怪了,只叫我以后拿出去要小心收着,千万别拿去卖,否则十个头都不够砍。南宫雄很喜欢我拿回来的古玩,赵帅怕别人抢去,于是就叫我马上收好,回到北京再把东西拿出来。大家嚷嚷地讨论了一会儿,很快又蜷缩地睡下了,谁也没心思去把黄沙又挖开。

  那一晚,木清香看我不舒服,于是叫我好好休息,她替我守夜。我说了谢谢,倒头就睡,现在好像晕船了,特别难受。一直睡到浑身发烫,我才将眼睛睁开,太阳又开始在天空横行霸道了。

  我们预计再过两天就能走出沙漠,如果这两天再找不到月泉古城,那只能说我们运气不好。不过,昨晚已经找到小古城,最快今天就能看到月泉古城的遗貌了,只要它还没有被黄沙埋没。

  大家整顿好了,又往前面疲惫地前行,当年玄奘取经,恐怕要更艰苦。我走在最后面,身体已经舒服了很多,想起小古城里的茶祖,于是就掏出残经,仔细检查经书有没有提过茶祖。我早就将残经熟记于心,且记得经书没有提过茶祖,现在又翻出来只怕阅读时有遗漏。

  茶文化都是相连的,即便没提到,也从能从旁推敲出一点内容。我满心期待地打开经书,正要从头到尾再读一遍,却疑惑地停住了脚步。我茫然把残经合上,看了看封皮,肯定还是原来的那本。自从进入沙漠,我一直把残经带在身上,惟恐放在别处都丢失。洪水过后,我还特地检查了残经,虽然被水泡过了,但晒干后还是好好。

  我费解地又将残经打开,顶着烈日,站在黄沙脊背上,心里禁不住地犯嘀咕——经书上的字竟然全都不见了,它成了一本无字天书。

卷四《月泉九眼》 14.受伤的野骆驼

  残经还是原来的那本,这绝对不会有错,但打开了一看,里面的字竟然都跑掉了。我以前发现残经不寻常时,早就做过各种测试,武侠小说里的用水泡、用火烘、甚至用紫光灯照了一遍,屁都没有一个。

  就愣了那么几秒,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很远了,只在黄沙上留下凌乱的脚印。我抹了把汗,大步向前追上木清香,跟她说残经的字不见了。还以为木清香会觉得稀奇,谁知道她处变不惊,对我说字不见就不见了,你不是已经熟记于心了吗。

  倒是小堂妹觉得新鲜,她以前听过这书的传说,因此总以为残经里有什么宝藏,但如果真的有,我拿了这么多年也早该发现了。弄了大半天,谁也说不清楚残经的字怎么没了,最好的猜测都是被调包了。然而,调包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了我的内裤,就只有残经跟我寸步不离。

  安叔不懂我们在说什么,看见空白残经,就说能不能借他用一用。我迷糊地问借一本无字天书干嘛,难道你看得懂这种密文。哪里知道安叔说他肚子疼,想用残经当卫生纸擦屁股。闹趣了一会儿,陈叔就催我们快点,别老磨蹭。太阳晒得人快脱水了,赵帅一个劲地喊热,恨不得用猎枪把太阳打下来。

  黄沙大漠,空旷荒芜,万里在目。每走一步,我就妄想能看到月泉古城,但每走一步都毫无悬念地失望了。一行人中,除了木清香,个个都喊不舒服了。不过赵帅只是喊热,我们其他人全都就头晕、胸闷。东西都是一起吃的,食物里绝不可能有毒,要不木清香和赵帅也会觉得难受了。

  安叔奇道:“怪了,我到沙漠了好几次了,从没有这样的反应,难道真的是水土不服?”

  我也纳闷:“不像吧,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不像是中暑。”

  陈叔按着太阳穴,气道:“还不是你们这群家伙太闹了。”

  话匣子打开后,牵着骆驼的安叔就停了下来,继续说:“哎,我还以为只有我不舒服,如果这么多人不舒服,事情就有点严重了。”

  安叔脸色难看,下面要说的话,不是什么集体食物中毒,而是一个在沙漠里流传的故事。故事传得久了,版本也有好几个,但无非都是说走进沙漠以后,如果你忽然觉得不舒服,那就不要再往前面走了,因为前面很可能有危险。这和鬼打墙是一样的,在一些地区里,鬼打墙并不可怕,而是要救你的小命。因为你开车要过去时,前面很可能有人要打劫,或者前面是山崖了,总之你继续开就会出事。

  以前,沙漠里就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们都会折回,或者更改行走路线。胡安说得绘声绘色,依他的性子,不会如我那样添油加醋。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很可能就是月泉古城一定没被发现的原因。要是现在改方向,恐怕会与月泉古城擦身而过了。胡安说完后硬想改路线,我们都不同意,估计大家都心知肚明,古城很快就会被找到了。

  我们争得不可开交,几乎都站着不走了,骆驼乐悠悠地站着,高兴地看戏。南宫雄神志不清,根本没听到争吵,依旧往前走。此人一直落在最后面,趁着我们争论的间隙,他就走到了队伍的前面。要不是南宫雄走到我们前面,我差点忘记这人的存在了,他可怜的女朋友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这时,安叔又上火了,一急他就发脾气,牵着骆驼往前走,放话说要是出了事情可别怪他。我们集体禁声,看着安叔气炸地往前走,就连陈叶鹏都愣住了。可骆驼却吓疯了一样,硬是挣脱了安叔手上的缰绳,不肯再往前一步,还试图往后逃。

  这情况我们刚入沙漠不久时,也发生过一次,那时我们在沙漠里捡到一个茶叶罐子,不知道为什么,骆驼也很害怕。我们狐疑地看着空旷的沙漠,除了黄沙,别的什么都没看到。

  安叔见了就抓住这事大放阕词,说骆驼比人敏感,是沙漠里最有灵气的生物,它肯定感觉到危险了,所以不肯再往前走。骆驼有的灵性不假,但我不相信它能闻出远处的危险,况且没听说月泉古城里有什么危险。如果真有危险,如今过了两千年,就算是石头都已经风化为尘土了。

  骆驼的发狂比上一次要严重得多,排除骆驼得了癫痫以外,它可能真的感觉到了人类察觉不到的危险。见此情景,我心一沉,胡安和陈叶鹏都不知道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这俩人都是无辜的,万一进入古城出了什么事,我的良心过不去。既然胡安都不愿意往前走了,不如就让他陈叶鹏带着南宫雄先回去。

  我此话一出,安叔死活不答应,他说东西怎么分啊,骆驼只有一只了。如果把骆驼留给我们,那他岂不是要背着行囊往回走,不如直接叫他抹脖子好了。说来说去,大家都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不能分开走,否则两方都难有好结果。

  赵帅看骆驼不听话,他就咬牙把骆驼往前拖,安叔心疼地大叫轻一点,别把骆驼的脖子给勒断了。说来奇怪,赵帅这么一拖,骆驼被迫往前走了五、六米,它竟然就不怕了,还主动继续往前走。我和安叔都看得一头雾水,到底是骆驼感觉到了危险,还是它在耍性子。

  我们朝天边走,安叔还在发牢骚,好在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空旷的沙漠看不出危险,我们逐渐放松了警惕,小堂妹和赵帅走在最前面,用望远镜随时关注古城的所在。秋天的沙漠里,每一粒沙子都是滚烫的,温度起码都70度以上,但到了晚上就会降到零下。温差太大,让我们喝水不断,恐怕不能支持太长时间了。因此,赵帅除了在找古城,还在看附近有没有水源。

  我走在后面,不时回头看着最后面的南宫雄,他喝了很多的水,再这么喝下去,恐怕我们的水都要被他喝光了。我又不好意思说这个不懂事的勘探队员,只好让他继续喝。我对找水不抱希望,沙漠里浅处的水多是含有很多矿物的咸水,越喝越渴。虽然可以用蒸发的方法提取淡水,但终究不能真的解决燃眉之急。

  据以前查到的线索,月泉古城原有九个泉眼,如今还有一个泉眼不断冒水。我觉得稀奇,不知是真是假,这消息是大伯父说的,谁也没亲眼见过。沙漠里是有地下水脉,但要挖很深才能挖到,不是一项简单的工程。

  这个时候,小堂妹大叫一声,指着前面:“糟糕了,前面真的有危险!”

  众人大惊,想逃已经来不及了,不知何时天边扬起了黑黄色的沙尘,一群沙狼正呼啸而来。小堂妹用望远镜看到,那群沙浪在追一只野骆驼,野骆驼离狼群尚有几百米,但很快就会死无全尸了。看着很远,但那只野骆驼很快就跑到了我们眼前,也许是它求生的本能被激发了,要不平时它肯定还没走出十米。

  野骆驼比较高瘦,颈很像天鹅,与饲养的骆驼不一样。野骆驼已经很稀少了,我不忍它被蚕食,所以想过去救它。陈叔一见沙狼就红了双眼,子弹上膛后就猛开枪,不管子弹射程有没有那么远。我们现在跑也来不及,人若没了交通工具,根本跑不过狼群。

  安叔牵的骆驼看见狼群后,吓得跑掉了,追都追不上。我们顾着对付狼群,谁都没空去追回骆驼,就连安叔都慌忙地抱起猎枪射击。猎枪不够分,我和木清香、南宫雄都没拿到枪,只能在旁边看着。狼群被枪声吓住了,它们没敢马上朝这边冲来,放过了野骆驼一命。

  可安叔的骆驼跑开后就落单了,狼群集中地冲向它,刹那间,骆驼就血肉模糊了。等我们开枪冲过去时,骆驼已经死了,可怜的它还是没能逃出狼群的血口。安叔刚想悲痛地大喊,可他马上发现骆驼身上的驮袋都被咬破了,水壶、水袋也都漏了,只有几个金属壶子还完好无损。

  在沙漠里没了水,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安叔见了这状况,全然忘记骆驼的惨死了。狼群也没有马上离去,它们还在远处饲机反扑。沙漠里生物少,狼群估计很少看到这么多肉,它们哪里舍得撤退。

  那只野骆驼已经受伤了,它的后腿被撕开了很大的口子,木清香很镇定地为野骆驼包扎,好像浪群与她无关。野骆驼看了我一眼,等木清香帮它包扎好了,它连声谢谢都没说就走了,当然骆驼本来就不会说话。可野骆驼仗着我们殿后,它大摇大摆地离去,这真有点气人。

  狼群很多,我估摸数了数,至少有三十多只。难怪他们说沙漠狼灾严重啊,真不知这群狼怎么活下来的,平时都吃点什么。狼群与我们保持十多米,不肯离去,甚至慢慢地逼近,今天这一场硬仗是非打不可了小堂妹疯狂地开枪,陈叔本来也开得厉害,但他还是忍不住说省着点,因为子弹不多了。我看了觉得奇怪,也叫小堂妹别开枪了,这事太奇怪了,恐怕这群狼都不简单。

  我问陈叔:“你的猎枪射程是多少,最远能打多少米?”

  “这我不清楚,但要打百来米外的野兽都能办到,小路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叔疑惑道。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木清香,炎热的天气里竟然感觉到一丝阴冷。我刚才明明看见小堂妹和陈叔打中了狼群,且不止一次,但那些狼一点事都没有。常人若是被猎枪打中,不死也去半掉命,杀伤力很强的子弹为何伤不了这群凶狠的沙狼。

卷四《月泉九眼》 15.火舞黄沙

  眼见沙狼不肯退让,我们很快弹尽粮绝,这事着实让人头疼。最可气的是,子弹对狼群几乎不造成伤害,一只狼都打不死。安叔见缝插针,又怨我们没听老人言,如果刚才换条路线,兴许不会与沙狼碰头。倒是陈叔很开心,杀得痛快不说,还一个劲地多谢我们的坚持,让他有机会大开杀戒。

  安叔看见狼群杀不死,伤不了,嚷着快逃吧,别做无谓的抗争了。小堂妹不肯答应,她说绝不能跑,一跑就必死无疑了。狼群之所以有所忌惮,它们是担心子弹能取其性命。而且我们站着不动,狼群误以为我们还有杀手锏,如果现在逃跑,肯定被它们追得屁滚尿流。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赵帅犯难道。

  我也觉得为难,于是对陈叔说:“唉,你怎么光准备枪了,要是准备几颗原子弹,还愁弄不死这群沙狼。”这群沙狼可能很久没进食了,饿得都想吃黄沙了,子弹吓不退它们,更伤不着它们。双方都不愿妥协,我被太阳暴晒,渴得想吃舌头了。木清香总会在这个时候有办法,但看她呆呆地站着,又不像有妙计要献出来。大家急得不可开交,是去是留只能在几分钟内决定,这个决定关系着我们的生死存亡。

  我心一横,琢磨着不能再回头了,现在连水都没了,怎么可能回得去。月泉古城就在前面了,里面有九个泉眼,有一个泉眼可能还有清水。只要能进入古城,我们就能补充水源,也能暂避沙漠里的危险。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了个办法,兴许能逼退沙狼。

  我着急地从包里掏出个东西,然后对准了狼群,一阵阴风过后,狼群的嚎叫声就立刻变小了。我拿出的东西就是大茶八卦针,按理说子弹都打不死狼群,八卦针也很难起作用。可是,传说中第一任茶王——阳天灵是从月泉古城走出去的,最后一个茶——阳赤山王回到了古城,很可能中间的那些茶王也曾回过沙漠中的古城。

  茶王为何定期回来,这还是个谜,也许就如茶王定期回到茗岭一样,是为了让像丹池一样珍贵的东西能够延续下来。沙漠里沙狼与古城存在的历史一样长,以前又没有枪械,八卦针既然是茶王的傍身之物,想必它除了杀人,还能降服一些凶猛的野兽。沙狼以前肯定也吃过八卦针的亏,要不茶王不会轻易步入沙漠。

  其中一头沙狼被我射中,别的狼群本想反扑,但我又急忙发出几次八卦针,它们这才忿忿不舍地离去。八卦针已经被木清香改造了,她帮我装的针都是无毒的,且力劲小了很多,不然随便乱按就能杀死人了。只要能让对方暂时倒下就成,不一定要取其首级,这偶是木清香的主意。

  受伤的狼群呜咽着离去,陈叔顿时对大茶八卦针起了兴趣,但眼下不适合讲解,我就把针盒又收了起来。安叔也知道事态严重,我安抚他,若能找到月泉古城就能寻到水源,这样什么都好办了。

  一提到月泉古城,安叔就想起了盗卖文物的贩子,还是赵帅奸猾,他马上借口说我们除了调查沙漠现在的生态环境,还要调查古时候的环境。传说里的古城能在沙漠生存,他们的生态一定很特别,所以也是我们必备的环节。安叔不太懂,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直说刚才误会我们了。

  整片沙漠犹如被熔化的黄金之海,热得想把皮扒下来,我们没有多少水了,于是就振作起来,向前寻找唯一的希望——月泉古城。安叔摸了摸骆驼的头,说了点蒙古话,或者是别的方言,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跟我们继续走。

  因为骆驼死了,所以行囊都得分配,由我们自己背着。可在这时候小堂妹就发脾气了,她什么都不想背,又变回了大小姐的姿态。我不想添乱子,索性把小堂妹那份也背起来,可她连句谢谢都不说。赵帅嘟囔了几句,我对他摇摇头,暗示他这事就算了,男人帮女人背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还是自己的亲戚。

  安叔还是有点不放心,抖了抖背着的包袱,向我问:“我们这么走不太好吧,狼是往这个方向逃的,我们再追过去,不是羊入虎口吗?俗话说得说,穷寇莫追啊。”

  “这话没错,但沙狼总得有个窝啊,难道真的是露宿在沙漠里吗?”我顿了顿,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月泉古城一定是它们的巢穴,除非这附近还有第二座古城。”

  “古城是狼窝?”赵帅吓了一跳。

  “那正好,把它们一窝端了!”陈叔兴奋道,全然忘记子弹对狼群无用。

  木清香一直很安静,这时她说:“路建新说得没错,沙狼除了需要一个抵挡风沙的巢穴,还需要水源。古城里的泉眼可能还没干,一定还能饮用。”

  小堂妹却否定道:“那可不一定,你没看见我打了那么多枪,狼群安然无恙,估计喝了那些泉水,会刀枪不入。”

  “那为什么小路的八卦针能伤得了狼群?”安叔疑惑地问。

  南宫雄什么都不关心,只记挂他那个苦命的女朋友,会不会被月神迦罽掳到古城里了。我看赵帅马上要出声了,八成是说南宫雄的女朋友早死了,于是我就把话插到一边,问南宫雄还撑不撑得住。我们之中,南宫雄伤得最重,他一开始就浑身是伤了,老是掉在队伍后面,我经常忘记他的存在。

  负重前行,我们比刚才慢了很多,言语间,小堂妹又举起望远镜,大声说看到天边有一座塔尖,很可能就是月泉古城里的镇仙塔。我听了就抢过望远镜,一座有点歪的塔尖在天边冒了个小头,古城就在那里了。以前的茶人,或者进入沙漠的人为何没发现,难道真是因为觉得身体不适,而转变了方向。

  狼群离去时,扬起一阵尘烟,它们奔去的方向就是古城的位置。我们扬起了希望,满心期待地往前走,但安叔总就不放心,不停地问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别去古城就别去了。我哼哼地想,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会给你第二个选择的。我们本来想要找月泉古城,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焉会前功尽弃。即便古城里全是恐龙,我们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

  “等等,我刚才好像……看见前面有火?”安叔犹豫道。

  “哪来的火,你眼睛没瞎吧?”赵帅挤兑道。

  “是真的,我看咱们还是换个方向吧。”安叔又开始扇动我们了。

  我刚想说别怕,沙漠里这么热,没有火才奇怪呢。木清香却跟我唱反调,很平静地说:“胡安没看错,前面的确有火光,你们看前面那片黄沙,确实偶尔有火光在空气里冒出来。”

  “真的假的?”我不肯相信,拿了小堂妹的望远镜,往前看了一分钟,立刻吓了一跳。他们果然没撒谎,那片黄沙热气滚滚,空气中不时地窜出血红色的火焰,或者说很像火焰一样的东西。空气里又没有物质可以燃烧,难道沙漠已经热到能把沙子烧起来了?我呼了口气,感觉身边虽然很热,但不至于能把空气烧出火焰。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南宫雄对此就不以为然,一直蔫着他跳出来说,也许那里有天然气也说不定。沙漠里本来就常有石油、天然气等资源,虽然大部分深埋于地层里,但有些也会“泄露”到沙面。沙漠里的高温能把鸡蛋煮熟,如果天然气溢出来,很可能就被灼热的空气点着,最后就形成了空气里的火焰。

  我听了就质疑道:“这说不通吧,万一着火时,火焰顺着天然气把地下的天然气全部烧了,岂不是会引起大爆炸?”

  小堂妹眼尖,望着远方说:“你们不要瞎说,哪里是火了,没看到狼群都走到那片沙漠了,毛都没被烧着。”

  陈叔明显有点后怕了,他虽然对杀狼很执着,但眼前的狼并不普通,不是说杀就杀的。犹豫了半刻,陈叔才说:“要不听老胡的话,我们撤吧,这群狼恐怕惹不起。”

  我很意外地看着陈叔,没想到一直最坚定的他也动摇了,难道他刚才被吓坏了,就因为子弹没杀死沙狼?我不好带着无辜的人去闯古城,还没看到古城的全貌就已经危机四伏,真要走进古城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可是,大家分散开来就是死路一条,何况我们都没水了,唯一的水源很可能就在月泉古城里。无论如何,这个关我们必须闯,现在就算长着翅膀都不一定飞得出沙漠了。

  我狠下心,对他们说:“现在先别慌,狼群既然能通过那片沙漠,证明那些红光可能不是火。万一真的是火,我们就等晚上再走过去,沙漠的夜晚不是很冷嘛,都已经零下了。”

  我一说完,大家就觉得挺有道理的,在秋冬季节,沙漠的夜晚的确很冷,有时还会下雪。那时,沙漠上就不会有火冒出来了,如果还有火就更好了,正好可以取暖。成功地进行了情绪煽动,大家又雄赳赳地往前走,好比到西天取经,前面就是雷音寺了。

  我们疲惫地踏着滚烫的黄沙,顺着狼群留下的模糊足迹,慢慢地走向那片最神秘的区域。我低着头,避免阳光直射干裂的嘴唇,但木清香却向我靠过来,并轻声说:“你闻到腐尸的味道了吗,这些人中有一个人浑身都是那味道,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卷四《月泉九眼》 16.天茶石

  沙漠里风沙大,我只闻到了沙尘味,再说大家几天了都没洗过澡,没有臭味就怪了。我擤了擤鼻子,使劲地闻,炎热的空气里是有一股臭味,但不确定是不是死尸。我一个搞茶叶的,不经常遇到死尸,所以对那种味道不熟悉。木清香十分肯定,想来她不会吓唬人,于是我就问谁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木清香等大家走出一段距离,连走得最慢的南宫雄也超过了我们,她才对我说:“是路雨唯,你的堂妹,这味道我前一天就闻到了。”

  “不会吧?”我惊讶地问,看着小堂妹的背影,心说她有影子,一路说说笑笑,不像一个死人啊。

  木清香没有接话,我又说:“难道现在的鬼不怕太阳了,小堂妹不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如果她出事了,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木清香对我摇头:“下雨时,我们都被水冲散了,谁也不知道彼此遇到了什么。”

  我心一沉,嘀咕道,莫非那时小堂妹就被水淹死了。可一个死人又怎么走得了那么远,还能说话,吃饭喝水。突然,我想起小堂妹刚才抗拒背行囊,搞不好另有隐情。我追上了队伍,与小堂妹擦身而过时,她身上真的有一股恶臭味。我仔细把所有人都闻了一遍,其他人几乎都有馊味,惟独小堂妹身上的味道很怪。

  等我又故意放慢速度,和木清香平行时,闻了闻,她身上没有臭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茶香味。我又不能把小堂妹摁在地上,把她全身摸一遍,确定是活人还是死人。问了木清香有没有办法,她却说静观其变,人死了不一定都做恶,也有回来报恩的。

  我想起小堂妹在厦门岛的所作所为,心想她那样的人会报恩吗,该不会又想做什么坏事吧。木清香不予置否,叫我继续走,前面的沙地不断冒火,那才是最要关心的。慢慢靠近了露出塔尖的沙漠,我们看到了与沙漠一样颜色的黄色挡沙墙,还有那座很高的镇仙塔。

  挡沙墙很坚固,大批的沙山都被拦在墙外,有的沙山太高了,因而不断地往墙内倾倒沙子。虽然古城里的镇仙塔还未倒下,但它已经歪了,能够在恶劣的自然环境里保存这么久,也算是一个世界奇迹了。

  黄沙上的火焰就在挡沙墙的不远处,我们逐渐靠近了那片区域,心里都很激动,找了那么久的月泉古城就在眼前了。我们一边走,一边提高警惕,深怕空气里的火焰会扑面而来。大家都认为越往古城方向走,温度越高,可我们都快接近冒火的区域了,温度还是老样子。

  小堂妹和赵帅走得最快,眼看就要走进冒火的沙地了,我就马上叫他们先停住。安叔以为我后悔了,要转头,但听到我的话又失望了。我说,刚才狼群虽然顺利地奔进古城,但难保有什么陷阱,狼群在沙漠待了几千年,老奸巨滑,不能冒冒失失地闯进古城。

  我们一行人都站着不动,我把背包放下,找了找,翻出一本工作记录本。工作记录本是用来骗安叔的,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记录环境数据,安叔也从不问。我撕下三张纸,折成三架纸飞机,接连对飞机头哈了口气,然后就把它们都投向空中。

  在众人的目光中,三架纸飞机在空气里画出一条条曲线,撞进了刚才还冒火的黄沙上空。赵帅看了就说我很荒唐,被吓了几次,就变得胆小如鼠了。话音未落,我们都瞪大了眼睛,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三架纸飞机往前飞了几米,竟瞬间就燃成灰烬,热风一吹什么都没了。我拍拍胸脯,心说幸亏谨慎,要不就被烧成火把了。前面的空气里偶尔有火焰冒出来,但都是一刹那的事情,刚才纸飞机飞过去时,并没有碰火焰,不知为何会忽然着火。

  赵帅觉得惊奇,随手从包里找了件衣服,使出吃奶的力气扔出去。空气看似很正常,但衣服一被抛进去,它就马上燃起来,很快就荡然无存。看着眼前发的一切,我们都一声不吭,全然忘记进入沙漠的原因了。安叔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直嚷这片沙漠不能进,也许就是千百年来传说中的神族之城。我还没说话,陈叔就帮腔,劝我们调头,趁事情还来得及挽救时。

  南宫雄是勘探队员,与生俱来的求知欲,他欢喜道:“沙漠里竟然有一座这样的古城,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进去看看。前面的空气一碰就会燃烧,也许是未知的能源,要是能研究出来,一定是个飞跃。”

  赵帅不喜欢知识份子,因而泼冷水:“就算有能源又怎样,你一走进去就被烧成灰了,还飞跃个屁!”

  我听见争吵就头大,忙叫他们先闭嘴,再怎么吵也无济于事。我们接连丢了不同的东西进去,证实了前面的空气不能触碰,否则就会起火。除了纸、衣服,就连锅碗、木头都能烧成赤红色。这种情况闻所未闻,但狼群的确是从前面奔进古城的,它们却一点儿事都没有,可见那群沙狼已经成精了。

  安叔和陈叔两只老狐狸活得久了,处事精明,平时牛气,到了紧要关头就犯怵。我叫他们镇定,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大不了等晚上再入古城,现在回头也没用。要不就绕个圈子,看看古城边上有没有空子可以钻,兴许四周有漏洞,并不是所有的空气都碰不了。

  这时,木清香不动声色地走到前面,对着空气仔细观察,良久,她才说:“没用的,不管你绕古城一圈,还是等到夜晚,都是徒劳。”

  “为什么?”赵帅茫然地问。

  木清香回过头,看着我说:“野麻茶变成清水、你们出现晕眩的感觉,以及茶经变成白纸,我一直觉得和古城有关。直到走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天茶石作怪。”

  天茶石这名字听起来很熟悉,我歪着脑袋想了想,残经曾用很长的篇幅提起过这玩意。天茶石现已不复留存,在古时是一种很珍贵的石头,浑身青绿,书上提到这种石头是从异域传来的。最先得到天茶石的人,是一位不知名的四川茶人,并研究出天茶石的特性。

  一开始,天茶石是没有名字的,这个名字就是那位四川茶人最先命名的。天茶石能够净化浑浊的泉水,四川茶人有一天把石头放在茶壶边,过了半天才回来。可是,茶壶里的茶水已经变成清水了,直到反复研究,四川茶人才得出结论——天茶石不仅能够净化泉水,还能隔空吸掉与茶有关的物质。

  过了一段时间,四川茶人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请教了名医也捉摸不透病情的起因。直到四川茶人又看到了桌上的天茶石,他才想起来,既然天茶石能把茶水隔空吸净,会不会也能对人体起作用。毕竟,茶人天天饮茶,如果不停地把天茶石吸取茶叶精华,没有谁能够受得了。

  除了四川茶人身体不适,就连家里的茶叶、花草都枯萎了,陈年老茶都变成了粉末。至此,四川茶人就把天茶石埋进深山里,想与其保持安全的距离。怎料,过了一个月,天茶石周围形成了气墙,凡是接近的人都会被烧起来,所有的植物也逐渐死亡。

  四川茶人自觉惭愧,想要摧毁天茶石,但他无法将天茶石挖起来,更接近不了它。这事一直写到残经的末尾,可惜残经到了那里就没了,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撕掉了。如果此事是真,那四川茶人肯定已经摧毁了天茶石,因为现在没听说四川哪里的空气里有看不见的火焰。

  其实,天茶石并不一定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这玩意恐怕和居里夫人研究的镭一样,都是一种放射物。可是,没有一种放射物能够把茶性吸净,况且我们昨天还离月泉古城很远。若是月泉古城里有天茶石,那它肯定很大,要不无法影响那么大的面积。

  木清香猜测,天茶石一开始没有吸过茶叶的灵气,或许威力一般,但吸得多了就不可小觑了。天茶石四周的气墙,并不虚幻,这很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焚风。焚风是出现在山脉背面,过山气流在背风坡下沉而变得干热的一种地方性风。

  焚风在世界很多山区都能见到,但以欧洲的阿尔卑斯山,美洲的落基山,原苏联的高加索最为有名。阿尔卑斯山脉在刮焚风的日子里,白天温度可突然升高20℃以上,初春的天气会变得像盛夏一样,不仅热,而且十分干燥,经常发生火灾。强烈的焚风吹起来,能使树木的叶片焦枯,土地龟裂,造成严重旱灾。

  凡事总有例外,焚风有时也发生在沙漠,只不过沙漠一直都是很热的,而且人迹罕至,所以没多少人知道,也没人关心。天茶石能吸收茶叶的灵气,同时也能吸收热气,并它四周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气墙。

  因为我们都常喝茶,所以一直被天茶石从体内拔出茶叶的灵气,怪不得会觉得难受了。如此说来,残经上的字迹,并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用茶叶的汁水写的。茶叶的汁水大部分是绿色,不过也有黑色的,就如大茶那种毒叶,它的汁水就是黑的。

  我想起这事就觉得奇怪,一行人中就只有赵帅不觉得难受,那是因为他不经常喝茶,但木清香为什么没事。她对茶叶无所不知,照理说她应该喝得最多,现在她却成了一个天茶石的例外。我问木清香有没有觉得反胃恶心,会不会强撑着,她却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进入古城,毁掉天茶石。

  两千年前的腾格里,也许还不是沙漠,就因为有人把天茶石带进来,这才使得草木不生。这些年来,腾格里沙漠的面积越来越大,特别在甘肃那一带,无论多么下功夫地治理沙化,总是收效甚微。我醒悟地点点头,原来除了人为的破坏环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天茶石在暗中捣鬼。

  其他人都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赵帅还以为天茶石是红宝石。我惆怅地问木清香,有拯救环境的心是好的,但我们都穿不过古城的气墙,又怎么能毁掉古城里的天茶石。谁知道气墙有多厚,搞不好古城里的空气都是焚风了,早就成了一个坟墓。

  小堂妹热得难受,她问:“你们说得对不对,要是古城四周是焚风在做怪,那狼群怎么能自由出入。”

  “这点只有进了古城才知道,子弹都伤不了狼群,焚风能奈何它们吗?”我说道。

  南宫雄被晒得快脱水了,他急切地想躲入古城避暑,于是想以身试险,结果被陈叔和安叔拉住了。我们都是凡人,自然不敢乱闯这道焚风气墙,本以为能等到晚上再行动,却被木清香告之,焚风在晚上也不会消失。南宫雄慢慢冷静下来,惟恐天茶石是一种放射性的元素,也许我们的DNA排列都被打乱了,搞不好过几天就要变异了。

  赵帅很轻松地说:“这倒不会,那些狼看起来很正常,除了不怕子弹和焚风,估计不是放射物吧。”

  安叔趁机又劝我们:“还是走吧,既然都进不去了,强求可没好果子吃。”

  木清香也还没想到办法,她只料到古城里放置了巨大的天茶石。我苦恼地想,要是残经没被撕掉该多好,或者少撕几页,让我看看那位四川茶人是如何除掉天茶石的。现在的残经已经变成了白纸,我留着也没用了,不过多亏天茶石暗中作祟,否则我都不知道残经是用特别的茶汁书写的。

  我们一筹莫展,陈叔和安叔煽风点火,想要劝我们离去。就在这时,木清香翻开了背包,我以为她要拿出什么法宝,谁知道她拿出的东西竟是那本奇幻古书《镜花缘》。我在心里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看书学习,难道被太阳晒晕了。

  只见,木清香略微激动地翻开古书,不时地点点头,接着抬起头对我说:“原来如此,怎样进入古城的方法就在这本古书里,蒋红玉已经用很明显的方式告诉我们了!”

卷四《月泉九眼》 17.答案就在古书里

  那本《镜花缘》是在茗岭找到的,当时古书就在蒋红玉的尸骨上,目录的几段标题还用红笔圈注了。我们研究了很久,都不知道那本李汝珍写的小说有什么用,蒋红玉又为什么把其中几章标题圈住。

  木清香很在意那本书,拿到那本小说后,她就不厌其烦地反复阅读,甚至把小说带进腾格里沙漠。我忙问书中可有穿越焚风的方法,沙漠的焚风要比山野焚风厉害,出了差错就不好办了。其他人也唧唧喳喳地问,到底怎么穿过焚风,我怕影响木清香思考,所以就叫他们别吵了。

  我清楚地记得,在《镜花缘》那本小说里,被蒋红玉圈起来的标题有:

第01回 女魁星北斗垂景象 老王母西池赐芳筵

第06回 众宰承宣游上苑 百花获谴降红尘

第20回 丹桂岩山鸡舞镜 碧梧岭孔雀开屏

第30回 觅蝇头林郎货禽鸟 因恙体枝女作螟蛉

第61回 小才女亭内品茶 老总兵园中留客

第69回 百花大聚宗伯府 众美初临晚芳园

第77回 斗百草全除旧套 对群花别出心裁

第93回 百花仙即景露禅机 众才女尽欢结酒令

第94回 文艳王奉命回故里 女学士思亲入仙山

第96回 秉忠诚部下起雄兵 施邪术关前摆毒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