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人  问:为期刊写作、为市场写作、为自己的内心写作,你更倾向于哪一种?

  答:如果必须要有倾向性,那当然是为内心写作,但不是我一个人的内心,这里面隐隐有一种群体的概念了。写长篇小说的作家,很难做到纯粹,尤其是纯粹而不极端。从市场的角度,有十万个固定买你书的读者,那在中国就是很成功的小说家了,但十万这个人数实在是太非主流了。如果只为这个市场而写,那我想,也可以成为小众的、文学的、个人化的作家。这是作家的难题,他把作品拆成极小的零头贩卖出去,定制的货色基本都差劲。如果是画家就不用过于地啰嗦,给公爵夫人画一幅肖像,公爵花钱买下来,基本也不耽误画家的艺术创造。

  问:《云中人》的风格跟前两部相比有比较明显的不同,创作中有没有刻意去改变或者追求一种什么风格?在你看来,自己三本书有没有哪些是没变的?

  答:写长篇小说,因为那个过程很长,很像是一次没有目的地的旅行,总要尝试去别的地方,换一种交通工具。如果一切已知,那就不会有出行的欲望了。前面两部长篇是一个三部曲,第三部我还没写。之所以停下来,是发现自己经过两个长篇的马拉松之后,对这个题材中的一切要素都太圆熟了,可能变成一个老油子,只迷恋于某一种很擅长的写法。另外,偶尔地我也被认为是“只会写自己成长经历的作家”,这个名头可不太好听,是双重的骂人话。最可悲的是被人认为是小说主人公,那个叫路小路的,然后会有不认识的人同情我,说至今我穷困潦倒。昨天还有人在微博上说我本人就是个屌丝,我去查了词条,原来是穷矬穷矬的意思。你知道,这年头,有很多异性恋都在写同性恋题材的小说。君子不器,这很好。

  在这个过程中,对于人的境遇(本质的、内核的)和如何有效地讲好一个故事(技巧的)的追求应该是贯彻一致的。

  问:你的作品中涉及成长的比重较大,之后的写作还会关注哪些方面?

  答:大部分涉及到成长的小说,都是热气腾腾的,但具体是热气腾腾的什么,仍有待于作者自己去完善。如果说写作的关注点,很具体地来讲,我目前在写一个关于八十年代的小说,另外会写一些当下题材的,也可能会按我的理解去写一个武侠小说。如果我想写禁书的话那可能就是色情小说。

  问:你觉得你的作品和外界对你的评价匹配么?

  答:评价也是有好有坏,起初我很关注,现在我反正也无所谓了。我写小说时遭遇的难题都是这些外界评价无法解决的,得靠我自己。这里面最让人揪心的是期待(自我期待,他人的期待),因为对一个小说作者有了期待,他的作品就往往会低于你的期待,一旦超越了大部分的期待,小说差不多就超越了时代的界限,而这对小说家来说是最难的。但它必须存在,不能没有,任何行业的从事者都应该有这样一种期待,然后去落实它。很多行业都是六十岁退休,搞艺术的人可以搞到自己死为止,如果很在意评价,那就应该在有生之年退休,这样或许能活着看到一个定论。

  问:你是怎么看70后这一代作家的,与60后和80后有什么不同?60后作家和80后作家中有没有你特别喜欢的?

  答:对70后作家只能说有一个大概的印象。他们大部分在九十年代就发表作品了,最近十年又新添了一些,以后即使再多,也不可能有大量涌现了,只会越来越少吧。文化这东西,从大面上说,是讲究传承的。70后是传承的一代,但是我们在60后身上看到的是太多颠覆和振荡的东西,而80后最初也被市场定位为反叛,集体上梁山的意思,于是70后作家成为一个低洼地带。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格局有点小,只能放在大陆近三十年的当代文学范畴里谈。市场肯定是已经不在乎了,整个中国市场只捧起了两个80后的文学明星。市场不是也在嘲笑80后吗?照我的看法,未来十年关于当下题材的小说,更多地应该关注70后,因为这批作家差不多到了转折的年龄,也积累的阅历。当下的中国是值得一写的,有很多互相冲撞的东西。当然,这仍然是我说的小范畴,如果放到世界文学的范围内这事儿就没法说了。

  在60后作家中,过去先锋派的那些仍然是我最喜欢的(包括50后的先锋派),另外还有史铁生和韩东。80后我没时间读他们的小说。

  花花世界

  作者:这么远那么近

  路内是我非常喜欢的青年作家之一,曾经在网络上有过短暂的交流,其实作为晚辈的我不应该在这里对自己喜欢的作家作品评头论足,实觉得难以启口,以自己的资历根本没有办法来评论这本新作。但在读罢之后,又有一些话必须一吐为快。是为前记。

  我想我应该是看懂这本书了,前前后后阅读了两次,又把很多自己喜欢的段落反复去读,我觉得作者在写这本书时的意图我基本了解,我想很多时候我们可以走过无数的街道,路过无数的人,重复遇到相同的风景,但是有些话却不能一直说出口,有些歌可以一唱再唱,有些爱可以消失再来,可有些事却不能对同样一个人去做了。

  我在几个地点把这本书看完,公车上、家里、咖啡厅里、教室里,很奇怪的是,每一个地点来阅读相同的片段,都会有不同的感受,他们好像是一个个蹒跚的孩子,需要你去牵引,那些字字句句里放射出来的那种忧伤,又好似带着一种希望,这个特点,在我之前阅读路内其他两本小说时就已经察觉了。

  路内的短篇作品我也看过很多,包括在一些杂志上阅读到的,阅读的体会很奇妙,仿佛很入戏,但是又不太沉迷,你可以随时开始也可以随时结束,好像是从一条黝黑的隧道当中簌簌地经过,也可以想象自己在阳关大道上笔直地前行,如果你心情好时阅读,会觉得书中的一切都很美好,但如果你此刻很沮丧,阅读同样的片段,就会觉得美好是如此虚假。这种体验,让我觉得路内的文字十分奇妙。

  说回这本新书,这本书如果把他归于青春小说未免有点片面,如果是现实主体题材又不能概括,那就姑且算做是现实悬疑吧?一个男生在最后毕业时的故事,这个故事中有很多我们青春的素材,作者把这个素材拼接起来,用来描述一个非常现实的故事,那就是如何面对自己和整个社会——当然在书中没有直白地提到这一点。

  在书中有很多的人,男生女生,他们热爱青春,他们都在成长,有很多的哲理和很多的荒唐,也有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大学最后的狂欢,加上各种行为的诡异,构成了整本小说看似荒诞的整体基调,但显而易见的是,作者并非是因为这个而写,而是要通过这样子扭曲的事实来表达他的本质,那就是,任何人的关系都可以在社会里产生质的变化,看你如何把握,看你如何去看待,你如果能够站稳脚跟,那么一切都可以重来,但如果你在社会这个大漩涡里飘忽不定,那么你必定随波逐流,最后尸骨无存。(我只能理解到这里了。)

  小说中有很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比如那些连续的案件,还有校园内不稳定的因素,各种的流氓和各种的斗争,加上社会的种种现状,以及用非常直白的手法写出的对社会这个大环境的不信任和怀疑。我也想过,为什么作者要这样去写?为何不写一点稍微正面的,或者给读者一点希望呢?但后来,我想到了一句话,或许我用这样的句子来形容不是很妥当,但我能想到的也是这样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果你要给一个人绝对的希望,那么就把他杀了,然后再复活。如果你要给这个社会一点希望,就先毁灭它。在这本书中,我看到了许多这样子的暗示,这或许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觉得在相似之处的某些地方,必定有着微妙的联系,不然作者不会如此去写,在黑暗之中带着一点温情,在孤单之中露出的一线希望,在绝望之中绝地反击,其实都是让人在看到那些肮脏和可怕之后,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之中。

  摇滚乐和女人,在书中是我看到的非常重要的素材,我之所以称他们是素材,是因为它们并非是作者直接使用的题材,而是用这样子的东西来引出作品的含义。摇滚和女人应该是大学生当中很大一部分男生的谈资,如果说在爱情当中无法自我安慰,那么就在嘶吼的摇滚音乐里意淫,如果音乐当中无法给予你安慰,那么就在床上和女人带来一次交融。这种对周遭环境压力的反抗,通过小小的两个素材就被隐隐约约的指引出来,如果不是非常仔细的阅读,或许都无法体会到,这种在社会之下被压迫人民内心的颓败,让很多人都丧失了能力,包括爱的能力、恨的能力,只是成为了没有思想的动物,于是一件件荒谬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我觉得,这部路内的新作和前几部长篇作品比起来,最大的不同是在于它的深度和它的表面。先来说表面,表面上看起来几部作品的素材虽然不类似但也有相似之处,无非是这个世界上的很多普通的人和一些事情,或者正常或者荒谬,都无非在讲述一个个的故事。而不同的是,在这故事之下所蕴含的真正内核,在这次的新作中被一次次想起。如果说之前的小说是在读完之后才恍然大悟,那么这一次,是在阅读的过程当中,就如同鼓槌一样敲击内心,让人窒息。这种厚重感和压迫感,说实话让读者很过瘾,读者其实不喜欢轻飘飘的阅读,那样会丧失了一份代入感。

  作品一如既往的很残酷,但却又不是那样的直白,它很婉转,甚至很温柔,虽然事情是如此的荒唐,但想想也有它一定的道理,虽然说材料非常的黑暗,但是内核却是很真实很正常的。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受,就是因为作者并非是因为写它人写,而是在我们对于各种社会能力丧失的条件下的一种寄托,而这种写作能力是让我非常敬佩的。

  批判或许能够带来一定的解脱,但一味的批判最后也会害了自己,不如玩儿一场文字游戏,把那些赤裸裸的黑暗和绝处的希望,都隐藏在故事的背后,等待我们去挖掘和品味。这又何劳而不为?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乏爱,但也永远不缺乏恨,还有荒诞,如果你无法理解,那么可以去看看这本书,它就像是社会和我们的隔阂,活生生夹在了中间,就算世界是多么的美好,你无法误会,而黑暗却能够直接进入你的胸膛,甚至我们都无法回避,只能硬生生接受,生活或许给予了我们希望,而在那些荒唐到来的时候,那些希望就如同火苗一样,慢慢隐去了。我们终日和孤独与恐慌相伴,而此时,珍惜眼前把握当下,成为了每一个社会中的人必须要做的当务之急的事情。

  读完这本书,我了解了一句话: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因为它足够的黑暗,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哪一天的黑夜抵挡了黎明的到来呢?

  路内的叙事表演

  文/严杰夫

  我们常常感叹国内小说的疲弱,当余华、格非和苏童这些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度锋头强劲的先锋派们,纷纷在转型的瓶颈中,逐渐淡出读者的视野时,当活跃在当下的那些“文学家们”,尤其是一些所谓的80后作家,绝大多数都是靠着文学之外的狗屁倒灶来维持自己的人气时,诚然,这种没落的景象是让我们会感到悲哀的。

  然而,正如漫画家几米的一部作品的主题一样——在最深的绝望里,也有遇见美丽的惊喜。就是在这个“文学末世”的时代中,有那样几位70后的作家在默默写作,并在近几年里一直持续地贡献出“惊喜”,这可谓是最令我们心动的风景了吧。而路内正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之一。

  从2008年发表《少年巴比伦》,到2009年《追随她的旅程》,再到现在最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本《云中人》,路内通过四年内的这3部作品,极其确定地告诉大家,他具备了一个优秀作家所应有的一切素质。

  70后的作家群体是一个很难用简单的词汇去描绘的群体。我们无法在这个群体身上,像格非那一代作家那样总结出一些共同的特征。事实上,借助于网络的兴起,他们很早就开始影响着中国人的阅读趣味。如果把眼光放宽一点,从早已淡出人们视野的卫慧、棉棉,到近年来人气依旧旺盛的安妮宝贝们,这些70后的作家都表现出了各自不同的风格。但最为重要的是,这些商业化倾向极为明显的作者,写出的作品与现在的网络写手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他们其实只能算是阅读消费品的生产者而已,并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作家。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路内与前述这些70后群体有着明显的分野。

  路内的笔下,少年总是故事中最核心的人物群体,从《少年巴比伦》中的路小路,到《云中人》夏小凡,不是刚踏上社会的青年,就是还生活在学校里的学生。这也决定了路内的这些作品中的主题,仍然属于“成长”的范畴。与此前70后作家笔下的人物不同,路内笔下的这些少年,大多都生活在三四线的小城镇,并且缺乏良好的教育背景和家庭背景,这种人物的设置,可以说是让作品的主题直接接触到了中国社会最底部的层面。所以,在路内的作品中,文字间从来不会散发出故作姿态的优雅和美好,却有着来自于真实的冲力。这种力量,与作者笔下的那些青春人物混杂在一起,极为准确地诠释着“成长”这个主题。

  最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可以看到路内在叙事结构上表现出来的成熟。可以说,正是在叙事结构上表现出来的这种功底,让路内与那些“写手”之间出现了最为明显的分野。在《云中人》中,我们看到作者不再满足于平铺直叙地讲完一个故事,而是似乎意识到了叙事结构对于表达的重要性。叙事结构主义的大师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曾经对结构对叙事的意义有过一个经典的比喻,他认为一个好的故事用一个合适而又新颖的形式去叙述,正好像是给一个裸体穿上衣服。《云中人》讲述的是主人公夏小凡,在青梅竹马的好友小白失踪后,寻找小白的故事。就是在夏小凡的“叙述”和“寻找”中,他和他身边那群少年的成长经历,就慢慢在我们眼前展延开去了。夏小凡的“叙述”和“寻找”,成为作品的两个叙事线程,这两个线程互相穿插,最终交织成一部“青春日记”。最后一部分,通过夏小凡的回忆,我们终于发现了夏小凡与小白之间的关系,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故事的结尾没有交代小白的最终下落,因为小白的寻找只是推动叙事的一个手段,而非目的。路内在《云中人》中对叙事手法的尝试,可以说是完全成功的。

  在写作风格上,看得出爱伦·坡对路内的影响,《云中人》中全篇弥漫的黑色惊悚的气氛,为整个故事渲染了足够浓郁的底色,也增强了整部作品的感染力。事实上,青少年成长的过程中,神秘是始终无法摆脱的元素。作为例证的是,几乎所有大学都有鬼楼的传说。在接触外部成人社会前,对于其的猜想和犹疑,可以看作是这种神秘和恐惧的来源。然而,这都是成长的必经阶段。从史前时代以来,成长,不就是一个挑战心理恐惧的过程吗?

  当然,作为一个锋芒初露的作家,路内在作品的表现上仍然有很多可以提高的空间。在《云中人》的叙事中,开头通过主人公的叙述来展开故事环境和人物的部分,就稍微显得有些冗长,如果能够更为干净利落地切进叙事的核心,那将使得整部作品在结构上可以更具美感,叙事的力度也会得到加强。而对于黑暗和惊悚气氛的渲染,也需要廓清与一般的校园恐怖和青春残酷作品的区别,毕竟气氛的渲染在于衬托叙事的底蕴,而无须当成作品的一个卖点。不过,这些遗憾本身是我作为读者的一些吹毛求疵,并不会改变我对这部精彩的作品的叫好。

  云中不归客

  班宇

  从路内的新作《云中人》里,不难看出他想超越自己的决心,连续两部青春小说后,他似乎已筋疲力尽,不再从语言上剥夺快感,转而求索更为精巧的叙事结构。但他的故事依旧散发着冰冷、绝望的气息,但比之从前作品,这部作品显然更具“非线性”气质,像是几个中篇与短篇小说的集合,它们彼此交织对立,但却有无限广阔的外延。

  路内习惯写性、摇滚乐和孤独的小城青年,这在他的前两部长篇作品里都有所体现,《云中人》里也不例外,听着Lush在灰暗贫瘠的小城里过活的计算机专业少年,在交错的时空里把人性的罪恶一点点剥离,像一朵必须立即绽放的敏感之花,即便伤口会因此曝露于烈日下。

  如果说在前两部作品里,路内已经把九十年代的外省风情刻画得入人心骨,那么在《云中人》中,他写得则是世纪初的迷茫、困顿,以及一闪即逝的希望。曾经朝阳产业的代表、风光无限的IT业,下面蛰伏着的仍是流水线上的作业工人;吃猫者仍恶习不改;敲头案这种古老而凶狠的犯罪也被我们带进了新世纪。似乎所有人的梦想在一夜间都已破灭,失败与落魄席卷着所有曾寻求过精神出路但终将被社会遗弃的青年,也正因此,游戏场里的锋芒、互联网中的狂飙叱咤、地下摇滚乐里面的激荡与冲动,在社会角色转变之际荡然无用。

  希望易逝也让人难以忘怀,这点与跟主角夏小凡一夜情过的校花相似。欲望与仇恨却始终根深蒂固,《云中人》便于此处启程,夏小凡为了找到失踪的学妹踏上寻凶之旅,各色人等逐一登场:自杀未遂的创业爱好者,热衷植物学的短发女孩,喜欢听Radiohead的咖啡店女招待,被铁锤打破颅骨停止发育的小店老板……闭塞小城的群生像被描绘得精致且明晰,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或坚若磐石或不堪一击。托洛茨基与犯罪心理学在暗处发力,新世纪依旧阴沉匮乏,奇怪的尾行客无人救赎,挣扎与困惑也没有解决方案,所有人仿佛都是自我的谋杀者。整个故事如同一个莫比乌斯环,只存在一个平面,但从中间荡开,便能摆脱形式与环境的束缚,变得更为奇妙而开阔。

  在寻找的过程里,答案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一个环节,恰如路内在书中所写:“可能在我还没找到杀人犯之前,他就被正义力量从地球上清除了,我还是在寻找他,既非猎奇也非无聊,我有我的谜题要解开。”是啊,每个人都有他的谜题要解开,要与自己的身世周旋,要时刻保持健康的幻觉,要警惕昏聩与荒芜,要在梦里为爱人纵火复仇。

  路内的文字有着简明的诗意和明晰的节奏,这点在《云中人》里得到延续,他坦率自由的语言倍增阅读快感,惊悚情节的融入又使得文本张力十足,章节之间的叙事看似琐碎焦虑,实则与阴郁诡异的气息相互消解。

  《云中人》的封面算得上精美有趣,袒露上半身的青年骑着自行车,他的头部被一大朵云所取代,象征意味明显。从始至终,这场案件的发生就像一团谜云,时而激荡,时而混沌,真相被深藏其中,或者说,到了最后,真相并不能带来终极的解脱。谁都知道,或早或晚,我们的头总会被敲碎一次,但在伤口处会长出一朵这样的云,它是庸常的景观,我们早已司空见惯。头顶着它,我们就能与从前的自己相遇、交谈,甚至握手言和,从此两不相欠。

  遗迹

  我们只是在梦中颤抖。

  某一天,我梦到自己拎着一把锤子,徒步穿过学校操场,向看台后面的小夹弄走去。那应该是秋天,T市的秋季多雨,操场上日复一日积着水,别的学校都是塑胶跑道,围着一个绿色的球场,工学院的操场依旧铺着煤渣,黑得发亮,且凹凸不平,小小的水潭遍布其中,站近些能看到倒映着的云。一撮撮被踩得扁平的野草像海星一样贴在地面,暑假里它们疯长,开学了就成为煤渣操场上聊以自嘲的草皮,到了秋天的某个时候它们会自动消失。

  我们管它叫中世纪的操场。我走向操场。穿过它,手里的锤子沾着黑色的血迹和一缕长发。

  这只是梦。

  那座看台近似于废弃,水泥剥落,栏杆生锈,即使天气晴朗的日子也很少有人走上去。看台后面是一条小夹弄,种着些水杉,再往外就是学校围墙了。

  五米高的看台,背面是个峭壁,有一个拱形门洞,深度大约一米,门洞尽头是一扇铁门,用生锈的大铁锁锁住,从来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门洞形成天然的遮雨场所,又是视觉死角,钻进去就像是个迷你窑洞。那并不是个有趣的场所,为什么要钻进去,答案在那排水杉树上。就在那里,高高的树枝上挂满透明橡胶的小套子,乍一看以为是琳琅满目的圣诞树,那是全校男生的小蝌蚪,在门洞里做完事,把套子摘下来打个结,抛向夜空,坠落于树枝。水杉带着它们年复一年向天空生长,无数男生的蝌蚪寂寞地死在半空中。

  某一年某一天,有个女孩带我来到这里,那时我才刚考进工学院。她打着手电筒,穿着当时最浪漫的黑裙子白球鞋。我穿着高中时代的校服,活像某种史前动物。她用手电筒指着树上的套子,我看得目瞪口呆,女孩说这就是我们学校著名的淫乱场所,每个大学都有这么个淫乱场所,供新生做启蒙教育。

  老师不管吗?我问。

  她说我们学校没老师。

  那显然是夏末秋初沉闷而躁动的夜晚,那晚上附近工厂的车间里有摇滚演出,几支拼凑而成的末流乐队,有个粗口乐队的长发歌手在台上一个劲地骂脏话,动用了无数关于性交的同义词。很多人在台下喝啤酒,跟着骂。我也在现场,听得头晕脑涨。女孩就是我从场子里认识来的,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说了什么话,我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喝了很多啤酒,一部分水分沉积在下半身,一部分酒精在血管里左突右冲,大脑像吱呀呀即将关上的城门。我和她一起走出工厂,随后就来到了这里。

  她柔软而温暖,头发像丝一样,她走进门洞里,对我说,来不来。我说怎么来。她说得这样。她背过身去,自己将黑裙子撩起来,发出簌簌的声音。我在她的大腿位置摸到温热的内裤,被她的双腿绷成了一条直线。

  很多很多头发,很多很多,当我贴着她的后背以及脖颈时,那些占据了全世界的头发将我埋葬在她身上。她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这样很好,我们做爱吧,我爱你。

  套子是她带的,我肯定不会随身带一个套子,其实我也很难想象一个女孩随身带着套子。事情结束之后,她让我把套子打结,扔上去。我照做了。她说,欧洲的新娘在婚礼时都会扔一束鲜花,你这个野合新郎得在事毕之后扔套子,多好玩,扔得越高越好,像一个仪式。

  她问我,以前没做过吗?我说没做过,第一次。她很高兴,说,姐姐给你个小红包。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名字不能告诉你,你以后出去乱说可不好,记住我是校花就可以了,是美女,不是恐龙。

  我就揣着一张十元面值的人民币独自走回了宿舍。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她。在同样沉闷而躁动的周末,我还是会去工厂里听摇滚乐,一个人靠在墙上喝十块钱一瓶的啤酒,看那些黑暗中起起落落的人头,耳朵里塞满了声音近似失聪。哪一个是她呢?我甚至想不起她的样子,只记得很多很多的头发,而我身上的某一部分就留在了她的头发之中。事实上,我失去了那天晚上的好运,不管我喝得多醉,再也没有带着任何一个女孩去操场后面扔套子。

  我非常想念她。

  秋天时,工厂被封了,说是要改造成创意园区。摇滚乐演出搬到了学校西边的铁道边,一个废弃仓库里,去那里得走上半个小时。有个女生夜里从现场回来,遇到了敲头杀手,用锤子敲了她的后脑勺,后面散场出来的人看见她横卧在街头,凶手早就跑到不知哪里去了。她也是工学院的校花,比我高两届,长得很美,听说一头长发像黑色的孔雀开屏,铺散在地上,血顺着路面上破碎的缝隙,慢慢流进阴沟里。

  长而又长的头发,人们描述着校花。我想到那个在看台后面的女孩。但愿不是,但愿她只是消失在漫长而又清醒的午后,像血管里的酒精一样释放掉,而不是死去。

  两个月后,凶手被捕,继而伏法。一个无目的的连环杀手,七起敲头案的唯一罪犯。没有人来向我解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偶尔我会走到看台后面,在众多树权之间寻找我的蝌蚪,那个被我抛向夜空的套子和无数个套子在一起。冰冷的天空将所有蝌蚪和所有时间冷藏起来,二十世纪的精子库,属于下个世纪的我在此为之默哀。

  时至二〇〇一年,我在工学院读到三年级,计算机专科,还有六个月就可以毕业。这一年万事太平,敲头党消失了,女孩也消失了,所思所想就是在浪潮般的新时代找一份工作。满世界都是为工作发狂的孩子,GDP的尾巴翘得那么高,如不能攀上那根阳线,则必然跌入万丈深渊。僵尸电影里也是这个套路。

  我也在找工作,计算机当然是热门专业,计算机是我们时代唯一的荣光,但我找到的实习工作却是在电脑城里给菜鸟用户装机杀毒,永无休止地干这个,像不像鞋匠?

  不想做鞋匠。

  在距离毕业还有半年之际,我又回到了学校,一部分同学已经消失了,一部分像嗡嗡乱飞的马蜂。我把大部分时间都扔到了网吧里,全世界最破的黑网吧,位于学校附近新村一处六楼的民宅,一排几近淘汰的旧电脑,显示器都是十四英寸球面的,硬盘发出嘎嘎的呻吟,键盘比鞋底还脏。一抬眼看到的都是些民工、高中生和社会青年。“不要沉溺于虚拟的互联网啊!”想起某个老师的教诲。是的,网瘾很可怕,当你从虚拟世界中抬起头来,打量着现实的世界,如我所描述的黑网吧,唯一的念头就是低下头去——万恶的资本主义快来侵蚀我幼小的心灵吧!

  某一天头上的吊扇坨子忽然掉了下来,砸在显示器上。网络那一端,聊天室里的女孩正在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一堆冒烟的碎片,差点把我的眼睛给崩瞎了。我呆坐在原地,好久才反应过来。女孩像中了符咒的鬼魂一样消失了,砸烂的显示器是空虚到连黑暗都不能概括的现实。

  二〇〇一年有过一些奇遇式的经历,得一件件说。事情像散落的珍珠项链,或者说是一个人在路途上拍到的照片,还得是数码相机,以完全不考虑胶片成本的方式对线性风景做出的无意识的散乱的乃至最终冲印出来被遴选并打乱了次序无法恢复其线性状态的纪录。

  一次发烧,一次被城管执法队抓进了收容所,两次喝醉了倒在草坪上睡到天亮,一次在学校澡堂洗澡被人偷走了所有的衣裤,包括内裤,六次吃食堂吃出蟑螂。两次散步时被足球飞袭于后脑,十次求职被踢出局,无数次买香烟多找了三块五块的……基本上都是被动语态。这是第一季度的纪录。做爱次数为零。某一天,巨大的恐怖像吊扇坨子砸下来,奇遇正如显示器,奇遇中的世界一下子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