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人物第六章 一个没有征服欲的男人是一个平庸的男人

  正在修建中的兰苑新村住宅小区,幢幢楼房拔地而起,工地上机声隆隆,施工人员忙碌有序。董事长于又川带着副总经理左子中和保卫处处长冷一彪一伙人前来视察。登上八层楼,于又川极目望去,整个工地就像一锅沸腾了的开水,而每一个忙碌中的身影就像开水中的一个分子,正是有了这一个个的分子,才构成了这种沸腾的场面。他喜欢看这种场面,每每看到这种场面,就倍感舒畅,仿佛成了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站在炮火硝烟的战场,正在指挥着一场战役。能够成为一名将军,是他少年时的梦想,但是,他没有成为将军,却成了一名企业家。他无法得到指挥千军万马的满足,就从施工现场上体验这种感觉。每次看到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就能感受到一种成功的满足,使他进一步增强征服一切的信心和力量。

  一个没有征服欲的男人是一个平庸的男人。

  不知啥时,项目总经理马宾等人已来到了他的身后。他已习惯了这种前呼后拥,也希望别人来前呼后拥,这表明了他的势力,也表明了他的中心领导地位。

  马宾毕恭毕敬地说:“不知道董事长来了,有失远迎。”

  于又川回过头来说:“工期能不能按期完成?还有没有什么困难?”

  马宾说:“请董事长放心,保证按期完工。”

  于又川说:“光按期完工还不行,还要保证质量。我们长青集团公司之所以能发展到今天,在建筑市场上叫得响,主要就是靠质量来赢得市场的信誉,赢得大家对我们的尊重。上一次,让你们返工,你是不是还有想法?”

  马宾说:“没有没有,我们按董事长的要求,炸毁了三号楼,重打地基重新来。现在已经盖到第五层了。”

  于又川的目光越过幢幢水泥钢筋架,越过起起伏伏的吊车,投向了那幢曾被炸毁的三号楼。三号楼刚盖到第三层时,市工程监理处在工程监察中发现三号楼的水泥标号有些低。如果换成另外一家建筑队,稍微通融一下也就过去了,如果于又川想通融,凭他的社会影响,几乎不费什么口舌也就过去了。可是,于又川却非要炸毁重来,他不愿意他的工程几年过后成了豆腐渣,他成了千夫指。更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这一行为,制造一个轰动效应,让整个边阳市都知道,他于又川虽然没有拿到世纪广场的工程,他的建筑公司却是一个质量信得过的公司,是一个对边阳老百姓负责的公司。果不其然,炸楼之后,舆论哗然,报纸、电视、广播等新闻媒体一阵爆炒,几番轰炸,长青集团公司在边阳老百姓中更是如雷贯耳,有口皆碑。虽说公司失去了一些暂时的经济利益,但是,却得到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和长远的经济利益。随之而来的是入户率暴涨,不到半个月,已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于又川的名字在边阳市也就越发响亮了。此刻,他长叹一声说:“让你炸毁三号楼,你心里疼,我也是如此。光那一炸,损失几乎上千万,可是,如果不炸毁,将来的损失就不是用上千万能挽回的。”

  于又川说到这里,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二号,就朝他的部下们摆了一下手,到一边接电话去了。于又川的手机中蓄存了好多电话,他依次把他认为的重要人物按顺序排了下来,那些人物都是政界的要人,只要一显示排名次序,他就知道是谁打来的,就知道是因什么事打来的,该不该回避他人。二号当然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他的电话也自然有很大的价值,他自然要做一下回避。

  于又川来到一边,打开手机,听他说完,嗯了一声,就将手机合了。回来一看到手下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就马上换了一种心情,问马宾,上次拖欠民工的工资发了吗?马宾说,按您的吩咐,我统统发完了,一个都不欠。于又川的目光投向工地上的民工们说,他们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从老家跑到我们边阳来打工,为的就是挣点钱养家糊口。我们都是农民出身,应该更能够体谅他们的苦楚,不仅要同情他们,还要爱护他们、关心他们。以后,类似于拖欠民工工资的事儿绝不能再发生了。马宾说,谢谢董事长的教导,我一定照办。在一旁的冷一彪也不由附和着说,董事长要是当官,肯定是一个体恤百姓的好官。于又川笑着说,我也想当个官,当一个好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可是,没那个命呀。说完,就哈哈一笑,招了一下手,示意下楼,所有的人都尾随其后跟了过去。

  没有完工的楼梯只是一个简单的框架,没有扶手,而且不平,下了几层,于又川想起了左子中的那条受过伤的腿一遇上阴天就会犯病。一回首,他看到冷一彪正扶着左子中慢慢地下来了,下得有点吃力,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就回转过去,替过冷一彪搀起左子中。左子中笑着说,董事长,你别,有冷子扶着我就行了。于又川说,还是让我搀吧。搀着你,我的心才会更踏实些。

  于又川永远不会忘记,左子中的跛腿是因为救他才落下的。那是八十年代初,他们一同去参加中越自卫反击战,在一场恶战中,我方以一半人员伤亡为代价,彻底击垮了越军。在清理战场时,左子中看到一个越南士兵举枪朝正在搜索的于又川射击。左子中大喊一声,一个鱼跃扑上去将于又川推倒了,他的小腿上却挨了一枪。从此,他就跛了一条腿。

  后来,于又川发迹了,他谁都有可能忘记,但唯独忘不了左子中的救命之恩。他专门去了趟河南,在一个偏远小镇的破旧加工房里,找到了他的这位生死之交。从此,他改变了这位老朋友的命运。

  上了车,于又川还在想着这些,不免有点感慨。快到集团公司楼下时,他才想起二号给他提供的信息,便说,听说,李英并没有死,她还活着,仍然在市中心医院。左子中慢腾腾地“噢”了一声。车已停稳,谁也就再没有说什么。

  一夜过去了,市中心医院相安无事。

  宋杰守了一夜,不觉有些失望,悻悻来到病房,见杜晓飞正睁着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就有点不好意思地开玩笑说,昨晚是不是吓得一宿没合眼?杜晓飞一骨碌坐起来说,你才被吓得一宿没敢合眼。宋杰笑笑说,没有吓着就好,过一会儿,我给你弄点吃的去。杜晓飞说,好呀,这几天正好享享被人侍候的感觉。宋杰说,记住,这次你欠我的,等任务完成后,你得好好侍候我几天,就算扯平。杜晓飞说,美的你,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就在这时,他们听到门外有说话的声音。宋杰竖起指头,压住嘴唇“嘘”了一声,小声说,不能出声,小心隔墙有耳。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杜晓飞小声说,豆浆、油条,谢谢了。说完,顽皮地一笑。宋杰压低嗓音说,你要注意安全,时刻保持警惕。杜晓飞说,老毕呢?宋杰指了指隔壁说,让他再休息一会儿。说完,来到门口,对值班的小王说,不要离开这里,我给你们买早点去,买回来再替你。

  天一亮,医院就沸腾了,医护人员交接班,清洁工打扫卫生,各病房的陪护人员倒痰盂,亲友们买饭送早点,不一而足,统统赶在这个时候。就在这时,楼道里出现了一个清洁工,他一边拖地,一边窥视着各个房间的动向。当他拖到306号门前时,有意放慢了速度,假装不经意地用拖布打湿了小王的鞋,然后客气地说对不起。小王说,没关系。他借机问,听说,你们看护着一个要犯,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小王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好好打扫你的卫生,不该问的就别问。他只好假装无所谓的样子说,还挺神秘的。说着,便拖到门前,有意将拖把一用力,门被撞开了一个小缝。小王伸手关住门说,毛手毛脚的,你轻一点好不好?那个人一抬头,正好看到宋杰来了,就没再作声,低头规规矩矩地拖起了地。

  在长青集团公司董事长的办公室里,于又川和左子中相隔一张桌子,秘密地交谈着。

  左子中说:“他们监守得很严,不像是演戏。看来二号的情报是准确的。”

  于又川说:“既如此,晚上就可以行动了。但是,策划一定要周密,不能因小失大,再给对方留下把柄。”

  左子中说:“知道了,请大哥放心。”

  于又川说:“子中,过去,我们走南闯北是为自己打天下,这次,我们不完全是为自己,还有别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些人可能还要获得比我们更大的利益。所以,我们还得抓住一些他的把柄,免得以后被动。”

  左子中说:“对这些,我早有准备。我已经为他录了一盘他与周怡颠鸾倒凤的带子,再瞅个机会,给他搞点别的。在这些政治流氓的眼里,只有利益,根本就不存在友谊。所以,我们必须要防着点,害人之心不能有,防人之心不能无。”

  于又川说:“还是子中考虑得周到。不过,你也不该瞒着我呀!”

  左子中说:“不是瞒你大哥,是因为不到时候。等哪一天,我们对他失去控制时,再告诉你,肯定比现在告诉你有意义。孙悟空本事大得能翻天,谁都无法控制他,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僧却能,因为唐僧抓到了他的要害,这就是紧箍咒。”

  于又川不觉笑了起来,笑完才说:“现在我才明白,汉高祖之所以能得天下,而项羽不能,主要一个原因就是汉高祖有萧何,项羽没有。当年我在这座城市下岗之后,为了生存,为了有口饭吃,到处去求职,可是,处处遭到的却是冷眼,就像一只丧家之犬。我受尽了别人的凌辱和白眼。生活已经把我逼到了绝路,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对这个城市产生了仇恨,对那些贪官污吏们产生了仇恨。我下了决心,要么就下地狱,要么就上天堂。我不得不铤而走险,去捞取第一桶黄金,目的就是想主宰这座城市,控制那些贪官污吏,让他们像狗一样永远为我手中的肉骨头而团团转。”

  左子中说:“最好是在狗的脖子上再套上一个铁链子,这样,一旦它不为你手中的骨头而动时,你还可以控制它。”

  于又川说:“那链子,应该是越粗越好,以防它挣脱。”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深夜,市中心医院里一片静谧。

  在306房间的门前,值班刑警张虎故意假装睡着了,其实,他只是做个样子,诱敌上当。室内的杜晓飞依然睁着两眼,注视着左右的门窗。隔壁的宋杰和老毕,两人一直在轮流休息。此刻,老毕刚刚换下宋杰,点了一支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突然,一片漆黑,整个楼停电了。门口的张虎还没反应过来,头上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昏倒在了地上。杜晓飞感觉情况不妙,一骨碌坐起身来,一个黑影已逼到身前。杜晓飞突然用枪对着黑影说:“不许动,我是警察。”黑影说:“别紧张,我是电工。”杜晓飞的神经稍一松弛,黑影一倾身,遂飞起一脚,将杜晓飞的手枪踢飞落地,倏然逃去。杜晓飞一个侧身滚下床,捡起枪追了出去,没料宋杰和老毕已赶在了她的前头。黑影速度极快,如魔影般一晃,便进了卫生间。待宋杰破门而入,只见窗户大开,黑影已逃。宋杰吩咐老毕和杜晓飞从外面包抄,他自己却一跃从窗口跳了出去。

  宋杰落地后,又看到了那个黑影,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围墙冲去。宋杰不顾一切地向前追了过去。就在黑影一闪,飞越围墙时,宋杰突然开了一枪,随即,黑影消失在了围墙外。待宋杰翻越围墙,不见了人影,只见一辆小车呼啸远去。

  “完了。”宋杰对刚赶来的老毕和杜晓飞说,“外面有人接应,又让他溜了。”

  杜晓飞说:“让我白白浪费了几天的感情,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了。”

  宋杰突然问:“张虎呢?”

  老毕说:“你们勘查现场,我看看去,这小子是不是出现了意外?”说完跑了回去。

  宋杰对杜晓飞说:“你没伤着吧?”

  杜晓飞说:“没有。他说他是电工,我犹豫了一下,让他溜了。要不是为了留活口,我早就一枪崩了他。”杜晓飞没有说她的枪又让他一脚踢飞了。她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她又恼又恨,但就是说不出口。

  宋杰说:“我们到围墙那里看看,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痕迹?”

  来到围墙处,杜晓飞用手电一照,看到了墙上留有血迹。

  宋杰说:“他受伤了。”说完,他立即通知技术科前来勘查现场,又给郭局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事情的结果,末了又说,“郭局,我们现在是不是对所有医院和药店进行布控?对方受了枪伤,他一定会上医院去治疗或者上药店去买药,这是一个发现线索的机会。”

  郭剑锋说:“好,我现在就部署警力,你负责勘查现场,绝不要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收了线,阵阵尖利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划破了这座城市的黑夜。

  于又川手握着话筒,生气地说:“你提供的是什么消息?差一点儿送了我兄弟的性命。”

  对方吃惊地说:“什么?我给你提供的是假的?不可能吧?”

  “什么不可能。那个李英早就死了,他们搞了个假象,让那个女警察扮装李英。要不是我的那位弟兄身手好,怕早就成了他们的活口。”

  “我让姓郭的给耍了。我问过他,李英的病情怎么样?他告诉我情况有所好转,宋杰几个正在医院里看护着。他这样说,是真的不知实情?还是对我已经产生了怀疑,故意向我卖了个关子?”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你一定要引起警觉,否则,就会坏了大事。”

  “这我懂。不过,要改变这种局势,还得请董事长在上头通融通融,不搬走姓郭的,我的日子看来是不太好过了。”

  “你不要着急,我会考虑的。现在最关键的是,你要紧紧盯住他们,发现什么新情况,随时向我通个气。”

  于又川挂了电话,抬头一看,时针已指向七时,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公安局,正召开局务办公会。

  局长郭剑锋等人员到齐了,看了一眼宋杰,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很有目的性地说:“宋杰,李英早已死了,为什么不向我讲清楚?你们设套抓凶,这个想法也不能说不好,但是,你总得向我打声招呼吧,害得我都被你蒙在鼓里,搞得很被动。”

  心有灵犀一点通。宋杰一听就清楚,肯定有人向郭局问过李英的情况,郭局没有说实话,借此机会想让他打个掩护,于是便站起来说了声“报告”:“这是我的错,因为设套抓凶危险性很大,我怕您不同意,就来了个先斩后奏,请局长批评。”

  郭剑锋招了招手说:“好了好了,以后有什么行动不要瞒着我们,还要有个统一计划、统一指挥嘛。现在开会。下面先由宋杰把‘二·二三凶杀案’的侦破情况向大家汇报一下,然后再安排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宋杰略一思忖,就明白了该汇报哪些,该隐瞒哪些。他先把两起凶杀案的情况给大家介绍了一下,然后才说:“从现象上看,很明显,杀人的动机就是为了灭口。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杀人灭口,凶杀案的背后究竟还有什么内幕?我们还要进一步搞清楚。现在,我们所掌握的唯一线索就是凶手中弹了。只要我们依着这条线索抓到凶手,才能搞清楚他杀人的真正动机是什么,以及他幕后操纵者又是谁?”

  宋杰汇报完,郭剑锋站起来道:“我已经向各收费站的出口作了安排部署,凡是出市的车辆都要进行严格审查,绝不放走那个中枪的。现在我宣布,我们要集中警力,明察暗访,对全市大大小小的医院、大大小小的药店进行严格排查,发现线索,立即向我汇报。赵局长负责警力部署,李局长负责各交通要道。你们二位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就开始行动。”

  散了会,宋杰刚要离去,郭剑锋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便跟着郭剑锋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一进门,郭剑锋就说:“你小子这几年没有白跟我,行。”

  宋杰说:“当下属的,就得学会领会领导的意图,否则,我能有好果子吃?”

  “去去去!少来这一套。”郭剑锋一边续着茶水,一边说,“我问你,这几天有没有人向你打听过案情,或者是问过你最近忙些什么?”

  “问我?”宋杰怔了一下,马上反应了过来,摇了摇头说,“没有。好像没有。这几天我都没到班上来过。”

  郭剑锋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

  宋杰说:“你是不是想进一步确定你所怀疑的那个人?”

  郭剑锋说:“什么话。好了好了,忙你的去吧!”

  宋杰便诡谲地笑了一下,走了。

  在于又川的办公室里,左子中说:“左臂上中了一枪,伤势不算重,我已经派人把他送到南郊的一个私人诊所,让他先把弹头取出来,再找个地方慢慢疗伤。”

  于又川说:“那个地方安全吗?”

  左子中说:“安全。那地方很偏僻,别人不会注意到。”

  就在这时,于又川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说:“是他的,有新情况。”说着拿起话筒说,“是我,请讲。”

  对方说:“今天有大行动,各个交通要道都设了卡,要对全市大大小小的医院、大大小小的药店进行排查,要查找那个中弹的人。”

  于又川说:“知道了。”

  挂了机,于又川说:“他们果然行动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要不是他的假情报,也不至于如此。”

  左子中说:“这说明郭剑锋已经不信任他了。”

  于又川说:“看来,得想办法让姓郭的走了,要把那个位子让给他,这样我们才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控制。这一块很重要,谁抢占了它,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左子中说:“大哥说得极是。不过,让姓郭的走人,还是有些难度。”

  于又川说:“血案怕是再不能发生了,每一个血案的后面,总要留下许多疑点,这会把我们搞得很被动,也很累。最好的办法就是迫使刘国权动用他手中的权力,这样效果最佳。”

  左子中说:“这事儿还得缓一缓,刘国权现在还未坐稳,操之过急了对他不利。市委那边的向国华也在虎视眈眈,时刻觊觎着市长宝座。必要时,我们再给刘国权出出力,否则,前功尽弃就太不值得了。”

  于又川说:“你说得对,这几天你筹划筹划,等筹划好了,让刘国权上一趟省城,把路子跑通了,让省委给他一个‘代’字,他放心了,我们也省心了。”

  左子中说:“这事一两天我就可以办妥。”

  于又川又提起了刚才电话中的事:“子中,你再掂量掂量,南郊那个地方他们会不会搜查到?我还是有点担心。”

  左子中说:“按理说不会出现问题的。现在要是再转移地方,会暴露目标,更不安全。要不,给南郊派出所的白所长打个电话叮咛一下,让他留个心,怎么样?”

  于又川说:“白发礼?他是建委主任白发祥的弟弟,还算可靠。行,你给他打个招呼,让他费点心,过后我们会表示的。”

  全市展开了拉网式的搜查,大大小小的医院、大大小小的药店都毫无例外地被公安人员进行了排查和过问。在南郊一个偏僻的村落里,有一家挂着“孙大夫诊所”牌子的小诊所旁,几个民警走了过来,为首的是该派出所的所长白发礼。白所长还没进门就大着嗓子喊了起来:“孙大夫,你在干什么?”喊声刚落,一个灰遢遢的老头儿探出脑袋,一看是白所长,就热情地招呼说:“噢,白所长,是哪股风儿把您吹来了。来来来,好久没见面了,今个儿咱们好好喝两盅。”

  白所长说:“今天先省下你的酒,等改天有空再来好好喝一场。我们是来查一下你这里来没来过受过枪伤的病人,或者有没有人来这里买过治枪伤的药?”

  孙大夫说:“没有。全市有的是大医院,人家受了枪伤能到我这里来?不过,你们既然来了,就请进来查一下,免得以后说我包庇了你们要查的人。”孙大夫说完,有两个民警想进去看一看,白所长却说:“算了,巴掌大的一个店儿,一眼就能看个透,我们就不耽误时间了,还要到别的地方去查。记住,你还欠着我的一顿酒,等有空我再来。”白所长说完就带着人走了,孙大夫还在后头大声应着说:“好的,我给您留着,您啥时候来都成。”

  在桑拿中心特殊休息厅里,于又川和刘国权身着宽大的睡衣,躺在睡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聊起了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话题。刚才他们洗了个澡,又让特级按摩师认真按摩了一番,两人都被折腾累了,也折腾舒服了,躺着歇着就倍感轻松。上午快下班的时候,于又川就得到了南郊那边反馈过来的“太平无事”的消息,心里一轻松,就相邀刘国权来吃饭。因饭桌上人多,有些话不便说,此刻,正是说话的时候。于又川说:“条件已经成熟了,你怎么还按兵不动?果子熟了,挂在树上,你不去摘,别人就会摘。”

  刘国权笑了一下说:“谢谢老弟的关照,这几天手头的事儿太多了,刚刚忙完,准备最近抽空去一趟省城,去碰碰运气。”

  于又川说:“不是碰,而是争取。机会总是永远垂青那些有准备的人。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五万美金,明天派人给你送过去。如果还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刘国权说:“不瞒老弟说,我之所以没有出去,就是因为底气不足。有了你的支持,我再不行动就说不过去了。感谢的话我也就不说了,我先拿着,就算向你借的吧。”

  于又川说:“大哥,看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为了你的事业,我出点力是应该的。”

  刘国权说:“沈阳路步行一条街的投标马上就要开始,你要做好准备。标底白发祥知道,我让他告诉你。无论如何,这一次你一定要拿到手。”

  于又川说:“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国权说:“好吧,都累了,我们该回去休息了。”

  于又川说:“休息吧。”

  两人出了桑拿中心,分道扬镳后,于又川想起晚上就餐完,他和刘国权刚出门时周怡传过来的眼神,就知道周怡等刘国权肯定等着急了,不觉暗骂了一句“小骚货”,心里竟然有些慌。抬眼看到“边阳市电视台”几个闪烁的霓虹灯大字,不由想起了石楠,有好几天他们没有见过面了,真有点想,就想约她出来走走。于是,便拨通了她的电话。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给我打电话的。”石楠哧哧地笑着说。

  “为什么?”于又川漫不经心地说着,心里却溢满了无限的快乐。

  “不为什么,就是凭感觉。”

  “不过,有时候感觉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有时候,它却是最能靠得住的东西。”

  “你太感性了。”

  “你太理智了。”

  “你在干什么?”

  “聊天。在网上跟一个名叫窃花大盗的人聊天,很有意思。”

  “你就不怕他偷了你?”

  “我正期望有人来偷我,可是没人来。”

  “谁说没有?”

  “在哪儿?”

  “他不是正在给你打电话吗?”

  “他只怕有贼心没贼胆。”

  “错了。他有贼心,也有贼胆,就怕你不敢出门。”

  “嘻嘻,你在哪儿?”

  “就在你们电视台的大门口。”

  “真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迷路了?”

  “什么迷路,是偷人来了。”

  “那就上来。”

  “有保安把着门,不方便,你还是下来吧。”

  “好的。你等着我。”

  于又川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颗泯灭了的心又开始苏醒了。

  与此同时,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出动全部警力,查询了一天毫无结果,那个受枪伤的凶手到底藏在何处?

  郭剑锋说:“现在只能说明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凶手的枪伤不太严重,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为了怕暴露目标,只好找个地方躲了起来。另一种情况是,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行动,事先做好了安排。依你的判断,哪种可能性更大些?”

  宋杰说:“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些。”

  郭剑锋问:“为什么?”

  宋杰说:“因为从留在围墙上的血迹看,他的伤不会太轻。从另一方面来讲,这种大面积的搜查难免有失保密性。可我这几天来一直在琢磨,为什么几次行动总是让对方抢先我们一步,这是为什么?我怀疑肯定是我们公安内部出现了问题。”

  郭剑锋轻轻“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要是真的在我们公安内部出了问题,说明这个案子背后肯定牵扯着什么大人物,这个案子也就不是一起普通的杀人案喽!”

  宋杰说:“如果不清除我们公安内部的这个蛀虫,将会给我们破案带来非常大的难度。”

  郭剑锋说:“清除?你怎么清除?没有足够的证据,凭怀疑就随便清除一个人?笑话。任何一个人,只有把他放在特定的时间里、特定的空间里,让他暴露无遗时,我们才能获得足够的证据,再清除也不迟。还是那句老话,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说说看,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宋杰说:“在外围上下下工夫,看能不能获得一些意外的线索。”

  郭剑锋说:“也好。有时候,朝着一个方向走下去,往往就会进入死胡同,换种思路,也许能别开洞天。另外,既然你怀疑我们公安队伍不纯,就多留个心眼儿。”

第七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刘国权终于带着白发祥踏上了去省城的路。在行动之前,他俩费了不少心血,给谁送,送什么,送多少,怎么送,无一例外地做了一番认真的计划和筹措。从表面上看,送礼很简单,其实,这里面的学问很多。首先,你必须摸清对方的底细,他喜欢什么,或者不喜欢什么。只有掌握了他的弱点,才能对症下药,最终拿下他。其次是方法论的问题,就是说你根据不同的送礼对象,采取不同的方法。虽说送礼者和受贿者都心照不宣,送的人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他送,收礼的人也知道他为什么给我送,但是你还必须要找一个恰当的理由,让对方能够接受,你自己也好有个台阶下。倘若你面对的官人地位越高,你就越要讲究方法,因为他们毕竟不同于村长、乡长这一层干部。这个层面中的个别人,在他们眼里,什么都缺,什么都需要,只要你送,他就敢收,甚至你不送,他也要。他们的素质、他们的生存状况决定了他们只能如此,而不能别样。可是,高官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手中有的是权力,他们的生活富有奢侈,给他们送礼的人多的是,如果你不讲究一点方式方法,不但达不到预期的目的,反而会坏了大事。当然,这里面也有它的游戏规则,一旦对方接受了你的重礼,就意味着他答应了你的某种要求,他就会不遗余力地为你办事。万一因种种原因无法兑现,要么他会给你退还,要么他在别的方面给予补偿。这是官场中的聪明人。自然,也有人不遵循这种游戏规则,事情没有办成,也不退礼,其结果,送礼者恼羞成怒之下反了水,他却为此中箭落下了马。

  这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之所以如此,才使这个世界五彩缤纷、形形色色。

  刘国权他们来到省城,已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们登记好宾馆,住下后洗漱毕,在楼下匆匆吃了一点,就来到宾馆,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看着电视,一边往黑里等天。送礼不仅要讲究方式方法,而且在时间上也有很多的讲究。领导干部都很注意自身形象,如果你大白天闯到他的办公室去送礼,搞不好就会把事情办砸。如果你到他家里去送礼,最好不要中午去,那时候领导正午休,你若将他的休息打断,他虽嘴上不说,其实你已经惹怒了他。一看你这么没规矩,本来能办成的事情也不愿意给你办。最恰当的时间就是晚饭后,天黑了,既不被外人发觉,领导的心情也很放松,这时候往往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好不容易等到《新闻联播》播完,从窗户朝外一看,天已擦黑,刘国权便拨通了罗副书记家的电话。电话一通,他就毕恭毕敬地说:“罗书记,你好,我是边阳的刘国权,今天来省城办了点事,你现在有空吗?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过去看看老领导。”

  罗书记说:“是国权呀,到省城来了,你还客气啥?我随时欢迎你来家做客。”

  挂了电话,刘国权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立马收拾好东西,就和白发祥出了门。他们主攻的第一目标是省委罗副书记,其次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吕光春。驱车来到省委家属院,把门的警卫对他们进行了一番严格的证件审查,并按要求让他们认真填写了登记表才放他们进了院门。车刚开到一号楼,正要拐进去,白发祥突然对司机说:“直走,别拐进去。”

  刘国权有点不悦地说:“一号楼到了,你是不是搞错了?”

  白发祥说:“没有搞错,一号楼是到了,可是,我刚才看到了向国华的车也在那里,我们避一下,不能让他发现。”

  刘国权说:“你看清了?”

  白发祥说:“边G00009号,我看清了,不是他的车还能是谁的?”

  车停到一个隐蔽处,刘国权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他也行动了。幸亏你发现了他的车,要不然撞到一起多尴尬。”

  白发祥说:“真他妈的冤家路窄。不过,他肯定上了吕部长家,我们是去罗副书记家,未必能碰头。”

  刘国权说:“那也未必。你认识罗副书记,难道他就不认识?还是等一等吧,小心不为错。”

  白发祥说:“我下去侦察侦察,了解一下他的动向。”说着便打开车门出去了。

  看着白发祥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影子,刘国权脑海里仿佛拉开了一道遥远的风景线。在他担任建委主任的多年里,就是这位时任办公室主任的白发祥鞍前马后地侍候着他,后来他当了副市长、常务副市长,白发祥也随之被他提拔为建委副主任、主任。虽说白发祥现在也成了正局级领导,但对他仍是忠心耿耿。想想,像白发祥这样知恩图报的干部在现今真是难得,不像有些白眼狼,一旦翅膀硬了,会飞了,就往高枝上攀,哪管你对他有恩无恩。他想如果这次他真当上市长了,就想办法让他当上政府秘书长,然后再过渡一下当副市长。事实上,他这次把他带来,就是想给罗副书记引荐引荐,为下一步的工作打一点基础。

  约莫等了半个小时,他仿佛觉得等了半个世纪,才等来了白发祥的影子。白发祥打开车门上了车,高兴地说:“他走了。”

  刘国权问:“他有没有上罗副书记家?”

  白发祥说:“没有。他从吕部长家出来后,就上车走了。”

  刘国权说:“他们是不是先去了罗副书记家,后到吕部长家?”

  白发祥说:“不可能。他们走后,我到门卫处查了他们的登记,他们是晚上八点到的,我们八点十五到的。这就是说时间差只有十五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上罗副书记家。”

  刘国权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打趣地说:“你干脆去当公安局长吧,省得破案率老是上不去。”

  白发祥笑着说:“好呀,我还真想去干干公安。”

  刘国权说:“美得你,你想去,我还舍不得放你。好了,抓紧时间,我们行动吧,去晚了,说不准又有哪路神仙来访,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下了车,白发祥边走边悄悄凑上去说:“他还带着一个随从。你能猜到他是谁?是财政局的局长裴德民。”

  刘国权若有所思地说:“裴德民?”

  白发祥说:“这小子,一直和他私交甚密。”

  刘国权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来到一号楼旁,刘国权对白发祥说:“你找个隐蔽处待一待,我先上去看看,要是没来外人,我给你打个电话,你就上来。”白发祥应了一声,就向旁边的树荫处溜去,刘国权便独自上了楼。

  对罗副书记的家,他虽不是轻车熟路,倒也并不陌生。上了三楼,他先凑到门口听了听,只听见电视的声音,没有听到说话声,便想他家里可能没外人,就摁了一下门铃。很快,罗副书记家的小保姆就打开了门。刘国权客气地问:“请问,这是罗书记的家吗?”小保姆说了声是,刘国权便听到罗副书记发话了:“国权来了吗?”刘国权心里一热,就说:“是我,罗书记,你好吗?”说着进了客厅,见罗副书记与夫人朱雅娟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又补了一句,“朱大姐好!”罗副书记站起来隔着茶几与他握了握手说:“好,好。来来来,坐,坐下。”刘国权就坐到了一旁,但屁股却不敢坐实,只挂在沙发一角,斜着身子面向罗副书记,一脸卑微地笑着。罗副书记说:“现在担子重了,有没有压力?”刘国权笑着说:“趁着现在年富力强,适当的加点压力对我也是个锻炼。”罗副书记说:“这就好。上次开省委常委会,对确定你全面负责边阳市政府工作还有些异议,我据理力争,才把你放上的。国权呀,边阳很快就要召开人代会了,你一定要把握这次机会,争取在选举中不出偏差。省委这边的工作我会做的。”刘国权一听,什么都明白了,知道难关已过,大事将成。有罗副书记做后盾,再无必要找别人了。他激动地说:“谢谢罗书记对我的关怀与栽培,我一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不让罗书记失望。”

  刘国权见时候到了,便话锋一转说:“罗欣来没来过电话?他现在还好吗?”罗欣是罗副书记的儿子,在美国读研。罗副书记说:“就是学习有点紧张,其他各方面都不错。”罗副书记一提到他的儿子,情绪显得非常好。刘国权乘机打开手提包,从中拿出用袋子包好的四万美金,放到一边说:“我怕小欣在那边太辛苦,最近兑换了一点美金,烦大姐给带过去。”朱雅娟说:“小刘,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这……我不能收。”话虽这么说着,可她人却坐着没有动,面部表情也越发的喜形于色了。罗副书记也说:“国权,你大姐说得对,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你还是带回去吧。”刘国权便起身将那包东西放到了电视柜中,回过身来笑着说:“我必须向书记和大姐申明清楚,我不是送给你们的,这是我对小欣的一点心意,你们千万不能拒绝。我倒是给书记带了一件礼物,保管书记能接受。”罗副书记就笑着用手指点着刘国权说:“你这个国权呀,到底玩的什么把戏?”刘国权诡谲地笑着说:“是一件绘画作品,送给书记。”说着便拨了一个电话,收了机,补充说:“他马上就到。”刘国权深谙官场的游戏规则,真心送礼,只能是一个人去,绝对不能带人,否则,收礼者必起疑心,认为你是带来一个证人,怕授柄于人,自然要有所提防,客气的,将婉言谢绝,不客气的将拒之门外。故而,他刚才有意把白发祥留在楼下,就是这个意思。此刻再叫他来,已不碍大事。书画作品是高雅的精神产品,相互赠送一两件无可厚非,构不成什么行贿受贿。罗副书记自然明白刘国权的这层意思,也很欣赏他的这种办事能力,情绪显然很好,便拿出了他珍藏的两幅作品来让刘国权欣赏。一幅是现代中国书坛上一位已故的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写的字,上写道:“大象无形,大音稀声。”另一幅是古画。刘国权对书画艺术不感兴趣,更谈不上研究,因而,也谈不出道道来,只好附和着说好好好,真是好作品。

  正欣赏着,门铃响了,罗夫人打开门,白发祥拿着一个纸卷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刘国权不失时机地向罗副书记介绍说:“罗书记,这是我们边阳建委主任小白,白发祥。”白发祥说:“罗书记好!”罗副书记伸过手去,与白发祥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手。刘国权接过白发祥手中的那卷纸,打开,放到地上,立刻吸引住了罗副书记的目光。上写着岳飞的《满江红》,笔走如龙,力透纸背。落款是中国书坛上当红的一位书法家。罗副书记认真看了一番,才说:“好。真是一幅好作品。你们是从哪里弄到的?”刘国权一听罗副书记说好,心里自然高兴,就示意让白发祥讲。白发祥说:“这是我北京的一位老同学搞的,去年我上北京出差,他拿出来让我欣赏,反正我也不懂行,听说是中国大家的字,就向他索了回来。我早就知道罗书记喜欢收藏字画,好字画应该由懂字画的人来收藏,罗书记可不要笑话我的贸然。”罗副书记说:“哪里哪里,我也是一知半解。你叫白什么来着?”刘国权说:“他叫白发祥,是我们建委的主任。”罗副书记说:“白发祥,好,好,还很年轻嘛,有前途,有前途。”白发祥不失时机地说:“谢谢罗书记的夸奖,以后还得罗书记多多栽培。”说着,便拿出了这位大家写这幅字时的照片,罗书记凑到灯下认真看了一番说:“没错,就是他。现在求他的字可真难。”然后又对白发祥说:“小白说不懂行,我看你还是很懂行的嘛。现在书画的赝品太多了,真假难分,唯独照片可以作证。”白发祥就假装糊涂地说:“其实我并不知道这其中的行情,这还是我的老同学教我的。”

  刘国权一看时候已到,就帮助罗副书记收拾好字画说:“罗书记,你辛苦了一天,也该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罗副书记说:“没关系。国权,还有小白,明天中午我请你们吃饭。”刘国权说:“谢谢罗书记的关心,明天一早我们就得赶回去,那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们去处理呢。”罗副书记说:“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们了,等下次到省城来做客。”说着伸过手来分别同刘国权、白发祥握了握,算作告辞。

  出了门来,刘国权就要打道回府,白发祥悄悄问:“不是说好了还要去吕部长家吗?”刘国权说:“还有必要去吗?”白发祥说:“我们已经来了,顺便去看看也没有什么坏处。”刘国权说:“你想想看,第一,向国华刚才找过了,他来找,必然是有备而来,我们再去找,也很难超越向国华和吕部长的那层关系,与其这样,还不如不找,等以后再来拜访,效果会更好。第二,我从罗副书记的谈话中,也没听出他让我再去找谁。如果真的有啥难处,罗副书记会暗示我的。既如此,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去找吕部长了,倘若让罗副书记知道,反而不好。”白发祥听了,由衷地赞叹道:“市长就是市长,处长毕竟是处长,看问题就是没有市长站得高。”刘国权听了很受用,就大笑着拍了拍白发祥的肩头说:“好了好了,上车吧!”

  案子受阻,大家的情绪陡然低落了下来。

  在刑警队办公室里,宋杰正在给大家布置着任务:“这几天,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继续查找中枪伤的线索。据我们在现场上的血迹判断,凶手流的血很多,这说明他绝对不是轻伤,他不敢进医院,必定要通过一定的渠道来买药。我们就是要抓住这两个环节,把重点放在偏僻的地方进行查找,很可能会有突破。大家可以分头行动,也可以以两人为小组行动。如果发现什么情况,立即与我联系。现在马上开始行动!”

  宋杰刚出门,杜晓飞跟过来说:“头儿,你跟谁行动?”宋杰愣了一下说:“我一个人。”杜晓飞说:“干脆把我带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宋杰说:“这是破案,你以为是去泡酒吧?”老毕故意说:“宋杰,你带不带,不带我可要带。”宋杰说:“行,你带上。”杜晓飞生气道:“不带拉倒,我谁也不让带,一个人行动。”说完气咻咻地出了门。老毕向宋杰暗示了个眼色,宋杰像没看到似的,把头一埋,收拾好东西,匆匆出了门。

  宋杰来到楼下打开车门,突然看见杜晓飞正坐在车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他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上来了?”杜晓飞说:“一步就跨上来了。”宋杰说:“废话,我是说,你是怎么打开车门的?”杜晓飞说:“把手一扭就上来了。”宋杰说:“还是废话。车门上了锁,你一扭就能扭开?”杜晓飞说:“一天丢三落四的,车门都不知道锁,还说别人说废话。”宋杰说:“去哪儿。”杜晓飞说:“不知道。”

  车开出公安局的大门,直朝南郊方向开去。

  杜晓飞说:“看你满脸旧社会的,是不是有人借了你的粮食还了糠?”

  宋杰说:“案子办成了夹生饭,我心里能不着急?净说废话。”

  杜晓飞说:“着急也不能对自己的同志摆冷脸呀!”

  宋杰说:“总也不能像没事儿人一样满面春风吧!”

  杜晓飞说:“我还以为失恋了呢!”

  宋杰说:“没有爱情,哪有失恋?你才失恋了。”

  杜晓飞说:“前天晚上,我看到了石楠,她跟于又川在街头散步,一副很休闲的样子。”

  宋杰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晓飞说:“没有意思,随便说说。一个是著名企业家,一个是名主持,看起来挺般配的。”

  宋杰说:“他们般配不般配与我有啥关系?”

  杜晓飞诡谲地一笑说:“我还以为有的人心里装着石楠,才对别人冷冰冰的,没想到石楠心里并没有装着他。”

  宋杰说:“净瞎说。”

  杜晓飞说:“是不是戳到痛处了?”

  宋杰说:“我的身上根本就没有痛处。谁像你小肚鸡肠。”

  杜晓飞不知偷偷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却兀自乐了。

  车到南郊,杜晓飞才“唉”了一声说:“头儿,听说南郊的旧货市场那儿比较乱,我们干脆到那里去看看,怎么样?”

  宋杰说:“行,听你一次。”

  车刚到南关服装批发市场,他们便看到旁边乱哄哄的一片,宋杰将车停到一边说:“我们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南关批发市场是边阳市唯一的一家大型服装批发市场,这里占地面积很大,云集着天南海北的个体户和商家,辐射周边的几个地区,每天的客流量可达几万人次。宋杰他们来到跟前,看到一圈人正吵吵闹闹着什么,一个摊点被什么人砸了个稀烂,柜台、货架、货物,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主人是一个四川人,正气咻咻地大骂着:“这是啥子世道?还要交保护费,这不是明显欺负我们外地人吗?”有一位本地生意人劝他说:“算了,该忍就忍一忍,该让就让一让。我们本地人,不也照样给他们交保护费?都是做生意的,你不忍着点,让他们这么一折腾,你还做啥生意?”四川人说:“我要告他们。”本地生意人说:“你告?你告谁去?他们那些人心黑着呢,怕你没有告倒他们,你自己倒成了残废。”宋杰说:“这是咋回事?”四川人说:“咋子回事?他们向我收保护费,我不交,你看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把你的东西摔的摔了、砸的砸了,让你怎么做生意?”宋杰说:“他们是哪个单位的?”四川人说:“他们哪有单位?都是些社会上的小痞子、混混儿。”宋杰还要问什么,一看周围的人都四散开来,四川人正在气头上也问不出个什么来,就只好作罢。

  “这一片归哪个派出所管?”杜晓飞问。

  宋杰说:“属南郊派出所管。”

  杜晓飞说:“他们怎么不管一管?”

  宋杰说:“你问我我去问谁?你知道不知道,南郊派出所的所长是谁?是建委主任白发祥的弟弟白发礼,成天只知道喝酒、泡歌厅,哪有心思搞治安。”

  杜晓飞说:“他怎么是这样一个人,郭局也不管一管。”

  宋杰说:“郭局是在管,可有人在护,能管好?”

  杜晓飞突然灵机一动说:“头儿,上次那个叫刘梅的受害者的老公不是搞水果批发的吗?是不是与交保护费有关?”

  宋杰说:“对,我们应该去看看。她的老公叫王强。老毕不是留下查这个案子吗?好像也没问出什么来。”说着就和杜晓飞风风火火上车去了水果市场。

  老毕一个人溜达着来到了东部音响批发市场一条街,他转悠了好半天,看见田七一个人在街上晃悠。他知道这小子不务正业,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过去也曾犯过案,被派出所逮起来关上几天,放出来,仍是这个德行。老毕紧跟着他,想看看这小子能干些啥。

  田七正瞅准了一位款姐,那位款姐正在选购一台组合音响。田七就瞄上了她,正待下手,被老毕一把揪住了衣领。田七一扭头,看是老毕,马上笑着说:“毕警官,你看我,还没有构成事实嘛。”老毕严肃地说:“少啰唆,跟我来。”说着就把他拎到了一边。田七嬉皮笑脸地求饶道:“毕哥,我真的没有干坏事,自从局子里放出来之后,我就痛改前非,再也没有干过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了。”老毕说:“我问你,你刚才在干啥?”田七说:“不是还没有构成事实嘛。”老毕说:“你别跟我嬉皮笑脸,今天我饶了你,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还恶习不改,我绝不放过你。”田七笑呵呵地说:“毕哥,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痛改前非。”说完,就要溜。被老毕又一把拎住说:“向你打听个事儿,看你老实不老实。”田七说:“毕哥,你说,我要知道的,一定向你老实坦白。”老毕说:“你们这个圈子里,有没有练武的人?”田七挠挠头皮说:“练武的人?我好像没听说过。”老毕说:“好好想想,或者,谁的功夫好。”田七说:“功夫好的……我倒听说过,好像有个叫老四的人,道上的人都怕他,一般的人都敌不过他。”老毕说:“他长得怎么样?在什么地方混?”田七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听说有这么一个人。”老毕说:“你给我好好打听打听,最好把这个人的详细情况给我打听清楚。还有,你帮我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受过枪伤的,或者买过治伤疮之类药品的人。这个人对我们非常重要。”说完,给了田七一张名片说:“有啥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田七说:“毕哥,提供线索有没有奖金?”老毕随口说:“看你提供的什么,如果有价值,当然有奖赏。”

  刘国权回到边阳正好赶上周六,他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周怡那里过了一夜。

  周怡就像戈壁滩上的风,热情奔放,激情四射,燃烧起来如烈火般狂热,很快就把刘国权给融化了。融化成了一摊泥,倒在松软的席梦思床上,直到次日早上九点钟才醒过来。睁眼一看,见周怡正嘻嘻地笑着挠着他的痒痒肉。他一把捏住周怡的小手儿,爱昵地说:“这么早就醒了?”周怡说:“还早?我的先生,你知道不知道,已经九点了。我把早饭都做好了。”刘国权伸了个懒腰,随口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洗漱完毕,周怡已经把稀饭端上来了,刘国权一边吃着可口的早餐,一边夸奖周怡的稀饭熬得好。

  周怡说:“你爱吃,就每天早上来吃。”

  刘国权说:“我也想每天早上吃上你熬的稀饭,但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呀!”

  周怡说:“等人代会一开,你成了名副其实的市长,工作肯定会更忙,你可要注意身体呀!”

  刘国权一听说当市长,情绪就一下激动了起来,但嘴上却说:“官场中的事,如白云苍狗,变幻无穷,现在还难以说定。不论我当不当上市长,对你的爱始终不会改变。”

  周怡说:“我也是如此,情到深处,欲罢不能。国权,自从认识你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你的呵护下,于董事长对我也很照顾,给了我一个优越的工作环境,又给了优厚的生活待遇。但是,我总觉得不实在,好像有点虚无缥缈。我想自己单独干点啥,至少心里会踏实些。”

  听话听音,锣鼓听点。刘国权自然听出了周怡的话外之音,她的小九九无非是想让刘国权投点资,她自己搞一个小实体。想想,她有这个想法也无可厚非,人嘛,总是有所图的。正值年轻漂亮、风华正茂的她跟上我,不就是图个实惠嘛。凭自己手中的权力,给她一点实惠也未尝不可,这样也算对她有了一个交代。于是,就顺口答应说:“行呀,你有这个想法很好。具体搞什么项目,怎么搞,投资多少,你拿个意见,我支持你。”

  周怡一听,高兴地说:“国权,你真的同意我搞个实体?”

  刘国权说:“这有啥不同意的,趁我现在手中还有些权,你搞起来我还可以关照关照嘛!”

  周怡说:“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搞个建材批发公司最好。现在建筑市场这么活跃,市里的建设项目又这么多,谁在你的手中要活,就必须在我的建材批发公司进材料。这绝对是只赚不赔的好生意,过不了几年,我们就发了。到时候你退休了,我就把公司交给你,你就成了名正言顺的董事长,多好呀!”

  刘国权听完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周怡有点莫名其妙,就说:“讨厌,你笑什么?是不是我说错了?”

  刘国权点着她的脑门说:“想不到你这小脑瓜还很灵活。我都没有想这么远,你倒想到了。”

  周怡说:“你是大人物,想的是大事儿,这种小事儿,只有我们小人物才能想出来。”

  刘国权说:“好好好,我就依了你。谁让我这么爱你了。”

  周怡微笑着白了他一眼,娇嗔地说:“什么话,难道我就不爱你?”

  刘国权说:“爱爱爱,我的小姑奶奶。嘴上一点都不知道饶人。”

  刘国权回到家中,他的夫人田菊花关好门,神色诡秘地拿出一个大塑料袋儿说:“你看这是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从中倒出几沓百元钞票来。刘国权问:“这是怎么回事?”田菊花说:“前天晚上,一个姓苟的老板来找你,我说你出差上省城了。他没坐多久,告辞要走,我发现了这袋钱。当时还不知道是钱,就追到门口说,你落下东西了,把这带上。他说嫂子,你可能记错了,我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说着就走了。他这样一说,把我也搞蒙了,进屋一看,是钱,十万块钱。想想家里再没来过人,明明就是他落下的,他怎么说不是他的?”刘国权想了想,说:“姓苟?长得矮墩墩、胖乎乎的,圆脸?”田菊花说:“对对对,就是那么一个人。”刘国权轻轻地“哦”了一声。

  只要说姓苟,就能断定他一定是苟富贵。苟富贵是金城建筑公司的老板。此人很有来头,前年修建世纪广场,于又川本已稳操胜券,没想到快到投标时,却从省城杀来了个苟富贵。时任边阳市市长的高中信言称省里某领导要把世纪广场的修建交给苟富贵,最终使招标走了个过程,苟富贵轻而易举地就把活儿揽走了。后来,众说纷纭,说苟富贵本是高中信的表弟,高中信为了掩人耳目,打着省里领导的旗号,把工程给了苟富贵。还有一种说法,说苟富贵真的是省里一位领导的亲戚,是个很有来头的人物。但,不论怎么说,苟富贵在世纪广场上是赚了大钱,因为他按标的接了工程,而实际付款时又因部分地方做了微调而追加了不少资金。

  对于苟富贵此人,刘国权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也谈不上有什么恶感,他只是一个很圆滑的生意人,仅此而已。过去,他老是往高中信的办公室里跑,见了他也不忘热情地打一声招呼,从没有经济上的交往,因而,也就不可能有更深层次的交往。现在他想与他有更深层次的交往,本也无可厚非。生意人嘛,本来就是以利益为重,这说明他的政治敏锐性很强,也表明社会舆论已倾向他了。但是,他的钱却不能收。他送钱的目的,无非是想把步行街的活儿揽过去,收了他的钱,就无法向于又川交代了。钱是个好东西,钱又是个烫手的东西,该收的就收,不该收的绝对不能收。退,还是退给他吧。

  几乎在刹那,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了一道亮光。后天是市中心学习小组学习日,他要利用这十万元钱在学习日上好好作一篇文章,要让全市的人民都知道他刘国权是个一心为公、执政为民的好干部,要让省里的领导知道他刘国权刚主持市府的全面工作就有人送礼,就能抵挡住这种歪风邪气。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面露喜色,双目如黑漆般地明亮起来。苟富贵,对不起了,谁让你撞到我的枪口上呢?谁让你过去不孝敬我,偏偏在这个时候来献殷勤?

  田菊花说:“这钱,是收下,还是退给人家?”刘国权这才回过神来,说:“退!必须退回去。”

  这次市中心学习小组学习的内容是学习讨论《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试行)》。会议由市委书记杨志清主持。杨志清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条例》后,对如何学习贯彻《条例》又作了部署安排,要求要从市委党委一班人做起,给各级党员领导干部带好头,以此推动全市的党风廉政建设。讨论时,除了市委常委之外,还有市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学习讨论虽说是民主性很强的会议,但是,在发言时还是有讲究的,必须是按职务的高低依次来发言。这是官场内一条不成文的游戏规则,似乎谁也没有去规定就该如此,或者不该如此,但是,一旦到了这个圈内,你就无法不如此。市人大主任首先大谈了一阵学习体会后,接下来出现了一阵小小的冷场。按顺序,四大班子中政府在政协的前头,但是,政府的一把手还没有确定,刘国权只不过是全面负责政府工作的副市长,他不敢抢到政协主席前面去发言,而政协的庞主席却按惯例等着政府的领导发言,这便出现了小小的冷场。杨志清目视了大家一眼说:“怎么冷场了,谁说?”庞主席说:“刘市长,你说,还是我说?”刘国权这才知道庞主席迟迟没发言原来是等他先说,他看了庞主席一眼说:“还是庞主席说,庞主席说完了我再说。”庞主席只好先说了。

  说什么,怎么说,刘国权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他就是想借贯彻学习《条例》之际,利用中心学习小组会议,在边阳制造一个轰动效应。轮到他发言时,他首先大谈了一番《条例》的重要性,“《党内监督条例》是中国共产党建党八十二年,执政五十四年来,党内监督理论与实践的集大成。我为《条例》全面、系统地推进自我约束与促进自我发展的党内制度的法制化而鼓舞,而振奋……”当谈到如何按照《条例》要求自己,自觉抵制不正之风时,他话锋一转说:“我全面负责市府工作还不到半个月,就有人主动上门来送礼。而且,送的礼很重。十万元。十万元呐,不是个小数字,我不吃不喝五年才能挣上这么多。”说到这里,他有意停顿了一下,当他把大家的情绪充分调动了起来,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之后,才将那十万元钱从包内掏出来放在大家的面前说:“同志们,这说明什么问题?如果我不是副市长,他会送吗?退一步讲,如果我不全面负责市府工作,他会给我送吗?因为我当了近两届的副市长,出于礼节,送烟送酒的有,但是,还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钱,更没有人给我送这么多的钱。这就说明,他不是给我送的,他是给全面负责市府工作的副市长送来的,是朝着我手中的权力送来的。如果我们每个党员干部都不自觉地抵制这种歪风邪气,不自觉地维护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忠实地履行‘三个代表’的职责就成了一句空话,执政为民也成了一句空话,贯彻《条例》更成了一句空话。同时,从问题的另一个方面我们又不难看出,在极少数的党员干部中,尤其是极少数手中有一定权力的党员干部中,的确存在着权权交易、权钱交易的现象。之所以如此,才使一些投机分子捞取了实惠,助长了他们的胆量,严重败坏了党和国家的风气;之所以如此,他们才敢明目张胆地拿着巨款向共产党的干部来行贿。”

  刘国权喝了一口水。其实,他根本不渴,他只是想来点悬念,想把气势造得更浓些。会场上鸦雀无声,大家都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希望从他的口中早一点知道那个行贿者是谁。

  “大家一定想知道那个行贿者是谁?我明确地告诉大家,我还不能确定他是谁。因为他送钱的时候我不在家,我的夫人田菊花又不认识他。他把一个塑料袋儿放下就要走人,我的夫人撵到门口给他送塑料袋儿,他说那不是他的东西,说完就走了。我夫人说,那个人告诉过她,姓苟。”说到这里,会场上一下沸腾了起来,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喜色双目放光。刘国权心里非常明白,那些曾经记恨过高中信的人,此刻一定很高兴,互相猜测着他肯定在姓苟的小子那里捞了不少好处。

  刘国权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接着说:“这笔钱放在我那儿实在太烫手,我就交给老曹吧。你是我们的纪委书记,该怎么办,你比我清楚。”

  刘国权的发言一结束,大家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

  杨志清也显得异常激动,对刘国权这种自觉抵制不良风气的行为大加赞赏,号召大家都要向他学习,并要求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龚文平加大宣传力度,把这件事宣传报道出去。

  当天晚上,市电视台的《边阳新闻》中爆出一条市领导刘国权拒贿十万元的特大新闻。节目主持人石楠手持话筒,做了一番长长的开场白,才把镜头移向了刘国权。刘国权不过五句话,情绪就被调动起来,他越说激情越饱满,情绪越昂扬:“我手中的权力是谁给的?是党给的,是人民给的。作为党员干部,就要忠实地实践‘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一心为公,执政为民。人民选我当市长,我当市长为人民。我要珍惜我手中的权力,用它来为人民谋福利,为边阳人民谋福利……”其慷慨激昂的程度,俨然像刚刚被当选为市长之后的就职演说。

  就在这同一个时段内,不同的人却表现出了不同的态度。

  向国华看到这里,气得一摁遥控器,关闭了电视。在今天早上的中心学习小组会上,他看了刘国权的表演后,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天赋实在高,他的这一招儿玩得太妙,也太是时候。这个姓苟的瞎猪真是活该!你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瞎掺和个啥?你这一掺和把你搭进去不算个啥,你是个屁,无非就是一个包工头。你却让刘国权钻了空子,坏了我的好事。此刻,他一看到刘国权那个得意忘形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知道,这一次,刘国权肯定占了上风。

  与此同时,还有比向国华气得更咬牙切齿的人,他就是金城建筑开发公司的老板苟富贵。他一摔手中的遥控器,狠狠地朝电视屏幕上刘国权的头上砸去,电视机的质量太好,没有被打坏,但,这足以说明他愤怒的程度有多大。“刘国权!”他恶狠狠地咬着他的那两排大黄牙,气得大骂道:“你对老子不仁,老子也对你不义。咱们走着瞧,我叫你不得好死!”

  于又川看了这条新闻,情绪非常好。他由衷地佩服刘国权这一招真是玩得太绝了,一箭三雕,这真是少有的好箭法。其一,为他顺利当选为市长造足了舆论,无论是对上还是对下,都会认为舍“刘”其谁也;其二,以此为契机,揭开了冰山一角,从而激发人们去联想与苟富贵有染的高中信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也算出了长期积压在胸中的一口恶气;其三,为下一步把步行街的工程顺利地交给他铺平了路,扫清了一切障碍。高,真是高。同时,他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得出来,刘国权绝对不是一般的人,在关键时刻,他绝对可以做到牺牲别人,保全自己。对这样的人,也只能是利用,但绝对不能信任。还是老左想得周到,早一点给他下个套,否则,不但会失去控制,搞不好自己还会成了他的牺牲品。

  刘国权说完之后,石楠又出现了。石楠的主持一如她本人,灵光四射,充满活力。只要屏幕上出现她,你就无法不被她的青春活力而感染,无法做到平静如水。自从那天晚上他与石楠有了切肤之交后,他就再也将她割舍不下。在于又川的生活中,追逐他的女孩很多,与他上床的也有,但是,过去就过去了,他从不放在心上,也从来没有真心的去爱过任何一个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些女孩为利而来又为利而去本是很正常的事,你无权指责她们,但,你完全有权利去选择她们。自从他淘了第一桶金之后,他就下了决心,他只选择性爱,但绝不再选择爱情。可是,他对石楠就不一样了,从看她主持的节目,到接受她的采访,当他熟悉了她之后,他才发现她的身上少了几分别的女人所具有的媚俗,多了几分别的女人所没有的书卷之香。她的机智聪慧,她的幽默风趣,以及与他的那种天生的默契之感,正是他所喜欢的,也是他冥冥之中所要寻找的。尤其是他还发现她身上有着别的女人所不具备的缠绵与狂热。缠绵时,柔情似水;狂热时,波浪排空。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他为能找到这样的感觉而深深地感动。如果过去仅仅是对她的喜欢,那么,有了那次的切肤之交后,就变成了爱。

  是的,他已经爱上了她。同时,他从她的目光中看到,她也爱上了他。爱,有时候其实是个很奇妙的现象,一旦爱上了,就欲罢不能。

第八章 上级领导赏识你,你没有实际行动是不行的

  宋杰突然接到了王强的电话,说有事要告诉他。宋杰说好的,我马上就到。王强说,你别来找我,晚上九点钟,你到沙漠公园的后门,我在那里等你。挂了电话,宋杰就把杜晓飞叫到他的办公室里告诉了她这件事。杜晓飞一下激动了起来,高兴地说:“说不准这次能有所收获。”宋杰说:“所以,就必须要分外地谨慎,千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杜晓飞说:“知道。”

  宋杰和杜晓飞已经找过王强两次了。第一次,他们来到水果批发市场,通过再三询问才找到王强。王强正在水果摊前忙于批发水果。当他得知宋杰和杜晓飞是公安局的之后,没好气地说:“你们是不是要批发水果?要是批发水果,我就批给你们;要是不批发水果,你们就忙你们的去,我没有时间奉陪。”

  杜晓飞说:“我们是为上次案子的事来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请你能与我们合作。”

  王强说:“不是我不合作,该问的你们都问过了,该说的我也向你们说过了。能破了案,你们就破,破不了,我也不逼你们。反正现在人已经死了,再怎么着也活不过来了。死了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我还有两个孩子,还得养活他们,还得供他们上学。”

  一时间问不出什么,他们只好打道回府。在回来的路上,杜晓飞说:“这个王强,咋是这么个态度?好像我们是逼债公司的,去向他逼债,啥态度嘛!”

  宋杰说:“这也难怪,妻子刚死,心情肯定不好,可以理解。不过,我总觉得他好像对我们公安人员有点不信任。这里面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杜晓飞说:“我也有这么一种感觉。是不是因为我们一时没破了案,他有情绪?”

  宋杰说:“好像原因不在这里。我只是有一种感觉,可是这种感觉又不是特别的明显。我们还得来一趟。等下次来的时候,到他家里去。”

  杜晓飞说:“回去我再看看卷宗是怎么记载的。哦,对了头儿,上次,你把这个案子交给了老毕,我们应该问问他,上次他是怎么调查的。”

  宋杰摇了摇头说:“不必了,不必再问老毕了。他当时只不过是勘查了一下现场,还没有接触到案子的实质,就把这个案子与李英被杀案当做了并案,问他也未必能说出个所以然。”

  杜晓飞说:“我觉得有点怪,王强不应该对他妻子的死那么无动于衷。”

  回来后,杜晓飞查了刘梅案子的所有卷宗,也没有看出个什么。宋杰说:“这个案子必须重新查。上次,因为忙李英的案子,我们的眼睛都盯在了那个杀手身上,可是,我们也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跑,华容道不仅仅是一种走法,也许换一个思路,会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他们找到了王强家。王强是河南人,一九九九年带着老婆孩子从老家农村来到边阳做生意,现租住在市郊的民用平房里。宋杰和杜晓飞来到他的家中,见两个孩子正挤在一张小桌上做作业。王强在另一间屋子里瞅着巴掌大的一台黑白电视在消磨时间。宋杰和杜晓飞的再次来访,显然使他感到震惊,他有点木讷地说:“怎么,又是你们?”

  杜晓飞说:“白天你忙着做生意,我们不好意思打扰你,晚上,我们想同你聊一聊,不知道你欢迎不欢迎?”

  王强说:“你们坐吧。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心情怎么能好?”

  宋杰说:“我们完全可以理解。我是宋杰,这位女同志叫杜晓飞,我们都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今天我们来是想问问你,你的妻子刘梅在遇害前跟什么人接触过,或者,跟什么人曾经发生过什么不愉快?我希望你能够如实地告诉我们,这对我们破案非常重要。”

  王强说:“我们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除了同顾客有生意上的交道之外,与其他人很少有来往,更不会得罪什么人。”

  杜晓飞看到桌子上放着刘梅的遗像,拿过来认真看了看。刘梅虽说是从农村来的打工者,可长得很中看,慧中带秀,遗憾的是她这么年轻就走了。杜晓飞把遗像放到桌子上,无不痛惜地说:“她这么年轻,路还长着哩,没想到这么早就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

  宋杰说:“所以,我们绝不能让那些作孽者逍遥法外。”说着,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到王强面前说,“你要相信我们,一定会破案的,为你死去的妻子报仇雪恨。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你想起什么,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王强把宋杰和杜晓飞送出门外,才说:“你们和派出所是不是一回事?”

  杜晓飞说:“我们都是公安系统的,但是我们的分工又不太一样,派出所是负责小区治安的,我们刑警队是负责破案的。”

  王强好像要说什么,但是,嗫嚅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宋杰只好无奈地上了车。

  这次,王强主动打电话找他们,并且,又选择了一个秘密接头的地点,说明他肯定有什么重大情况向他们反映。在这一点上,宋杰和杜晓飞的看法是一致的。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在杜晓飞的提议下,他们俩假扮成情侣,装作去公园散步的样子早早来到了公园后门处。

  春天的夜晚空气袭人,街上散步的人很多,有三三两两的同性者,也有成双成对的情侣。杜晓飞看着对对情侣或揽腰搭肩,或挽臂牵手,不觉羡慕,就启发宋杰说:“你看看人家。”宋杰说:“人家怎么了?”杜晓飞说:“你好像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们这哪像个情侣呀!”宋杰说:“我们不是说好了是假扮吗?”杜晓飞说:“就是假扮,也得假扮个差不多。我们这跟平时有啥区别?”说着主动挽起了宋杰的胳膊。宋杰说:“别别别,这样让同事们瞧到多不好。”杜晓飞说:“这有啥不好?瞧到就瞧到了,我才不在乎。”宋杰说:“你不在乎我在乎,让人家说我利用工作之便占女下属的便宜。”杜晓飞生气地抽回胳膊说:“去去去!冷冰冰的,没一点儿情调。”宋杰笑着说:“明明是假扮,你要哪门子情调?你想要情调,就动真格儿谈去。”杜晓飞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又突然收回笑容说:“谈就谈,你以为本姑娘找不上?”就在这时,王强从一辆出租车中下来了,宋杰说:“他来了。”说着迎了过去。

  王强也看到了他俩,他向他俩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向公园里头走去。宋杰和杜晓飞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了进去。

  进入公园,王强向左一转,进了一片树林,他们也跟着进了那片树林。

  王强说:“自从那次你们来过我家之后,我一直在想,该不该告诉你们实情。如果不告诉你们,我妻子的冤屈怕永远都无法得到伸张。如果告诉了,又怕……我的孩子还很小,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活?后来一想,我看你俩不是那种人,就把你俩约到这里来了。”

  宋杰说:“你的判断完全正确,不要怕,我们会绝对保护好你和你孩子的安全。”说着拉他来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王强说:“你们真的跟派出所不是一回事?”

  他为什么这么惧怕派出所?这里面肯定存在着误解,或者有什么问题。宋杰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就说:“我们和派出所是同一系统的两个不同单位,不是一回事。”

  杜晓飞也说:“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有想法尽管说,说错了也没关系。”

  王强这才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强来到边阳已经三年了,早先在城东摆个水果摊卖水果,积累了一点资金后,于今年年初来到南郊租了一个摊位搞批发,想多挣几个钱。没想到一个月前,他的水果摊前突然来了两个收保护费的人,言称要向他收取今年的保护费,一共一千元。王强不解,摊位费、工商费、税费、卫生费、治安费他都交过了,现在又出来了一个保护费,而且数额又是这么高,就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不是已经交过治安费了吗,怎么又交保护费?”来人恶狠狠地说:“你他妈的还懂不懂规矩?让你交你就交,啰唆个啥!”王强说:“一千元太多了吧?我哪能交得起?”来人一脚踢翻了一个水果箱,骂道:“你想在这里混下去你就交,不想干老子就砸了你的水果摊,你给我走人!”就在这时,他的妻子刘梅赶来看到了这一幕,就说:“你们太不像话了,怎么随便砸我们的摊子?该交的费用我们哪一项没交?”来人气狠狠地说:“明天这个时候老子再来,要是不交,你就别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混!”说完,又是一脚,将另一个水果箱踢翻后,扬长而去。

  待那两人走后,旁边的人告诉他,你刚来,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他们这些人心黑着哩,惹不起。你要想在这里干下去,你就忍个肚子疼交了算了,你越不肯交,他们越要多收。到头来你还得交,再不交,他们啥事都能做得出来。刘梅问,他们是哪个单位的?旁边的人说道,他们哪有单位!

  王强天生胆儿小,回到家里,就准备好了钱,打算次日交给他们算了,免得再生事端。刘梅却不同意,嘟嘟囔囔地说,这都是我们的血汗钱,挣得多不容易,就这么交了,不便宜了他们。王强说,就算花钱消灾吧,不这么着又能怎样?

  第二天,他们来时,王强把那一千元钱交了。

  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他的老婆刘梅却想不通,觉得这一千元钱掏得太冤枉了,就悄悄写了一封检举揭发信。整个过程王强都不知道,待刘梅把检举信交给了辖区的派出所之后,刘梅才告诉了王强这一切。王强埋怨她惹是生非,别人都不敢管,你操哪门子闲心?刘梅说,我就不相信没人管,共产党的天下能容他们这样横行霸道?王强说,以后你给我老实点,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能饶了我们?刘梅说,亏你还是个男人,吓死了?我和派出所的同志说了,他们管就管,如果他们不管,我还要上告,我就不相信能让他们翻了天?王强一听,越发担心害怕,就生气地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你要是再上告,我砸断你的腿。

  没想到,事后不到一星期刘梅就出事了。

  王强说:“刘梅一出事,我首先怀疑的就是他们。因为在出事的前一个小时,我还接到一个恐吓电话。电话是一个男人打来的。那男人说,要管好你的嘴,否则,你就别想再见到你的老婆和孩子。放下电话,我出了一身冷汗,预感到可能要发生什么事儿,结果,不到一个小时,刘梅就出事了。”

  宋杰说:“你能不能从声音上听出来,那个打电话的人是不是向你收保护费的人?”

  王强说:“听不出来。我想,如果不是他们,也肯定是他们一伙的。”

  宋杰说:“刘梅给你讲过没有,她把检举信交给派出所的什么人了?”

  王强说:“没有。其实她不认识派出所的人。”

  宋杰说:“那两个人长得什么样?如果你再见了,能不能认出来?”

  王强说:“两个人都是中等偏上的个头,一个瘦一点,一个胖一点,瘦一点的留着长发,胖一点的留着一个小平头。两人都长得凶巴巴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要是我再见了,肯定能认出来。”

  宋杰说:“你谈的这些,对我们很重要。这件事儿,你千万要保密,除了我们俩,你任何人都不要告诉。另外,你要注意一下,如果再发现那两个人,你立即给我打电话,同时,还要注意你的安全。”

  王强说:“好。”

  分手后,宋杰对杜晓飞说:“回局里,郭局还等着我们汇报呢!”

  郭剑锋听完了宋杰汇报后直截了当地说:“你是怎么看的?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宋杰说:“第一,犯罪嫌疑人有可能就是那两个收费的人。据分析,最初他们只是想给刘梅一点教训,没想杀害刘梅。但是,由于他们骑着摩托车来刺刘梅,失手过重导致刘梅死亡。第二,为什么刘梅交了检举信后,王强就接到了他们的恐吓电话?这其中肯定有必然的联系,这说明南郊派出所有他们的人,接到信就马上给他们通了风。这个败类是谁呢?我们必须把他找出来。第三,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来判断,刘梅的案子与李英的死案当做并案显然是错误的,她俩的死因截然不一样,犯罪对象也不是同一伙人,我们只能当做个案来侦破。”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至于下一步怎么办,我还考虑得不太成熟。我想我们把侦破的重点应该放在南郊一带,明察暗访,无论是电子批发市场、服装批发市场还是水果批发市场,只要有谁再收保护费,我们就可以逮起来,从中仔细排查,找出那两个怀疑对象。”

  郭剑锋点了点头说:“别的小组还有什么进展吗?”

  宋杰说:“暂时还没发现什么新情况。”

  郭剑锋问杜晓飞:“你有什么想法?”

  杜晓飞说:“我建议,行动的目标不能太大,太大了会打草惊蛇,搞不好还会威胁到王强和他孩子的安全。”

  郭剑锋点了点头说:“我同意。下周市里召开人代会和政协会,我们的任务重呀,破不了案,我如何向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交代?这两起案子表面上看是孤立的,但是,也有内在的联系,如果某一个方面有所突破,说不准就会由这个案子带出另一个案子。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仅仅是可能性而已。你们可以双管齐下,一边破案,一边摸清黑窝点,条件成熟,一举拿下。”

  与此同时,老毕正在南郊一带挨个儿医药店盘问着有没有人买过伤疮药和消炎药。出了一家,来到另一家,店老板是一个大胖子,他一边用牙签剔着大黄牙,一边没好气地说:“有呀,买消炎药的人多的是,他们不买我的药,我这店儿能开下去?真是笑话。”

  老毕马上客气地递了一支烟过去,大胖子挥挥手说:“不抽不抽。我们当医生的比你们更懂得抽烟的害处。”

  老毕知趣地收回烟说:“是的,你们当医生的比我们会保养得多。大夫,你别嫌我啰唆,我是说,有没有人买过治枪伤、刀伤或者外伤的药?”

  胖子不耐烦地说:“我是卖药的,我怎么知道他们买去是治烫伤、枪伤还是治肛周炎、阴道炎的?”老毕一看胖子的这副德行,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又不好发泄,只好出门,到另一家去问。

  刘国权在家里接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这个电话是省委罗副书记打来的。罗副书记说:“国权,我是罗正业,你现在在干什么?”

  刘国权激动地说:“罗书记好。这会儿我正没事儿翻着当天的报纸。”

  罗副书记这才说:“噢,我看到了省委的内参,报道你拒收贿赂十万元。很好,做得很好!”

  刘国权一听,头皮子一阵发麻,他不知道罗副书记说得很好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好,还是闯下了什么大祸?他越说很好,他的心里越发虚,紧张得直冒虚汗,嘴里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直到罗副书记有了下文,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罗副书记说:“当领导干部的就得有政治头脑,不该收的一分都不能收。在这一点上我看你很成熟,做得很到位。看了内参我真高兴,你这样一做,大大减轻了我的工作难度。下午,开省委常委会,讨论了你们边阳市市政府的班子,你被确定为下一届的市长候选人了。你估计边阳那边不会在选举上出现问题吧?”

  刘国权听完,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了:“谢谢罗书记的关心,这都是您一手栽培的结果。在边阳,我估计不会出现漏子的,请罗书记放心好了。”

  罗副书记说:“光估计不行,必须要有足够的把握。你觉得哪些地方是薄弱环节,可以多做做工作嘛!”

  刘国权说:“谢谢罗书记的指点,我明白了。”

  罗副书记说:“这就好,这就好。”说完便挂了电话。

  刘国权握着电话久久不肯松手。

  刘国权终于在边阳市第九届人民代表大会三次会议上,以绝对优势的选票当选为边阳市市长。多年的梦想在一刹那成为现实时,刘国权激动得差点儿热泪盈眶。是的,他没有理由不激动。在副市长的岗位上他一干就是八年。八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也许是一刹那,可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却有几个八年?八年前,当他被人民代表投票选举为边阳市副市长时,他才三十五岁。三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时候,那时,他就下定决心要为党为人民多作贡献,以此来报答边阳人民对他的寄托与厚望。五年来,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工作着,满以为凭着他的业绩、凭着他的能力在下一届当上市长,从而使他的许多想法、许多抱负能够在更大的平台上得以实施。然而,他错了。高中信因为上面有人,从省城下来还是一个小处长,在边阳当了两年半副书记,下面的工作还没有摸透,就一跃成了边阳市的市长。他虽说成了常务副市长,但是,还得服服帖帖地跟着他转,还得听他的瞎指挥。你如果稍有不满,或者持相反的意见,他就会把你当做异己分子来排挤你,他就会把你搞得声名狼藉,让你无法待下去。现实社会就这么残酷。这种社会的不公正,用人上的长官意志,造成了对正直善良者的严重伤害,也导致了他心灵上的失衡。于是,他的思想开始慢慢地变了,也开始在上面寻找靠山了。

  就在他的思想慢慢变化的过程中,他才更加清晰明了地认识到,问题根源不仅仅错在社会,而是错在人们的灵魂。自他当了常务副市长,进了市委常委班子,有了资格在干部的任用和提拔中参与他的意见和建议时,他才发现,人的灵魂是那么的顽固不化。你虽说极力地想做到任人唯贤公正客观,但是,你对客体的认知能力的局限,又无法做到公正客观。如果这个人很有能力、很有水平,但是,你不认识他、不了解他,甚至还没有听说过他,你能提拔他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而你熟悉了解白发祥,觉得他对你不错,觉得提上他对你有用,所以你才提拔了他。道理其实就这么简单。以此类推,小到某一个单位,大到市一级,甚至省一级,掌权者的心理基本相同,所不同的是,他们亲疏关系不同,这就决定了所提拔的对象也有所不同。

  所以,他没有理由不在上面寻找一位赏识他的领导。他当然知道,要想让上级领导赏识你,你没有实际行动是不行的,而实际行动的体现,又必须要靠实力来完成。这就好比一个生物链,断了其中的一环,你都会寸步难行。于是,他便开始广泛地结交朋友,有政界的,有商界的,有上级也有下级,有男的也有女的。于是,于又川成了他的铁哥们儿,周怡成了他的红颜知己,白发祥成了他忠心耿耿的死党,罗正业成了他的政治靠山。于是,他才有了今天,才当上了边阳市人民政府的市长。

  选举那天结束后,大会会务组以他的名义宴请了与会的所有代表、列席代表。会务组安排让新市长为各桌的代表敬酒,他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每到一桌,他看到的是一张张笑脸,听到的是一片片祝贺,他没有理由不高兴,没有理由不同各位代表们碰一杯。一桌一杯,几十桌下来,他已喝大了,但是,他高兴,他是前所未有的高兴。在敬酒的过程中,他始终没有见到向副书记。他问秘书长,秘书长说向副书记好像说家里来了客人,没有参加晚上的宴会。他会心地笑了一下。这是官场中逃避某一件自己不想参与的事的最好托词。他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向副书记的这种心情,要是今天当选的是向副书记,说不准他刘国权也会到家里去陪所谓的客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自然法则就是这么残酷无情,谁也奈何不得。

  回到家里,他醉得一塌糊涂。

  他的夫人田菊花给他沏了一杯浓茶让他解酒,他把茶杯一推说:“我成市长了,你知道不知道?”田菊花说:“你喝多了。”他说:“在边阳市,我再也用不着看谁的脸色了……他们……他们却要看我的脸色,都要听我的。我……我……我是边阳市的市长,是市长……你懂吗?”

  刘国权上任不久,很快就着手召开了沈阳路步行一条街的招标会,将这个上亿元的工程交到了于又川的手里。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似乎是一种普遍现象。探究这些新官们的心理,也无非是常人所共有的一种心态,就是要干出一些与前任领导不同的新成绩来,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和水平,来实现他的人生抱负与理想,得到社会的认可和尊重。刘国权也不例外,也想漂漂亮亮地干几件事,以此证明他的能力,赢得社会对他的尊重。他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加快步行街的修建。这是一件于公于私都非常有利的事,于公,这是一件政绩工程,是被市政府列为近三年要干的十件大事的其中一件,他必须要抓紧抓好,抓出个样子来,对上对下都好有个交代。于私,他终于了却了一桩心愿,还了于又川一个人情。在还没正式上任之前,于又川就急于得到这个工程。于又川的意思他非常明白,怕着手晚了他万一当不上市长,工程就不一定能落到他于又川的手上。而他却觉得这个工程太抢眼,怕着手太早了引起不好的舆论,影响到他当选市长。这其中就存在着一个政治判断的问题。万一他可能要失去当市长的机会,他就会赶在开人代会之前,孤注一掷,也要把这个工程交给于又川。当他与于又川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交心之后,于又川终于被他说服了。现在,通过很平稳的方式把工程交到了于又川的手中,对于又川好,对他也好。

  “这一次多亏你了,给了我一个展示建筑才能的机会。”于又川在宴请酒会完了之后,在桑拿中心的贵宾间里对刘国权说。

  “机会是给你了,但是,工程质量你可一定要保证。”刘国权说,“我们朋友是朋友,工作是工作,这个工程是你们长青集团公司的形象工程,也是我们边阳市的形象工程。搞好了谁的脸上都有光,搞砸了,你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永远会被钉在边阳历史的耻辱柱上。”

  于又川说:“你尽管放心好了。我是个商人,商人是以利益最大化作为他追求的目标。但是,在这个工程上,我是把社会效益作为我的追求目标。搞了这么多年的建筑,至少我也应该在我的年轮上留下一个标志,这个标志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沈阳路步行一条街。我要把它当成我的一部作品去完成。它虽然无法同上海的南京路、北京的王府井大街媲美,但它至少要在我们边阳独树一帜。要说我的追求,这就是我的追求。”

  刘国权说:“好,你有这个想法我就放心了。如果时光推到几十年或者上百年之后,行走在沈阳路一条街上的人们一旦谈论起这条街,就会交口称赞说,这是一位名叫于又川的建筑商完成的杰作。如果能这样,比你得到什么都强。”

  于又川说:“不,准确地说法应该是,在边阳的历史上,曾经产生过一个好市长,为老百姓办了不少实事,沈阳路一条街就是他在任时修建的。他的名字叫刘国权。”

  刘国权高兴地端起茶碗象征性地跟他碰了一下说:“以茶代酒,让我们共同的梦想成为历史的现实。”

  喝了一口茶,刘国权兴致勃勃地说:“又川,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认你为兄弟吗?”

  于又川笑了一下说:“不知道。你说呢?”

  刘国权说:“我很欣赏你身上不是商人的那些东西。”

  于又川笑了一下说:“那说明我还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刘国权说:“不,你的成功恰巧就是多了商人之外的那些东西。”

  说到这里,两人不觉会心一笑。

  刘国权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于又川说:“是周怡?”

  刘国权说:“你是怎么看的?”

  于又川说:“周怡向我谈过她的想法,我觉得不错。她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女孩,聪明而又有胆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如果让她单独办个公司,肯定能成功。”

  刘国权说:“那就让她办个公司吧,也算我给了她一个交代。”

  于又川说:“只要你同意,别的事儿你就别管了,一切交给我,我知道该怎么办。”

  刘国权说:“那就多谢了。你知道,这种事儿,我出面不好,只好烦劳兄弟了。所花费用,先记到我的名下,过后给你付清。”

  于又川笑着说:“大哥,你说这样的话就不怕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

  刘国权大笑着挥挥手说:“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老毕接到田七的电话是晚上八点半。

  田七在电话中告诉老毕,说他刚刚发现了一点线索。老毕说什么线索?快说!田七说有没有奖赏?没有奖赏我就不说了。老毕气得大骂道,你小子真是个财迷,你快说,看有没有价值,有价值了才有奖赏。田七这才说,刚才我在南郊的一个私人诊所里看到有个人正在胳膊上换药,好像是胳膊上受了伤,我不知道你找的人是不是他?老毕说那个诊所叫什么名字?在南郊的什么地方?田七说,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得了,很偏僻。电话中我也说不清楚。老毕说,你在什么地方?现在就带我去。田七说,就这会儿?我饭还没吃呢。老毕说,少啰唆,你先带我去找那个地方,完了我请你吃。田七这才说,好吧,我在南关小十字路口等你,真够麻烦的。

  老毕收起手机就要走,他的老婆在后面说,早点回来,不要太晚了。老毕不耐烦地说,你唠叨个啥?我又死不了。他老婆气得又叨叨起来,乌鸦嘴,你就不能说一句人话?

  老毕出了门,本想给宋杰打个电话告诉他,又考虑等把情况落实清楚了再告诉他也不迟,免得放了空炮,让宋杰认为我办事不老到。为了赶时间,他打的飞速向南关小十子路口赶去。

  到南关小十字路口,田七果然等在那里。车刚一停,老毕招了招手,田七迅速跳上了车。老毕说,什么地方?田七说,继续向前,然后拐过旧货市场,再向左。走吧走吧,说起来挺麻烦的,走到需要拐弯的地方,我随时指路。嗳,毕警官,我真的还没吃饭,现在还饿着肚子。老毕说,好好好,完了我请你的客还不行吗?我问你,你是怎么发现他的?田七说,不瞒你说,我的一个哥们儿在南郊被人打了,受了一点皮外伤,就近把他送到了附近的那家私人诊所里去包扎。我们进了诊所却没有大夫,就到里边的病房里去找。我刚推开一间病房,嘿!看到大夫正给一个人在胳膊上敷药。那个人看见我好像怔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平静。我看他有些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不知道你找的人是不是他。老毕说,那人在几号房间?田七说,那是一个小四合院,好像没有门牌号。进了走廊一直朝里走,到了顶头就是。老毕说,有没有后门?田七说,这我哪儿留意了,好像没有。

  车到岔路口,田七说,向左向左,拐过这个弯儿再向右。老毕说,你注意盯好路,别走错了。田七说没问题,这一带我熟悉得很。过了一会儿,田七又说,毕警官,我把你带到门口你自己看去,我就不陪你去了。老毕说为什么?田七说,我得防着点,倘若那个人果真是你要找的,他肯定会记恨我,没准儿哪一天把他放出来,他来报复我怎么办?老毕说,你小子可够滑的。行,你在外头等我。

  车拐进一个小巷中,田七说,你看,前面不是有个台球案子吗?过了台球案子就到了。车刚一停,老毕就把钱付给了司机。司机说,还要我等吗?老毕说,不用了。

  老毕进了诊所,一看果然是个四合小院。他按照田七说的进了走廊,准备朝里走,却忽然看见长青集团公司的副总左子中带着两个随从正从顶头的病房里出来,有个胳膊上兜着绷带的人出门刚要送,却被左子中挡了回去。就在左子中一回首的时候,老毕看清了左子中,左子中也看清了他。他们几乎同时怔了一下。就在这时,门诊部里出来一个老大夫,上来拽了一把老毕说,你这人是干啥的?怎么不打招呼就乱窜?没规矩。老毕说,对不起,我是来看病的。大夫说,什么病?进来说。老毕在进门诊部的当儿,左子中正好与他擦肩而过。

  左子中出来后,如此这般地给两个随从吩咐了一番,两个黑影立即隐蔽到了门外的黑暗处。他一个人上了车,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说,大哥,情况不妙,刑警队姓毕的小子盯上了我们,他已经进了诊所。你给那个人招呼一声,让他想办法立即把姓毕的小子骗到城东市外科医院的后门处。电话那边说,这样岂不暴露了他?左子中说,大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必须让他把人支开,然后我会给他消除隐患的。对方说,好的,别的事儿你安排好,我这就告诉他。

  老毕进了门诊部,直截了当地亮出证件说:“我是刑警队的,到这儿不是看病,是找一个人。”

  大夫很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说:“找人?到我这儿来找人?我这里除了病人还是病人。请问你找的人叫什么?”

  老毕说:“你最顶头那间病房里住的是什么病人?”

  大夫说:“那个病人嘛,胳膊上起了一个疙瘩,刚刚切除。怎么?你找他?”

  老毕怔了一下问:“疙瘩?他叫什么名字?家住什么地方?”

  大夫说:“好好好,我给你查找一下。”说着就找出登记册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就在这时,老毕的手机响了,老毕听完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挂了线,老毕对大夫说,你先忙着,过一会儿我再来。说着便迅速离开了诊所。

  老毕来到街上,好不容易才挡了个的士,刚上车,田七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说,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老毕说,有任务,回头见,你先帮我盯着点。田七说,你还欠我一顿饭哩。老毕说,我还你。老毕一听目标已被锁定,就顾不得许多,直接向目的地——外科医院赶去。

  老毕刚刚离开南郊,两个黑影又窜进小诊所,不一会儿,和那个兜着绷带的男子匆匆忙忙地出来上了车,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出租车开到外科医院的大门口,老毕刚下车。突然,从旁边“呼”地过来了一辆摩托车,老毕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听“砰砰”发出了两声枪响,老毕应声倒在了血泊之中,摩托车却风驰电掣般地开走了。出租车司机吓得面色苍白,好半天才叫出声来,然后立即给“110”打电话报了警。

  宋杰正在办公室值班,接到了报警电话,便迅速下楼,车刚发动着,看到杜晓飞就叫上她一块儿向现场赶去。他俩来到外科医院大门口,现场已被“110”的同志保护起来了。他俩分开人群进去一看,倒在血泊中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朝夕相处的战友毕大海。他一下惊呆了,失声大叫了起来,老毕,毕大海,你怎么了?杜晓飞也大叫了起来,老毕,老毕,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宋杰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不敢相信毕大海就这么走了,走得不明不白。早上,开完案情分析会,老毕还与队里的人又说又笑的,晚上,他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老毕死得太蹊跷,身上中了两枪,都打在了要害处,这足见凶手早有预谋,就是想把他置于死地。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杀害老毕呢?这其中的可能性肯定不外乎两种,一种是老毕发现了他们的什么,或者盯上了他们,他们无法摆脱,只好狗急跳墙,杀人灭口。第二种可能性是不是他们要杀另一个人,却找错了目标,误杀了老毕?凭宋杰的第一感觉,他认为肯定是老毕发现了什么秘密,触摸到了这张黑网的一角。宋杰立即组织人力对现场进行了勘查,他却盯着出租汽车司机,向他询问起了情况。

  “你看清了没有,是什么人向他开的枪?”

  “是一个骑摩托车的。”出租车司机颤颤巍巍地说。

  “是你主动停车,还是他强迫让你停车?摩托车是从什么地方开过来的,车速快还是慢,车上几个人,对方怎么开的枪,又向什么方向去了?说详细一点。”

  “是这位警官让我停车,我刚停下,他付了钱,刚下了车,一辆摩托车从侧面‘呼’一声开了过来,突然叭叭响了两枪,他就倒下了。我吓得赶紧趴下身子,没有看清摩托车的去向,摩托车上好像是两个人。”

  “他是在什么地方搭上你的车?搭上车后说过什么没有?”

  “他是在南郊占家巷搭的车。他当时看起来好像有啥急事。刚上了车,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子。那小子说,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他好像说有任务,让那个小子盯着点儿。”

  “那小子长得什么模样?你再见了他能不能认识?”

  “他长得蛮机灵的,再见了我肯定能认识。”

  宋杰马上吩咐道:“杜晓飞,你负责勘查现场。王忠,你跟我来。”然后又对出租车司机说,“麻烦你上我的车带个路。”说着就上了车,疾速向南郊开去。

  宋杰到了南郊,在老毕搭车的地方认真观察了一番,他没有找到出租车司机所说的那个小子,却看到了一家私人小诊所。他想问题是不是出在了这里?就带着王忠闯进小诊所里。一个胖乎乎的老大夫堵住了他们说:“你们找谁?”

  宋杰亮出证件说:“我们是公安局的,刚才这里是不是来过一个人?他长得高高大大的,很威武?”

  老大夫怔了一下说:“没有来过这样一个人。”

  宋杰说:“你必须要对你说的话负责任。”

  老大夫说:“没来过就是没来过。”

  宋杰又问:“最近,你这里来过受枪伤的病人没有?”

  老头儿似乎微微颤了一下,胆怯地说:“没……没有。”

  宋杰说:“说实话。”

  老头儿镇定了一下情绪说:“没有,真的没有。”

  宋杰说:“我们看看你的病房行吗?”

  老头儿点了点头说:“行。”

  宋杰带着王忠挨个儿查看起了病房。查到最把头那间,是一间空房。

  宋杰出其不意地说:“他人呢?”

  老头儿说:“刚走。”

  宋杰说:“他是不是枪伤?”

  老头儿反应过来,说:“不……不是。”

  宋杰说:“他是什么伤?”

  老头儿说:“他……是重感冒。”

  宋杰说:“他住了几天?”

  老头儿说:“三四天,大概三四天。”

  宋杰说:“我看看他的病历档案。”

  老头儿说:“我这小诊所,哪有病历档案呀!”显而易见,从老头儿吞吞吐吐的回答中,宋杰早已看出了破绽,老毕肯定来过这里,那个受枪伤的凶手是从把头的这间病房里溜走的。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阵病房,让王忠用塑料袋装走了开水杯和几个烟头。然后对老头说:“请你跟我们到公安局走一趟。”

  老头儿说:“我……你们怎么随便抓人?”

  宋杰说:“因为你不老实,带你去个地方让你说老实话。”

  老头儿说:“我这还有病人哩,你们带我去,一旦病人出现了什么问题,你们可要负全部责任。”

  宋杰说:“你知道不知道,你干了你不该干的事,现在处境很危险,你只能跟我们走才能脱离危险。”

  老头儿这才吞吞吐吐地说:“走就走,反正你们也不能把我怎样。”说着跟着他们出了小诊所。

  刚出院门,突然“砰”地一声,老头儿应声倒在了地上。宋杰回头一看,一个黑影迅速窜进后面的树林之中,便命令王忠看护现场,立即呼叫急救中心。他掏出枪,向那黑影追了过去。

  宋杰追进树林,黑影不见了,环顾四周,一片静谧。宋杰正不知道该朝什么方向追,这时,他看到前面突然开过一辆摩托车,那黑影飞身一跃,坐上了摩托车,很快遁入黑夜之中。

  摩托车,又是摩托车。这足以说明,这一条线索的重要性。它牵扯的不止一个杀手,很可能有更多的人,甚至,还有重要的人物,否则,他们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地杀人。

  急救中心的救护车刚赶到,老大夫已经死了。

  宋杰从现场捡到了一枚子弹壳。这枚子弹壳同杀害老毕的那颗子弹壳是一样的,毫无疑问,从作案的工具、作案的方式、作案的时间来断定,两起血案的凶手是同一伙人。如果算上刘梅和李英的那两桩血案,凶手已经在边阳市制造了四起血案。

  此时,于又川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地上踱来踱去。坐在一旁的左子中微闭双目,显得非常沉静。突然,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中的沉寂。左子中打开手机,轻轻地“喂”了一声。对方说:“按你的吩咐,我把那老头儿也做了。我要是晚去一步,就被警察带走了。你这两宗买卖真危险,一起是做警察,一起是从警察手中夺人,所以,费用应该要加倍。你看怎样?”左子中说:“既然你按道中的规矩做了,我也就按道中的规矩给你加价。不过,你拿了这笔款子,必须要远走高飞,离开边阳,你能做到吗?”对方说:“这好说,你们需要安全,我也需要安全嘛。说吧,在什么地方让我接货?”左子中说:“在开发区旧糖厂。”对方说:“地点你定了,时间就得由我来定。”左子中说:“说吧。”对方说:“明天上午十点。”左子中说:“怎么是白天?能不能放到晚上?”对方说:“越是不安全的时候越是安全,越是安全的时候越不安全。经过一夜的折腾,他们会对晚上更敏感。”左子中说:“好吧,就按你约定的时间,明天我派人准时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左子中对于又川说:“大哥都听到了?”

  于又川说:“都听到了。子中,你不认为留着这两个活口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吗?”

  左子中说:“我也有此想法。明天,就是个机会。就让冷一彪去吧。”

  于又川说:“他的伤怎么样了?”

  左子中说:“一点皮肉之伤,没伤到筋骨,已经好了。”

  于又川说:“每一次血案,斩断了一条线索,却又留下了新的线索。这一次,子中,要让他做干净,做一次彻底的了断,否则,我们都搅和到这些事中,怎么干正事?”

  左子中说:“这也是我的心愿。如果不就此打住,终有一天,火就会烧到我们身上。”

  宋杰等人清理完了现场,回到局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事发后,郭剑锋和其他两名副局长都先后来到了事发现场,面对两起血案,面对死去的毕大海,郭剑锋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朝宋杰大吼道:“限你十天,必须给我破了这个案子,破不了,你就给我主动辞职。”宋杰也认了真:“你放心,在十天之内,我一定会破案,为死去的战友报仇雪恨。要是破不了案,我主动辞职。”

  宋杰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满脑子想的就是两个字“破案”。老毕的死对他的触动非常大,这伙王八蛋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如果不及早破案,还会有血案发生。就在这时,他突然又想起了出租车司机的那句话:“他说他有任务。”是什么任务?是谁派给他的?老毕在出事之前先后收到过两个电话,如果能把这两个电话的出处查清,也就知道了真正的凶手是谁。他不由得按事件发生的前后在纸上写下了“老毕”、“电话”、“南郊”、“电话”、“外科医院”、“摩托车杀手”等几个关联性的词语,试图构成一个较为明晰的线条,然后再从某一个链条中找到突破口,查出事情的真相。他这么想着,反复地推敲着,不知不觉间,他的脑袋一沉,就趴到了桌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宋杰听到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他一抬头,是郭剑锋推门进来了。宋杰站起来,郭剑锋伸出手,朝下摁了摁,示意他坐下。

  “十天内破案有没有把握?”郭剑锋问。

  宋杰说:“既然我已经立了军令状,就有这个把握。”

  郭剑锋说:“把握有多大?”

  宋杰说:“说不准。我怀疑问题还是出在了我们内部。”

  郭剑锋禁不住“哦”了一声:“说说看。”

  宋杰说:“据老毕的夫人说,老毕在家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知情者的举报电话,说是在南郊一个诊所里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人。老毕于是火速赶到了那里。当老毕发现了问题的实质时,他们马上又为老毕设置了一个陷阱。然后,由那个人出面,打电话把老毕调到那里,事情就在那里发生了。”宋杰刚说到这里,门外喊了一声:“报告!”宋杰说了一声“进来”。杜晓飞进来说:“郭局、宋队,电话单子调出来了,这是老毕出事之前所接的两个电话。”说着将单子交给了宋杰。

  宋杰扫了一眼电话单子说:“这两个电话号码你查了没有,它的主人是谁?”

  杜晓飞说:“查了,第一个电话的主人叫田七,身份证的号码也有。第二个电话查无此人。这两个人的通话记录单我也调出来了,在下面。”

  宋杰翻看了一下两个单子上的通话记录。然后对郭剑锋和杜晓飞说:“第二个电话卡只用了一次,这唯一的一次就是打给老毕的。持这个电话卡的人,就是在关键时刻给老毕下达任务的那个人。郭局,有权给老毕下达任务的人,除了你和我,还有谁?这个人就是谋害老毕的真正凶手,也许就是我们公安内部的那个叛徒。”

  郭剑锋说:“这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们俩一定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千万千万再不能出现类似的问题了。现在马上上测控室,分别给这两个电话的主人打个电话,看看他们在什么位置,有何反应。”

  三人来到测控室,接通电源,宋杰拨通一个电话,等了好长时间,没有反应。再打过去,还是没有反应。郭剑锋说,这个号码,怕他永远不会再用了。打田七的吧。宋杰又拨通了田七的电话号码。通了,响了好长一段时间,对方才“哎”了一声,好像还没睡醒。宋杰说,你是田七吗?田七说,我是田七,你是谁呀?宋杰说,我是公安局的。田七说,你是……是不是毕警官?宋杰说,我是毕警官的同事,是刑警队的宋杰。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想找你了解一些事儿。田七说,毕警官呢?他说我给他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就给我奖赏。昨天我就给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他怎么不跟我联系了?宋杰说,他委托让我同你联系,你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马上过去。田七说,我这地方不好找,半个小时后来南关小十字路口,我在那里等你。宋杰说,好。

  放下电话,郭剑锋说:“你们马上行动,他可能有危险,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

  宋杰和杜晓飞起立敬礼道:“是!”

  上了车,杜晓飞说:“头儿,你怀疑我们内部的那个内奸是谁?”

  宋杰说:“多用脑子,少议论。”

  杜晓飞小声嘟哝道:“我不是想跟你交换一下意见嘛,看你凶的。”

  来到南关小十字路口,停了车,宋杰用手机给田七打了个电话,但是,电话通了,田七却没有接。宋杰心里一慌,一个可怕的念头刚刚闪过,从旁边就走过来一个人,他说:“你就是宋杰?”

  宋杰高兴地说:“我是宋杰,你是田七?”

  田七说:“是。”

  宋杰一看这小子果然机灵,就说:“上车吧,上了车我们再说。”

  田七警觉地说:“你们是不是想把我带到局子里去?我可没有干过什么坏事,你不相信问毕警官,他可知道。”

  杜晓飞说:“你不要害怕,他是我们刑警队的宋队长,是我的上级,也是毕警官的上级。我们找你来,是想问问昨天晚上的事。”

  田七这才将信将疑地上了车,问:“毕警官咋没来?”

  宋杰说:“他光荣地牺牲了,就在昨天晚上。”

  田七吃惊道:“什么?他牺牲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昨天晚上他还跟我在一起呢!”

  宋杰说:“就是昨天晚上和你分开之后牺牲的。”

  田七说:“他不是说要去执行任务吗?去了就牺牲了?”

  宋杰点了点头说:“所以,你必须把你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我们才能破了这个案子,为毕警官报仇。”

  田七想了一下,就从老毕怎么给他安排任务,他昨天发现了什么,然后打了电话,又和老毕一块儿去了南郊小诊所,末了才说:“毕警官进去后,诊所里出来了三个人,他们出来后,其中一个人好像和另外两个人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人就隐藏在了旁边。过了一会儿,毕警官出来后,我本来要告诉他这些。他却说他有任务,样子很着急,说回头见,让我盯着点儿。我就站在台球案子前一边看着他们打台球,一边观察着小诊所门的动向。真是奇怪,毕警官刚一走,两个黑影迅速进了小诊所。过了一会儿,大概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出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人就是那个胳膊上受了伤的。他们出来后就过来了一辆小车,他们三人都上了车,一溜烟似的跑了。”

  宋杰说:“车开到哪个方向去了,你看清了车牌号没有?”

  田七说:“他们向着城里头的方向开去了,但是,车牌号我没有看清。”

  宋杰说:“那几个人你过去认识吗?”

  田七摇了摇头说:“不认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宋杰和杜晓飞相视看了一眼,杜晓飞说:“田七,谢谢你,你给我们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对我们破案很有用。不过,我还要告诉你,昨天晚上害死毕警官的是两个骑摩托车的人,你要是发现什么情况立即和我们联系。”

  田七吃惊地说:“是两个骑摩托车的人?”

  宋杰说:“怎么?你知道他们?”

  田七说:“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昨天晚上,我看着那三个人上车走了以后,我就回去了。路过南郊小十字路口,看到路边的小吃摊点,想吃点东西。刚下车,‘嗖’地一下,一辆摩托车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差点撞着我,我大骂了一声,‘去找死’!回头看去,摩托车已经开远了,上面骑着两个人。嘿,原来是他们两个呀!这两个人我不认识,但是,他们经常骑着摩托车从这条道儿上来来往往,好像很神秘。”

  杜晓飞说:“这说明他们就住在这一带?”

  田七说:“好像在开发小区那片废弃的旧厂房里。”

  宋杰说:“谢谢你,田七,你给我们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

  田七说:“没事我可以走了吗?”

  宋杰给了他一张名片说:“如果发现什么新情况,立即同我们联系。”

  田七说:“我提供了这么多情况,你们给不给我点奖赏?”

  宋杰说:“有,肯定会有的,不过,得等我们破了案之后。”

  田七下了车,又将头伸进来说:“那你们就赶快破,破了我好拿奖金。”

  宋杰说了一声“好的”,说完,“呼”地一下将车启动了起来。

  杜晓飞说:“上哪儿?”

  宋杰说:“你说呢?”

  杜晓飞说:“当然是开发小区。但是,我们不能犯老毕那样的错误,应该给郭局打个电话,必要时,让武警部队来增援,来个拉网式的大搜查,我就不信逮不住他们。”

  宋杰说:“你是不是看警匪片看多了?抓一两个小蟊贼,动用一两百人的警力,是显示公安部门的强大,还是说明犯罪分子长着三头六臂不可战胜?荒唐!”

  杜晓飞说:“我是说,我们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一重要线索,如果再让他们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怎么办?我们面对的是持枪的歹徒,是一伙亡命之徒,不是一两个小蟊贼。”

  宋杰说:“有进步,你说得很对。但是,我们现在不能确定他们就在开发小区,如果他们转移了地方,而我们却动用了大批的警力去搜查,结果扑了空,其效果又是如何?或者说,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转移地方,但是,他们现在不在那里,我们声势浩大地去捉拿他们,岂不打草惊蛇?所以,我们必须先做一番前期侦查,必要时,还要蹲坑,等摸清了他们的情况,确认他们就在那一带,再采取行动也不迟。你说,这样行不行?”

  杜晓飞有点爱慕地看了他一眼,嘴上却说:“好吧,听你的。”

  从南关小十字朝东一拐,再走五六里路,就能看到一片废墟,那就是边阳市的开发小区。前几年,市里只管盲目投资,不注重投资后的实效,有的厂房刚刚修起来,还没来得及投产,企业就倒闭了,有的甚至还没有修起来,就停工了。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肥了一批干部,倒了一批厂房”。一些干部捞足了、捞肥了,屁股一拍,该升的升了,该调的调走了,新领导不理旧事,他们又瞅准新的政绩目标、新的发财之道,谁还愿意去给别人擦屁股?

  不一会儿,车快到开发小区时,宋杰和杜晓飞同时看到离他们大概有三四百米的地方,一辆摩托车在他们的视线中横穿而过,正好使他们看清了车上坐着的两个人。

  杜晓飞激动地说:“头儿,你看,目标出现了。”

  宋杰说:“看到了。从车速上看,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说着,车向左一拐,向摩托车追去。

  摩托车好像不是去市区,而是向靠南段的那个废弃的糖厂驶去。与此同时,又见一辆从城区方向开过来的车也向那边驶去。宋杰为了避免暴露目标,将车停在一个隐蔽处后对杜晓飞说:“看样子他们是去接头,我们等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准备好枪,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留活口。”

  杜晓飞说:“头儿,现在可以同郭局联系了吧?让他们赶快行动,我们一起来个瓮中捉鳖,保管他们插翅难飞。”

  宋杰说:“只怕你电话打过去,我们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对方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早已做好了对付我们的准备。”

  杜晓飞激动地说:“难道你对郭局也产生了怀疑?”

  宋杰也激动地说:“难道你忘了老毕是怎么死的?他不是被某领导派去执行任务而中了他们早已布好的陷阱而死的吗?”

  杜晓飞说:“那你也不能对所有的人怀疑啊!”

  宋杰说:“在没有搞清事实真相之前,我对所有的人都怀疑,我有权利怀疑。”

  杜晓飞说:“也包括我吗?”

  宋杰说:“小毛丫头,你还没有资格让我去怀疑你。好了,做好战前准备。”说着,一踩油门,车像离弦的箭,“呼”地一声冲了出去。

  赶到旧厂房,宋杰和杜晓飞迅速跳下车,向厂房内搜索而去。他们穿过了一间旧车间,突然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便一起逼到了窗口,然后一跃身,轻轻一个前滚翻,凭借水泥方柱为屏障,将枪口对准了前面的三个人。显而易见,这三个人中,一个是交货的,另外两个是接货的。交货的隐在水泥方柱的一侧,看不清他的本来面目,接货的就是那两个骑摩托车来的。交货的说:“这是给你们的报酬,当面点清,免得以后节外生枝。”说着,飞过来一个黑色皮箱。接货的伸手接住,交给了手下的马仔让他验货。宋杰和杜晓飞相视点了一下头,宋杰突然跃身大喝一声:“不许动,我是警察。”就在这时,交货的突然“叭叭”发出两声枪响,射向接货的。杜晓飞随即“叭叭”向交货的开了两枪。验货的马仔当场毙命,另一个随即一个侧身翻滚,人起枪出,“叭”地向对方开了一枪,随即一转身,将枪口对准了杜晓飞。说时迟,那时快,宋杰未待对方出手,一枪直击,对方当场倒地。待转身,一个黑影倏然一跃,从侧面的窗口逃走了。宋杰对杜晓飞说:“这两个人由你负责,赶快叫救护车,争取留下个活口,我去追他。”说完,一跃身,从窗口飞出。

  一切真是来得太快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两个凶手就倒在了她的面前。杜晓飞过去下了被宋杰击倒的那个凶手的枪,看他嘴里还在冒着血泡儿,知道还没气绝。再看那个马仔,两枪都打在了要命处,已经气绝人亡。杜晓飞先给“120”打了一个呼救电话,随即又给郭局打了一个电话。郭剑锋说:“我们马上就到。”挂了电话,杜晓飞突然看到了那只皮箱,那只皮箱半开着,里面装着一箱子废纸。由此可见,他俩是被人收买了的杀手,事成后又派杀手来杀他俩,这两个人只是当了一次替死鬼,真正的幕后凶手究竟是谁呢?也许,宋杰所追捕的那个人会知道一切。

  宋杰追出去之后,凶手已经逃远了,但是,他还没有完全在宋杰的视线中消失,只要他没有消失,他就要穷追到底,直到逮住他为止。宋杰开了一枪,没有击中目标。凶手凭借着厂房中的天然屏障,拼命地跑着,宋杰从后面拼命地追着。从凶手那敏捷地闪挪腾躲中,宋杰一眼就看出来,此人正是他要寻找的那个人。就是这个人,先他一步,上东阳一刀毙命杀死了吴金山,又返回边阳抢先一步杀死了李英。后来,又从他的手中溜走了,他就是那个蒙面杀手。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他还会出现在他的面前,还会有一场殊死较量。今天,也许机会来了。他不想要他的命,他要一个活口,他要从他的嘴中掏出他所要的全部东西来。

  宋杰穷追不舍,一直把他逼到最后一个车间里。对手向他开了一枪,子弹从他的身边擦过。他也向对方开了一枪,子弹打在了钢筋板上,“哗”地一声,冒出了一片火花。他们各自向对方射击着,但谁也没有打到谁。一阵枪声过后,随即而来的是一片寂静。宋杰找不到目标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往往是找不到目标的时候,有可能你就成了别人的目标。宋杰敛气收神,借助着废弃的钢管水泥柱,小心翼翼地感觉着对方的声音和气息,寻找着他的目标。他突然感觉到前面有一点细微的声音,几乎同时,双方都将枪口对准了对方。

  他们默默相对了足有一分钟。

  宋杰说:“冷一彪冷处长,你不是一直在用刀吗,怎么也用起了枪?”

  对手冷笑了一声说:“宋杰宋队长,因为我玩枪同玩刀一样熟练。”

  宋杰说:“可惜你的子弹已经打光了。”

  对手说:“难道你还有子弹?”

  宋杰突然一闪身,双方同时扣响了扳机,谁的枪里都没有子弹。

  对手将枪一扔说:“你为什么总是不放过我?”

  宋杰说:“因为你的行为已经影响到了别人的生命安全,你在犯罪,我必须要尽我一个警察的职责来制止你。”

  对手说:“这个世界总是平衡的,只有一部分人失去什么,另一部分人才能得到什么,正如中国有这么多的下岗工人,才会有那么多的腐败分子,道理其实是一样的。没有人失去就不会有人得到。”

  宋杰冷笑道:“错了。什么是平衡?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像你们这样的犯罪分子,才会达到真正的平衡。别给我讲你的人生哲学了,跟我走吧,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对手说:“笑话!让我到监狱里去等死?你是不是太幼稚了点儿。如果可能,我倒是想同你做一笔买卖。”

  宋杰说:“什么买卖?”

  对手说:“放了我,我给你二十万,咱们做个朋友,怎么样?”

  宋杰说:“我还以为你多么成熟,结果你要比我更幼稚。二十万可以干好多事,但是,它却无法买走一个真正人民警察的良知。”

  宋杰话音刚落,突然一个箭步上去,对手一个腾空翻,正好避开他。两人同时回转身来,对手一个双风贯耳,宋杰一招鸳鸯戏水化开,随即使出腾空霹雳腿,一脚正中对方下颌,将对方踢了个趔趄。待上前去擒拿,对方一个兔子蹬鹰,将宋杰踹了出去。两人你来我往,不分上下,一招一式,足见功夫。他们从楼下打到楼上,又从楼上打到楼下,一个抄起了铁家伙,另一个拿起了长木棍,噼里啪啦,嘿嘿啊啊,一会儿宋杰占了上风,一会儿冷一彪得了便宜,直打得两人满身血污、精疲力竭。冷一彪突然掐住了宋杰的脖子,宋杰一脚踹向冷一彪的裆部,趁其不备,跃身一个飞腿,将对方扫倒在地。然后一转身,手铐一亮,“咔嚓”一声,一头铐住了对方的手腕,另一头连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两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谁也没有了力气。

  过了半天,宋杰才说:“走吧,现在你该老实了。”

  冷一彪终于开口了:“没想到我最终还是败在了你的手下。”

  宋杰说:“不是败在我的手下,而是败在正义的手下。任何与人民为敌的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等待你的,将是法律对你的审判。”

  冷一彪说:“但是,现在还不是最终。”说着,突然一抬腿,从脚腕处“嗖”地一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刺向宋杰。宋杰虽早有防备,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但还是被对手一刀划在了腿上。两人又是一阵搏斗。宋杰突然借助惯性的力量,一闪身用劲一推,一刀正好刺在了冷一彪自己的小腹处。冷一彪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一头向宋杰碰来,宋杰猝不及防,趔趄了几步,两人同时跌倒在地。

  又是一阵厮打。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警车的鸣叫声……

  宋杰有气无力地说:“你……还要做……垂死前的挣扎吗?”

  冷一彪说:“我……今生今世……怎么就……碰到了一个你?”

  宋杰说:“是缘分。”

  冷一彪说:“不……是克星,你是我的……克星。”

  宋杰说:“那就叫……孽缘。”

第九章 顾小利而失大利,顾眼前而失长远

  于又川手一抖,茶杯“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随口道了一声:“不好。子中,不好了。”

  左子中忙说:“大哥,是不是烫了手?”

  于又川摇摇头说:“没有。我是怀疑一彪出事了。”

  左子中也早已心存质疑,按时间,他早该回来了,莫非他真的出事了?不知是在宽慰自己,还是在宽慰于又川,便说:“按他的身手,不会失手的。”

  于又川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要是不失手,早就该回来了。”

  远处,传来了一阵警笛的鸣叫声。于又川来到窗前,隔窗眺望了一阵,微微闭上眼,说:“子中,看来一彪是出事了,真的出事了。”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提示。他打开一看,上面写道:“鸟被入笼。”顿时,于又川大惊失色,有气无力地将手机一合说:“完了,冷一彪彻底完了。‘鸟被入笼’,说明被他们留了活口。”

  左子中说:“按一彪的性格,他不会招的。给他发个信息,让他给你来个电话,说说具体情况,我们好采取对应措施。”

  于又川随即给对方发了一条短信。

  左子中说:“要不是他上次给我们谎报了军情,也不会惹出那么多的麻烦,事情也不会落到这一步。”

  左子中刚刚说完,电话来了。

  于又川抓起电话说:“那边情况怎么样?”对方说:“他流血过多,昏迷不省人事,现在正在市中心医院进行抢救,估计问题不大。”于又川说:“他知道得太多了,想办法做了他。”对方说:“防范很严,不好得手,晚上老地方见了再说。”

  挂了线,于又川说:“子中,舍去这样一位好兄弟,真令人痛心。不过,事到如今,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好的办法呢?我别无选择,也只好如此了。”

  左子中说:“大哥也不必难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唯一的选择,对冷一彪来说,也是唯一的选择,至少会免去他的不少痛苦。只是,那边防范太严,让他直接动手可能有难度,不如……”然后,左子中附到于又川的旁边耳语了一阵,于又川听完频频点头道:“好,好,好!不失为一个妙招。”

  晚上,在宋杰的病房里,杜晓飞端来了她自己煮的水饺,关切地说:“伤好些了吗?”

  宋杰说:“没事,这不过是一点皮肉之伤,过两天就会好的。”

  宋杰被送进医院后,腿上缝了十八针,并对其他受伤处做了包扎,然后又好好睡了一觉,现在精神状态好多了。

  宋杰问杜晓飞:“冷一彪现在咋样?”

  杜晓飞说:“他伤得不比你轻,腹部做了手术,后脑勺上也缝了几针,现在有点发烧,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不会有生命危险。”

  宋杰说:“我是说,安全措施怎么样?我们费了不少劲好不容易才逮住他,别让他再给跑了。”

  杜晓飞说:“你放心,郭局专门抽调了八名武警战士轮流看守,不会出现过去那种意外了,你放心养伤好了。来,吃吧。”说着给宋杰喂了一个饺子。

  宋杰吃完说:“不错,味道蛮不错的。你还会做饭?真还没看出来。”

  杜晓飞高兴地说:“我的优点还很多,以后你会慢慢发现的。”说着又夹了一个要往宋杰口中送。

  宋杰坐起身说:“别别别,还是我自己来,那样搞得我好像真的成了重病号一样。”

  杜晓飞说:“你这个人真不会享受。要是换了我,只要你给我喂,我除了张嘴,什么都懒得动。”

  宋杰说:“我还以为你嘴也懒得张哩!”

  杜晓飞说:“去你的。你把我说成猪了,猪都没有那么懒。”

  他们俩正说话间,电视中的《边阳新闻》突然闪出了今天的破案新闻,现场画面极强,主持人石楠手握话筒,正站在案发现场,旁边的警察影影绰绰,警车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清晰可辨。石楠说:“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我现在在南郊开发小区旧糖厂,现在是早上十点四十分,在这里刚刚发生一起激烈的枪战。我市刑警队队长宋杰和侦查员杜晓飞面对三个持枪歹徒机智勇敢,当场击毙两人,活捉一人,缴获手枪三支。下面请看详细报道。”随之,画面一切,镜头移向了现场,两个歹徒死状惨不忍睹,旁边积着一大摊血迹,然后,出现了手枪的画面,最后才出现了宋杰的画面。一把手铐,一头铐着宋杰,一头铐着犯罪嫌疑人冷一彪,两个人血肉模糊,让人很难分清谁是警察,谁是凶手。紧接着给了宋杰一个特写镜头,一下子将宋杰衬托得更加伟岸英武,铁骨铮铮,一派浩然正气。画面上的杜晓飞押着犯罪嫌疑人,秀中带刚,飒爽英姿,尽显了巾帼豪杰的风采。与此同时,播音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说:“据现场初步调查,死者一个叫蔡老四,一个叫林子强,犯罪嫌疑人均系劳教释放人员。他们先后持刀杀害了刘梅,又受人指派,枪击我公安人员毕大海以及主要证人孙忠学。今天早上十时二十分,两个犯罪嫌疑人在旧糖厂与犯罪嫌疑人冷一彪交货时,发生枪战,幸好我公安人员宋杰和杜晓飞赶到现场,当场击毙了负隅顽抗的蔡老四。宋杰只身一人奋力相搏,活捉了持枪妄图潜逃的犯罪嫌疑人冷一彪。据悉,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中,我台届时将做跟踪报道。”画面一转换,又闪到了现场主持上。石楠手握话筒激动地说:“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看着这一惊心动魄的场面,怎能不令人激动,怎能不令人热血沸腾?正因为有我们这些共和国的卫士们,置个人的生死于度外,才使我们生活安康有序,才使我们的生命财产得到了保障。下面我们让宋杰谈谈他当时的感受。”说着将话筒递到满身血污,还戴着手铐的宋杰面前,宋杰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作为一名人民警察,如果让犯罪分子从我的眼皮子之下逃走,那将是我永远的耻辱。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会放过他。”石楠又将话筒对到嘴边说:“我们再听听我们的巾帼英雄杜晓飞,当她面对凶手的枪口时是怎么想的。”然后把话筒递到了杜晓飞的嘴边。杜晓飞说:“说实在的,那时候我想到的绝不是个人的安危,而是拼死也不能让凶手逃走,如果我牺牲了,只是我一个人,他们逃走了却要危害一大片。”石楠激动得闪烁着泪花说:“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刚才看了两位公安战士舍死忘生、英勇奋战的场境,又听了他们发自肺腑的声音,我们无不为之感动,无不为之振奋。是啊,正因为有他们这种忘我的牺牲精神,才使我们这座城市如此美好,才使我们的人民安康幸福。”

  这条新闻刚播完,宋杰就一摁摇控器把电视关了。

  此刻,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经过了一场生与死的较量,血与火的洗礼,他们更加懂得了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价值。

  过了好半天,杜晓飞才说:“老毕的仇,我们总算为他报了。”

  “没有,还没有。”宋杰轻轻摇了摇头说,“没有找到真正的幕后,这个仇还不能算报了。蔡老四只不过是一支枪,而使枪的人至今还没有浮出水面。”

  杜晓飞有点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宋杰:“那个人究竟是谁呢?也许我们可以从冷一彪的口中会知道这一切。”

  宋杰说:“等他一醒过来,我们马上突审,看能不能有个结果。看来,冷一彪现在是我们唯一的一条线索了。”

  杜晓飞说:“通过一场激战,宋队,我忒佩服你,你的形象在我心中越发高大了。我觉得你就像警匪片中的英雄人物一样,艺高胆大,身怀绝技,而且,还很酷。”

  宋杰说:“别说‘酷’了,杜晓飞你知道吗,当我发现蔡老四的枪对准你的时候,我都紧张坏了,要不是我出手快,你肯定就被他击中了。”

  杜晓飞说:“如果我真的光荣了,你会为我落泪吗?”

  宋杰没好气地说:“你胡说些什么呀?杜晓飞,我明确地告诉你,我现在的感情特别脆弱,你别拿话来刺激我。”

  杜晓飞说:“我一点儿都没有刺激你的意思。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当我看到血肉模糊的你,用手铐一头铐着你自己,一头铐着手握匕首的凶手时,我流泪了,忍也忍不住。”说着,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宋杰说:“好了好了,看你现在,哪像个巾帼豪杰?”

  杜晓飞说:“去去去,谁像你,没一点儿人情味。”

  在“黑色星期五咖啡屋”的“仙人聚”里,于又川正与一个神秘人物交谈着。因为屋中的光线很暗,而那个人又坐在暗处,就越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面,更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于又川说:“他现在怎么样?”

  那人说:“还在昏迷状态,医院正在抢救。”

  于又川说:“他知道我们的秘密太多了,一旦招供,你我可就彻底完蛋了。所以,你必须想办法永远封上他的口。”

  那人说:“现在壁垒森严,我无法下手。况且,我从来都不参与杀人。那是犯罪,我不能知法犯法。”

  于又川说:“话不要说绝对了。不直接参与也行,就间接参与一下,比如,像对毕大海。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那人说:“你是不是在要挟我?”

  于又川说:“哪里是要挟你?你真是多虑了,我只是打个比方,这样可以广开思路嘛。办法是人想的,事情是人干的。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我想,只要你动动脑筋,肯定能想出一条锦囊妙计来。至于你的事儿嘛,我已经向刘市长打过招呼了,他招商引资一回来就要动一批干部,其中就有你。放心吧,我会满足你的愿望的。”

  那人说:“如果你早一些把这事儿办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被动。”

  于又川说:“他总不能刚一上任就动班子。凡事都得有个过程嘛。还是先抹平眼前的事吧,不抹平,必有大患。”

  那人说:“这事难度很大,他们把守很严,搞不好,事情办不成,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于又川说:“不好办也得办。不办,你我就会被他扯进去。”说着他递过去一个纸包,“瞅准机会,把它放进他喝水的杯子里,或者,把它溶进注射液里。事成后,我再给你的账号上打过去二十万,还要保证让你顺利坐上一把手的宝座。”说完起身离开了阴暗的咖啡屋。

  于又川回到公寓,感到一阵疲惫,躺在沙发上,一边抽着烟,一边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心里乱极了。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懒得接。过了一阵,电话又响了,他抓起来应了一声。电话是石楠打来的。石楠关切地说:“你还好吗?我给你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打你的手机关机,我还以为你生病了。”于又川说:“还好还好。有个应酬,刚从外头吃饭回来,手机没电了,所以你打不通。”石楠说:“我很想见见你,现在有空吗?”于又川本想回绝,一听她那么急切,就说:“你来吧,我在家等着你。”

  放下电话,于又川的心里涌来一股热浪。在这极度空虚的时候,有这么一位红颜知己还能这么关心他,足以使他感到温馨熨帖。石楠是个好姑娘,他知道她是真心爱他的,他也是真心爱她的,如果没有这件事情发生,也许他们很快就会成为一对新婚夫妻。可是,现在他却犹豫了,这件事的发生已经使他预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妙,他可以伤害别人,甚至,为了某种利益可以置对方死地而后快。但是,他却不能伤害真心爱他的女人,他必须以同样的真诚面对她,不能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伤害,更不能留下一生都无法愈合的创伤。

  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石楠粲然一笑,像一条小鱼一样游进屋来。她的身上总是充满了一种青春的旋律,一种活力四射的激情,每每踏进他的房门,就像吹进了一缕和煦的春风,带来了一抹灿烂的阳光,顿时蓬筚生辉,使他的屋子里一下子充满了活力,充满了春天的芬芳。

  “还想我吗?”石楠搂着于又川的脖子问。

  “不想你还能想谁?”于又川宽厚地笑笑说。

  石楠非常喜欢于又川这种不张不扬、成熟稳重的性格,但她还是撅着嘴含娇带怨地说:“想我,你怎么不主动打电话给我,老是让我主动,还找不到你,真让人着急。”

  于又川说:“不是因为忙嘛。等忙过了这一阵,也许能清净清净,到那时,我就每天陪着你,陪得让你见了我就烦。”

  “不烦。我永远不会烦的。”石楠咯咯咯地笑着松开手说,“明明知道你在哄我,但是,我还是愿意让你哄,你说,女人傻不傻?”

  “不傻。”于又川微笑着摇摇头说。

  “为什么?”

  “因为女人的梦都做得很现实,所以,不难实现。”

  “那么,男人呢?男人也做梦吗?”

  “做。但是,男人的梦却很缥缈,这就注定了他要比女人痛苦。”

  “是不是男人比女人更有野心,更富有挑战性和冒险性?”

  “应该是这样的。”

  “今天早上,我到南郊开发小区采访了一起枪杀案,目睹了那个充满血腥的场面,我不敢相信他们为了一点既得利益就敢那样去送死,但是,他们的确是那样做了。一对黑吃黑,有两人丧命,一人被公安人员活捉了。这条新闻已经在今晚播过了,你看没看?”

  于又川本想说看了,但是,还是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否认,是内心的惧怕,还是不愿意再碰到这个事实?

  石楠看了一下表,正好是重播时间,见遥控器就在茶几上,便打开电视说:“你应该看一看,听说那个冷一彪还是你的手下,你这个堂堂的董事长是怎么当的,手下出了事,你竟然还不知道?”说着跳了几个台,画面突然一闪,正好闪现出宋杰和冷一彪,手铐的一边是宋杰,手铐的另一头是冷一彪。一看他们两个人血肉模糊的样子,足见这对对手所经历的这场你死我活的恶战是多么的残酷。

  于又川装作十分吃惊的样子说:“是他,真的是冷一彪!他怎么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这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呀!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没想到他竟然到了这一步。真让人感到痛心呀!那个公安叫什么名字?”

  石楠说:“叫宋杰,是刑警队队长。那女的叫杜晓飞,也挺厉害的。又川,冷一彪的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于又川矢口否认道:“没有没有,他是他,我是我,怎么能有关系?如果说真的有什么,那也是连带责任。就好比你们电视台要求文责自负,但是,倘若哪个记者真的捅了什么娄子,当台长的也免不了有把关不严的责任。当然,这个比喻不一定恰当,道理似乎有点近似。”

  石楠说:“要真的是这样,我也就放心了。说实在的,今天采访回来,当得知那个冷一彪是你的手下后,我真担心把你牵连了进去。现在我总算放心了。”

  于又川说:“你尽管放心好了,没事的。要是真有什么事,那就是我平时放松了对他们的管教。”说着就很艺术地引开了话题说,“你的节目现在主持得越来越成熟了,很富感染力。人们与其说在看新闻,不如说是在看你的风采。”

  他这样一说,石楠就像别的受到了表扬的女孩子一样,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嘴上却说:“你讨厌不?”

  于又川说:“不讨厌。”说着顺势一拉,石楠就像一只乖顺的小猫,偎在了于又川的怀中。

  此刻,边阳市招商引资代表团的团长刘国权在海滨市刚刚设宴招待完了海滨的市政领导和工商界知名人士。海滨市是他这次到沿海之行的最后一站,他们已经走了四座城市,每到一处,都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惊喜和收获,尤其到海滨这座美丽的城市,他遇到了他大学的老同学,现任海滨市副市长的张东阳。在张副市长的张罗下,他成功地召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使海滨市工商界的人士进一步了解了边阳的优惠政策和发展前景。几天工夫,就签订了几十项合同,引进资金十个亿,加上前面四个市,引进资金将近十几个亿。这在边阳市的招商引资中几乎是个天文数字,作为边阳市的市长、招商引资代表团的团长刘国权怎能不感到高兴?

  这一招,算是他走的第二步棋。在他当副市长的几年里,他看得很清楚,每一届领导都想搞好招商引资,借鸡下蛋,以此来振兴地方经济,实现工业强市的宏伟目标。但是,他们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顾小利而失大利,顾眼前而失长远。虽说出台了不少优惠政策,但是,优惠的幅度还不够,一些商家虽说也有合作意向,但是,当他们亲临边阳一考察,觉得在这样一个投资环境下得到这么一点优惠政策真是划不来,说是回去考虑考虑,回去之后,就杳无音信了。吃一堑长一智,他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一上任,就在原来优惠政策的基础上又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然后又亲临招商引资的前沿阵地,终于获得了他理想中的结果。

  在宴席上,因高兴,他放开了海量,豪爽地与每一位客人都碰了杯,等宴会结束时,他自己也喝大了。

  白发祥和秘书把他扶到宾馆里,秘书沏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让他醒醒酒。他挥挥手对秘书说:“没你的……事了,你可以回……回去休息了,今晚,我就……和……白主任好好地聊他……一个通宵。”

  秘书走后,他对白发祥说:“发祥,你……你说,我做得咋样?别人招商引资引了几年,才引来了多少?我一出马,就给我们边阳引来了十几个亿。十几个亿,不少呀!”

  白发祥说:“这都是刘市长的功劳,要是边阳市的市长让您早当几年,我们边阳的发展早就上去了。”

  刘国权大笑着拍了一把白发祥说:“知我者,发祥也。我就是要用我的能力,要用我的水平来证明给他们看,我刘国权绝不是一个等闲之辈。”

  白发祥说:“那是,那是。刘市长的能力和水平在边阳市是有口皆碑的。以您的能力,当个边阳市的市长算什么,当个省长都绰绰有余。”

  刘国权哈哈大笑着说:“别胡说,别胡说。发祥,你跟随我这么多年咋样,我没有亏待你吧?”

  白发祥说:“没有,没有。说实在的,没有您的栽培,就绝不会有我白发祥的今天。”

  刘国权呷了一口茶说:“发祥,这次回去,我就打算动动班子了。我考虑再三,想把你安排到政府来当秘书长。我的用意你可能也清楚,就是给你一个台阶,想让你有个全面熟悉政府工作的过程,然后,为下一步当选副市长做个铺垫。你看怎样?”

  白发祥激动地说:“我没有什么意见,听您的,您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接受。您走到哪里,我就跟您到哪里。”

  刘国权笑着说:“其实,我最信任的人也就是你了。这次回去,我就给你操作。”

  白发祥感激地说:“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刘国权说:“这话你就留着对别人说去吧,你我之间还用得着感谢不感谢吗?”

  午夜时分,冷一彪刚刚退了烧,宋杰就迫不及待地闯到病房里对他进行了审讯。他知道他面前的这个杀手冷一彪充其量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支枪,而持枪者可能就是藏在幕后的那个人。他就是想从冷一彪的身上打开缺口,挖出那个幕后黑手。

  “姓名?”

  “冷一彪。”

  “年龄?”

  “二十八岁。”

  “职业?”

  “长青集团公司保卫处处长。”

  “昨天被你枪击的那两个人姓啥叫啥?他们与你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你是受谁的指使去枪杀他们的?”

  ……

  “冷一彪,你听到了没有,为什么不回答?”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落在了你们手中,我认了,你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宋杰拍案而起道:“冷一彪,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的所作所为我们掌握得清清楚楚。二月二十三日,你与东阳市的吴金山合伙制造了一场交通事故,使高中信市长遇害。之后,你为了杀人灭口,赶到东阳市,杀了吴金山。晚上,你又返回边阳,在南郊菜市场旁边的‘一分利小商店’里追杀吴金山的女朋友李英未遂。二月二十七日深夜,你从市中心医院的三楼后窗口潜入,将李英捂死。再接着,你又来到市中心医院,没想到中了我们的埋伏,你虽然逃走了,但是,却中了一枪。你在别人的安排下,潜伏到南郊老孙头的小诊所里去治疗。没想到当你病愈快要出院时,却被我们公安局的侦查员毕大海发现了你和你的主子。你们为了消除隐患,又买凶雇杀,把毕大海调到市外科医院大门口,枪杀了毕大海。那个杀害毕大海的凶手接着又接受了你们的指派杀害了老孙头。昨天,你又受你主子的指派,借给凶手雇金之际,想杀人灭口。没想到的是,你却落入了我们的法网。冷一彪,凭你所犯下的罪行,你早就死有余辜了。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冷一彪微微怔了一下,遂又镇定下来说:“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要杀要剐全由你们了。进了你们这里,我就没想活着出去,怎么都是一死,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杜晓飞说:“冷一彪,你死有余辜并不是说让你现在就去死,你要是不把问题说清楚,就是想死,也不会让你轻而易举的死掉。我只是为你感到遗憾,你才二十八岁,还有多少人生的路没有走完,你就这样为别人去送死,你值吗?你应该好好想一想,把你送上断头台的人是谁?值得你这么去效忠他吗?值得你为他付出你的年轻生命吗?他要是真正爱你,他就不会把你当枪使,不会让你去为他们卖命。”

  冷一彪仍然缄口不语。

  就在这时,医院的大夫进来制止说:“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你们必须立即结束同他对话。”

  宋杰说了一声“好的”,然后和杜晓飞相视了一眼。宋杰说:“冷一彪,你先好好想一想我们今天说的话,想好了再来回答我们。不过,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到了这一步,你别再心存幻想了,你的主子救不了你,谁都救不了你,等待你的,就是人民对你的审判。”

  于又川的手机上发来了一条信息:“鸟醒没叫,不好得手。”于又川一看就清楚,冷一彪没有说出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免不了担心,为了防止意外,他必须要及早采取行动。如果等到冷一彪把什么都说出来了,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叫来了左子中。

  “为了以防万一,你应该先到国外去避一避,等事态平息下来再回来,如果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严重的话,我就把所有的资金转移过去,然后,想办法脱了身,我们就一起在国外安度晚年吧!”

  左子中说:“我一走,岂不是欲盖弥彰?他们就会把目光一直盯向你。还是再等一等吧。事情可能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

  于又川说:“也有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如果他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手,冷一彪备不住都说了,你就是想逃也无路可逃了。他们把目光盯着我没关系,没有证据,谁也把我怎么不了。”

  左子中沉思了良久,才说:“要不,棋走两步。我要亲自出马,事成了我就不走了,一旦败露,就按你的计划办。”

  于又川说:“子中,我实在不想让你去冒这个风险了。失去一个冷一彪就让我够心疼的,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再说,你的腿受过伤,不太方便,手下马仔那么多,杀鸡焉用牛刀?”

  左子中说:“在这关键时刻,我不敢乱用他人了。每用一个人,解决了一个难题,同时,又露出了新的破绽,反而不好,倒不如我亲自出马。我这腿,只是天阴时才不方便,这样的好天没事的。”

  于又川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也得先摸清情况再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左子中说:“昨夜,我想了一个通宵,我们应该去慰问慰问受伤的警察。这样,一方面可以表示我们对冷一彪这件事的态度,对人民警察的关爱;另一方面,也可探探虚实,以便采取行动。还有,也可以给冷一彪带去一点信息,让他知道我们到医院来过,他可以挺一阵子,不至于一下子失去希望。你看怎么样?”

  于又川说:“子中总是棋高一招,想得妙!真可谓一箭三雕。顺着这个思路,我还想出点资金,在公安系统设立一个奖励基金,这样也可缓和一下我们同公安局的关系,挽回我们的社会影响。”

  左子中说:“这样当然更好,去了一个冷一彪,我们搞了个奖励基金会,不但挽回了我们的声誉,还有赚的。”

  于又川说:“那就定了,你去做个准备,我们马上就可以行动。”

  昨夜,宋杰审完冷一彪后,一直发烧,早上刚刚退了烧,睁开眼来,见杜晓飞正守在他的身旁,不免有点感动,就说:“你一直坐着,没有休息?”

  杜晓飞说:“你醒了。昨晚你烧得厉害,嘴里净说梦话。”

  宋杰说:“说梦话,什么梦话?”

  杜晓飞说:“好像你在梦中还在抓冷一彪,说‘你跑不了,不放过你’,还说‘杜晓飞,注意’。”

  宋杰说:“这就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杜晓飞嘻嘻地笑着说:“听你说梦话真有意思。”

  宋杰说:“我是不是还说过什么?”

  杜晓飞笑着说:“当然,还说过。”

  宋杰说:“我还说了些什么?”

  杜晓飞笑而不答。

  就在这时,郭剑锋进来接过话茬儿说:“说什么?”

  杜晓飞说:“说他昨夜发烧说的梦话。”

  宋杰刚要起身,郭剑锋过来制止说:“别动,你好好给我躺着休息。过一会儿长青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于又川要来慰问你。”

  杜晓飞说:“他来慰问啥?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郭剑锋说:“别胡说,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嘛。再说了,他得知冷一彪持枪杀人,既表示歉疚也很气愤,一再要求我们一定要严厉惩办。”

  宋杰说:“他来也好,可以乘机摸摸他的底细。”

  话音刚落,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了零乱的脚步声。郭剑锋使了个眼色说:“他们来了。”说着就出去招呼道,“谢谢董事长在百忙中前来看望我们受伤的同志。”

  于又川人还没有进屋,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哪里哪里,比起你们公安局的同志,我们就谈不上什么忙。”说着进了门,看到病床上的宋杰说,“不用介绍,这位肯定就是大名鼎鼎的宋杰宋队长了。我昨天在电视上看了,真为你的英雄气概所钦佩。”随即又对旁边的杜晓飞说,“这位就是杜警官吧?真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过去,我对你们还不太了解,昨天看了电视,真让人感动,我们边阳市正是有了你们这些卫士,才为我们的经济建设起了保驾护航的作用。”

  宋杰说:“谢谢于董事长的关心。”

  于又川说:“关心不能停留在口头上。郭局长,我打算给你们公安局捐赠五十万元人民币设立一个奖励基金,专门奖励公安战线上的英雄、劳模。像宋杰、杜晓飞这样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不顾个人安危的英雄人物应该重奖。不知道郭局长接受不接受我的这片心意?”

  郭剑锋笑着说:“接受,这样的好事怎么能不接受?我代表全体公安干警向你表示感谢。”

  于又川说:“好!咱们就一言为定了。郭局你敲定时间,到时我们搞个简单的仪式,也算是我对公安局的同志表示一点歉意,谁让我管教不严,出了冷一彪这样的社会败类。”

  杜晓飞乘机突然发问道:“于董事长,冷一彪最近一个阶段的反常行为难道你一点都不了解?”

  于又川说:“这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冷一彪在我手下干了好几年了,应该说干得不错。他负责集团公司的安全保卫工作,很尽职。可是,谁能料想到他会走这一步呢?大概半月前,他请了病假,就再也没有来上过班,没想到昨天看电视,却看到他竟然干出了那种事,真让我感到吃惊,也让我感到惭愧。”

  杜晓飞说:“他得的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左子中插言道:“他说他的手臂上长了一个瘤子,我们也没当回事,就准假了。这一次,我们长青集团公司的声誉就让这个冷一彪给败坏了。”

  等他们双双说了一些客套话告辞走后,杜晓飞才愤愤地说:“谁稀罕他们的奖励。我看他们像是在演戏。”

  宋杰说:“没看出来,杜晓飞,你还真有点头脑。我看也是,太虚假了,不免露出了表演的痕迹。这也恰巧说明了一个问题,证明他们心虚。郭局,你说呢?”

  郭剑锋说:“在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不要乱议论。人家毕竟给我们支援五十万元,也是个好意嘛。说说吧,你们昨夜审出来什么结果没有?”

  杜晓飞说:“刚审了一阵,他就又昏迷过去了。刚才我听医生说,他的烧已经退了,我们应该突击审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郭剑锋说:“好,我也参加。杜晓飞你做笔录,宋杰还是主审。”

  宋杰要下床,杜晓飞过去搀扶他。宋杰说:“别别,我自己能行。”

  杜晓飞说:“你别逞能了,等你好了想叫我扶你都没门儿。”

  于又川回到公司后,又向那个人发出最后的通牒:“你那边怎么样?等到什么时候才行动?”

  那人说:“他们已经怀疑我了,不让我接近案子,我没有机会去行动。”

  于又川说:“你就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那人说:“除非被转到看守所来,否则,不好办。”

  于又川说:“等他转到看守所,早就把你给供出来了。”说完“咔嚓”一声将话机挂了,“真是没用的东西。”

  左子中说:“算了,大哥,就别指望他了。关键时刻,还是靠我们自己吧。”

  宋杰开门见山地说:“说吧,冷一彪,是谁派你杀害吴金山、李英和蔡老四的?”

  冷一彪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说:“我承认,他们都是我杀的,要杀要剐由你们,进了这里,我就没有想活着出去。别的,我一概不知道,你们问了也是白问。”

  宋杰说:“冷一彪,你就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做一个替死鬼吗?你不觉得你这么年轻就为他们去死冤屈吗?”

  冷一彪冷笑一声说:“冤屈?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冤屈。从你用手铐铐住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劫数尽了,这里面就根本不存在冤屈不冤屈。”

  郭剑锋突然一拍桌子道:“冷一彪,你长的是猪脑子,还是人脑子?凭你犯下的滔天罪行,就是千刀万剐,你都没有资格说一个‘冤’字。说你冤屈,是你替别人送死,你觉得冤屈不冤屈?你的命究竟在别人那里换了几个钱儿,你值不值得?你这样忠心耿耿地为你的主子效命,他们对你呢?对你怎么样?如果他们真正关心你、真正爱护你,就应该给你一条阳光大道,而不是让你替他们送死。由此可见,你在你主子的眼里,只不过是一条狗。你说说,难道不是吗?”

  冷一彪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紧闭双眼,什么也不说了。

  杜晓飞说:“冷一彪,你可能还在心存幻想,以为你背靠的那个势力非常强大,他们可以扭转乾坤,可以改变你的命运。你错了,他们没有那样大的本事,他们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善良,他们和你一样,同样也逃脱不了法律对他们的制裁。如果他们能得手的话,你就是他们下一个杀人灭口的对象,因为你对他们来讲,只有危险,而没有利用价值了。”

  冷一彪长嘘一口气说:“我很佩服你们敏捷的才思和极强的说服力,要是换了别人,也许早就说了。可是对于我,没用。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不会牵连任何一个人的,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就是别再费口舌了。”

  宋杰和郭剑锋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说:“冷一彪,你不说算了,到时候让你后悔都来不及。”

  三人回到宋杰的病房里,杜晓飞说:“我还没有见过这么顽固不化的人。”

  郭剑锋说:“据我看,冷一彪之所以对他的主子忠心耿耿,这说明他的主子一定有恩于他。他为了报恩,才宁可牺牲自己,也不出卖主子。为了在冷一彪身上有所突破,我们应该从冷一彪的身世和成长史上着手,找到问题的症结,才有可能找到突破口。”

  宋杰说:“我赞成郭局的观点。看来,再审下去也没有什么进展,下一步,我们就把工作的重点放在对冷一彪身世的调查上。”

  杜晓飞说:“我总觉得这一系列的事儿与长青集团公司有很大的关系。从发生意外的交通事故,高市长车毁人亡,再到冷一彪追杀吴金山、李英,再到后来滋生出来的蔡老四,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幕后高手在操纵着。这个幕后高手很可能就是于又川。”

  郭剑锋说:“动机呢?他冒这么大的风险,肯定有一个明确的动机。”

  宋杰说:“就是为了得到沈阳路步行一条街的工程。只有冒很大的风险,才能获取最大值的利益。”

  郭剑锋说:“你们俩都是这么看的?”

  宋杰和杜晓飞同时点了点头。

  郭剑锋说:“证据呢?合理的推测不等于证据,理论上成立的,不一定事实上成立。”

  宋杰说:“这我知道,所以我才拼命地搜寻着证据。最简捷的办法就是要让冷一彪开口。当然,可以想象出,即使冷一彪开口了,也只是揭出冰山一角,最实质的东西也就是隐藏最深的东西,冷一彪未必知道。只有深入到长青集团公司内部,才有可能找到实质性的东西。”

  郭剑锋长嘘了一口气说:“这就足以说明我们面对的敌人是多么的强大。当我们一旦触及他们的利益时,他们就有可能进行疯狂的报复。毕大海同志的光荣牺牲就是一例,所以,我还必须提醒你们二位,一定要注意安全,注意工作方法和工作策略,保护好自己。”

  宋杰和杜晓飞同时说了一声“是”!

  终于等到了天黑。

  左子中说:“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测,你把所有的责任都可以推向我,谅他们对你也不会怎么样。冷一彪如果要说什么,也只能供出我,不会对你构成威胁。”

  于又川说:“最好不是这样一种结果。子中,为了长远的利益,我们必须要保全自己。你千万要小心谨慎,没有机会,宁可放弃,也绝不要去冒险。大江大河都过来了,我们不能在这小沟里翻了船。”说着他将支票和护照递过去说,“这是明天凌晨三点一刻的飞机,到北京再转机。到洛杉矶下机后,会有人来接你。这是五十万美金的转账支票,开户银行就在洛杉矶。”

  左子中说了一声“大哥”就呜咽着说不下去了。

  于又川说:“别难过,这不是我们的生离死别。如果得不了手,你就走。等这边平稳了,你再回来。倘若这里的情况真是比我们估计的还要坏,我就想办法把工程款套出来,给你打过去,然后我也过去。你就等着我,我们就在国外安度我们的晚年吧。”

  左子中说:“大哥,如果我真的失败了,你可要多多保重。”说着拿出一包东西出来,交给于又川说,“这是录音带和录像带,还有与他们来往的账目清单,它牵扯着与我们有过交往的几个大人物。这是他们的证据,是我们的撒手锏,你可以用这些东西来控制局面,不怕他们不跟着你的指挥棒转。”

  于又川收起东西说:“还是子中想得周到。”

  左子中说:“对他们这种人,我们只能利用,但绝不能信任。他们这些人,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条狗,一条没有脊梁骨的狗。吃着共产党的饭,又对共产党不忠的人,你就不能指望他对你有多么忠,你只能把他当做一条狗来使用。”

  于又川说:“真是患难之中见真情。当年你在老山救了我一条命,今日,又是你舍命来救我。今生今世,我欠你的太多了。”

  左子中说:“大哥,是好兄弟就别说这样的话。我左子中在破烂不堪的乡办工厂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还不是大哥你千里迢迢把我打捞上来的吗?人啊,一生中能有几个知己?”

  在宋杰的病房里,医生一边给宋杰的伤口上药,一边埋怨道:“宋队长,为了对你的身体负责,我必须警告你,再不能下床走动。否则,伤口就无法愈合,搞不好还会受感染。”

  宋杰说:“好好好,我听你的。”

  等医生走了之后,杜晓飞扮了个鬼脸说:“好好听医生的话,要是伤口长不好,将来成了一个瘸子,看谁还嫁给你。”

  宋杰说:“没人嫁我就当光棍呗!我都不急你急啥?”

  杜晓飞说:“谁急呀?我只是为你操操心,瞧你那样。”

  宋杰说:“怎么,还生气了?”

  杜晓飞说:“谁生气了?我才不生气呢!”

  宋杰说:“不生气就好。感谢你这几天对我的关照,等我好了,出院后,我要到香山娱乐城好好请你一次,吃喝玩乐一条龙,保你满意。”

  杜晓飞高兴地说:“真的?”

  宋杰说:“当然是真的。”

  杜晓飞说:“不许反悔。”

  宋杰说:“不反悔。”

  杜晓飞说:“到时候你要陪我玩一个通宵。”

  宋杰说:“行。”

  杜晓飞说:“这还差不多。”

  夜很深了,医院里一片静谧。

  一个黑影隐在楼梯口,窥视良久,突然蹿到了医务室,从后面卡住了值班医生的喉咙。值班医生还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就被他轻轻一点穴位,被其点得昏死了过去。随之,他把医生放到了旁边的小床上,又迅速穿上了挂在墙上的白大褂,戴上口罩、帽子、手套,对着镜子看了一番。当把情绪镇定下来之后,才挂上听诊器,端着药盘子出来向病房走去。

  来到病房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按程序检查完了他的全身才放他进去。他迅速走到病床前,确认了一番病人,然后将一管注射液注进了吊瓶中,镇定自若地离开了病房。

  夜深了,于又川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但他并没有休息,一个人凭窗凝望着。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还在闪闪烁烁着,以此来丰富着这个城市的夜生活。黑夜,不失为一道美丽的港湾,许多白天干不了的事,都选择了黑夜。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黑夜,他接左子中回来的途中住进了开封的一家宾馆里。连日来的奔波使他身心疲惫,他们俩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半夜时分,他隐约听到有一点响动,便“忽”地坐起来,看到一个身影倏然一飘,藏到了壁橱旁边。他第一个感觉就是进来了小偷,便大喝一声“谁”?然后迅速下了床,正要堵截,没想到小偷一转身,来了一招青藤缠树,顺势将他一推,逃过了他的堵截。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知道今日遇到了对手,一个腾空后翻,欲揪住小偷的衣领。小偷一个老妈拐线,化开了他的招数,随即用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向他咽喉刺来。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子一躲,反手一勾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一脚踢向对方的裆部。对方乘机一个后翻滚,来一招兔子蹬鹰,双腿一挺便站了起来,正要抽身逃走,没料左子中一脚将一把椅子踢过去,小偷被绊倒了。他一个箭步蹿上去,将小偷擒住。左子中打亮灯,他一把撕开小偷脸上的蒙面纱,两人都吃了一惊,原来小偷还是一个小毛孩子。年龄大概只有十七八岁。

  他拿过小偷手中的匕首,刀尖逼在小偷脸上说:“说,是谁派你来的?”小偷说:“没人派我来,是我自己来的。”他说:“你想要死在我的手里,还是让我把你送到公安局去?”小偷一下子求了饶:“两位大哥请饶了我吧,你们千万别把我送进局子里,送进去我的妈妈就没人救了。”左子中说:“你说你的妈妈没救了,你妈妈是怎么一回事?”小偷说:“我妈妈生病住院了,没有钱交住院费,现在还停放在医院的楼道里。下午我愁得没办法,看到二位大哥像是大老板,就跟踪了你们,所以,就……大哥,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来偷你们的。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他说:“你说的是真话?”小偷说:“我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就不是人养的,是猪狗生的。”他一听松开了小偷说:“我问你,你是哪里学的功夫?在这个道上干了多久了?”小偷说:“我从小就失去了父亲,常被人欺负,学习一直不好。所以,我妈妈就把我送到嵩山少年武术学校学习,免得我将来受人欺负。学了几年,出来后,也没有找到适合的工作,就在社会上瞎混。”他听完便说:“念你是个孝子,我就不送你进局子了,放你一马,你走吧。”小偷连磕了三个响头说:“谢谢两位大哥的恩情。”说完起身刚要走,他突然叫住小偷拿过手提包掏出一沓钞票说:“小小年纪,这么孝敬你的妈妈,真难得。小子,这是大哥的一片心意,拿去给你母亲治病吧!”小偷接过钱,突然泪流满面,两膝一屈,跪在他的面前说:“大哥,我叫冷一彪,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你的恩情。如果大哥不嫌弃,等我妈妈的病好了以后,我来给你打工,给你当牛做马,来偿还你的恩情。”他一听,就笑着扶起他说:“好了好了,赶快给你妈妈治病去吧。别说报恩不报恩的话了。如果你在这边不好混,你就来找我。”随后,他告诉了他的联系方式。

  冷一彪一走,左子中就十分感叹地说:“大哥真是一个难得的善良人。”他说:“子中,不是我于又川善良,我也不是及时雨宋江宋公明,我主要是被他那番对母亲的孝心感动了。我从小就失去了妈妈,对有妈的人总是很羡慕,难得他小小的年纪就有这么一片孝心。我总是非常固执地认为,一个能孝敬父母的人,才有可能忠实于他的朋友,一个连父母都不孝敬的人,绝对谈不上对朋友的忠诚。”

  的确如此,他没有看错冷一彪,在后来的岁月里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十多年了,风风雨雨,冷一彪始终对他一片忠心。难得这样一位好兄弟,没想到竟被他断送了,他一想起这些,竟忍不住有些伤感。

  手机响了,他接起一听,原来是左子中的:“大哥,平安无事了,我可以继续待下来了。”他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说:“子中,我很想见见你,你过来吧。”合了手机,不觉潸然泪下。他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真是一腔愁绪,难以言表。

  宋杰被一阵噪声惊醒之后,天已经大亮了。他刚坐起身来,王忠就跑过来报告说,冷一彪死了。宋杰大吃一惊道:“什么?冷一彪死了?他是怎么死的?”王中说:“刚才值班医生来给他换药,一摸他的身子,才知道他已经死了。”宋杰说:“要注意保护好现场。”说着猛一起身,一下扯动了他的伤口,疼得一阵龇牙咧嘴。王忠赶快上来扶着他说:“慢点,慢点。我已经吩咐医生了,让他们保护好现场。”说着就扶着宋杰来到了冷一彪的病房。宋杰问王忠,通知郭局没有?王忠说通知了,他们马上到。宋杰问值班的两个武警,这是怎么一回事?其中一武警回答说:“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昨晚到今早只有医生和护士进出过,再没有来过任何人。刚刚听医生说他已经死了,我们也感到很吃惊。”

  正说话间,郭剑锋和杜晓飞也赶来了,郭剑锋说:“值班医生是谁?”医生过来说:“是我。”郭剑锋说:“你是怎么看的?”医生说:“从痕迹上看,没有发现什么意外,好像自然死亡。”宋杰说:“绝对不是自然死亡,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突然死了呢?”郭剑锋说:“杜晓飞,你负责勘查现场,把所有的指纹都取下来。王忠,你负责把昨晚到今早的值班医生、护士以及他们所用的药品给我调查清楚。”说着他立即打通电话,命令法医马上来这里解剖尸体。完了之后才对宋杰说:“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要注意安全,万一不行就重新换个医院。”宋杰说:“没事。”郭剑锋一边查看着现场,一边说:“什么没事?等有了事一切都晚了。”宋杰眼睛瞅着注射器和吊瓶,嘴里却说:“杜晓飞,你来把这吊瓶和注射器上的指纹取下来,然后拿去化验。”郭剑锋“哦”了一声说:“好,不要放过一点儿蛛丝马迹。”

  现场勘查刚结束,法医也赶来了,王忠把值班人员的名单以及药品清单也拿来了。郭剑锋对宋杰说:“走走走,到你的病房里待一会儿,我们一边等化验结果,一边分析分析情况。”

  郭剑锋在前面走着,杜晓飞搀着宋杰刚进了病房,昨晚的值班医生也随后跟了进来。

  郭剑锋说:“你有什么事?”

  值班医生吞吞吐吐地说:“昨天半夜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想向各位领导反映一下。”

  郭剑锋说:“说吧,不要有什么顾虑。”

  医生谦逊地点了点头说:“事情是这样的,昨晚大概一点多快到两点的时候,我在值班室值班,突然,有一个人一胳膊夹住了我的脖子,对我说:‘不要向任何人说出这件事,否则我叫你永远闭上嘴。’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就在我的脖颈处‘啪啪啪’地打了几下,我顿时感到全身一阵酥麻,随后就不省人事了。早上快到七点的时候,我突然醒来,才发现自己睡在床上。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感到很后怕,估计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赶快赶到病房,一看那个重点病人已经死了。”

  宋杰说:“你刚才告诉我们是自然死亡,为什么不和我们说实话?”

  医生说:“我不是害怕嘛,害怕那个神秘的人物来找我算账。后来一想,如果我不向你们把情况说清楚,到时候你们怀疑我怎么办?所以……”

  宋杰又问:“你有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长相?”

  医生说:“没有。我只听到了他的声音。”

  郭剑锋说:“你必须说老实话。”

  医生有点紧张地说:“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没半句假话。”

  杜晓飞说:“你听他说话的声音,估计这个人大概有多大数岁?”

  医生说:“大概也就是四十岁上下年纪。”

  杜晓飞说:“他说的是普通话还是地方方言?”

  医生说:“好像不完全是普通话,但是,又听不出来是哪个地方的方言。”

  宋杰说:“你好好想一想,想起来有什么要说的话就打这个电话告诉我们。”说着递给他一张名片。

  郭剑锋看了一眼宋杰和杜晓飞,见他俩摇了摇头,便说:“你可以回去了,但是,最近不能外出,我们有可能随时找你了解情况。”

  医生点了点头说:“是是是。不过,我的安全……你们能不能采取一点保护措施?”

  杜晓飞忍不住悄悄笑了一下。

  郭剑锋说:“你放心,我们会暗中保护你的。再说,他也不会再来伤害你的。”

  医生怯怯地退走了。

  杜晓飞刚说了一声“妈”,“的”字还没出口,就被宋杰狠狠剜了一眼,马上省悟道:“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冷一彪,在他快要开口的时候,没想到又被他们灭口了。”

  郭剑锋说:“这帮亡命之徒,真是无孔不入。”

  杜晓飞说:“又是一个神秘人物,而且,是一个会点穴的人物。”

  宋杰说:“下一步,我们就紧紧抓住这个特征,找出这个会点穴的人。杜晓飞,你赶快找到那个田七,让他打听一下。”

  杜晓飞说:“正好郭局也在,上一次田七还向我们提出要提供线索费哩,能不能给他兑现一点儿,也好调动他的积极性。”

  郭剑锋说:“可以答应他。过去我们还没有这笔开支,现在不是有了于又川的五十万元奖励基金吗,此时不用,待到何时?杜晓飞,你昨天还在嘟囔着嫌我接受了这笔钱,你看它现在是不是派上用场了?”

  杜晓飞说:“这叫用子之矛攻子之盾。郭局,你真是高家庄的,实在是高。”

  郭剑锋和宋杰不由得相视一笑。

第十章 你要坐轿子,就必须有人给你抬轿子

  刘国权带着边阳市招商引资代表团的一行人凯旋了。刘国权一回来,就向市委书记杨志清作了汇报。杨志清听完高兴地说:“好好好,你这一次真是不虚此行呀,能达到这样一个效果真是太好了。国权呀,自从你上任后,政府的工作很有起色,我很满意。以后,你就放开手脚大胆地工作。”

  刘国权说:“只要你一把手满意,我就高兴。另外,我还有一点要求,看看你能不能支持我?”

  杨志清说:“你看你,有什么要求你就尽管说,只要是为了工作,我就支持你。”

  刘国权这才说:“我想对个别局委的班子动一动,这样可以更加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更好地开展工作。”

  杨志清说:“动一动也行,但是,涉及面不能太大、太广。因为你刚刚上任,班子的问题最敏感,搞不好,对你个人也罢,对市委也罢,都会产生一些负面影响。”

  刘国权笑着说:“请书记放心,涉及面不会太大、太广的。”

  杨志清说:“你先拿个方案出来,跟我通通气,然后再上书记办公会。”

  刘国权高兴地说:“好的,好的。”

  告辞出来,他拐过去想与向国华打一声招呼。向国华没有当上市长之后,情绪很低落,这都在情理之中。向国华的办公室在东头,他刚拐过楼口,看见财政局局长裴德民像条泥鳅一样滑进了向国华的办公室。他一看到这种情景,就觉得没必要去了。去了,反而谁都会尴尬,就只好打道回府。

  有了杨志清的许诺,刘国权的心里一下有了底儿。干部问题是关键。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教导我们说:“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要干一番事业,手下没有一批得力干将是不行的。你要坐轿子,就必须有人给你抬轿子。排除异己,提拔亲信,这正是他要走的第三步棋。其实,这步棋在他的心中已经酝酿了很久,提拔谁,调整谁,怎么提,怎么调,提到什么岗位,调到哪个位置,他早就胸有成竹、烂熟于心了。只是时机不成熟,他只好把它放到第三步棋来走。

  一回到办公室,向他请示的、汇报工作的络绎不绝。他虽然忙,但也找到了自身的存在价值。人就是这样,忙一点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太闲。倘若你闲着没事儿干,周围人都无视你的存在的时候,说明你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他不怕忙,也不怕别人对他的恭维,忙,才能体现你的价值,别人恭维你,说明你有别人值得恭维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人们围着一个退休的老人去恭维他,也没有听说哪个退休的老人成天忙得不可开交。

  有好几个局委的头头要为他接风,他都一一谢绝了。他说这一阵子太累太忙了,好久都没有同家人团聚过了,他要与家人团聚团聚。自从那次公开拒贿之后,到他家来的人明显少多了,也没有人再给他送钱送物了。有些局委的头头想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以请吃来探虚实。他心里明白,对方心里也很明白,但是,就是无法进入实质。拒贿真是一把双刃剑,它给他的政治生涯带来了一个历史性的转折,也为他权力的施展和运用带来了制约。这样也好,少了一些鱼目混珠,多了一些真诚。有时候就是这样,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周怡来了。周怡像一阵风一样飘来了。

  “你好!”周怡伸过软绵绵的小手儿,握了握他的手,眼睛却勾着他,含娇带嗔地悄声说:“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我也是。”他心里滚过一层热浪,魂儿仿佛都被周怡的眼神勾走了。

  周怡的装饰材料公司一经挂牌成立,真可谓财源滚滚达三江,生意兴隆通四海。其良好的效益远远超过了周怡所希望的。她整天高兴得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小鸟,唧唧喳喳地飞到一个枝头,还没落稳,又匆匆地飞向另一个枝头。一天就这么奔波着,却乐此不疲。而每一次的奔波,都会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她知道,她之所以这么顺利,不是取决于她的能力有多大,而是取决于有一棵大树的树荫罩着她。那棵大树当然就是她面前的这位大人物。

  “晚上给你接风,好吗?”周怡顽皮地一笑说。

  “好。我要把这些天的损失补回来。”他说。

  “我也要把我的损失补回来,恨不得现在就让你给补。”她嘻嘻地笑着,上前亲了一口说:“晚上见。”说完,像一阵风一样,飘然地走了。

  刘国权摸了一把还在发烧的脸,心就一下慌得不能再慌了。“妖精。”他悄悄骂了一声,骂完禁不住兀自笑了,笑她的确是一个妖精,是一个勾人魂魄的小妖精。

  尸体化验的结果表明,死者是中毒而死的,这和注射器内的化验结果是一致的。这就是说,那个神秘人物把有毒的液体输入到了吊瓶中,然后慢慢流入人体中,导致被害者最终中毒死亡。

  宋杰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拖着病体赶到公安局来查资料。

  郭剑锋说:“你不好好养伤,跑来干什么?”

  宋杰说:“案子刚有点头绪,又断线了,我能待着吗?再说了,我只不过受了一点皮肉之伤,犯不着正儿八经地住医院,还是多给咱们局里省两个医药费吧。”

  郭剑锋说:“但是,你必须要保证按时打针吃药。”

  宋杰说:“这我可以做到。”

  郭剑锋说:“有什么线索没有?”

  宋杰说:“目前还没有。杜晓飞去找田七了,还不知情况怎么样。”

  此刻,杜晓飞在约定的地点与田七接上了头。

  田七一见杜晓飞就高兴地说:“杜警官,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就像电视剧中的女警察一样,英姿飒爽,真威风。还有那个宋队长,用手铐一边铐着自己,一边铐着罪犯,真像个大英雄,酷毙了。我从小做梦都想当个警察,我要是一个警察,我就做一个像宋队长那样的男人,出生入死,轰轰烈烈,多棒!”

  杜晓飞说:“田七,你知道吗?你上次给我们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就是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我们才抓住了那几个坏人。你的事儿我已经向我们局长汇报了。局长说,你给我们提供了这么重要的线索,我们应该给你支付相应的报酬。你放心,到时候我们一定给你兑现。”

  田七说:“不不不!杜警官,我上一次只是随便说说,不兑现了,我说啥也不让你兑现了。”

  杜晓飞说:“哎,田七,我看你上一次是认了真的,当时我们能不能给你兑现还没底儿,没想到真的给你落实了,你反而客气起来了。说好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兑现。”

  田七不好意思地用手摸着脑袋说:“上一次,上一次我是有点较真儿。但是,我这次说的也是真的。”

  杜晓飞说:“这是为什么?”

  田七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不是因为看了电视,看到你们为了抓坏人,置个人的生死于不顾,又听你们说的那些话,真让人感动。我当时就想给你们打电话,告诉你们我不要报酬了。你现在一提起这件事,就让我感到脸红。”

  杜晓飞一听,不觉为田七的进步感到高兴,就像大姐姐对小弟弟一样摸了一下田七的头说:“田七,没想到你进步得这么快,真让人高兴。但是,说好了,你的报酬还是得给你兑现,我们干公安的,也得讲信誉,你说对不对?”

  田七说:“杜警官,我让你别提了,你就别提了。我知道你今天找我还要了解什么情况,如果你再提报酬的事,我什么都不告诉你。”

  杜晓飞说:“好好好,我再不提了,行不行?我今天找你的确有一件要紧的事想让你帮忙。”

  田七说:“你说吧,我要能帮上,一定不遗余力。”

  杜晓飞说:“你知道不知道,在我们边阳市,谁会点穴?就是‘啪啪啪’在你的脖颈处戳上几下,你就被他点了穴,一下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田七想了一会儿说:“我还没有听人说过。不过我可以给你打听打听,等打听清楚了,我再告诉你。”

  杜晓飞说:“好。不过,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田七说:“知道,我会的。”

  晚上,黑色星期五咖啡屋里,轻歌飘扬,灯光朦胧,一派温馨,在那个名叫“仙人聚”的幽静包间里,于又川和刘国权小声地交谈着。

  于又川说:“我的手下冷一彪出事了,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他不是持枪杀人,被公安局逮住后,死在医院了吗?”

  “是的,他已经死了。他不死,很可能就会有好多人都得去送死。”

  “是不是太玄乎了?过去怎么没有听说过?”

  “一点儿都不玄乎,他要是说出些什么来,事情就糟了。”

  “他能说出什么来?”

  “高中信的车祸。”

  刘国权禁不住轻轻“哦”了一声。随即便很平静地说:“车祸?车祸怎么了?那不是一起很普通的交通事故吗?”

  “可是,公安局的人不那样认为,他们怀疑车祸只是一个假象,隐藏在背后的是一起谋杀,就要查根追底,要找出幕后真凶。谁是幕后真凶?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呀!”

  “这真是无事生非。”

  “为了不让他们再无事生非,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的班子调一下。他们不是已经破获枪杀案了吗?应该充分肯定他们取得的成绩,给他们开个庆功会,该提拔的提拔,该表扬的表扬。班子一调整,案子也就结了。”

  刘国权又轻轻“哦”了一声说:“你说吧,你想推荐谁?”

  于又川说出了一个人。

  刘国权说:“好吧。”

  于又川说:“前两天,我和左子中在慰问受伤的公安人员时,还向郭剑锋承诺过,我们长青集团公司打算出资五十万元,在公安局设立一个奖励基金,一方面支持一下公安局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想以此挽回我们长青的影响。有粉就擦在脸上,到时,我想搭上庆功会的这班车,把那五十万捐赠出去,你看怎么样?”

  刘国权说:“好,那我就给郭剑锋打一声招呼,让他们做个准备,早一点把事情了结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一进入春季,身处大西北的边阳市就成了风的季节,一场接一场的风刮得人心里发毛,刮得柳枝吐了芽,刮得草坪泛了绿,刮得花儿绽开了蕊,直刮到五六月,才渐渐地有所收敛。

  今天,边阳市公安局为毕大海同志召开追悼会。几经努力,毕大海同志终于被省厅批准为烈士,这对死去的毕大海是个安慰,对他的家人、对他的战友也是一个安慰。在这之前,局班子内部曾发生不小的争执,有一部分人认为毕大海同志应该上报为烈士,其理由是毕大海是执行公务时因公牺牲的,正因为毕大海同志的牺牲,才使我们发现了新的线索,一举破获了两起杀人案。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毕大海的死因不详,说他发现了犯罪嫌疑人的线索,被对方杀人灭口证据不足。因为毕大海在外出时既没有向领导汇报也没有与同事联系过,纯属个人行为。说他是烈士,这只是一种良好的推测,同样是推测,也可以推测出另外一种结果,比如,也可以推测为毕大海同志说不准就是他们的朋友,因为内部有了矛盾,发生枪杀也有这种可能。争论的结果,还是遵循了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将材料上报到了省厅,经省厅开会研究,最终下发了毕大海为烈士的决定。

  在毕大海的墓碑前,前来参加追悼会的有市里的党政要员、市局的公安人员和毕大海儿子所在学校的全体师生。大家胸戴白花,表情严肃。当郭剑锋宣布向为人民利益而牺牲的革命烈士毕大海鸣枪默哀三分钟时,宋杰举起枪,“砰!砰!砰”朝天鸣了三枪。这三枪,凝聚了他所有的爱,也凝聚了他所有的恨。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心里却在默默地说,老毕,你安息吧,枪杀你的直接凶手我已处决了,杀害你的幕后凶手我还没有找到,但是,我一定能找到,我一定要为你报仇雪恨。

  老毕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走了,永远地不再回来,这是宋杰无法接受的现实。尤其当他看到老毕的老婆孩子哭天抢地地哭着不肯离开墓地时,他的心都要碎了,鼻子一酸,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孤儿寡母,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呢?杜晓飞一边搀扶着嫂子,一边泪流满面地劝慰着她。宋杰过去揽过了老毕的儿子毕振东,拍着他小小的肩膀说:“东儿,别哭了。咱们回家吧。”东儿一下抱住他说:“叔叔,我要爸爸,我要我的爸爸!”他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面对东儿,他无言以对,如果可能,他可以心甘情愿牺牲自己,也要为东儿换回来他的爸爸,但是,这已经是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他能做到的,就是今后多给东儿一点温暖和关怀。

  早上一上班,郭剑锋接到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通知,说下午两点半让他按时到市政府来向刘市长汇报工作。郭剑锋正要问问汇报哪方面的内容,还未开口,对方已经挂机了。

  放下电话,郭剑锋心想,市政府的人怎么这么牛,对待公安局长都是这个样子,对待下面的人,其态度可想而知了。埋怨了一阵,又回到了问题上。下午要汇报什么呢?听说,刘国权刚一主持工作,一些部局的头儿就争先恐后地去向他汇报工作。其实,汇报工作的和听取汇报的心里都很清楚,汇报只是一种说法、一种理由,其真正的含义不在汇报本身,而在于汇报之外。汇报者是想利用汇报的机会去套近乎,或者是寻求一种新的归属感;听取汇报者却想从中体现他的绝对控制能力,或者说想得到一种满足感。这是一个重新调整人际关系的平台,作为官场中的人绝对不能忽视,否则,他就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官场中人。郭剑锋可能就是那种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场中人,所以,他只顾及了工作,却忽视了汇报,最终让市长点了将。他不得不想,是不是因为刘国权当了市长后他没有及时去汇报,刘国权对他有了看法?想想,有就有吧,有关个人的利益,再大也是小事儿,唯独怎样破了这个大案,找出那个幕后黑手才是他非常在乎的,因为这是关系到党和人民利益的大事儿。

  下午,他按时来到了市政府,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刘国权对他非常热情,也非常客气。几句开场白过后,话题转入正题。刘国权说:“老郭,本来我要亲自下到基层去调研才对,因为手头的事儿太多,就只好麻烦你们了。”经刘国权这么一说,郭剑锋反而对自己没有主动向市长汇报工作有点自责,就说:“本来我应该向刘市长主动汇报工作才是,只是最近案子上的事有点忙,没有及时向市长汇报,还请刘市长给予谅解。”刘国权说:“哪里哪里,谈不上什么谅解。听说,最近你们破获了一起持枪杀人案,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老郭呀,我可不在乎谁汇报工作汇报得好,而是在乎他的工作实绩怎么样。你就把最近破案的情况,下一步还有哪些工作打算给我说说吧。”

  郭剑锋作为一名老公安,一听就明白了刘国权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他只好简略地把案子的侦破情况作了汇报,该说的他说得很慎重,不该说的他一句都没有说。末了才说:“我认为,现在只是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案子并没有完结,只有抓住那个给冷一彪下毒的人,才能说告一段落。要说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就在这里。”

  听完汇报,刘国权说:“老郭呀,对你们近期的工作,市委和政府都很满意,我本人也很满意。我建议你们要好好地总结总结成绩,该表扬的要给予表扬,该奖励的要给予奖励,要开一次隆重的表彰奖励大会。到时候我要抽空亲自参加,目的就是要大力弘扬正气,对犯罪分子造成一种威慑力。另外,我听说长青集团公司要出资五十万,在全市的公安系统设立一个奖励基金,这很好。一方面,体现了警民共建,另一方面,也解决了公安系统经费不足的难题。老郭,这事儿你回去后抓紧时间定一定,不妨把这两个活动安排在一起,时间嘛,尽量提前,放在下一周最好,这样我就可以参加了。我要趁此机会给公安系统的同志们鼓鼓劲、打打气,也向全市的企业家们倡导倡导,多几个像长青集团公司这样的企业,慷慨解囊来支持我们的公益事业。”

  郭剑锋说:“刘市长能抽空参加我们的会议我感到很高兴,回去我就安排布置,把会议安排在下一周。”

  刘国权说:“好好好,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后就抓紧落实。”说着便站起了身,隔着桌子伸过了手,郭剑锋赶紧站起身,伸过手握了握,算是告辞。

  出门后,想想刘国权的每一句话,郭剑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按他的意思,这个案子似乎结束了,再没有必要往下查了。可事实上,现在才刚刚是个开始,隐藏在案子最深层的东西还没有挖掘出来。这是因为他刚当上市长好大喜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有意淡化了案子的复杂性?

  自从冷一彪死了以后,于又川的情绪一直不好。左子中劝慰说:“大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冷子的劫数到了,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了,你也不必难过。”

  于又川说:“子中,这几天我在想,十年前,我们做完了最后一单,我就下决心,要好好做我们的生意,当个一流的建筑商,用我们的智慧,当上边阳市房地产建筑业的龙头老大。我们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努力的,我们顺利地将那个曾经让我下了岗的建筑公司吞并了,接着又吞并了全市大大小小好几家建筑公司。按说,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应该知足了,用不着再玩玄的了,可是,我们还是……陷到了这摊烂泥里,真是欲罢不能呀。子中,你说说看,我这个人,是不是野心太大,狼心不死呀?”

  左子中说:“大哥不必自责,是男人总得有点狼心,没有狼心的男人还能算男人吗?你当年要是没有狼心,你也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去跑单帮,说不准你现在就在街头上摆个地摊儿维持着生计。中原逐鹿,鹿死谁手?现在,还没有到盖棺定论的时候。有些事,你只能回头看,但却不能再回头。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们也就只能走下去了。”

  于又川说:“子中真是太会宽慰人了,与你聊聊,心里畅快多了。”

  正在这时,秘书进来通报说,沈阳路步行街的项目经理邓克兵来汇报工作。于又川说:“让他进来吧,正好左总也在,我们一块儿听听。”

  邓克兵原是边阳市某国营建筑公司的副总,因一把手太武断,他有点怀才不遇,于三年前跳槽来到了长青集团公司。他跳槽不久,那家建筑公司就宣布破产了。邓克兵在建筑行业干了十多年,既有理论水平又有实践经验,是一个难得的人才,遗憾的是这样一个人才在国有企业却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于又川发现他是一个人才后,很快就给了他一个项目经理的头衔,果不其然,他干得很出色。这次,沈阳路步行街的工程下来后,于又川又把此项工程交给了他,让他全权负责。前两天,于又川还和左子中到沈阳路步行一条街视察过,那里的拆迁工作已经开始,到处是机声隆隆,一片繁忙。于又川高兴地说,这么大的一个工程,没有一个上访的拆迁户,只有邓克兵才能干得这么井井有条。有一个伟人说过,得江山易,得一将难。未来的市场竞争,最主要的还是人才竞争。

  邓克兵进来向他们汇报了工程进度后说,北京来的专家早上八点到省城,我已派人到机场去接了,估计中午就到,董事长和左总能不能抽空儿陪他吃一顿饭?于又川说,陪。再忙我们也陪。

  今天下午,边阳市公安局隆重召开了捐赠仪式暨庆功大会。会议由郭剑锋主持,按会议议程,先由于又川给公安局捐赠了五十万元奖励基金,然后,对烈士毕大海进行了特殊奖励,对宋杰和杜晓飞等人进行了表彰奖励,最后才请市长刘国权讲话。

  刘国权今天的兴致很高,最初还照着稿子讲,讲了一阵,他就完全脱开了稿子讲起来。他从警民共建讲到了奖励基金的设立,从英模人物的涌现讲到了社会治安,又从社会治安讲到了经济建设,从经济建设讲到了招商引资。散会后,已经超过了下班的时间,局领导陪着市里领导和于又川去吃饭。刑警队的一帮人吵吵着要让宋杰和杜晓飞两个得了奖金的请客,宋杰说,没问题,大家难得聚一聚。说着,从刚刚发的信封中抽出一沓人民币交给王忠说,你们拿去先点菜,我有点事,过会儿就来。说完一个人拎着个包出来了。

  宋杰虽说得了奖金,但是,这个会开得让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真搞不明白,案子还像一团迷雾一样没有彻底解开,幕后真凶还没有查出来,竟然开起了庆功大会,这是哪门子庆功大会?尤其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于又川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主席台上给他颁起了奖,这岂不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吗?当他从于又川手中接过奖金的刹那,他明显看到于又川的微笑中隐藏着一种很难用言语表达的东西,是嘲弄?是讽刺?是施舍?还是挑衅?他觉得从他的手中去接奖金这是对他人格的侮辱,他真想把那个红包扔到他的脸上。但是,他终究克制住了。

  他顺着马路溜达了好久,心里还是愤愤然难以平静下来。

  他又想起了老毕,想起曾经与老毕在这条路上散步的情景,如今,风光依旧在,斯人长已矣。他突然难受得有点想哭,便急急地拐向老毕家,他要去看看嫂子、看看东儿。

  自从老毕离去之后,他分别和郭局、杜晓飞来看过几次,每次从老毕家出来,他的心情总是沉甸甸的。他无法面对嫂子,更无法面对东儿。他觉得老毕的死,与他有很大的责任,如果那次在市中心医院逮住了冷一彪,老毕也就不会出事了。

  嫂子在做饭,东儿刚刚放学回来,这个家已不是过去那个充满快乐、充满温馨的家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嫂子一看宋杰来了,就说,你来得正好,就在这里吃吧。我现在正做哩。嫂子虽也用笑脸相迎,但很显然,那笑脸里含着的都是泪,只要稍稍一抖,泪就会哗哗地淌下来。宋杰说,改天吧,嫂子,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我是顺便过来看看东儿。他摸了摸东儿的头,问了几句学习的情况后,便把下午发给他的奖金袋儿放在了桌子上。嫂子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我们刑警队战友们的一点心意。嫂子说,宋杰,你给我带回去,我们已经领到了组织上发给的抚恤金,生活不存在什么问题,如果你们自己再掏腰包,我的良心怎么过得去?说着,拿过奖金袋就往宋杰的怀里揣。宋杰说,嫂子,你听我说……嫂子说,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这钱……我说啥也不能再收了,收了,老毕在天有灵知道了,也会责怪我的。宋杰说,嫂子,我给你说实话吧,这钱,是我今天领到的奖金,不是大家凑的。你要是还让东儿认我这个叔叔,你还认我这个兄弟的话,你就要把我当做自家人,你就收下吧。宋杰说着说着,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不知啥时,杜晓飞也进来了,当她听到了这番话时,就插言道,嫂子,你就收下吧,这是宋杰的一片心意。你要是拒绝了,让他怎么走出这个家门?宋杰转头问杜晓飞,你什么时候来的?杜晓飞眼里含着泪水说,一会儿了。嫂子说,宋杰、晓飞,你们这样……就不怕我难受吗?说着,泪水滚落出来。宋杰说,嫂子,你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比起老毕来,我们这算个啥呀?只要你还把我们当做弟、妹,你就别说客气的话了。

  告辞出来,宋杰突然凶巴巴地对杜晓飞说:“你怎么跟来了?”

  杜晓飞说:“我怎么就不能来?”说完这句话后,她一看宋杰的样子有点凶,就马上口气缓和地说,“我看你情绪不太好,想过来陪陪你,看你那样子,凶巴巴的。”

  宋杰说:“你觉得今天的会议开得怎么样?”

  杜晓飞说:“不怎么样。现在案子才刚刚是个开头,就开什么庆功会,这分明就是要结案。”

  宋杰说:“谁想结都结不了。除非让我不干刑警。”

  杜晓飞说:“我看今天的大会就有这种意向。”

  宋杰说:“什么庆功大会?让于又川给我发奖金,一个是怀疑对象,一个是刑警队队长,让刑警队队长从怀疑对象手中去接受奖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简直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杜晓飞说:“所以,你就觉得那奖金有点烫手,就想急于送给嫂子?”

  宋杰说:“钱本身没有错,即便不烫手,我也要送给嫂子。老毕能把命都献出去,我们为了他的家,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再说,钱是个啥东西?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去,没准儿,哪天我光荣了,也好落个一身轻。”

  杜晓飞说:“别别别,打住打住。我最不爱听的就是你最后这些话。”

  宋杰说:“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既然我选择了警察这个职业,也就意味着选择了随时为人民的利益而牺牲。倘若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我敢肯定,他绝对不是一个好警察。”

  杜晓飞说:“好了好了,你今天是怎么了,净说这些。我们打个出租车走吧,王忠他们肯定等我们等着急了。”说着,伸出手,向前面过来的一辆的士招了招手。

  刘国权终于按照他的计划顺利调整完了领导班子。这就是他要走的第三步棋,他觉得走得很漂亮、走得很满意。该用的他就大胆起用,不该用的,他就坚决地不用。需要调整的,他就果断地做了调整。

  自从他当上市长之后,他明显地感觉到人们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过去亲近他的人越发亲近了,过去不太亲近的也亲近多了。尤其是一些官场中的人,总要寻找各种理由跟他套近乎。有的单位不太好,想调换个好单位,有的当了多年的副职,想升个正职,有的单位和职务都不错,想保位子。凡此种种,他都能理解,他毕竟是从官场中走上来的,什么样的人没遇到过?什么样的风浪没有经历过?上次他退了苟富贵的礼,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震动,一些人生怕再拿他开涮,想送又不敢送。这虽说使他失去了不少收入,但也使他得到了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两利相衡取其大,两弊相衡取其小。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非常漂亮,也从未后悔过。尽管如此,也有一些人变着法儿来送。对此,他该拒绝的照样拒绝,该收的也照样收。既然人在官场,就必须按官场中的游戏规则来办。

  这一次调整班子,使他颇费脑筋的有两大块,一是市府这边;另一个就是公安那边。在市府这边,为了将白发祥提升为市政府秘书长,他只好给了原任秘书长纪元一个副地级巡视员的角色。这种提拔在官场中也叫明升暗降,职务虽高了,权力却小了,但毕竟也算给了他一个说法。财政局是一个要害部门,他当然不会再让裴德民这样的人继续担任下去。为了安排他的人,他只好把裴德民调到计划生育委员会。这样的安排裴德民肯定不高兴,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去吧,如果让他高兴了,他这个当市长的就会不高兴。在公安这边,为了把赵伟东提起来,他只好硬着头皮说服了市委书记杨志清,把郭剑锋调到政法委去当副书记,这样一来,总算把该摆的都摆平了。

  晚上,在黑色星期五咖啡屋的“仙人聚”包间里,于又川和一个神秘人物对坐着。

  于又川说:“你的事,今天市委常委会议已经通过了,等明天一发文,你就是堂堂正正的一局之长了。这次,你该满意了吧?”

  神秘人物有点激动地说:“谢谢董事长的栽培,我赵某今生今世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于又川说:“弟兄之间还客气个啥,以后,还免不了相互照应。”

  神秘人物说:“只要到了这个位置上,我就敢向你保证,在我分管的这个部门上,绝对不会再给董事长添什么麻烦了。以后,董事长有什么就尽管吩咐好了。”

  于又川笑着说:“这就好,这就好。我也想集中精力抓抓沈阳路步行街的工程,不想再为别的事分心了。我听说,你们好像还要追查冷一彪的死因,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神秘人物说:“郭剑锋早就对我不信任了,他们都在瞒着我,可能有这么一回事吧。”

  于又川说:“那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人已经死了,查来查去有什么可查的?本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让你们一查就把它搞复杂了,传到社会上,极不利于我们集团公司。”

  神秘人物说:“请董事长放心,以后,我们只能为你们集团公司的发展保驾护航,绝不会再添乱了。”

  于又川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有事电话联系。”说完,站起来同他打了一声招呼就走了。

  郭剑锋接到调令,一下子愣了。他虽然有所感觉,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把他这个公安局长给撤掉了,而且,撤得不明不白。他知道,他们的行动已经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已经触动了那张黑网。否则,他们不会来得这么快,也不可能来得这么直接。他气得一把将调令拍在桌子上,“呼”地站起来,内心仿佛装满了火药,随时随地就有燃烧爆炸的可能。这一纸调令,使他更加验证了他的怀疑,也使他更加充满了对这一恶势力的仇恨。他决定要找市委书记杨志清问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志清仍是笑呵呵的,对任何人都很热情。

  郭剑锋开门见山地说:“杨书记,现在案子刚有了点眉目,在这个节骨眼上调整班子,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如果组织上非要调我,等我把这个案子破了再调整行不行?”

  杨志清笑呵呵地说:“老郭呀,看得出来,你在公安部门待了几十年,真的是待出感情来了。这都可以理解,人嘛,都是感情动物,一有感情就舍不得离开了。不过,你只离开了小系统,大系统还是没有变嘛。没有什么想不开的,去吧,案子的事,哪天有个完呀?今天破了,明天还会发生新的案子,什么时候都没有一个了结。到了政法委,要积极配合关峰同志,把全市的公安司法工作做好。”

  郭剑锋一听杨志清用哄小孩的口气来哄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究竟是假装糊涂,还是真的不明是非?他只好挑明了说:“杨书记,这个案子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我上次已经向你汇报过,它与高中信市长的死有很大的关系。它牵扯的面比较广,隐藏的也比较深,如果不及早查处,必会出现大问题。”

  杨志清一听这话,有点不高兴地说:“公安局局长想的就是办案,民政局局长想的就是救灾,财政局局长想的是拨款,法院院长想的是惩办。是的,你们想的都没有错,因为你们站的角度就是那样的一个角度,让你们通盘考虑显然是不合理的。可是,作为一名市长、书记考虑的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考虑的是全市的安定团结,考虑的是怎么发展经济建设,怎么创造优良的投资环境,吸引更多的外来客商来建设我们的边阳市。所以剑锋同志,考虑问题要从大局出发,案子的事,你也仅仅是一个猜测,没有事实根据。没有根据的话就不要再说了,这样会影响整个大局,让外面的人听到还以为我们边阳有多乱,不和谐,谁还敢到这里来投资?再说了,让你到政法委去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这是组织的决定,作为一名老共产党员,你应该想得通。”说着,他便站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

  郭剑锋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了一声“再见”,就出了他的门。

  这种结果是他早就料想到的,调令一下来,问也是白问。况且,人家要调动,有的是理由,不想调动也是理由。个别人的意志,一旦上了会议,形成了文件,就成了组织决定,谁敢不服从?他之所以找一找杨志清,就是想探一探他的口风,究竟是他迫于无奈,还是他本来就糊涂?没想到他既不糊涂也非迫于无奈,他只是一个和稀泥、抹光墙的高手。

  回到办公室里,听到了一声“报告”,郭剑锋没好气地说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两个爱将宋杰和杜晓飞。

  “郭局,你真的要走?”宋杰一进门,就气呼呼地问。

  “来,坐,坐呀,坐下来说。”郭剑锋一边让座,一边说,“调令都下了,新局长也任命了,不走能行吗?有些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你走了,案子怎么办?你能舍得丢下这个案子不管吗?”杜晓飞说。

  郭剑锋心里一揪,这也正是他的难言之痛。但是,嘴上却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走了,不是还有你们吗?不能因为我走了,就可以让犯罪分子逍遥法外。”

  宋杰说:“话虽这么说,但是,问题可能没有这么简单。难道你不认为你的调动与这起案子有关?”

  郭剑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杜晓飞说:“郭局一走,这个案子能不能继续办下去都很难说。上次那个表彰大会开得就有些怪,好像已经为这个案子画了个句号。接下来郭局又被调走了,说不定还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

  郭剑锋说:“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你们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面临的危险也将会越来越大,必须要有这样的思想准备。”

  宋杰说:“不管我们面临的阻力有多大,只要我还是一位人民警察,我就会一追到底。不论他是谁,我都绝不放过他们。”

  郭剑锋说:“你们有这样的信心我很高兴,我虽然调出了公安局,毕竟还在政法战线,以后,案子上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们只管来找我。”

  宋杰和杜晓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郭剑锋说:“冷一彪被杀案现在有没有进展?”

  宋杰说:“前天,我从过去的卷宗中查到,十年前,在我市发生了一起特大贩毒案。毒头叫马起,被我公安人员发现后前去逮捕,没料到我方人员刚赶到马起所住的宾馆,马起已被人毒死了。马起所服的毒药与注射到冷一彪体内的是一致的。这就是说,十年前,毒死马起的人可能就是毒死冷一彪的人,这个凶手现在还潜伏在我市。当时,处理这个案子的人就是刚刚任命为边阳市公安局局长的赵伟东,他当时任刑警队队长。”

  郭剑锋“噢”了一声说:“有点印象,当时我到公安部去集训,回来后听他们说过,我们曾怀疑毒死马起的人就是他的上线,可能是外地的。因为主犯已死,线索断了,最后也没有追查到什么。没想到这个人就在边阳,而且隐藏了十多年。”

  宋杰说:“我怀疑这个人不是于又川,就是左子中。随后我又查了他们的材料。于又川和左子中是老战友。从部队复员后,于又川被分到了边阳市市政建筑二公司当工人,左子中回到他的老家河南,在他所在的乡办企业上班。一九八八年,于又川在单位下岗,就到外面去闯,干了两年,他又拉上左子中一起干了起来。这一阶段,资料上没有详细记载,没有讲清他们具体做什么。到了一九九六年,他们成立了长青建筑公司,后来就发展成了现在的集团公司。这八年间,有人说他们在做毒品生意,有人说他们跑黑道,反正就在这个阶段内他们发了一笔横财,才有资金成立了后来的公司。如果能把他们的这一段历史,以及他们与马起的关系查清楚,对破获这起案件是非常重要的。”

  郭剑锋说:“这事儿,你问过赵局长没有?”

  宋杰摇了摇头说:“没有。我觉得没有必要,不但问不出什么结果,反而会坏事。”

  郭剑锋叹了一声说:“要吸取毕大海同志血的经验教训,当你们面对犯罪分子的时候,还要特别警惕我们自己阵营内的人放冷箭,千万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回头我向省厅的陈厅长汇报,看看省厅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相关资料。以后,我虽然不能同你们并肩战斗了,但是,我还可以暗暗地协助你们。我相信,无论我们面对的敌人有多狡猾,他们归根到底还是逃不了法律对他们的制裁,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赵伟东一上任,就对下属各队所进行了一次大的岗位调整,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宋杰被调离了刑警队,到北郊派出所去当所长,刑警队队长由南郊派出所的所长白发礼接任。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部室队所也做了调整,赵伟东的几个亲信都被调到了重要岗位,一些过去和他关系一般化的人都从重要岗位调整了出来。

  面对这种调整,大家议论纷纷,都在背地里说赵伟东在排除异己,拉帮结派。但是,说归说,照样还得服从,照样见了面还得服服帖帖。

  宋杰自然明白这种官场游戏规则,同时他又明白,把他调出刑警队,这就意味着由“二·二三”交通大案引发的一系列杀人案到此结束了,再没有追查的必要,更无追查的可能。隐藏在这个黑幕背后的元凶将永远地逍遥法外了。倘若让杜晓飞这样出色的人民警察来替代他这个刑警队队长倒也罢了,可偏偏让一个酒色之徒的白发礼来当刑警队队长,无论如何都难以让他接受这个事实。他觉得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嘲弄,更是对法律的无视,是对人民群众最根本利益的不负责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决定要来一次硬碰硬,找赵伟东谈谈自己的想法。即使扭转不了这个局面,能让他继续待在刑警队他也就满足了。他不求当什么领导,只求能在一个合适的岗位上干出自己想干的事,无愧于一个人民警察的光荣称号,他就满足了。

  他敲开了赵伟东的门。

  “赵局长,我对这次人事调整有些看法,能不能和你谈一谈?”宋杰开门见山地说。

  “说吧,有什么看法和意见随时随地都可以谈。”赵伟东的脸一下拉长了,口气有点不冷不热地说。

  “我一进公安局的大门就开始干刑警,对这项工作比较熟悉,能不能继续让我待在刑警队?”

  “不行。”赵伟东口气坚定地说,“这是组织的决定,我一个人也无法更改。再说,干部在一个部门待得久了,也需要交流,这样才有利于引进竞争机制,激活干部队伍,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宋杰说:“我这样要求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冷一彪在医院里被杀灭口,我负责这个案子,现在刚刚发现了一点线索,不能就此终止了。”

  赵伟东说:“这不是理由,你可以把工作移交给白发礼,让他们继续查办。我们要充分相信组织相信党,要依靠大家的力量,一个人的作用再大,也毕竟是一个人,你要明白这一点。”

  宋杰说:“赵局长,这不是我相信不相信组织的问题,我的案子刚刚办了一半,中途把我调走我觉得不太合适。如果你认为我宋杰当刑警队队长不够格,我可以不当这个队长,但是,你得让我把案子办完。等办完了,你把我调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毫无怨言。”

  赵伟东一下严肃了起来:“宋杰同志,我希望你端正态度,不要以为自己取得了一些成绩就可以居功自傲,向组织讨价还价。难道刑警队的队长就非你莫属,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干不成?你要正确地对待自己,不要把个人的作用估计得太大,把集体的作用估计得太小。”

  宋杰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气,一字一顿地说:“错了,赵局长。我既没有向组织讨价还价,也没有说刑警队队长非我莫属。还有一点,我必须向你纠正一下,组织只是一个概念,它是由少数几个具体的人来体现的,对你有意见,不能说是对组织有意见。你只能代表你,你代表不了组织,组织也不是你的化身,它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赵伟东有点气急败坏地说:“我代表不了组织难道你能代表吗?告诉你,你想干,就乖乖地给我到派出所上班去,要是不想干,你就打份辞职报告,我成全你。”

  宋杰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明确地告诉你,赵局长,权力,对于任何人来讲都是不会长久的,你今天是有一点小权,也许明天就会从你的手中失去。如果有一天,我们彼此要为今天的所作所为而后悔的话,我相信,第一个后悔的人就是你。”

  宋杰不知道怎么走出赵伟东办公室的,他只觉得心里憋得难受,仿佛揣着一团火,随时有燃烧的危险。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把他调离出刑警队,就是要逼迫他放弃对“二·二三”血案的追查。这似乎就是一个早已策划好的阴谋,先开庆功会,为“二·二三”案件画了一个句号后,再调走郭剑锋,然后又把他调出刑警队。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是他们早就密谋好了的。这足以说明,他们面对的对手是多么的强大,对手不仅左右着整个局势,而且还左右着他们的命运。郭剑锋无法逃脱,他也无法逃脱。

  他不知不觉来到了毕大海的墓碑前。一个月前,他们还是朝夕相处的好兄弟,没想到一个月后,却黄土一坯,天各一方,成了他永远的思念和心头的痛。“老毕,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呢?”他抚摸着老毕的墓碑,自言自语地说。他真的陷入到了一种绝境,感到孤独无望。放弃吧,他不甘心,他无法面对死去的冤魂,更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和责任,无法面对人民警察这一光荣而神圣的称号。不放弃又能怎么办?不让他干刑警,就意味着不让他继续查案了,他如果一意孤行,就是违纪。不,绝不能放弃,绝不能就此罢休。即便是剩下我一个,也要血战到底,绝不能让犯罪分子逍遥法外。

  已近黄昏,整个墓地被落日的余晖泼洒得一片血红,一个身影远远向他走来,他一看就知道那是杜晓飞。

  “你怎么来了?”他背对杜晓飞问。

  “你的事我全知道了。”杜晓飞说,“下午,你从赵伟东的办公室出来,我看你有些不对劲,就知道你肯定同赵伟东发生了争执。下班后到处找你,找不到,想必你肯定上这儿来了。饿了吧?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宋杰转过身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激,嘴上却有点轻描淡写地说:“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杜晓飞说:“宋杰,我知道你心里很孤独,毕大海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郭局也走了,被调离了公安局,你又被调出了刑警队。其实,我的心和你一样,也很孤独。我真想不通,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为什么是这样一种结果?下午听到你被调走的消息,我难受极了,真想一个人躲在一个角落里大哭一场。真的……”说着,竟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宋杰的心不禁一颤,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头说:“不要为我难过了,他们这样做是怕我们继续查下去查到他们的头上,这就更加说明他们已经心虚了,已经不打自招了。他们只好采取强硬的行政措施调走了郭局,又强迫我放弃那个案子,但是,他们却忽视了问题的另一个方面,那就是物极必反。他可以用他手中的权来压制我,却无法征服我。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一个人民警察的良知没有泯灭,我就会一追到底,直捣黄龙府。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对人民犯下了罪,我就绝不放过他。”

  杜晓飞仰起头,泪光闪闪地看着宋杰说:“可是,我们毕竟受人家的领导呀,他们不让查,你要硬查,能查下去吗?再说了,愈到深处愈艰难,现在线索也断了,其难度可想而知。”

  宋杰说:“事情是人干的,办法也是人想的,明不能查,就来暗的。是狐狸,它终归要露出尾巴。”话说至此,他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郭局打来的,就悄悄对杜晓飞说,“是郭局的。”说完便接通了电话。

  郭局说:“你在什么地方?”

  他说:“在毕大海的墓地。”

  郭局说:“心里是不是有点难受?我也是,既为你,也为我自己。你的事儿我听到了,这早已在我的估计之中,没有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呀!你现在有空吗?有?好的,你到我家里来一趟,咱爷儿俩好好喝两杯。你是不是和杜晓飞在一起?她要是在把她也叫上,你们一块儿来。”

  挂了机,宋杰说:“郭局让我们到他家里去。”

  杜晓飞说:“走吧,下一步怎么办,应该让郭局给我们出出主意。”

  杜晓飞说得没错,郭剑锋叫他们去,就是想给他们出出主意。

  今天下午,郭剑锋上了一趟省城。他上省城有两个目的,一是想查一查过去的卷宗,看看能否找到十年前马起贩毒团伙中还有哪些漏网成员没有被抓获。二是自己在公安干了快三十年了,临别时,还有一些心里话憋得慌,想找陈厅长反映反映,以便求得省厅的协助,渴望边阳的问题能尽早大白于天下。

  他和陈厅长是一块儿扛过枪的老战友。从部队一转业下来,他分到了边阳市,陈厅长分到了省城。经过几十年的风云变幻,陈厅长成了省厅的厅长,他成了市局的局长,他们虽是上下级关系,但却超过了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当陈厅长得知他被调出边阳市公安局时,无不同情地说,不知老伙计得罪了哪路神仙,落到如此结果?郭剑锋说,说来话长,这也就是我这次找你的真正目的。接下来,他便从“二·二三”高中信罹难开始讲起,讲到了连环杀人案,讲到了毕大海被内奸诱骗惨遭枪杀,又讲到宋杰和杜晓飞不顾个人安危,逮住杀手冷一彪,然后冷一彪被毒而死。直讲到庆功大会,于又川成了座上宾,他被调出公安局,宋杰又被调离了刑警队。末了说:“至于我个人的荣辱升降是小事,这事关边阳市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呀!老陈啊,我这次专程上省城,就是来向你这位老领导、老战友告急。边阳的公安局已经掌握在与黑势力相牵连的人的手中了。如不采取必要的措施,必将酿成大患,给边阳市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陈厅长听完,长嘘一口气说:“老伙计,这就是块块管理的弊端,如果公安也能像工商税务那样条条管理,也许将会克服其中的一些不足。你所讲到的这些情况很重要,看来,边阳的问题不是孤立的,它肯定与省里的一些领导有牵连。这是一个看不见的黑网,如果硬碰,必然会触电般地被这张黑网反弹回来。如果我们掌握到了打开这张黑网的有力证据,我们才能用另一张网将它罩住,最后来个一网打尽。我的意见是省厅暂时不介入,案子由宋杰他们继续查,当掌握了一定的确凿证据之后,你再同我联系。必要时,我们可以全力以赴,出动全部警力,来他个一网打尽。现在省厅有点不好介入,派员成立一个秘密调查组,不好开展调查取证工作。如果与市局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可能会受到重重阻力和约束。搞不好,省里的哪位领导以影响边阳的经济建设为由,一句话就给你撤了,反倒使我们被动了。不知道你有什么高见?”

  郭剑锋考虑再三,才点头道:“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吧。到底是省级领导,就是棋高一筹啊!”

  陈厅长挥挥手说:“得得得,又来了。这次,你可再别说赶回去还有事的话,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郭剑锋看来今天是推不过去了,就说:“好好好,正好来他个借酒浇愁。”

  陈厅长说:“别忘了,山重水复疑无路,还有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正说话间,档案处的同志已查清了马起贩毒案件的卷宗,向陈厅长和郭剑锋报告说,十二年前,我们有一位打入贩毒团伙内部的眼线在临牺牲前给我们提供了一份情报。其中讲到马起贩毒团伙中,有一个叫三叔的人是他的上线,此人行动诡秘、身手不凡,而且,他还有一个得力助手,阴险毒辣,十分狡猾,两人沆瀣一气,相得益彰,在黑道上不可一世。马起的下线中,有一个叫罗雄的人已被我方逮捕归案,此人就在你们边阳,被判了十年的有期徒刑,大概现在已经放出来了。

  郭剑锋听完高兴地说:“好好好,这一线索对我们破案非常重要,这次真是不虚此行呀,麻烦你们了。”

  陈厅长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有需要我们协助的地方,你只管说。”

  郭剑锋说:“好好好,以后免不了还要来麻烦。不过,老领导,今天的酒是喝不成了,你给我留着,等下次来再喝。有一句军事术语叫兵贵神速,我得赶回去。”

  陈厅长说:“你看你,怎么不讲信用,不是说好了吗?”

  郭剑锋边走边说:“下次,下次一定喝个一醉方休。”说完,人已走出门去。

  在回来的路上,郭剑锋一直在琢磨着“三叔”这个人,他是不是于又川?根据提供的特征,好像就是于又川和左子中,可是,十二年前,于又川只有三十来岁,还不够给别人当三叔的资格。如果不是他,又是谁呢?想到这里,他的脑子里突然天门顿开。“三叔”者,乃三竖,三竖岂不为“川”?他一兴奋,就催促司机小王说,快一点,开快点。他十分清楚,要是能从这里打开缺口,同样可以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华容道有好多种走法,何必拘泥于一条道?还有那个叫罗雄的劳改释放人员,也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角色,一定要让宋杰他们找到他,说不准从他身上可以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来。

  他听到了一阵门铃声,知道肯定是宋杰、杜晓飞来了,就高兴地应了一声“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