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帝国的生与死第十六章 十月围城

  引子1

  靖康元年五月,山西盂县,兵败的杨志又成了孤家寡人。

  种师中令他作为先锋部队,救援孤城太原。然而在山西盂县,他的部队并没有和女真人作太多的交战就溃散了。

  并非杨志的手下皆狗熊,小种经略名震西北,治军有方,而他杨志亦是名门之后,梁山好汉中排名第十七(这个排位还远远不能体现杨志的实力),带的部队怎么可能全是吃干饭的呢?

  原因非常简单,饿,军中无粮,一个军士三天的口粮只有一勺豆子。

  就算是花和尚鲁智深在小种经略的帐下效力,胖和尚也提不起他的禅杖。

  杨志杀出重围后,逃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土坡上,坐在一块大石上。

  他发现此时的情况和当初丢失生辰纲多么类似,一切好像又轮回了。

  接下来,他又该何去何从?回去,按律也是诛死;逃亡,此时的天下连梁山都没有了。

  他拿起了那把宝刀细细审视,这把他曾经失去的刀。小种经略体恤部属,杨志在他手下为将后,替他索回了这件宝物。这把刀染过了很多人的血,有宋人的,有辽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先祖杨业的,还有泼皮牛二的,现在又多了女真人的血。

  无论多少鲜血,都无法替杨志博回他梦想的荣耀。

  下一个,这把刀添上的是不是就是他杨志的血?或许,当初老太公杨业兵败血洒雁门的时候,这把刀,还有他杨志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杨志拔出宝刀,刀声萧萧,轻轻回荡在寂静的黄土高原上。

  刀是好刀,可惜其主不幸。

  身不逢时!

  (注:杨志史有其人。《三朝北盟会编》记载,童贯第一次伐辽,种师道的大军中,杨志为帐下的先锋军;《北盟会编》卷四十七记载,金军入侵河东路时,“杨志败于孟县”;《靖康小雅》记载更为详细,杨志本为巨寇,后招安,在种师中率军解围太原时,为先锋,首不战,由间道径归。)

  引子2

  宣和七年十二月七日,太原的冬天显得如此寒冷。

  宣抚司衙前的大堂上烧着大盆的炭火,却无法驱赶童贯心中的寒意。

  童贯说张知府王将军你等好好固守太原,我要立即把金人入侵的军情回开封向皇上汇报。

  张孝纯眼中露出了惊讶和不满,说金军马上兵临城下,广阳郡王你监军西北,执掌河北燕山军队,此时正应该召急各路兵马,援救太原。太原是河东的要塞,太原一失,河东必失,河东一失,河北也保不住,那样时局可就完了,这个时候广阳郡王你怎么能走呢?

  童贯生气了,说我是宣抚使,守太原是你张知府和王禀将军的事,我要负责全局,怎么能光顾着太原一地而失全盘呢?

  张孝纯生气了,嘲讽说郡王今日若走,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威名怕是要留在太原城了。

  童贯怒喝说那不是你来操心的事,你守好你的太原城就行了。

  张孝纯说那是当然,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双方的气氛僵化。与童贯一起前往太原的马扩这时发表了不同意见,说将宣抚司设在太原确实不合适,目前金兵两路入侵,西路军所侵河东之地皆有要塞相拒,倒是河北诸路长期军备松散、城设荒芜,郡王应将宣抚司移至保州中山真定,在那里率军阻击金军,为东京建一道屏障。如果天下各路兵马都知道郡王在最危险的地方抗击金军,谁又会不死命出力呢?

  童贯闭上了眼睛,捋了捋他那已快白了的几根胡须,说马刺史的建议倒是可行,我们之后再议。

  离开太原后,童贯还是习惯性地坚持了他的最初选择。二十年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把身家性命豪赌在战场上的中年太监,他认为目前朝中的政局比宋金的时局还要艰险,回到东京政治中心,在老板赵佶的周围,才会让他有安全感。

  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毕竟他只是一个帮皇帝干杂活的太监,帝国将如此重要的军事权力交给他一个太监,或许最初就是一个错误。

  但这一切又能怪谁?谁该为这一切埋单呢?

  童贯选择了逃回东京,而一直活跃于宋金同盟的年轻外交使臣马扩则孤身去了真定府招兵。从一个外交使节变成了抗金将领,他得让女真人知道,当初阿骨打赠送给他的“力麻立”(善射之人)的称号是货真价实的,南朝人不缺射手,也不缺勇气。

  (注:马扩在北宋灭亡后一直在北方组织抗金活动,一度成为河北、河东各路义军的首领,从者十万余,起义失败后南渡,在南宋历职沿海制置使等要职。秦桧当政后被罢官,归隐。)

  而童贯奔往的那条路,则葬送了他和帝国的一切。

  当日的争论,王禀一直没有发言,他只是感到了无比的失落和悲哀,当年他在西北军中还是一个低级将领时,对眼前这个不是男人的男人是何等的顶礼膜拜!到底是什么让一个英雄慢慢变成了鼠辈,时间还是权力?

  他站在太原城楼看着童、马等人离去,抚摸着手中的剑,轻轻念叨一句。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一

  第一次入侵的两路金兵进展情况大有不同。东路军一口气吞并了燕山,招纳了郭药师,势如破竹。

  而西路军一开始也挺顺利,连占之前交割给宋人的三个州:朔州、武州、代州。此三州基本是由刚刚组建的义胜军驻守,兵士均是宋廷招纳的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山后当地汉人,为了供养他们不致饿死,全部招纳入军。但是因人数太多,朝廷军需米粮接济不上。领不到工资的汉人纪律可想而知,又加之和原来的宋军将士矛盾重重,金人入侵,三州的汉人们便发生了哗变,守将前门守城,他们偷偷开后门放金人进城,三州很轻易地落入了西路金军的手中。

  宣和七年十二月十八日,西路金军到了太原城,停滞了他们的脚步。

  太原古称晋阳,地处山西高原中心,雄跨晋中盆地腹地,以太行山为天然屏障,阻隔华北大平原,西南以黄河作为襟带,连接陇西、关中和广大的中原地区,自中原回望,山高万仞,拔地而起,表里山河,固若金汤。更有石岭关、天门关、蒙山、娘子关和卧虎山等关山环列,构成易守难攻、可进可取的天然屏障,明代军事地理学家顾祖禹曾称誉太原的地理形势为“拊天下之背而扼其喉也”。

  因为其地理位置,太原城成了中国历史上最难攻破的一座坚城。

  春秋末期,智、魏、韩三家围攻赵氏所据晋阳城,三年不下,最后赵氏联合魏、韩反而水淹智氏,一举奠定了三家分晋的政治格局。

  西晋五胡内侵,司马王朝支离破碎,刘琨募集千人修筑坚守晋阳抵抗匈奴人,也曾上演了一曲胡笳救孤城的传奇故事。

  而作为李唐王朝的发家之地,在安史之乱时,李光弼率万余守军坚守太原,抵抗住了史思明的十万大军的冲击,最后歼敌七万余,与其时一起进行的睢阳保卫战共同成为了安史之乱的关键转折,拯救了濒临灭亡的大唐帝国。

  而赵氏王朝,从立朝之初就尝尽了太原城的坚固。北汉地瘠民贫,国力微弱,但是仅凭太原一座坚城,就多次抵抗了北齐、北周、北宋三个王朝多次的进攻,坚守了十九年之久。尤其是赵氏兄弟建立北宋王朝后,曾先后四次征伐太原,均以失败告终,不可一世的宋太祖赵匡胤也只能望太原城兴叹,最后于烛影斧声中结束了自己略带遗憾的一生。

  赵光义在完成兄长的夙愿平定北汉攻克太原后,非常不喜欢这座城,认为它的“龙气”太旺,对自己帝国的基业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他干了一件非常缺德的事,在攻克太原城后半个月,他派兵火烧太原城,将方圆四十里的晋阳古城毁于一旦,城中很多来不及撤离的百姓全部葬身火海。之后赵光义还嫌不够,火灭后又引晋水和汾水淹晋阳,彻底将这座历史悠久的坚城变为废墟。

  赵光义毁掉古晋阳城后,命大将潘美在离古晋阳城三十五华里许的汾河东岸建立了新太原城,“降并州太原郡为‘紧州军事’,徙州治于榆次”,用降低太原政治地位的方法压制龙城的“龙气”,不仅如此,修筑新太原城的时候,赵光义还别有用心地把街道的格局改为“丁字街”(有拔掉龙头之意)。

  在赵光义看来,太原这座城市和它的军民的顽强坚韧,是和他帝国的整体气质不相符的,从“强干弱枝”、“守内虚外”的整个帝国战略出发,他们并不需要一座如此坚韧的城。

  他不知道,百年后,自己帝国的命运同样需要这座城的军民来拯救。

  金军兵临太原城下时,太原城的兵力不多,童贯走的时候给王禀留下了三千胜捷军,加上太原府的地方守军仅万余兵马,而金军是六万大军。

  但是无论女真人的兵马有多少,攻城手段多么丰富,太原城成了铁堡一个,无法攻克。

  完颜宗翰(粘罕)绝望了,眼看着东路大军主帅完颜宗望(韩离不)渡过黄河一直杀到开封,而他却过不了太原城这一关。

  东西两路大军围攻开封的战略已经成了泡影,完颜宗翰只能坐看东路军完颜宗望的表演了。

  二

  东路军南下的战略和当年辽萧太后发起的袭击战基本一致,目标直指帝国的心脏开封,而不在乎沿途城塞的得失,所以在熟知河北等地军情的郭药师带领下进展神速。宣和七年十二月十八日,金军南下保定、安肃,攻而不克后绕保定、安肃而过,进围中山。中山在守将詹度的率领下顽强抵抗,同样没有攻克,金军再度绕城而过,随即攻克庆源、信德府,进至邯郸,到达了黄河岸边。

  东京城内的君臣们,此刻正在忙些什么呢?

  最初女真人入侵的战报十万里加急送到东京时,赵佶正在行郊礼祭拜天地祖宗,大臣们为了不影响典礼进行,竟然将战报隐匿起来不报。随即金国人的使臣到了东京,向昔日友邦正式下达了两国开战宣言,白时中、李邦彦两大执宰才知道了宋金全面开战的军情。两位执宰商量下来,觉得这事太大,若给赵佶讲了,怕徽宗皇帝那脆弱的小心脏受不了,索性也不向皇帝通报,封了些红包给金国使臣后把他们打发走了。

  直到十二月十六日,童贯风尘仆仆地赶回东京,赵佶才知道了女真人全面入侵的消息。而这个时候,西路军已经到了太原城,东路军则到了赵佶的老家保定。

  震惊是正常的,反省是必然的,被当头棒喝的赵佶还是做了一件皇帝在国难当头时应该做的事。

  下罪己诏。

  草拟罪己诏的是殿堂大学士尚书右丞宇文虚中(此人南渡后主动出使金国,曾密谋劫回钦宗,被认为南宋第一巨谍),宇文大才子早对当朝这帮家伙不满,于是洋洋洒洒地把赵佶及其心腹骂了个体无完肤。

  赵佶听了宇文虚中替他拟的罪己诏后,那脆弱的神经确实无法承受帝国从天堂跌落至地狱的速度,他知道,臣子们骂他有多狠,就证明帝国遇到的危机就有多严重,从诏书中他听到的不是自责,而是恐慌。

  赵佶的这种恐慌,一百二十年前,当辽国的那位疯女人萧燕燕举国之兵,绕过帝国在边境设下的重重关塞,不顾一切朝东京扑来时,他远房的高祖父赵恒也和他一样经受过,那时,他那个高祖父想到的第一个办法也是逃。

  可是那时候他身边有寇准这样的文臣,不怕死也不怕事,死命拉着他去澶州,连打带哄逼退了萧老婆子,虽然花了点钱受了点惊,但总算是保住了国土,并换来了宋辽百年的和平。

  现在赵佶身边还有谁呢?蔡京,那位老得见了他跪都跪不下去的糟老头?还是蔡家那几兄弟?童贯吗?童大帅去掉了虎皮就是猫,现在还是只人人喊打的病猫。老帅哥王黼吗?还是白时中、李邦彦?

  看来看去都不靠谱,赵佶的心更慌,他觉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要跑,当然得留人看家,太子当然是不二人选,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赵佶知道女真人入侵消息几天后,太子赵桓被任命为开封牧。

  开封牧可不是一般的官职,通常是太子临时或永久接掌政权前担任的官职,从这个任命可以看出,徽宗皇帝跑路的想法已经很明显。

  没有人拦轿子,没有人磕得头破血流求他留下,以前的几个跟班(童贯高俅之流)在悄悄收拾行李,准备跟东家走人。之前大搞宋金联盟,现在金国人打过来了,他们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趁现在大家的目光都放在女真人入侵上面还没来得及找他们秋后算账赶紧溜。

  但还是有人叫住了赵佶,说走可以,得把太子爷名分给定了,有名有分才好主持工作。

  带头闹事的是李纲及吴敏。

  宣和七年十二月,在李纲横空出世成为帝国的救世主之前,我们先来看看李纲的背景和身世。

  李纲字伯纪,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其父李夔虽是文人出身后来官至龙图阁待制,但却有长期在西边任职参与对抗西夏的军事经历。他在任鄜延帅幕僚时,西夏人数十万来侵延安,敌众我寡,守将准备弃城逃跑,李夔却坚持按兵不动积极备防,最终使西夏人望城退却。那时李纲正值少年,亲眼目睹了这场战事,对他日后的影响颇大。

  李纲祖籍是福建邵武,而其父亲在政见上也属于新党,这让李纲和同出于福建籍的蔡氏父子拉扯上了不少关系。不少野史也记载他和蔡攸的关系非常密切,这和他能在进士后五年(政和二年到政和八年)的时间里就能从小小的国子正跃升到副部级的太常寺少卿(正四品)有很大关系。

  相比较李纲进士后在政坛上的一帆风顺,李纲的进士之路却并不平坦,在二十九岁的时候才跨过了进士的门坎,这让他在当时帝国的最高学府太学滞留了七年之久(留级生)。

  不得不提及的是当时北宋帝国的太学。

  太学是中国古代的最高国立学府,通常被视为中国古代的大学,起始于汉朝,东汉中后期兴盛,到了魏晋南北朝没落,而到了隋唐随着科举制度的崛起而重新复兴,并改传统意义上的太学为国子监。国子监下设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唐中后期随着国力的衰退,国子监由盛转衰。

  北宋基本沿袭唐制,到了仁宗时期,范仲淹推行新政,重点之一是加强高级知识分子人才的培养,兴办太学,制订了太学令,在开封锡庆院兴办太学,最初规模约有两百人。神宗时代王安石变法,也把发展教育作为重点,扩大了太学的招生规模,招纳对象是从八品以下的官员子弟和平民优秀子弟,太学生名额扩大到两千多名,并制定了三舍法:新生入学在外舍学习,各项考试合格后升内舍生;内舍生两年一考,考试优异者纳入上舍生。三舍生,太学均提供免费伙食,内舍生和上舍生可以担任政府的一些闲职,领取一些补助。蔡京变法,教育同样是重点,他在继续推进三舍法的基础上增加外舍生的生源,在东京城南熏门外,建立“辟雍”,专门招收外舍生,达三千人;而城内的太学本部改为内舍生和上舍生的本部,有八百人(内舍生六百,上舍生二百)。

  崇宁三年(公元1104年),蔡京完成了王安石想做却没做到的事,以学校养士代替科举养士。宋徽宗下诏罢科举,太学成了知识分子进士的唯一途径。太学在蔡京的手中发展到了顶峰。

  徽宗时代的太学生们是一群特殊的群体,他们是全国最优秀的年轻知识分子,是帝国未来的栋梁,他们年轻、热血、时尚,喜欢标新立异,喜欢抨击时政,关心国家大事的同时又藐视权贵(虽然他们明天就是权贵)。

  太学文体,太学馒头,太学装,在东京城,他们是一道独特的风景,而他们中的领军人物,则成为了东京城中的偶像级人物,李彪、陈朝老、陈东无一不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话题,当然,李纲也曾经是这其中的一名。

  太学的气息和经历一直影响着走入政坛的李纲,李纲在经过进士后的一帆风顺后,很快遇受到打击。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东京水灾,李纲上题为《论水便宜六事奏状》的奏疏,把皇帝和执宰们都狠批了一通,并把矛头直指赵佶迷恋的花石纲。这下踩在了赵佶的痛脚上,赵佶把李纲交吏部贬为税监。随后又连贬两次,最后贬到李纲的老家福建一个叫南剑州沙县的地方当税监,一连降了好几级。

  在沙县呆了一年多后,随即其父逝世,他又回家守孝。守孝期满,朝廷重新启用他为秀州知州,随后于宣和七年重任太常寺少卿(正四品官员)。

  吴敏是另一个对赵佶的“内禅”起到重要作用的人。

  吴敏字元中,真州人,文采过人,在大观二年(公元1108年)的外舍生选拔中是佼佼者,并且得到了蔡京的常识。蔡京开始想把闺女嫁给吴敏,结果还是愣头青的小吴不给面子,当场拒绝,蔡太师很没面子,但这并没有影响蔡京对他的提拔,很快提升他为浙东学事司干官、秘书省校书郎,后来老蔡亲自出马推荐他入馆职。

  蔡京对吴敏的越级提拔遭到了中书侍郎刘正夫的反对,说吴敏未尝过省还没资格入馆。双方争论不休,而赵佶又没闲工夫处理这件事,于是蔡京请御笔(皇帝给某个大臣处理某个事务的全权委托书,在徽宗皇帝后期,使用频率很高)而出,平息了争议。

  以吴敏入馆事件成为一个开端,之后的执宰权臣们经常使用御笔,来对付谏官御史们的非难,北宋从太祖一朝开始即很发达的台谏制度至此荒废,为帝国后来的种种决策失误埋下了伏笔。

  作为老蔡重点提拔的对象,吴敏自然全力为老蔡卖命。老蔡被郑居中搞下台后,吴敏就成为他在朝中的重点火力,频频向郑执宰开火,为其重新上台立了不少功。

  宣和七年的时候,吴敏为给事中、权直学士院兼侍讲,正四品官员。

  关于吴敏、李纲二人闹事,史料上记载得相当简单,过程大概如此:

  蔡攸知道了东家要跑路让位于太子的想法,就把消息透给了吴敏,而吴敏又把消息透露给了李纲,二人决定要做表率,积极响应东家激流勇退的想法,并决定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于是又通过蔡攸的路子受到了赵佶的接见。吴敏当着赵佶的面说了狠话,说你老人家走可以,但是东京是北宋帝国的枢纽核心,是祖宗的百年基业,绝不能丢,太子监国名不正言不顺,你得学人家唐玄宗把位置让出来,让太子名正言顺地领导这个国家,带领东京人民抗击侵略者。

  赵佶听到了吴敏的建议“眼前一亮”,说我老糊涂了怎么没想到这层,于是“内禅”的决定就更坚定了。吴敏看合了东家的心,又给他推荐了李纲,说李少卿有话要说。

  于是赵佶又召见了李纲,李少卿拿出了在太学时的愤青姿态,向赵佶上书了刺臂而写的血书,说太子监国是和平时期的做法,而现在兵临城下,太子不即位只监国,是无法号召天下抵抗金兵的,只有正式传位于太子才能解决当前的危机,你老人家也好安心地去南方考察旅游。

  最后李纲给了赵佶两个选择,说你老人家看着办,要么留下来和东京的军民一起抵抗金军,要么把位置留下,你老愿去哪儿就去哪儿,随你快活。

  吴李二人如此锐利的进言,换在任何一个正常时期,等待他们的都将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但现在是宣和七年十二月,一个混乱的失序的年代,一个文官具有特权的混乱的失序的年代。

  最后他们胜利了,赵佶迅速地在金兵到来之前完成了权力棒的交接,仓皇奔南,帝国的新领导人赵桓浮出水面。

  仔细去观察这段历史,就有一个很必然的困惑,国难当头,在帝国的领导人传承这件事上,起到决定性作用的竟然是帝国的两位中层干部。而此时的帝国执宰们,那些一直以来在政治舞台中央活跃的面孔好像突然消失,人间蒸发了。

  当然不是,有些角力是必须在暗中操作的。

  此次事件的两大主角吴敏和李纲,他们都和一种势力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蔡氏父子。

  我们再来看看钦宗皇帝赵桓上台前的政治环境。

  徽宗皇帝赵佶避免了其兄哲宗赵煦无子的尴尬,他登上帝位的第三个月,东宫原配王皇后就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赵桓。

  赵桓是幸运的,因为他是徽宗皇帝的嫡长子,按照中国千年的皇室传统,立嫡不立长,这使提前众兄弟诞生的他在皇位角逐的起跑线上成为领跑者。但是赵桓又是不幸的,一则他的父亲是一个多情博爱且生育能力强盛的皇帝,一口气为他增添了二十五名皇弟,这些都会成为他日后皇位的竞争者;二则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失宠了,并在赵桓八岁的时候就逝世了,使赵桓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庇护伞。

  他那条看似辉煌而光明的路注定艰辛。

  随着这个儿子的长大,赵佶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大儿子。赵佶本人是古往今来皇帝队伍中的第一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赵桓却是声技音乐一无所好,连宫中的美女好像也无法勾起他眼中的激情。赵佶热衷于制礼作乐,赵桓却不拘小节;赵佶穷奢极欲搞丰亨豫大,赵桓作为太子却身体力行地搞起了简约主义,号称“恭俭之德,闻于天下”;赵佶搞崇道抑佛,赵桓却认为老君菩萨要一起拜。父子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

  三儿子赵楷才是赵佶的心中肉、掌中宝。

  赵楷生于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十一月,仅小赵桓一岁,大观二年(公元1108年)正月进封嘉王,政和八年(公元1118年)闰九月改封郓王,其母为赵佶比较宠爱的王贵妃。

  比较起兄长的木讷忠厚,赵楷是赵佶同志的另一个翻版,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才华非常出众,和赵佶的共同话题那就太多了,无论瘦金体还是小笔花鸟,小楷同学提起笔来那是有模有样,虽然水平略逊当爹的一层,但也是“父尧子舜,趣尚一同”了。特别在政和八年,赵楷同学化名参加了科考,结果一鸣惊人,唱名第一,高中省元(礼部试进士第一名),成为了历代以来唯一一个省元身份的皇子。

  有子如此,文学艺术家赵佶那心中可是乐开了花,对赵楷的宠爱也是日盛一日,无以复加,每每出行宴席,总是带上老三,留老大一个独守东宫。而赵楷按规矩十八岁出宫入住郓王府后,赵佶特许他“出入禁省,不复限朝暮”,并且“于外第作飞桥复道,以通往来”(这个待遇只有李师师享受过),而郓王府也是赵佶喜欢去的地方,后来的高宗皇帝、九皇子赵构便曾跟随父亲一起去郓王府习射,展示自己挽弓至一石五斗的惊人臂力。

  政和七年,赵佶破例封赵楷太傅,这是太子都没有享受过的高位。同时还任命他为提举皇城司(主要职责为保卫皇城并侦察臣民动静),掌握了几千近卫军,成为拥有兵权的将军,也是北宋一朝唯一一位能拥有兵权的亲王皇子。

  不仅如此,后来的伐辽战役,本来赵佶还想让老三去前线为帅,扬威幽云,只不过后来因为北伐军的糟糕战绩赵佶才作罢,不让心爱的儿子去蹚这摊浑水。

  徽宗皇帝所作所为,傻子都明白他心头的想法,更何况整天围着皇帝转的那帮心腹,于是王黼、童贯、杨戬等人迅速地站到了郓王阵营。连道士林灵素都嗅到了这股风,在他的林神霄府中,将赵楷尊奉为“长生帝君”,仅次于赵佶的“长生大帝君”。童贯负责修建诸王邸宅,特意将郓王府修建得奢侈华丽,为诸王之最,并亲自为其赐名“蕃衍宅”,取《诗经·唐风·椒聊》“知其蕃衍盛大,子孙将有晋国焉”之意,巴结讨好之心昭然若揭。

  郓王党的主要攻击目标当然是太子赵桓。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十月,赵桓为赵佶添了嫡长皇孙赵谌。赵佶三十五岁就当上了爷爷,这是帝国几任帝王都没有遇到过的好事,赵佶当然很高兴,出生不久的皇长孙赵谌被封为崇国公、崇德军节度使。不料这一举动却遇到了宰相王黼的义愤,向皇帝进谏说家无二主国无二副,有适子无适孙,现在以皇子的礼节封皇孙,那不就意味着太子就是皇帝了吗?这让刚高兴了一头的赵佶很不爽。不仅如此,王黼还让太子赵桓的宫臣耿南仲去他的府邸(架子够大),让耿南仲给太子捎话,叫赵桓识相点最好主动把赵谌的官辞了,不然大家都有麻烦。

  徽宗皇帝后期大兴木土,赵桓一度看不下去了,向父亲谏言说现在财政经费紧张,各种工程恐怕还是少启动为好。

  儿子说的不无道理,赵佶只能说老大你说得不错,是该节约节约了。

  可赵桓转身刚走,太监杨戬就在赵佶前面打小报告了,说太子最近言行嚣张,那是因为他的太子家令(总管)杨冯在四处活动,准备让他提前登基。

  赵佶大怒,把杨冯抓了起来砍了头。赵桓那番苦口婆心白费不说,还搞得太子身边的人人人自危,支持者越来越少。

  宣和元年六月,开封发大水,道士林灵素公然向赵桓发难,到处宣扬说“水自太子而得”,嚣张到甚至“冲太子节,不避”,公然挑战太子的权威。

  林灵素如此作为没有受到赵佶的任何处罚,反而是同时上书,为太子鸣不平的李纲却受到严厉处罚,流放外地。

  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如果换成和平时期,帝国的政治格局没有发生巨变,徽宗朝太子的废黜是早晚的事。

  在郓王党一次次肆无忌惮的冲击下,赵桓的处境和压力都很大,但直到宣和七年,在君父失宠、权臣压逼的情况下,赵桓依然稳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坚挺了十一年之久,确实算上一个小小的奇迹。

  奇迹的诞生主要缘于赵桓本身的性格。长期处于恶劣的环境让赵桓养成了谨小慎微百事能忍的性格,堂堂的太子帝国未来的接班人,对国事基本不过问,对郓王帮的挑衅也一忍再忍。赵桓平日里除了在书房里埋头读书,就是在花园里对着鱼池里的鱼儿傻看,典型的书呆子模样。

  太子表现如此,他的政敌们倒没什么招了,毕竟嫡长子任东宫是千百年来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太子没犯什么错之前,赵佶还真不能说让老大下课就下课。

  在北宋帝国,后宫和太监基本无法干涉朝政,文官政治下的北宋一朝未发生过一起废皇储事件。皇储的地位超级稳定,赵桓得感谢他遇上了好时代。

  赵桓逆来顺受优柔寡断的性格,对于他的前半生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但对他的后半生来说,却是一种灾难。

  当然这更是帝国的灾难。

  奇迹诞生的另一个原因是虽然时局艰难,大部分人都投靠赵楷,还是有一些人选择了成为太子党,这部分人在关键时刻为太子保驾护航,立了不少功。

  如梁师成。作为徽宗时代最有权势的两大太监,如果说童贯走的是武生角色的话,梁师成走的却是文青路线。最初他只是翰林书艺局里的一个小太监,受到赵佶的赏识,一来是因为文化水平在墨水不多的太监队伍中显得鹤立鸡群,二来他还有一个很独特却极有争议的身份——苏东坡的私生子。

  至于梁太监是否苏东坡的儿子已经无从考证(死无对证),其时苏东坡正在倒霉,认这个爹捞不到什么好处,不过不管好坏,梁师成这个爹是认定了。蔡京上台施行新法,作为旧党人士,苏大胡子的诗文也成了毒草成了禁书。梁师成不服,跑到赵佶那儿申冤,说俺爹犯了啥罪,死后连文章也不准在世间流传,太不尊重文化人了。

  苏大胡子的文章能顺利地流传后世,他这个“私生子”立了很大的功劳。

  大概是为了证明他这个苏家的儿子名不虚传,梁师成同学做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作为太监,在政和年间,他竟然跑去参加了科考,结果考上了。

  后来的史料都对梁师成的进士资格持高度怀疑,不过长期在大才子赵佶身边工作,人又聪明,考上个进士确实没什么技术难度。据江湖传闻,梁太监后来专权,经常模仿徽宗皇帝的瘦金体发圣旨,竟然很少有人能辨别出来,就凭这一手,苏东坡“儿子”的这个进士大概货真价实。

  有知识有“身份”的梁太监很快得到赵佶的赏识提拔,领思殿文字外库,成为了赵佶的贴身秘书,进入了帝国的权力中心。最后和童贯一样,官拜太尉、开府仪同三司,任淮南节度使,成功地从太监集团突围。在徽宗时代中后期,无论是蔡京还是王黼,无不敬他三分,帅哥王黼甚至以父事之,东京人都称他和童贯为媪相。

  梁师成不仅认爹的眼光与众不同,选择未来的政治靠山也是专挑冷门。就在众人都觉得太子是扶不起的阿斗,都去舔郓王屁股的时候,他却成为了太子的忠实拥泵,为柔弱的太子赵桓在后宫撑起了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另一个站在太子党阵营的是李邦彦。

  李邦彦是大观二年的进士,长得很帅(没办法,赵佶喜欢小白脸),除了能舞文弄墨外,最大的特长和高俅一样,球技一流。此外歌喉不错,能创作一些群众喜闻乐见的流行歌曲,在东京传唱度非常高,自号李浪子。后来李浪子成为帝国的执宰后,东京人就称他为浪子宰相。

  李邦彦表面看起来嬉皮笑脸,搞起政治斗争来却毫不手软,金军入侵前不久,他刚联合梁师成和蔡攸,搞掉了另一个帅哥宰相王黼。作为政治盟友,李邦彦也走向了太子党阵营。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是蔡京。

  作为徽宗时代的政坛不倒翁,蔡京有着他独特的政治艺术。在他的儿子蔡攸曾经一度成为郓王赵楷的拥护者时,他却不经意地屡屡向赵桓递去秋波,曾经巴结地送给了太子一个非常珍贵的阿拉伯琉璃器,结果是赵桓不买他的账,让人砸了这个宝贝。老奸巨猾的蔡太师没有动怒,也没有急着转投怀抱,对赵桓这只潜力股并没有放弃投资。

  所以当帝国发生巨变之际,虽然蔡京已经坐在家里老眼昏花,但他还是敏捷地为自己的家族做出了最后一笔政治投资。

  经过蔡京的暗中发话以及蔡攸的引荐,帝国的两个中层干部吴敏、李纲上演了一出逼宫的好戏,一夜成名。

  徽宗的思绪还在混乱的时候,李邦彦火上浇油,把童贯从太原带回来的檄文上呈了赵佶,之前执宰们不敢拿出来,是因为怕刺激到火烧眉毛的老板赵佶。

  而李邦彦就想让皇帝受点刺激,好让他在走之前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皇位。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决定帝国命运至关重要的一天,早朝的时候,童贯在李邦彦等人的逼迫下向赵佶上呈了金人的檄文,赵佶看了之后果然又羞又怒,涕泪俱下,说罢了,你们晚点再来商量大事。

  晚间,赵佶召见了宇文虚中、吴敏等大臣,刚说了几句,赵佶突然气塞昏倒,太监们扶到保和殿东阁休息。赵佶一会儿醒过来,但已不能说话,太监等人拿来纸笔,写下了禅让书,由吴敏起草诏书,赵佶下课,以教主道君的身份退居龙德宫。赵桓即位,是为孝慈渊圣皇帝,也就是宋钦宗。

  而当晚,知大势不妙的郓王赵楷率兵闯宫,被步军都虞候何灌挡在了殿外。

  何灌是当时难得的非西北军名将,起家于河东,后来虽然在西边任过提举秦凤路弓箭手的官职,但是和童贯关系并不好,是当时除了种师道外敢于见童贯而不拜的将领。童贯北伐的时候,何灌曾任燕山路副都总管等职,后来再度和童贯不和,很快调回京管干步军司。在最关键的时候,执掌禁军步军司兵权的何灌坚定地站在太子赵桓一边,防止了郓王赵楷的武力篡位。

  赵楷并不甘心,对何灌说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何灌说我认得,但手上的剑不认。

  双方僵持了一阵,何灌说大局已定,郓王你认输吧。

  赵楷一声叹息,放弃了动武的打算,这位北宋帝国史上文凭最高的皇子的皇帝梦最终破碎,退出了政治舞台,一年后成为了一个性懦体弱的废人;两年后,跟随父兄一起成为了女真人的俘虏。

  也就是这一天,完颜宗望(韩离不)的东路军打到了庆源府(今河北赵县),而之前,北宋帝国则完成了轰轰烈烈的政权变更和彻底的政治洗牌。

  性格比赵佶更为软弱的赵桓会比风流才子型皇帝更适合迎接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吗?帝国没有人考虑清楚这个问题。

  钦宗上台后,迅速调整领导班子,任命李邦彦为太宰,吴敏为中大夫守门下侍郎,李纲为兵部侍郎,耿南仲(原太子东宫太子詹事)为签书枢密院事,封种师道、何灌为都统副都统,统帅河北河东两路军马,应付危局。

  新的领导班子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如何阻击迅速南下的金军东路军。

  黄河天险,守住黄河渡口,已经是开封的最后一个屏障。

  而在赵佶正式退位的前一天,已经派宦官梁方平(为什么又是太监)率七千禁军精锐赴浚州守黎阳津北岸;赵桓上台的第三天,又派刚在内禅事变中立下大功的何灌率兵二万赴浚州守南岸渡口。

  三万精锐加上黄河天险,应该能抵挡女真人一段时间吧。

  但帝国此时终于开始为百年来对武将的不公待遇埋单,事实证明,一个优秀的武将胜于任何天险强兵,而率七千精锐守险关的梁公公到了黎阳根本没想过如何布防迎敌,而是想着如何过春节,整日与部属饮酒为乐。金军杀到,梁太监吓得差点尿裤子,拔腿就跑,七千人大溃逃。

  在南岸驻守的何灌看见北岸溃逃,连忙烧了黄河浮桥。

  浮桥一烧,来不及过河的宋兵被金兵追赶射杀到河中的有几千人,场面惨烈。

  何灌转身,发现自己的部下开始逃跑——没办法,帝国除了西北军,这些年谁打过仗,从东京出征时,这些兵士好多连马都骑不稳,得两只手牢牢抓着马鞍,其战斗力之差可想而知,看着对岸如狼似虎的金军,他们腿都是软的,反应只能有一个——跑。

  何灌空有河东名将之称,在最关键的时候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部队溃逃,只好退到泗水关,放弃了在黄河南岸的坚守。

  东路金军没有遇到大的抵抗就来到了黄河边,他们千里奔袭,并没有准备好渡河船只,只是搜集到宋军残留的十余只小船后,花了近五天的时间才把六万大军从黄河北岸搬到黄河南岸。

  完颜宗望(韩离不)过河后,望着奔腾的黄河水不禁感叹,说南朝真的无人了,如此黄河天险,若在此有一两千精锐驻守,我们也跨不过去。

  东京开封,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就这样呈现在女真人眼前。

  三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正月初二,浚州失守的消息传到开封,太上皇赵佶听了,挥动他那早就想扇动的翅膀——飞。

  第二天,他,就宣布去亳州烧香。

  太史官给他算了一卦,说初四走比较吉利,但初四他都等不及了,于初三夜就带着皇后、皇子和帝姬(公主)乘船南逃,不仅当皇帝的儿子没来得及为老爹设宴送行,连昔日的那几个心腹也没透风。

  但一听昔日的老东家跑路后,蔡攸、童贯等人还是义无反顾地跟随老东家南逃,他们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已是落水狗人人喊打的他们只有死抱赵佶这块枯木当救生圈了。

  老子跑了,儿子的心里也发毛了,虽然在初三下了亲征诏书,但对首都的防御能力毫无底气。而在初四早上,群臣商议的时候,以宰相白时中为首的大臣又提出了放弃东京出幸襄阳的建议。

  赵桓对这个提议很动心,但是李纲站出来了,表示反对,而且反对的理由让赵桓无法不接受。

  赵桓你之所以能当上皇帝,是因为太上皇让你做东京留守,替他守这个摊子,你现在跑了,你的这个皇帝怎么可能当得名正言顺?

  白时中等人无法反驳,只气急败坏地问,说得比唱得好听,谁来负责守城,你吗?

  李纲说我守就我守,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纲就是李纲,尽管我们可以说他的崛起之路和同时代的奸佞并没有什么大不同,他一样出身豪门,和北宋时期的文人们一样挥金如土,一样花前月下,一样在朝中需要靠山,需要朋党,但是在帝国最危机的时候,他显现出一种同时代帝国文人们不具备的气质——傲骨。

  这种气质一直在帝国顶级文人中传承,从寇准到范仲淹,从范仲淹到王安石,从王安石到李纲。

  因为他们是这个时代精英中的精英,是这个时代的主角,所以他们无所畏惧,任何狂风暴雨都不能让他们为之心虚胆寒。

  赵桓看着李纲,心中突然多了很多底气,腿也不那么软了,大喜说好,就让李爱卿来负责指挥东京保卫战。

  “且慢!”

  李纲的声音高了八度,说要我守城可以,不过我现在的官小了,负责保卫东京的最高军事长官最少应该是帝国的执宰之一。

  赵桓忙问左右群臣执宰编制中可还有空缺,得到的答案是尚书右丞宇文虚中刚刚跟着太上皇去亳州烧香了,位置腾出来了。赵桓当场拍板,李纲现场从兵部侍郎改任尚书右丞(从国防部副部长改任分管工部、刑部、兵部副总理),同时兼知枢密院事,跻身两府内阁执宰。

  人事任命下了,李纲却没完,说东家你还没给发制服。

  赵桓拍拍脑袋说差点忘了,入阁拜相是要穿紫袍的,于是赶快给李纲搞了套新制服。

  李纲在兵临城下的时候还上演的这出戏,很有太学生最推崇的才子风范,天崩地裂依然不紧不慢,很好地缓解了帝国上层的紧张情绪。

  当然,情绪的缓解是一时的,下午再度开紧急会议的时候,呼吁新皇帝去长安打猎的呼声又再次在朝堂蔓延开来,赵桓虽然没做最终决定,但是任命了李纲为东京留守、吏部尚书同知枢密院,李棁为副留守。

  会议结束的时候,赵桓的心腹太监悄悄告诉赵桓说,你的老婆姨太老丈人现在都出城了,东家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桓的心已经飘起来了,他只想跑,这个皇帝谁爱做谁做。

  他几乎是哭着对李纲说李爱卿就不要再留我了,你好好替我守住东京,我去陕西带兵回来救你。

  李纲不干,拿出文人的拿手好戏,一哭二泼三撞柱,抱住了皇帝的大腿说你不能走。

  这时候燕王和越王两位亲王也支持李纲安慰赵桓说时局没想象的那么糟,赵桓勉强同意留下,并写了小纸条叫太监飞马送给老婆姨太们让他们先回来,再看看时局以做最后决定。

  赵桓同意留下,对李纲说我的身家性命可就交给爱卿你喽。

  讨论皇帝去留的问题就耽误了一天,晚上李纲等人只好与部属连夜在尚书省加班布置城防。

  赵桓还没睡安稳,这时候内侍回来告诉他,家眷已经走远,追不回来了。

  赵桓听说没了老婆,又坐不住了,连夜叫来了力主逃跑的执宰白时中,让他去连夜准备相关文书器物,第二天清晨悄悄走,不惊动脑袋一根筋的李右丞。

  李纲加了一个通宵的班,没敢休息直接去上朝,到街上一看,百姓三五成群地议论说皇帝要走了。李纲快马赶到祥曦殿,看到宫中禁军卫士已经全副披挂,出行车舆、仪仗已全部安排好,赵桓的狩猎队伍马上就要出发。

  这时候,他知道光是自己一个人是留不住皇帝了。

  在祥曦殿外,他向禁军的兄弟们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说,呼吁将士们留下来保卫自己的家园。

  李纲的影响力是巨大的,他终于激发了帝国军士们久违的热血激情,军士们在祥曦殿外高呼爱国口号,誓死保卫东京。

  随即李纲拉着禁军殿帅王宗楚入见赵桓,说皇上你听到外面的呼声了吗?将士们都愿意在东京保家卫国,即便你带他们西巡,但人心思变,又有多少兵士愿意跟随,发生兵变怎么办?兵士都跑了,金兵追上了谁来保护你?

  赵桓最终决定留下,因为他明白,他走不了,只能死守东京。

  靖康元年正月初五,下定决心留守的赵桓罢免了主和派宰相白时中(当然,白宰相在禅让问题上是反对派,被清理是早晚的事),李邦彦升为太宰,张邦昌为少宰,吴敏知枢密院事,赵野为门下侍郎,李纲为亲征行营使,马军太尉曹曚为副使,王宗楚为殿前司指挥使,建立了一个战时指挥部。

  战时指挥部一是加强城防,二是诏令四方军马勤王,三是派人出使金营,寻求和谈的希望。

  正月初六,第一支勤王的部队在泾原军将领吴革的率领下抵达东京,给赵桓打了一针强心剂。

  正月初七金军兵临开封城下之前,宋人基本做好了准备。

  完颜宗望(韩离不)在城西北牟驰岗下寨驻扎后,随即向西水门酸枣门发动强攻,李纲组织开封军民击退了女真人的进攻。

  初九,金军加强了进攻,猛攻通天、景阳门,李纲闻讯亲率一千弓箭手赶去助战,射杀了很多攻城金兵。随后金军改攻封丘、卫州等门,均被击退,当天从早杀到了下午,金军损失数千人马,遇到南侵以来的最大打击。

  在双方激烈交战的同时,外交谈判也同时展开。

  金兵刚到开封,赵桓就派尚书驾部员外郎郑望之为使者,带上一万两黄金前去“慰劳”金军。

  事实上,寻求和谈,从开始到最后宋人一直没有放弃过。当初徽宗皇帝知道金兵南侵后,一名李邺的小官就主动提出去金营求和,赵佶派他前去金营,并带上了不少金子。完颜宗望(韩离不)把金子收下,和谈的事压根没提。李邺为了减除自己的罪过,把女真人形容为“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人水如獭,其势如泰山,中国如累卵”,后来东京人给他封了个“六如给事”的外号。

  完颜宗望(韩离不)再次收下红包后,派了一个叫吴孝民的燕人为使者回访,提出撤兵的要求,一是以黄河北岸为界,二是给金军报销来回车旅费。

  赵桓方面表示割地肯定不行,要银子嘛,可以商量。

  两轮强攻不成后,完颜宗望(韩离不)终又主动派出使者去见宋人,提出了三个要求,一是要宋朝派一位亲王到金国作人质,一是以后两国边界要以黄河为界,三是要劳军银两。

  负责守城的李纲知道开始和谈后,主动要求去金营和女真人谈判。但赵桓拒绝了,他觉得李纲的性子太刚,去一定会惹怒女真人,后来派性格柔弱的知枢密院事李棁为正使再带郑望之等人再赴金营谈判。

  李棁等人出了城,因天色已黑差点被金人放箭射死,到了金营话都说不清楚,只是带回了宗望开出的条件: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千万匹,马、驼、骡、驴各一万匹,岁币每年两百万贯,并遣返所有逃到宋境的燕云百姓官员,再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并送亲王一名到金国做人质,另派一名宰相到金国一同划定三府边界。

  李棁走后,金人嘲笑说宋人怎么派了一个妇人来军中谈判。

  李棁回城后,向赵桓汇报了结果,女真人的狮子大开口让赵桓心疼,但他打不定主意拒绝,于是让李棁和大臣们会商。

  以李邦彦、张邦昌二相为首的大臣们会商的会果是,银子要让女真人打五折,送亲王割地的条件完全答应。

  对这个商议结果李纲表示反对,太原、河间、中山是边部要塞屏障,女真人此次奔袭,都未能攻克这三座坚壁,怎么可以主动割让给金国,何况一下要这么多银子,不是端了帝国的老底吗?至于送亲王宰相为质,那太伤帝国的面子了。

  他与李张二大执宰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但朝堂上的文人们大多用沉默来表示他们对后者的支持。

  李纲无能为力了,他发现自己势单力孤,从帝国的一个中层干部跻身为拯救帝国的灵魂人物,他的资历还太浅,威望还不够高,他无法撼动奸猾而胆怯的执宰们。

  他提出辞官,赵桓当然不同意,说李爱卿你还得给我守好城,和谈的事他们几个执宰做主就行。

  议和之事已不可阻挡,亲王作人质方面,康王赵构(后来的宋高宗)于危难之际主动请缨去金营作质,宰相则派出了少宰张邦昌;银子方面,执宰们则想法搜刮城内的一切财富,以满足女真人庞大的胃口。

  但李纲最后还是扣押了割让三镇的诏书,在他看来,这是帝国的命根,是绝不能割让的。

  当时的情况,用金钱来拖住贪婪的女真人,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正月十四日,李纲最期待的种师道终于带领着他的部队来到了开封。

  四

  世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第一次伐辽失败,童贯把种师道当成了替罪羊,老种经略被免职,提前退休。

  这却让种师道提前脱离了幽云那片是非之地,加之老种相公在出征前就公开反对对契丹人落井下石,所以后来当童贯等人为辽事而耗子钻风箱两头不是人的时候,种老将军反而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皇帝徽宗没让种将军在家呆多久,很快就任命种师道为宪州(今山西静乐)刺史,知环州(今甘肃环县),又很快恢复了种师道保静军(今宁夏灵武西北)节度使的职务。

  接到新皇帝赵桓勤王的急诏,老种相公率领部下十万里火急驰援东京,于正月十四日到达了开封。

  老种相公的到来对于开封军民来说无异于打了一针强心剂,种家三代在西北累积下来的功名,及老种相公的品行及战斗力,都让开封军民视他为救星。

  进城后,赵桓拜种师道为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及京畿、河北、河东宣抚使,帝国的武将终于在危难之际当上了枢密院的副职。

  种师道之后,各路勤王队伍也随即赶到,姚平仲率秦凤军、范琼率京东路骑兵、马忠率京西路军齐集开封,到正月二十一日的时候,东京城内外的宋军已达二十万余,是金军的四倍之多。

  东京的部队多起来后,赵桓的腰板也硬了起来,但是,二十多万大军的指挥权是一个问题。按理说之前李纲是东京保卫战的总指挥,来的援军自然应归他指挥,援军进城后李纲也明确向赵桓提出要求,把种师道、姚平仲等部割归其率领。

  可是这么多兵让李纲一个人管,赵桓并不放心。他以种师道老而知兵为由,设置了宣抚司,以种师道为河北河东京畿宣抚使,姚平仲为宣抚司都统制,西北军和四方勤王之师由宣抚司来管理。

  这样,东京保卫战有了两套班子,大家各自为战。

  但无论李纲还是种师道,对于已经陷入困境中的金人,都主张打持久战。东路金军千里奔袭,粮草补给都很困难,西路军又被纠缠在太原,北宋方面各地勤王之师不断涌入,气势与兵力都日益高涨,李、种二人都认为女真人撑不了多久,等完颜宗望(韩离不)率部撤离的时候,才是宋军反击的最好时机。

  但赵桓却没有二人的耐心,兵强马壮后,他此时又想一口吃掉金军,这时候,同样年轻气盛的姚平仲提出的袭击金营的想法正合了他的胃口。

  在西北军,有三个世家是为世人所敬仰的,一是种家军,二是姚家军,三是折家军,这三姓在西北历代名将辈出,而姚平仲则是姚家军的第三代传人,其养父姚古、祖父姚兕均为西北名将。姚平仲十八岁就在西北扬名,与西夏人大战于灭底河,斩故甚众,关中豪杰给他起了个外号“小太尉”,后来又随童贯平方腊,表现同样优异。

  姚平仲年轻成名,又出身于名将世家,优点是打仗勇猛,缺点是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争强好胜,西北王童贯他都没怎么当回事,种师道他同样看不上,总觉得种家声名运过姚家很不公,总想立奇功证明姚家军才是西北第一世家。

  小太尉的名头,赵桓很久以前就听过,一直以未见其人为憾,姚平仲率军进京后,赵桓在福宁殿召见了姚将军。

  两个年轻人一见如故,小姚第一次见新皇帝,急于给东家一份见面礼,于是献出了奇袭金军,生擒宗望,救康王(其时康王赵构已赴金营为质)的计策。

  赵桓很赞同这个建议,于是决定由姚平仲率七千精锐袭击金营。

  二人知道沉稳老成的老种将军一定不会赞成这种冒险,于是,这样的大事,竟然没有知会小姚的上级领导宣抚使种师道,倒是知会了李纲。李纲没有反对,他的意见也不怎么管用,毕竟姚平仲的部队暂时是不归他管辖的,以李纲的意愿,给女真人一点颜色看也是好事。

  虽说是奇袭,但保密工作却做得相当的差,出兵前三天,东京人就在流传勤王大军要主动出击金军的消息了,这样的情报同样也传到了金营。

  二月初一,姚平仲率领七千兵偷袭金营,反中完颜宗望(韩离不)埋伏,大败,姚平仲不知所踪,从此消失在历史舞台,据野史记载,他后来逃到四川青城山当了道士,活了八十多岁。

  偷袭失利,对于当时的战局原本是发生不了多大影响,宋军也不过是损失了一小股力量,这件事真正影响的是赵桓那原本就不坚定的心,此战一败,他再也不敢与金人言战了。

  而以李邦彦为首的主和派开始抬头,矛头直指李纲,说我们说和谈吧你要开打,现在打败了吧。

  完颜宗望也派使来谴责北宋人不讲信用的做法,并要个说法。

  说法当然是找替罪羊,两位主战派领袖李纲、种师道当然是不二人选,于是赵桓下诏罢免李纲,同时重新答应了女真人之前开出的条件。

  代替李纲出任尚书右丞的蔡懋上任后,基本上执行了不抵抗政策,命守城士兵卸下盔甲,拆除防具,解散地方乡勇,以讨好女真人。

  但是此时的东京,已不是软弱摇摆的北宋政府所能控制,一股积蓄已久的烈火早在地下运行,随时可能喷薄欲出。

  学生,太学生们。

  政府的软弱无能,最大的受害者只能是东京的平民百姓。为了满足金人开出的天价赔偿条件,赵桓下令全城民间的金银一律充公,私留者重处,一时城中财富被掠之一空。而东京城内的粮食供给也发生了困难,物价特别是食品的价格疯涨,加之天气恶劣,一时饿死冻死的贫民数不胜数。

  后来勤王大军到达,东京人看到了击退金军的希望,结果是才受小败,高层就趴下了。

  主战派领袖李纲、种师道被罢的消息传到街头巷尾后,平民们愤怒了,更加愤怒的是太学生们。

  与已经入仕做官的文官不同,太学生们是帝国未来的国家栋梁,虽然他们的社会地位很高,但是他们的利益和理想在明天,这使得他们比只保今朝的官员们更关注国家的命运,而靖康元年的帝国,他们看见的是当政者正在带领这个国家一步步走上不归路。

  年轻的他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在他们的领袖陈东的带领下,他们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

  陈东字少阳,镇江丹阳人,出身于贫寒的知识分子世家,后来考入太学,是学校里的积极分子,性格乖张,文风犀利,喜欢抨击时政,言辞之激烈,到了每每参加宴席,客人们见陈东都纷纷离席以避祸的地步。

  因为如此,陈东在太学里呆的时间也很长,一直没有得到政府的调任,靖康元年的时候,老太学生陈东已经三十九岁,成了老油条。

  赵桓上台后的几天,陈东就联名太学生们向新皇帝上书示威,要皇帝处置徽宗时代的六大权臣(蔡京、王黼、童贯、朱勔、李邦彦、梁师成),号称“六贼”,理由是他们造成了今天时局的败坏。

  这份上书无论是在民间还是朝堂都有足够的影响力,也非常符合赵桓的心意——对他来说,抵御外敌的渴望远不如进行内部的政治洗牌,将对自己的皇权有威胁的政治势力铲除。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正月初三,在陈东上书后的第五天,钦宗下令对“六贼”中的三个进行了处置:朱勔放归田里,随后赐死;贬黜王黼为崇信军节度使,永州安置,随后将帅哥宰相诛杀于前往永州的途中;赐李邦彦死,籍没其家资。

  六去其三,剩下的童贯有兵权,跟随赵佶南逃,暂时除不了,梁师成和蔡京都在赵桓上台的路上立过功,尤其是梁师成,没梁公公庇护有他赵桓今天吗?开始赵桓没打算动梁公公,对蔡京也只是贬官让他回乡养老罢了。

  陈东不干了,连接着联名上书,将火力重点放在了梁师成的身上,说梁师成留下来是给童贯等人当内奸,并打起了文字官司,说当初东京城里的妇女们流行的首饰、衣服之上,多以“韵”字为饰,这个死太监听了拍手说这和郓王的“郓”字同义,看来郓王将来要坐天下,明显是郓王一党的嘛。

  在陈东的率领下,倒梁势力凶猛,赵桓受不住,很快放弃了保护他的昔日恩人。靖康元年正月十二日,赵桓命梁师成与李税等人将宣和殿的珠玉器玩送往金营,将梁师成骗出宫中后下诏公布其罪行,责授为彰化军节度使,遣使押赴贬所,正月二十九日行至八角镇(今河南开封西南)的时候派人将他缢死。

  帝国太祖曾经立下过誓碑誓不杀一名士大夫,所以北宋帝国历代的政治斗争不管多复杂,文人们最惨的结局都只不过是贬官流放,而柔弱的赵桓皇帝上台后的政治洗牌却是最残酷的,一律诛杀,实令人不解。其实这也能看出赵桓软弱的本性,仓促上台后的钦宗皇帝毫无主见,主战派主和派金人太学生哪一边的势力占据上风,他便附和谁的决定,完全没有一丝的刚性和原则。

  出卖旧恩,出卖国家,只要能保命,赵桓都可以。

  将他簇拥至帝国的权力顶端,是这个帝国最大的悲哀。

  听到李纲、种师道被罢免后,陈东不干了,靖康元年二月初五,陈东带领着三百太学生走上东京街头,游行示威,抗议当权政府丧权辱国,要求恢复主战派领袖李纲、种师道的职务。

  一路上,东京的民众也加入了游行的队伍,到宣德门外时,示威队伍已达数万。

  李邦彦退朝出来,正好遇上请愿的太学生们,对这个一心卖国与金军求和的浪子宰相,群众非常痛恨,向他扔去了臭鸡蛋和石头,吓得李执宰屁滚尿流。

  赵桓开始派吴敏、耿南仲去劝说陈东,说金兵退后就恢复他两人的职务,陈东不干,说二人不恢复职务金兵何以能退?

  开封尹王时雍带兵前往宣德门,企图以武力威胁太学生们退散,结果差点被围打而死,狼狈地跑了。

  群众的怒火越来越高涨,他们在太学生的带领下冲进了朝堂,砸碎了登闻鼓和其他一些办公设备,有太监上前阻止,被殴打至死。

  集会活动开始演变成暴力活动,看太监就打,结果有二百多个太监被群众活活打死。

  赵桓看到局面无法收拾,解铃还需系铃人,他派人去找李纲和种师道,结果去找李纲的太监朱拱还没出宫就让群众给打死了。

  种师道闻讯赶往现场,对群众说皇上已经恢复我和李大人的职务了,并顺便鼓励大家一起抗击金军。

  在种师道的主持下,场面才趋于稳定。

  当天,赵桓重新恢复了李纲、种师道的职务。

  接到任命书的李纲一声叹息,他知道作为一名臣子,其实这已是他政治生涯中无法抹去的污点了,他这个官是民选的,是皇帝在被威胁中给的,从此之后在皇帝和众臣的眼中,他就是一名对皇权造成严重威胁的对象。

  不管如何,靖康元年二月初五中国历史上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挽救了帝国的命运。得知李纲、种师道被重新任命的决定后,完颜宗望(韩离不)叹了口气,从纯军事角度上来说,只要宋人不主动放下武器,他就没有攻占东京的可能,而且还有随时被吞掉的危险。

  他决定撤退,不过收获已经颇丰,宋人已经答应割让太原、河间、中山三镇,又收获了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四百万两,发了一大笔横财。

  二月十一日,东路军从开封撤退,李纲、种师道、张叔夜等人都建议,现在的金军荷包满满,是一只喂饱的狼,如果率兵追击,必然大胜。开始赵桓同意李纲等人的建议,李纲率兵十万,以护送为名跟在东路军后面准备随时出击。刚追没多久,赵桓又派人让李纲把部队带回来,说前线最新战报,西路军那边完颜宗翰(粘罕)已经放弃太原大军南下了,必须把部队留下保证开封的安全,李种二人的追击计划又成了泡影。

  但不管怎么说,东京算是暂时脱离了危险。

  五

  东路金军撤退后,赵桓接手要处理的棘手事很多。

  首先是老爷子的问题。

  赵佶南逃虽然起初是一个人跑的,但是很快,以童贯、蔡攸为首的大臣没跟新皇帝请长假就跟着跑了过去,一路跟随到了镇江。在镇江那儿,赵佶开始后悔当初让位的决定了,北边就交给儿子吧,在东南他以太上皇的诏令号令江浙各地,并且截流了东南一带的粮兵,并令东南的兵马不准前往东京勤王,大有在东南搞个小朝廷的意思。

  东路金军北返后,按赵桓的想法,是要立即严惩那些擅自跟随赵佶南逃的官员,但李纲劝说如果惩罚过严,恐怕会逼迫童、蔡等人挟太上皇造反,不如先给他们一个轻微的惩罚缓解矛盾,迎回太上皇再找他们秋后算账。

  赵桓听取了李纲的建议,在二月中旬降旨,贬蔡京为秘书监、分司南京,贬童贯为左卫上将军致仕、池州居住,贬蔡攸为太中大夫、提举亳州明道宫、任便居住。

  随后赵桓又派李纲去镇江慰问老皇帝,表示了儿子赵桓对他的思念之情。

  镇江,赵佶也快呆不下去了,特别是金兵退却后,江浙一带的官员又都重新听从了东京那边的调令,搞小朝廷的想法成了泡影,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还是磨磨蹭蹭地回到了东京。

  赵佶回到东京后,赵桓开始秋后算账,拥护太上皇的童贯和蔡攸均于贬地被诛杀。

  其次是对付西路金军和解救太原的事。

  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粘罕)比较郁闷,眼睁睁地看着东路军完颜宗望(韩离不)直捣东京,在东京城下吃肉喝酒拿银子,而他的西路军滞留太原城下,却啃不下张孝纯、王禀这块骨头。

  当然,宗翰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虽然太原城没有打下,但是却成功地阻击了北宋方面对太原的援军。太原被围后,河东名将朔州知州观察使孙诩带两万宋军(一说为两千)援助太原,孙诩离开朔州后,朔州城发生了叛乱,很快落入金军手中,而孙诩的队伍知道后方失守后军心不稳,与金军交战很快溃败,孙诩战死太原城外。

  孙诩兵败后,府州知州折可求、军马使韩权、晋州知州罗称、延安府路援兵刘光世几路人马合兵于一处,前来太原城解围,在太原城郊与金军展开大战,双方激战一天,胜负难分。宗翰后来命一支部队悄悄潜伏到折可求营寨后方,突然出击。刘光世部看到折可求被抄后路,先顶不住,开始向后方撤退,宋军阵营大乱,罗称、韩权战死,整支部队基本全部被歼灭。

  两支援军被灭后,太原城成了孤城,但在知府张孝纯大将并州府副总管王禀的坚守下仍固若金汤。

  宗翰看到东路军那边将赵桓的竹杠敲得当当响,自己也很动心,于是派人去东京也要求宋人给西路军劳务费。不巧的是,使者到达东京时,正是东京援军涌至、赵桓信心满满的时候,宗翰敲竹杠的想法遭到了拒绝。

  宗翰生气了,看来要银子得亲自跑一趟,于是他命手下大将银术可继续率一部分兵力围困太原,而自己继续南下,相继攻破威胜军(山西沁县)、隆德府(山西长治)、高平(山西高平)。

  西路军南下的消息惊动了赵桓,原来就同意了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给金军,赵桓派大臣路允迪拿着割让太原的诏书至高平宗翰营中。

  宗翰大喜,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带着路允迪回太原,让路允迪入城宣读诏书。

  路允迪人太原宣诏书,但张孝纯和王禀却拒不受诏。王禀带着路允迪到太原城楼上让他看看太原城中的军民,说太原城的男儿们每一块骨头都是硬的,你去告诉女真人要城只管来打,要降没门,我们是山西纯爷们。

  招降不成,宗翰一时也无招,只好命大将银术可继续围城,自己率兵回云中整休。

  无独有偶,东路军回军途中也拿着北宋政府的诏书到他们未攻破的中山、河间二府去招降,说你们老大同意把城给我们,你们降了吧,结果两地的守将同样选择了拒诏,东路军只得动兵攻城,不克。

  听到三镇都不降的消息后,再加上李纲、种师道反复向赵桓强调三镇的重要性,赵桓下诏固守三镇,并派兵驰援三镇。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五月,赵桓派秦凤经略使种师中由井陉进河东,熙河经略使姚古由德隆、张颢由汾州北上,三支部队共同援救太原。

  种师中就是《水浒》中常提及的小种经略相公,种师道的弟弟,历任环滨邠州知州、庆阳府知府、秦州知州,侍卫步军马军副都指挥使、房州观察使,奉宁军承宣使。

  金军入侵的时候,时任秦凤经略使的种师中率二万秦凤军奔开封勤王,还没到开封,金军已退,只好率军驻守于滑州。

  东路军撤军途中完颜宗望(韩离不)收降中山、河间不成,留兵围攻,种师中率秦凤兵先解中山、河间之围,金兵没有和援军过多交锋就北返幽云。

  随后赵桓命种师中由井陉路出兵,和姚古成掎角之势,一起援救太原。种师中进驻平定军,乘胜克复寿阳、榆次等地,但由于姚古、张灏的部队还未及时跟进,秦凤兵势单力孤,种师中又返回屯兵于真定。

  此时在东京,知枢密院事许翰收到军情,说宋军三路大军逼近,西路军已经准备从太原城撤退逃跑,于是几番下令让种师中快速进军,并责备小种经略畏敌不进。

  种师中接到枢密院的命令后叹了口气,说逗留怯弱,是从将者的大罪,我从少年即在西边从军,现在老了,岂能接受这种罪名,于是约姚古、张灏分道俱进,自己则留下辎重快速向太原驰进。

  种师中的部队由此陷入了金军的包围,一直杀到了离太原二十公里的石桥,但是姚古和张灏的部队没有如约赶到,种师中部转战榆次、杀熊岭,在杀熊岭,种师中陷入金军重围,率亲军与金军死战,最后以身殉国。

  姚古的部队一开始也是初传捷报,收复了威胜、隆德府等地,但当种师中约他一起进击太原时,他却接到部属焦安节谎报的军情,说完颜宗翰的主力屯兵太原,导致了他逾期不至,让种师中身陷于绝境。而种师中被吃掉后,女真人转过头来对付姚古,在盘陀(今山西祁县东)与姚古发生了遭遇战,姚古兵退,败守隆德府。

  随后女真人又在交城击败张灏部,帝国三路并发救援太原的计划泡汤,并搭上了小种经略相公的命。

  此次解救太原的三支部队近十万人,均是西北军精锐,虽然作战英勇,但却缺乏一个统领全局的统帅,再加上东京不懂军事的枢密使们的瞎指挥,最终导致了失败,失去了解太原之围的最好机会。

  解救太原失败后,主和派的声音又响亮了起来,李纲竭力反对,而此时,种师道在听到其弟种师中丧命疆场的噩耗后,原本已经很虚弱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病垮了,不得不以老告病,在靖康元年九月病逝。

  主和派们于是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李纲不是天天喊着要解围太原吗?那你就带兵出征。

  于是他们建议由李纲代替种师道任河东河北宣抚使,率兵解太原之围。

  李纲很无奈,说我只是一个文人,站出来进行开封保卫战,那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举,怎么可能天天带兵呢,带兵是武将的事。

  赵桓不满意他的回答,因为帝国眼中的顶级文人是进得书房上得疆场的,文武两手都要硬,何况他李纲现在是帝国上下眼中的救星,当年寇老西做的事,他同样得做。

  李纲只得担任起第二次解围太原的军事总指挥,其间他多次向赵桓提出缓期出征,而且向皇帝说如果征集大军去解太原之围的话,东京河北一带兵力必然空虚,一定要把各地的勤王部队调集于东京,以防女真人秋后再度举兵南下。

  李纲的建议赵桓等人听不进去,只觉得他是为逃避自己出征而找的借口,多次逼迫李纲出兵解太原之围。

  李纲只得于靖康元年八月离开开封,去隆德府设置宣抚府,召集四路兵马,制置副使解潜屯兵于威胜军,都统制折可存、张思正屯兵汾州,范琼屯兵南北关,刘韐屯兵辽州。

  此次解围太原,赵桓一狠心大出血,四路大军近二十万人马,是太原城下金军的数倍。

  结果却只能用一塌糊涂来形容,事实证明,让孔夫子来舞大刀是不行的,李纲确实无法有效地指挥这几支部队,各部将领都把在隆德府的宣抚府当成了摆设,各自为政,很快被女真人各个击破。先是刘韐在辽州被金军击溃;随后解潜部与金军在南北关遭遇,也被击败;张思正在文水夜袭金军大将娄室部,大败,几近全军覆灭;折可存部也在子夏山溃败,这位剿灭了宋江起义的西北名将也栽在了女真人的手里。

  自此,曾经在西北战场上不可一世的三大世家(种家军、折家军、姚家军)均被金军击败。而北宋帝国最精锐的西北军经过南征方腊、北伐幽云、解围太原三大战事的折腾后,基本损失殆尽。

  完颜宗翰(粘罕)进击太原的时候,没有想到他会在太原城下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让他在东路军主帅的面前颜面尽失。当然,他同时也没有想到,顽强的太原也给他另一个机会,一次次地将北宋方面的援军吞食,给予北宋帝国军事上一次次致命的打击。

  太原城下的攻防战成就了金军一次次无意识的围点打援案例。

  对于帝国来说,被东路军杀到开封看似惊险,但与女真人的真正角力与较量,其实却在西路,围绕着太原这座赵家兄弟最不喜欢的城。

  一方面是一座城小兵弱的弹丸小城如此坚不可摧,另一方面是帝国的几十万大军如此不堪一击,两者的反差太大,让人看不明白。

  再坚固的城堡,也敌不过现实的残酷。靖康元年九月,太原城坚守十月后,终于城破。

  王禀一直率部抵抗到了最后,城破后率部巷战,身中数十枪,最后投汾河殉国。

  张孝纯被俘,降金出任伪齐丞相,很快隐退归田,虽晚节不保,但对比同时代的士大夫们,他骨头硬了很多。

  李纲因为太原解围战役的失利,被罢免除去宣抚使的职务,出知扬州。其实他从出开封的那天起,就知道这是他的政敌们为他挖下的一个陷阱,而他却不得不去钻。

  开封他再也回不去了。

  太原城破,女真人再无顾忌,靖康元年九月,东西两路大军再举南下,完成了合击开封的战略构想。

  此时的东京,没有了李纲,也没有了种师道,更没有了昔日英勇的西北军。

  帝国的末日,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