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的理想国  2011、5、31于哈尔滨

第十七章 荷 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

  今年的天气总归是奇怪的。雨水说来就来,从不经酝酿与铺垫。而且,总是很暴烈地来。紧接着,不经过渡就是一个大晴天,气温扶摇直上,酷热难当。天气预报把这叫做极端天气。好像天上的雨师雷神差不多都成了奉行极端主义的恐怖分子了。

  6月1号那天,中午出门还想着要不要穿双防雨的鞋和防雨的外套,不想三四点钟时走到街上,空中阴云瞬间踪迹全无,艳阳当顶。天气预报次日是一个晴天,再次日,暴烈的雨水又要回来。就想该趁明天的晴朗去看看荷花了。暴雨倾盆的时候,我就有些忧心,妖娆的荷花如何经得住这般如鞭雨线的抽打。天老爷再极端几回,今年的荷花怕就看不成了。

  于是,决定第二天去看荷花。

  成都市区里没有大片的安静水面,到哪里去看荷花?先想到东郊的荷塘月色。前几年吧,以荷塘月色命名的新乡村建设刚刚完成,当地政府曾请了若干人等前去参观。他们是要招些画画的,弄音乐的人去住在湖边,结果把我这个整天在键盘敲字的人也误入了名单。询诸友人,我被嘲笑了,说,看荷花怎么不去桂湖?我恍然大悟,桂湖,对,桂湖!里边还有一座杨升庵祠的桂湖!

  写成都物候记这么久,想找一个与成都本地出身的文人相关的场所竟不可得,却偏偏忘了这多桂花也多荷花的桂湖!今天的成都,早已不是当年围着九里三分城墙的那个成都,也不是破了城墙,用一环二环三环路绕着的成都,而是一个实验着城乡一体化的包含了若干区县的大成都!过去位于成都北郊的新都县已是成都市的新都区了!

  这天,且喜天朗气清,且喜交通顺畅。不到一小时,车就停在了桂湖公园门前。买三十块钱票入得门来,围墙与香樟之类的高树遮断了市声,一股清凉之气挟着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穿过垂柳与桂花树,来到了湖边。荷叶密密地覆盖了水面。它们交叠着,错落着,被阳光所照亮:鲜明,洁净,馨香。在这个日益被污染的世界,唤醒脑海中那些美丽的字眼。乐府诗中的,宋词中的那些句子在心中猛然苏醒,发出声来。感到平静的喜悦满溢心间。在水边慢慢端详那些美丽荷叶间的粉红的花朵。看它们被长长的绿茎高擎起来,被雨后洁净的阳光所透耀。也许来得早了一些,荷叶间大多还是一枚枚饱满的花蕾:颜色与形状都如神话中的仙桃一般。而那些盛开的,片片花瓣上,阳光与水光交映,粉嫩的颜色更加妖娆迷离。古人诗中所谓“映日荷花别样红”,想必描绘的就是这种情景。阳光不止是直接透耀着朵朵红花,同时还投射到如一只只巨掌的荷叶上,落在绿叶间隙间的水面上,而受光的叶与水,轻轻摇晃,微微动荡,并在摇晃与动荡中把闪烁不定的光反射到娇艳的花朵上。我用变焦镜头把它们一朵朵拉近到眼前,细细观赏那些闪烁不定的光线如何引起花朵颜色精妙而细微的变幻。镜头再拉近一些,可以看清楚花瓣上那些精致纹理,有阵微风使它们轻轻摇晃时,便有一阵香味淡淡袭来。而那些凋萎的花朵,花瓣脱落在如巨掌的荷叶上,露出了花芯里的丝丝雄蕊,和雄蕊们环绕的那只浅黄色的花托。圆形花托上有一只只小孔,雌蕊就藏在那些小孔中间。风或者昆虫把雄蕊的花粉带给藏在孔中的雌蕊。它们就在花托中受精,孕育出一粒粒莲子。当风终于吹落了所有的花瓣,花托的黄色转成绿色,一粒粒饱满的莲子就露出脸来,一朵花就这样变成了莲蓬,采下一枚来,就可以享用清甜的莲子了。只是,在这里,这些莲蓬也只供观赏,至少我自己不会有采食之想。倒是想起了古人的美丽诗词: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

  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

  荷的确是植根于中国人意识很深的植物。

  “释氏用为引譬,妙理俱存。”这是李时珍说过的话。意思是说,在佛教中,荷花的生物特性在佛教那里变为一种象征。《华严经》中详说了莲花——荷花的另一叫法——“四义”:“一如莲华,在泥不染,比法界真如,在世不为世污。二如莲华,自性开发,比真如自性开悟,众生诺证,则自性开发。

  三如莲华,为群蜂所采,比真如为众圣所用。四如莲华,有四德:一香、二净、三柔软、四可爱,比如四德,谓常、乐、我、净。”其象征意义都说得再清楚不过。李时珍在他的药典《本草纲目》也离开对于植物药用价值的描述,按自己对荷的种种生物特性生发出更具体的象征:“夫莲生卑污,而洁白自若;南柔而实坚,居下而有节。孔窍玲珑,纱纶内隐,生于嫩弱,而发为茎叶花实;又复生芽,以续生生之脉。四时可食,令人心欢,可谓灵根矣!”

  到了北宋,周敦颐《爱莲说》出世,更把荷花的特性与中国君子的人格密切联系起来:“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算是对荷人格寓意的最后定性。

  这不,一位当奶奶的领着孙子从我背后走过,我也听到她对孙儿说其中那个差不多人人知道的短句。可惜,说完这句她就登上旧城墙边的凉亭,用苍老的嗓子去和一群人同唱激越的红歌了。

  我避开这个合唱团,去园中的杨升庵祠。

  这座园子,在明代时,是新都出了当朝首辅又出了杨升庵这个状元的杨家的花园。看过当地的一些史料,考证说,这个园子的水面上,早在唐代时就种植荷花了。所以叫桂湖,不叫莲湖,是因为后来由杨升庵亲自在这荷塘堤岸上遍植了桂花。现在,不是桂花飘香的节令,只有荷塘上漾动的馨香让人身心愉怡。但怀想起这个园子当年的主人杨升阉,却不免心绪复杂。

  升庵是杨慎的别号。杨慎生于1488年,明正德年状元,入京任翰林院修撰,翰林学士。公元1521年(明正德16年)3月,明武宗朱厚照病逝,武宗没有新生儿子,便由他堂弟朱厚璁继位,是为世宗。世宗当上皇帝,要让生父为“皇考”。杨升阉的父亲,时任首辅杨廷和等认为,继统同时要继嗣,也就是新皇帝要把应尊武宗之父为皇考,现任皇帝的生父只能为“皇叔考”。这么一件皇帝家里并不紧要的家事,酿成了明史上有名的“议大礼”之争。一个国家的权臣与文化精英为这件屁事争了整整三年。明世宗朱厚熜是明武宗朱厚燳的堂弟,明武宗之父明孝宗的侄子。因武宗无子,这朱厚熜才继承皇位。按照封建王朝旧例,即所谓“礼”,朱厚熜应视为明孝宗的儿子,尊称明孝宗为“皇考”,而只能称自己的亲生父亲为“本生父”或“皇叔父”,绝不能称为“皇考”。多数大臣,包括杨廷和、杨升庵父子的意见都是这样。但也有少数阿谀拍马的大臣认为朱厚熜是入继大统不是入嗣为人后,故应称本生父为“皇考”,而称明孝宗为“皇伯考”。朱厚熜自然非常赞同后一种意见,并责问杨廷和等人说:“难道父母可以移易吗?!”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嘉靖三年七月的一天,杨升庵鼓动百官,大呼:“国家养士一百三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反对派二百多位官员,跪伏哭谏。嘉靖皇帝大怒,把一百三十四人抓进牢狱,廷杖了一百八十多人,也就是当众扒下裤子打屁股,当场就有十七人活活被打死。杨升庵也在十天中两次被延杖,好在命大,又死而复苏。后与带头闹事的另外七人一道,受到编伍充军的处治,被贬逐到云南永昌(今保山)。

  禀持儒家精神的传统知识精英,常把大量的精力甚至生命浪掷于对于封建制度正统(“礼”)的维护,其气节自然令人感佩。但在今人看来,皇帝要给自己的老子一个什么样的称号,真不值得杨升阉这样的知识精英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在家天下的封建体制中,知识精英为维护别人家天下的所谓正统那种奋发与牺牲,正是中国历史一出时常上演的悲剧。这个悲剧不由杨升阉始,也不到杨升阉止。他们这样的义无反顾,如此的忘我牺牲,真是让人唏嘘感慨。顶着烈日,站着杨升阉塑像前,心里却冒出几个字:为什么?

  这个杨升阉并不我特别敬佩的那个杨升阉。

  我对这位古人的敬佩源于在云南大地上行走时,从当地史料和当地人口碑中听到的那些有关他的传说。明朝于洪武十四年(1381年)攻取云南以后,建立卫所屯田制度,先后移民汉族人口三、四百万到云南,使云南人口的民族结构产生了变化。至于杨升庵本人,从三十七岁遭贬到七十二岁去世,三十多年在云南设馆讲学,广收学生,而且,还在云南各地游历考察,孜孜不倦地写作和研究,写成了牵涉学科众多的学术著作。以他百科全书型的知识结构和不畏强权的人格魅力,使得云南各族人民在杨升庵之后形成了一股学习中原文化的巨大潮流。这是知识分子的正途,在一片蒙昧的土地上传播文化新知,以文化的影响为中华文化共同体的铸造贡献了巨大的功德。

  杨升庵流放云南,使他从庙堂来到民间,从书本中的纲常伦理走入了更广阔的地理与人生。他每到一地,留意山川形势,风土人情,征集民谣,著为文章,发为歌咏。他在《滇程记》中记载了戍旅征途沿线的地理情况和民族风俗等,为后人了解西南边疆情况提供了重要的历史资料。更为难得的是他在放逐期间,深入了边疆地带的民间,关心人民疾苦,当他发现昆明一带豪绅以修治海口为名,勾结地方官吏强占民田,坑害百姓时,正义凛然地写了《海门行》《后海门行》等诗痛加抨击,并专门写信给云南巡抚,请求制止如此劳民伤财的所谓水利工程。

  所以直到今天,在云南老百姓中最受崇敬的三个神(或人)就是观音、诸葛亮和杨升庵。有学者指出,明初之时,云南和西藏,新疆,蒙古等地区一样还是中原文化的“化外之地”。明以后,云南的文化面貌便与上述地区大异其趣,主要是由于两个原因,一个朝廷实行的卫所制度,再一个,就是杨升阉的文化传播与教化之功。

  但这样的教化之功,并不能稍减他个人与家庭命运的悲剧感。杨升阉先生独在云南时,其夫人黄峨就在这个满布荷花的园子中思念丈夫,等待他的归来。远在边疆的升庵先生同样也深深思念在这座家乡园子苦等他归来的妻子黄峨:

  空庭月影斜,东方亮也,金鸡惊散枕边蝶。长亭十里,阳关三叠。相思相见何年月?泪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结。鸳鸯被冷雕鞍热。

  黄峨也以《罗江怨》为题,回赠丈夫:

  青山隐隐遮,行人去也,羊肠鸟道几回折?雁声不到,马蹄又怯,恼人正是寒冬节。长空孤鸟灭,平芜远树接,倚楼人冷栏干热。

  今天,被倚栏人身体捂热的栏干也冷了,在夕阳西下之时,慢慢凝上了露水。我打开笔记本,翻出抄自云南某地写在某座升庵祠前的对联:

  罢翰林,谪边陲,敢问先生:在野在朝可介意?履春城,赴滇池,若言归宿,有山有水应宽怀。

  这也不过是我们这些后人相同的感叹。出了桂湖公园,已是黄昏时分,在街边一家粥店要了几碟清淡小菜,喝汤色浅碧的荷叶稀饭。在公园门口去开车时,还意犹未尽,又踱进桂园公园墙外新开辟的公园,一样荷塘深绿。我在一处廊子上坐下,给自己要了一杯茶。茶送上来,茶汤中还飘着几瓣荷花。喝一口,满嘴都是荷香。带着这满口余香,我起身离开。不经意间,却遇到了前辈作家艾芜先生的塑像。当年,这个同样出生在新都县的年轻人,只身南游,经云南直到缅甸,为中国文学留下一部描写边疆地带的经典《南行记》。我在这尊塑像前伫立片刻。心中涌起一个问题,先生选择这条道路,可曾因为受过升庵故事的影响?艾老活着的时候,我还年轻,不懂得去请教去探寻他们传奇般的人生,如今斯人已去,也就无从问起了。隔两天,北京来了一位文化界领导,要去看望马识途马老。邀我陪同前去。他们交谈时,我的目光停留在马老书案后挂着的横幅字上。字是马老的,文也是马老的,叫《桂湖集序》。上世纪八十年代,巴老曾回到故乡成都。曾和艾芜、沙汀和马识途同游桂湖。马老此“序”即记此次游历。马老手书的序文后,还有巴金、艾芜、沙汀的签名。那一刻,我深怀感动,心想这就叫做文脉流传。更想到,如果自己愿意时时留心,正在经历的很多事情都暗含着神秘的联系,都不是一种偶然。

第十八章 紫薇 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

  不在成都一个多月,已经错过好多种花的开放与凋谢了。

  行前,莲座玉兰刚刚开放,女贞饱满的花蕾也一穗穗垂下来,准备把花香散布了。在南非看世界杯,打电话回来问,说栀子花已经开了。回国后,又在深圳停驻一段,还有来自外国的电邮,问我是不是该写到栀子花了。这位去了异国的朋友说,想成都时就闻到栀子花香。等到世界杯完结,半夜里回来,拖着行李箱穿过院子时,下意识也在搜寻栀子花那团团的白光,鼻子也耸动着嗅闻那袅袅的香气。可这一切都未有结果,不在成都这一个多月中,我是错过桅子的花期了。

  早上醒来,我就想,错过了桅子,那些紫薇呢?应该已经开放了,并且还没有凋谢吧。印象中紫薇花期是很长的,有诗为证:“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这诗句是宋代诗人杨万里写下的。而且,不止他在诗中留下这样直白的观察纪录,明代一位叫薛蕙的人也有差异不大的纪录:“紫薇花最久,烂熳十旬期,夏日逾秋序,新花续放枝。”也正因为紫薇这个花期漫长的特点,紫薇在一些地方还有百日红这么一个俗名。

  在南非旅行,常常惊叹其自然环境的完整与美丽,引我赞叹的,就有广阔稀树草原上两种树冠开展华美的树,一种是长颈鹿伸着长脖子才能觅食其树叶的驼刺合欢;一种,羽状复叶在风中翻覆时,上面耀动的阳光真是漂亮无比。在克鲁格国家公园外的度假酒店,清晨出来散步,看见两只羽毛华丽的雄孔雀栖息在高而粗壮的枝上。为了弄清这种树的名字,还专门在开普敦机场买了一本介绍当地植物的书。查到这树的英文名和拉丁名,再用电脑上的翻译词库,汉语词条下却没有与植物学有关的内容。也许,编词库的人,认为诸如此类的东西是不重要的。后来,还是华人司机兼导游在一条被这种树夹峙的公路上行驶时说,哇!这些紫葳花开放的时候是非常非常漂亮的。他说,下次老师选在春天来,就可以看到了。

  我说,什么?紫薇?

  对,紫葳。

  我说,怎么可能是紫薇呢?

  导游说,真的,大家都叫紫葳呢。

  我说,不是又是我们中国人自己起的名字吧。所以这么问,是他把那么漂亮的驼刺合欢叫做“牙签树”。因为树枝上的刺真就牙签般长短,以我们对待事物的实用主义和具象主义,就不求原来已经有的名字,而给它一个直指实用的,同时也少点了美感的命名。

  晚上在酒店上网查询,果然,这树正式的名字就叫紫葳,与我晓得的紫薇音同而字不同,并且分属两个不同的科,特征相距遥远的科。紫葳本身就是紫葳科,而在中国土生土长的紫薇属于千屈菜科。紫葳树形高大,树冠华美,翠绿的羽状复叶在风中翻拂着,耸立在高旷的非洲荒野之中,那美真是动人心魄。这一科的树,我见过一种叫蓝花楹,满树的蓝色唇形花开放时,真如梦幻一般。

  此紫薇与彼紫葳相比较,美感上就要稍逊一筹了。但是,抛开我们的城市气候适不适宜其生长不说,就是这逼仄的空间,也难以为那些豪华恣意的大树腾出足够的空间。所以,我们还是深爱那些被古人吟咏过的紫薇。

  紫薇是小乔木,很多时候是呈灌木状,理论上高度可到3~7米,但在园艺师的手上,它们总是难于自然生长,而是被不断修剪,以期多萌发新枝,树干也要长成虬曲扭结的模样。紫葳叶互生或对生,椭圆形、倒卵形,与紫葳的羽状复叶大异其趣。在深圳曾见过一种大花紫葳。一朵一朵硕大的花朵舒展开来,黄色的花芯分外耀眼,手掌大小的叶片也纹理清晰,被海边的阳光照得透亮。

  紫薇叶子,形状与脉路的走向与大花紫葳很相似,只是缩小了不止一号,树干也更细小,更光滑,对人的抚摸也更敏感。那种名叫含羞的草在人触动时,只是把叶子蜷曲起来,而紫薇是树,当你伸手抚弄它光滑的树干时,整个树都会轻轻震颤。如果它是一个人,我们从他的模样上,不会相信他是一个如此敏感的人,但这个家伙就是这么敏感。它的枝干看起来很刚硬,我们的经验中,刚硬与敏感是不互通的。它的叶片也是厚实的,上面似乎还有蜡质的膜,而但凡厚实的,有保护膜的,我们也不以为它会是敏感的。如果人虚心一些,植物学也可以给我们一些教益。紫薇就给以貌取人者一个无声提醒。只是如今的人,历史的经验与现实的教训都难以记取,何况植物那过分含蓄的暗示呢。紫薇的花也很特别,看上去,那么细碎的一簇簇密密地缀在枝头,仔细分辩,才看出其实是很大的花朵,萼裂为六瓣,花冠也裂为六瓣,瓣多皱襞,正是这些裂,这些皱折,造成了人视觉上细碎的效果,让人误以为紫薇枝上满缀了数不清的细碎花朵。其实,那些长达十几二十厘米的圆锥花序上不过是五六支花朵。如若不信,只消去细数里那一簇簇顶着许多黄色花药的花蕊就一清二楚了。

  是的,在成都的七月,紫薇刚刚开放,离盛放的时候还有些时日,今年多雨,好几天不见阳光,气温低,紫薇的盛花斯来得更加缓慢。那也就意味着,紫薇花将会伴随我们更长的时间。

  但我已经等不及了,这天下午,天短暂放晴,身边也没带好点的相机,花又开在高枝上,身矬臂短,拍了几张,效果都不好,但也只好暂且如此了。

第十九章 女贞 女贞叶落尽,当秋必主淋。

  六月里,满城花放。

  一周,又一周,差不多又是一周。

  这花势还没有稍稍减弱的意思。

  开花的是这座城中最多的常绿行道树。这些树,从春到冬,就那么浓郁地绿着。当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这座城中这些数量最为众多的树就高擎起一穗穗细碎密集的小花构成的圆锥状花序。天气热得日甚一日。车流滚滚,人群匆忙。更是增加了城市的热度。也许是这花开得太触目可及,太普遍。都没有人愿意抬眼看看它们。直到黄昏,城市累了,喧嚣声渐渐消褪。

  穿上宽松的衣服,穿行在这些浓荫匝地的高大的树下,感到白昼时被热浪与喧嚣所淹没的花香开始在空气中浮动。落日彤红,从街道尽头那些参差的楼群后慢慢下坠,下坠,然后消失,只剩下灰蓝的天空中淡红的晚霞。当那些晚霞因为自身的燃烧变成了灰黑色,路灯便一盏盏亮起来。投射下来的树影和那隐约浮动的花香就把人淹没了。这时候,行在道上的人们表情与身体才都松驰下来,都似乎意识到了人和人群之外的别物之存在。

  不由得想起古印度吠陀《创世颂》中的诗句:

  幼芽的基座为激动之力,自我栽种在下,竭尽之力在上。

  然而,谁能成功地探出?

  现在我会轻易给出答案:“成功探出”的头顶上满树的花朵。沿着南二环路宽阔的人行道漫步,经过一棵树又一棵树。一棵棵树上开满了花朵。那些和丁香非常相像的细密的簇生的花朵组成花序在树顶挺立向上,而另外的一些,随着平伸并略微下坠的枝条轻拂过肩头,簌簌有声,那些丁香般大小,且有着桂花般浅黄的小花便离开枝头,落在身后和身前。按古印度人的想法,花开是创世之神的激情集中绽放,那些,这些花朵的坠落呢?我想,是树的生命激情的迸射——香气四溢的激情迸射。

  还读过一首外国诗《邀至野外》:

  研究樱桃树。

  路旁的白色接骨木:

  五根茎,五个花瓣。

  五个雄蕊。

  好精确,妹妹——我搂住你。

  一日一次直正地看。

  粗略地看,这就足矣。

  这首诗,说明另外一种文化对于自然深究的态度。而所以如此观察与深究,端是因为观察对象所饱含的生命奇迹般的美丽与激情。而现在,树也一行行,一片片长在城里。在窗前,在街角,在广场,在水边。散步回来,躺在床上看书,鼻端还似乎有隐约的香气缭绕。那些美丽深致的文字也就更加余韵悠长。是的,我在读那些关于刚刚经过的那些花树的文字。

  那些花树的名字叫做女贞。

  上床前,我在微博上发了一张女贞开花的照片。有朋友马上告诉我,在他们的地方,这开花的乔木叫冬青。冬青是女贞的又一个名字,因为其常绿,冬日里,那绿色的稍带蜡质的叶片总是淡淡发光。想必因为这缘故,它得到冬青这个名字。女贞叶片所以闪闪发光,因为含有较多油脂,用蒸馏法可以提取。而女贞这个中文中的正式名字,却有着道德的诉求。古书上说:“负霜葱翠,振柯凌风,而贞女慕其名,或树之于云堂,或植之于阶庭。”传统的男权社会,用这种寻找象征意义的方法,为一种树总结出一种品德,并将其与女子追求贞节联系在一起——不是女子们自动追求,而是男人们祈使他们追求。

  看到过一则史料:明代,杭州城某官员令城中人家必须栽植女贞。我却想,这个官员到底是一个真正的道德家还是一个虚伪的道德家?虚伪的道德家我们几乎天天见到,可以略过不提。如果这位官员是个真正的道德家,那才有些意思。以我们日常得到的官员印象,能以道德求诸人的,普遍;而以之律于已者,稀罕。当然还会想到,为什么宋明以来,中国男人突然会把女子的贞节视为理想社会的命门?就像今天,也时时有人把社会良心与道德的建设系于一些可笑的说法上一样。这种古今一致,没有建立系统的植物学体系,却弄出来一套树木社会学或树木道德学。弄得人一会儿要向松树学习,一会儿又要向荷花学习。某天,也是在女贞树影中散步时,就听见公园里唱红歌的人们在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但我知道,那是退休老人们闹着玩的,就又恢复到松驰的心态。

  就像今天,更多的人看见这树,还不至于立即就产生禁锢女性的想法。他们走近这些树开出满树繁花时,看见的还是诗情画意。

  去某大学听个讲座,在校园里散步时,突然想到前两年,就是这所大学几个女学生,在报纸上高调宣称,要保持处女之身到新婚之夜。此事结果如何不得而知。今天,炒作这种事件的媒体同时也把“炒作”这个词教给了我们。所以,我们并不追问这件事的真伪,更不会要求媒体把这几个女同学发布宣言后实行的结果如何告诉我们。这件事,我也只是等待讲座开始前偶然想起。当然又想到了好玩的树木命名的政治学。想这事时,正好有这所大学的女博士在旁边,便有意问她认不认识头顶上正在开花的树。说不认识。我告诉她这株树的名字,但人家并没有想到这树的道德意义,只是淡淡说,好像有味中药也叫这名字。对,女贞子,就是这树开花后结的籽。今天是科学时代,所以,当我们的女人看到一种植物,联想到有关植物的药理学,而不是树木道德学,也说明男人对女人树立起的权威是多么快就丧失殆尽了。

  今天中国女人脑子里如果塞了一些花的知识,也是来自于西方习俗系统中的所谓“花语”。

  但我在开写这组物候记时,就严戒自己,不去中医学中开掘植物的药理学内容。中国的植物知识,一个缺点是太关乎道德;再一个缺点,就是过于实用,或是可以吃,或者是因为有什么药用价值,否则,这些植物就会被排除在我们视野之外。道德主义与实用主义,首鼠两端,正是我们身处其中的文化的病灶所在。

  打住吧,我要自己记得,写这些文字的惟一原因,是“多识花鸟草木之名”,从身边的草木学习一点植物学。像惠特曼诗中所说:“学习欣赏事物美感”。

  女贞的确是一种美丽的植物。如果不是树姿如此优美,它们不会成列成行,如此广泛地站立于这个城市的街角道旁,在台湾人称为“石屎”的水泥堆砌的坚硬建筑中洒下温情的荫凉。在人群过于聚集时必然会散发污浊气味时,用它的香气使我们心清目明。女贞是木犀科植物。和同科的丁香相比,女贞的香气不是那么浓烈。和也是同科的桂花相比,它又不是那样的“暗香浮动”。感谢木犀科的植物:丁香、女贞、桂花,用绿叶消化着我们制造的废气的同时,还提供着那么的荫凉;更要感谢女贞、丁香和桂花,向我们播撒着如此的芬芳,因为这样的香气,至少让我们有了清净的情感追求。

  夏至已到,丁香已经开过。桂花要等到秋天。而女贞也已经开到了尾声。这时走在街上的女贞树下,脚下会有一地细密的落花。我们看到树上的一簇簇的花其实是这些细密小花的集合。现在,它们分散开来,一朵朵顾自坠落到地面,色彩渐渐黯淡,香气也渐渐消散。

第二十章 桂 摘来金粟枝枝艳,插上乌云朵朵香。

  我要再来说一种以单字命名的花:桂。

  记得我在某篇写成都花事的文章里说过,差不多所有以单字为名的植物,一望而知,都是古老中国的原生种。那时书写介质得之不易,用字都省。但检阅古籍,知道桂花树,在中国最早的神话和地理书中就出现了。这部书当然是《山海经》。这部书中就有“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这样的记载。

  这个招摇之山位于何处,《山海经》的叙述渺远迷离,我这个对古地理知识近于白痴的人,不敢臆测那个可以用作参照的“西海”是今天的哪一片水面。但由此知道,那个时候的人们就已经识得桂树了,欣赏并珍视桂花了。不然,那时候山上草木远比今天繁多茂盛,何以独独提出桂这一种来和地下的宝藏金玉并列呢?坡上坡下,有了这么些宝贝,这座山是值得“招摇”一下的。古往今来,金是有点俗气的。但这种香气四溢的花与温润生烟的玉并列一起,也是一种雅致。所以,这座《山海经》中的山也算是颇有品味,不像我们今天的人,今天这个时代,仅仅因为多金就招摇得厉害。

  今年中秋的第二天,也是在一座临海的山上,就看到了桂花已然开放。那海是今天中国地图上的东海。这座山叫莫干山。漫山竹林之间,凡有大路小径,都立着树形浑圆的桂花。只是当时只顾看竹林,没怎么在意桂花。都晚上了,坐在宽大的临着峡谷的阳台上看浑圆硕大的月亮。突然有香气袭来。月色如水,俯瞰山下平原,都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中间。正是古人诗中的意境:“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脑子里闪出一个词:桂花!抬头再望月亮时,心里就有了吴刚。有了吴刚被罚在月宫中砍伐那一株永远不倒的桂树的神话。

  又想起杨万里写桂树的诗:

  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

  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杨诗人干脆直接声称这树本不在人间,是从“月中来”的。现在,原先广寒宫中凝结的一点冷香,来到温暖的人间,被热汽薰蒸,被风吹送散,就这样弥漫开来,充满世界。这个世界不单是指外部,是包括了我们内心情境的那个世界。

  过几天,从浙江回到成都。桂花真的是盛开了。

  坐在十楼上开窗看书。楼下两株桂花散发的香气不时扑鼻而来。忍不住下楼去看桂花。看了这两株不够,又开车去城北的熊猫基地,那里有起伏的山丘,迂回的小径,葱郁的林木。从那里望出去,还可以看到这座城市残留的几角乡野,总之是成都一处可以尽情欣赏花树的好地方。仿佛是为了应和人的心情,一路上,阳光越来越明亮,远望见那株成都不多见的高大的蓝花楹,看见蓝花楹漂亮的羽状叶在阳光下闪烁不定时,就知道到地方了。

  喜欢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原因。园子大,还有一两个角落在不通往熊猫馆舍的路上,人少,有些荒芜,因此有些山野的自然意趣,不像所有公园,太多人,太多人工意趣的刻意痕迹。进了园子,先看到四季桂在道边出现。桂花细小,又隐在繁密的叶下,如果不是香气盈溢,很难引人注意。特别是四季桂,植株本就矮下,还时常被修剪成树篱状,顾名思义,虽然四季都在开放,却不像有些种桂花那样香气浓郁,被人注目的时候,自然不多。

  但今天,我却是专程来寻看桂花开放的。只不过,不是这种四时都开,却不起眼的四季桂。而是秋天开放的,丹桂与金桂。

  不等看到花树出现,已经有香气袅袅飘来,循香而去,便见几株桂花树和一些女贞,一些栾树相间着站在了面前。

  桂花在植物分类上属于木犀科。

  至少我认识的木犀科的植物都花朵细密,同时香气浓烈。比如这组物候记中写过的丁香和女贞。在细花浓香这点上,桂花也与同科的丁香与女贞相仿。也有不同,就是桂花远不如丁香与女贞花那么繁密,以至可以形成一个个引人注目的圆锥花序。

  桂花,用植物志上的话说是“花序簇生于叶腋”。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叶腋”的意思。植物学上的定义还是很专业:“叶片向轴一面的基部称叶腋”。没有植物学基础的人还是不太明白。但大家都看见过叶子长在树上的样子。桂花是一种阔叶树,所以我说的不是松树那样的针叶树长叶的样子,而是阔叶树长叶的样子,比如茶花树长叶的样子。因为桂树也是相同的样子。这一类的阔叶树,叶子从树干或树枝上长出来的时候,每枚叶子,用四川话就,都有个“把”,然后,叶子才展开在这把上。也就是在“叶柄”上展开。而叶柄与树干间,就有了一个夹角,就像人的胳肢窝——“腋”,叶腋。腋,这个比方,就是从人身上取譬来的。是的,桂花就是从桂树叶子的腋间长出来,紧贴着枝干,相当低调到隐身在闪烁着皮革光亮的对生叶下。所以,平视或俯视的时候,往往只见一树纷披的绿叶。好在桂花树总能长得比较高大。所以,一旦站在高出我们身量的树前,那些叶子就失去了掩蔽的功能,稍稍仰视,淡黄或橙黄的簇簇桂花就显现在眼前了。

  色分两种。

  橙黄的叫丹桂。

  淡黄的叫金桂。

  金桂颜色淡雅,香气却十分浓烈。丹桂颜色较为艳丽,香气却若有若无。

  这也是植物界的普遍现象。花色艳丽者并不若我们想像有那么浓烈的香气。而香气浓烈的花,未必花色绚烂。这是因为,颜色和香气,其实都是花朵吸引昆虫前来传粉的招数。对头脑简单的虫子们来说,不必两招并用,色彩和香气,用上一招,就足够诱惑了。无须两招并用,耗费那么的能量。因为对植物来说,最耗费养份与能量的,就是开花这件事情了。

  看见过一本外国人的观花指南上,有一个建议,带一支十倍的放大镜。桂花就是这种该用一只放大镜细细观赏的细花植物。每一朵花都是四只花瓣,护卫着中间两只顶着褐色花药的雄蕊,雄蕊下面,是暗藏的娇嫩的子房。

  前面说过,喜欢到熊猫基地观赏植物,是因为与其它公园相比,还保留有较多的野趣。如果不是只有园艺种的植物,还是在这样的地方观赏可以得到更多自然意趣。桂也是先野生而后被栽植的。朱熹写过桂花:

  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

  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

  都说宋诗说理多而意趣少,朱熹是这个时代产生的理学大家,但这首诗却只是观察与呈现。我看这是一株野生的桂花。成都这个地方,西面靠着横断山,北面靠着秦岭,这两个山区,是很多原产的中国植物的故乡。桂花也是中国的原生种,其老家,也就在靠近成都的大山里面。

  据说,桂花驯化引种是在汉代。汉初引桂树于帝王宫苑,获得成功。唐、宋以后,桂花栽培开始盛行。特别是在唐代,文化人植桂十分普遍,因为对于需要能过科举考试的走向成功的人来说,考试高中叫做蟾宫折桂,就是从月亮上吴刚砍伐不休的那株桂花树折得一枝馨香的花枝了。故有人称桂花为“天香”。但无论如何,馨香的桂花是来到人类身边了,进到人家的庭院了。“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这样的诗句描摹的,已经是桂花站在人家窗前的情景了。

  陆游诗:“重露湿香幽径晓,斜阳烘蕊小窗妍”,写得也是桂花进入庭院中的情形。

  当然,成都看桂花最好的地方应该是桂湖公园。

  那里有这位俊才年少得意时种植桂花的传说,但是,真实性却难以确定。但他留下的一首咏桂花的诗却是真的:“宝树林中碧玉凉,秋风又送木樨黄。摘来金粟枝枝艳,插上乌云朵朵香。”

  呵,由此知道,那个时候,女子们是喜欢把馨香的桂花插在美丽的头发上的。那时,“插上乌云朵朵香”的,就不仅只是桂花本身了。

第二十一章 芙蓉 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

  秋天,观花与写花,按传统诗文惯常的路径,当以菊花为首。但如今,在很多城中,很难见到自然生境下的生长开放的菊花。都是到时节一到,一盆盆盛放的菊花密密地齐齐地摆放出来,在街头,广场,公园,形成装饰性的色块与图形,远观有很好的视觉效果,近看,却少了些自然的风致。完全的欧式园林作派。傲霜之菊,在中国诗歌之树的枝头,作为秋花最为闪亮。却是倚着篱墙,虽也是人工安排,却总是最大限度保留着自然的风致。

  好在如果要写成都的秋花,怎么说,都要以木本的芙蓉为首。成都这个地方,基本处在中国南北分界线上,又稍稍偏南一点。夏天,比起长江边和长江以南的城市,没那么多的酷热,冬天,也没有北方城市那样的酷寒。加上远处内陆,深陷盆地,少受转向的季风影响,秋天就很绵长,能一直深入侵占掉一些冬天的地盘。如若不信,可以回想一下银杏金黄落叶满地的时间。

  从时序上来说,芙蓉花差不多就是成都这个城市一年中最晚的花了。正所谓“开了木芙蓉。一年秋已空”。

  更可喜的是她的花期绵长。九月底,城中各处,偶尔可以看到团团浓绿的芙蓉树上,一朵两朵零星开放。那时,一树树黄花决明正在盛放。到了十月大假后,决明树树艳丽的黄花呈现了零落之象。秋意一天浓于一天,这时,白的,粉的,红的芙蓉才真正渐次开放。苏东坡诗云:“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说得正是此花开放的时令。这样留心于芙蓉的观察者不止苏东坡一个。早在此前的唐代,长居成都的女诗人薛涛就有诗句“芙蓉新落蜀山秋”。说芙蓉花落的时候,蜀地的秋天就算是真正到来了。从诗句中看,薛才女的观察更加细致入微,芙蓉花真的是且开且落的。从芙蓉花开那些日子,我就四处留心观察,每一朵芙蓉,盛放后,在枝头上停留也就两天左右时间,然后,就萎顿了,悄然凋落在树下了。只要稍加留意,就会看到每一株芙蓉树下,潮润的地上,都有十数朵,甚至数十上百朵的落花了。但在树上,每一枝头顶端,都有更多的花朵正在盛开,或者即将盛开,还有更多的花蕾在等待绽放。也就是说,芙蓉的花期还长,蜀地成都的秋天也一样深长。

  这就是在成都观赏秋花,要以芙蓉为先的首要理由——自然物候上的理由。

  当然,更为重要的还有文化上的理由。

  成都被简称为“蓉”,已有千年以上的时间。这个“蓉”,就是芙蓉花的“蓉”,木芙蓉的“蓉”。

  这个来历,至少好多成都人是知道的。

  有个传说叫“龟画芙蓉”。

  说得是成都初建城时,地基不稳,屡建屡塌,后来出现一只神龟,在大地上匐行一周,其行迹刚好是一朵芙蓉的图形,人们依此筑城,“一年成聚,两年成邑,三年成都”。

  再一个传说为更多的“蓉城”人接受,叫“芙蓉护城”。

  说得是五代十国时后蜀国郡孟昶为保护城墙,命在成都城上遍植芙蓉,每当秋天芙蓉盛开,“四十里芙蓉如锦绣”,满城生光,成都便从此名之为“蓉城”。据考,当年的城墙是土城,在雨水淫多的成都,土城易于崩塌,而芙蓉花树,地面的部分繁盛茂密,可以遮挡雨水直接冲刷墙土,其根系也很发达,也有很好的固土作用。也许嫌这个理由过于实用主义,不太配“蓉城”或芙蓉本身的美丽,或者是历史上确有其事,反正成都人更相信,孟昶所以选择芙蓉防护和妆点成都,是因为其王妃花蕊夫人的影响。这位花蕊夫人喜欢赏花观花,又因为眼见春夏之花之短促而易于凋零,便又时时处于“感时花溅泪”的敏感伤怀的状态之中。后来,她在郊游时,在农家院中,发现了这傲寒拒霜的芙蓉花,深得安慰,非常喜爱。因此孟昶为讨她欢心才在成都遍植芙蓉。

  芙蓉树本身的确也非常美丽。

  从树形上说,如果不修剪,径自生长,可以长到十来米高,如果有足够空间,这树不止尽情向上,其横向的分枝四逸而出,不开花时也树形饱满优雅。在城中,大多数芙蓉花树每年修剪,不是一般的小修小剪,是把所有分枝尽数剪切,只留一根主干。这根主干的高度,根据配景的需要,或二三十厘米,或一至两米。但就在这主干桩头上,当年就能抽出十数条或数十条新枝,放射状萌生,到夏天,每条新枝都有一两米长了,每条新枝上都互生出阔大叶片,如伞如盖,绿荫团栾。那掌状叶片也规整好看:每一片都是3-5裂,裂片呈三角形,基部心形,叶缘具钝锯齿。就在这样的枝头,由那些手掌一般的叶片,捧出了一簇簇花蕾。

  因此,《广群芳谱》中这样描述芙蓉:“清姿雅质,独殿众芳。秋江寂寞,不怨东风,可称俟命之君子矣”。这句话的意思,当然可以理解为,芙蓉花美,但芙蓉不仅仅只是以花为美。她的叶片,和整株树的身姿也自美丽动人。

  今天是重阳节,又是周六,薄薄的太阳出来,我带着相机出去寻访芙蓉。

  其实,芙蓉花渐次开放,已经有十多天时间了。好多树下,都有了零星的落花。但枝头上着花更多,或者已然绽放,或者将要绽放,还有更多的花蕾在等待绽放。那些挣破了苞片的花蕾都是红色的,但盛开的芙蓉却是粉白红三色。查植物书,说芙蓉因光照强度不同,引起花瓣内花青素浓度的变化,早晨开放者为白色,继而开放者为粉色,下午开放为红色。因为这个缘故,芙蓉花还有个“弄色芙蓉”的美称。还有人有微博上告诉我,说同一朵芙蓉早上为白,继而变粉,再变为红色,一日三变。这个着实超越了我观察得来的经验。或者,在另外某处,有这样一个神秘妖娆的品种也未可知。而在我的观察中,虽然一树几种花色都有,但这种一日三变,或者依不同时间开放而成不同颜色的情形却未曾得见。我家楼下侧院中就有三株芙蓉,接连几天,我面对电脑累了,就下楼一次,一日里竟有五六次至多,并未见到书中所说变色的景象。早起开放是白色的,晚上还是白色。夕阳西下时是红色的,朝晖之下也是红色。但我因此看到了两个情形。一日,盛开的芙蓉花会像向日葵一样随着太阳旋转,以便把展开的花瓣和黄色而密集的花蕊朝向太阳。当太阳沉下楼群组成的参差的天际,盛开的花瓣就微微闭合了,第二天太阳起来,又再度展开。

  成都这个城市,注定与芙蓉有缘。不仅从五代起,就把芙蓉当成了市花。更早一点的唐代,浣花溪边有许多造纸的作坊,能制美丽而精致的笺纸。才女薛涛在这些笺纸上写她一个名伶送往迎来的诗,清词丽句之外,还嫌书写的介质不够美丽,竟自己跑到某个造纸作坊,亲自设计纸样,并督导工匠,用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芙蓉花的汁,制成了色彩绚丽又精致的薛涛笺,专门用来写她“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之类的多情诗句。

  这也是她为这座叫“蓉”的城市留下的一段深远的雅韵。

  为此,有一天朋友设了饭局,正在浣花溪公园,我特意早到,到公园中专门去看那里的芙蓉花。虽然,现在开花的肯定不是薛美人当年行经的那一些,但想想,这里就是她行经,并和匠人合作制笺之地,心情毕竟与在别处看见,还是有些微的不同。

  可惜的是,薛涛此笺已经失传。记得在四川大学旁的望江楼公园的竹林深处,见过一个售纪念品的小货亭,有薛涛笺卖。就是普通的八行笺而已,只是有些暗暗的花纹。机器时代,早就遗忘尽手工的精致与深情了。

  更为可惜的是,今天的成都城市中,虽然四处都可见到芙蓉,但成林成片者,已不能见。这种美丽的本土的植物,不仅扎根于自然生境,更深植这个城市的历史记忆。如今却被越来越多的引进植物分隔的七零八落了。我不反对引进植物。一来,那些植物自有独具的美感,二来,在这个污染越来越严重的时代,某些引进植物显得更加强健。但对一个城市来说,物理上的美感是一个方面,精神与文化上的,与集体记忆有关的植物,还是应该成为景观上的主调。

  古书《长物志》上说:“芙蓉宜植池岸,临水为佳”。水光与花色辉映,“照水芙蓉”历来被视为一种极致的美景。成都多水,如果这个时节,某一段江岸,某一处湖边,遍开连绵的芙蓉,在这草木凋零的季节,那我们就得享一种宝贵的非物质的福祉了。我在微博上说了点芙蓉的前世今生,附带一两张芙蓉花照片,就有和我同在成都的人来发问,该到哪里去看芙蓉。据我的观察,芙蓉树抗污染的能力也应该不错。城中,好几种叶子阔大的树种,叶片上都积满了尘土与油垢,让人不忍卒看。芙蓉花叶子大如手掌,叶片上也会积有尘土,但一场大雨,还能清洗干净。至少没有见过她的叶子抹布一样满是油污——比如,茶花的叶子就有着超强的集油功能,上面油垢能厚到看不清叶子的本色。

  在污染日重的环境中,芙蓉真还是一种能使这个城市显得清洁的树。一种有着内在清洁精神的树。发此感叹,因为观察到芙蓉花凋谢的特别方式。好多次,到开满繁花的树下,在地上见不到片片零落的花瓣,只看到一个个干瘪了的花蕾,失去了粉嫩的红色,先是变成枯草的颜色,再变成泥土的颜色。那时,我纳闷,是花蕾太多,为了腾出更大的开放空间,就必须有一些花蕾未及开放就悄然凋落吗?即便如此,树下也该是铺满了凋零的花瓣。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我特地给楼下几朵芙蓉花作了标记。两三天后,我确认,这几朵盛开的花,萎谢之时,并未像常见的那样花瓣片片飘落,而花蕊变成了膨胀的仔实,那一朵朵花只是慢慢收拢了花瓣,重新变回了花蕾的形状。当然和真正的花蕾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首先是没有了绿色苞片的包裹,再者,唐诗中所说“山中发红萼”的“红”也消失不见,若说还有点残存的花色,那也是回响一般的残红了。

  我带了十几枚这样的落花回家,一一解剖,想看看几天短暂的开放时,中间的黄色花蕊是否变成了种籽。那些花蕊只是萎顿了,每一朵枯萎的花中都未传来种籽的消息。漫长的植物进化史上,开花植物的出现,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我们赏心悦目,而是为了结出种子繁衍种群。也许人工的干预已经改变了一切。这段时间,每每去到野外,我就留心观察,却没有发现真正野生状态的芙蓉。她们只是出现在有人烟的地方,用扦插的方式栽种,生长,开花。

  今天是11月16日,雨后天晴,气温又回到二十来度。再出去散步,见树树芙蓉还开放着。只是树上的花朵已然十分稀疏。细看枝头,也没有了待开的花蕾。我想,待这些芙蓉开尽,真正的冬天就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