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荆轲第二节 夜奔

  伤感的琴声中,灯光渐暗。天幕上那轮圆月吐放清辉,照耀着那座古老的桥梁。

  马蹄声起,钢琴声止。

  虞姬做乘马舞蹈状上。

  战马嘶鸣。虞姬做被战马掀下状。

  虞姬:(站起来,痛苦地)马儿,马儿,为什么要扬起前蹄,把我掀下鞍桥?难道我的痛苦还不够深重吗,你也要来雪上加霜?难道你不是我从江东骑来的骏马?难道你不思念故乡?难道你与那负心的人儿一样,迷恋在灯红酒绿的秦宫里不能自拔?难道你也是喜新厌旧的轻薄儿,有了新衣衫,便扔掉旧衣裳?(走上古桥,举头望月)月亮啊月亮,你是我们俩爱情的见证,想当年我俩在你的光辉下双双起誓,生要同衾,死要同穴。他发誓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回响,可他的心已经献给了那些妖姬淫娃。月亮啊月亮,秦地的一切都是这么陌生,只有你是我江东的故旧,我只有对着你倾诉衷肠。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离他而去,让我们三年的恩爱付之流水?你这个冤家,我是这样的恨你,可又是这样的割舍不了你,月亮,你救救我这进退两难的女子吧……

  马蹄声起,项羽持马鞭上。幕后群马嘶鸣,表示项羽是带着若干侍从追来。

  项羽:(嘲讽地)夫人,你是出来赏月呢还是练习骑术?

  虞姬:(反唇相讥)这是谁?身披着锦绣的龙袍,头戴着黄金的冠冕,侍从如云,妻妾成群,该不是死而复生的秦始皇吧?!

  项羽:夫人!

  虞姬:(嘲讽)可这人一张口,又是满嘴的江东口音,听来很像那个避祸江东,为人家看家护院,放牧牛羊的阿籍。

  项羽:(怒)夫人!

  虞姬:谁是你的夫人?我的丈夫已经淹死在秦宫的胭脂水里,我是一个守寡的民女。

  项羽:虞,你太任性了,你太不给我脸面了。你深夜私奔,成何体统?你让我堂堂联军统帅如何见人?

  虞姬:我说了,我与你素不相识,更不是你的夫人。我是明逃还是私奔与你无关!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项羽:(软下来)虞,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跟我回去吧。(上前拉住虞的手)

  虞姬:(甩开项羽的手)别碰我,别让你那只摸遍了秦宫女人的脏手,沾污了我的肌肤。

  项羽:(恼怒地)虞,你不要听信那些流言蜚语。

  虞姬:难道你没坐过秦始皇的龙椅?

  项羽:坐过,我不但坐过他的龙椅,还躺过他的龙床。

  虞姬:(冷笑)听说你还临幸了秦宫的三千美女?

  项羽:我让她们躺在地上,踩着她们的肚皮走了一趟。

  虞姬:(嘲讽地)大王果然是盖世英雄!

  项羽:十几年前,秦始皇游会稽时,我就说过“彼可取而代之”,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虞姬:这么说,你要留在这里称帝了?

  项羽:这是亚父的强烈愿望。

  虞姬:你真的要成为第二个秦始皇?

  项羽:这是大事,我正要与你商量。

  虞姬:跟我商量?龙椅你坐了,龙床你躺了,龙女你踩了,你还跟我商量什么?至高无上的皇上,什么时候举行登基大典呀?

  项羽:虞啊,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能不能让你的话语中少些锋芒?我记得从前你可不是这样。推翻了暴秦大家都欣喜若狂,唯独你还对我嘲讽诽谤。

  虞姬:我本是江东一粗俗民女,比不上你那些新宠优雅温良。

  项羽:你到底受到了什么委屈?你究竟要我对你怎样?我推翻了暴秦你不高兴,难道我战死沙场你才舒畅?就算我代秦当了皇帝,难道你不是皇后娘娘?

  虞姬:我不稀罕什么皇后娘娘,我要回江东养蚕采桑。

  项羽:虞,别闹了,快快上马跟我回城,是走是留咱慢慢商量。你难道还要我给你下跪?

  虞姬:这样的大礼我可不敢担当。

  项羽:(做跪状)我可要跪下了。

  虞姬:你跪呀。

  项羽:(憨厚地)回去再跪吧,当着侍卫们的面下跪,我丢了面子,你脸上也无光。

  虞姬:我早就知道你是虚情假意。

  项羽:虞,我要对你虚情假意,就让天打雷劈了我。

  虞姬:哪个要你发誓?

  项羽:行了,消气了吧?听话,跟我回去,你看,月亮都偏西了。

  虞姬:阿籍,你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厌恶这秦都咸阳,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恐怖这秦宫的森严气象。我夜夜做噩梦,梦中闻鬼哭,醒来后冷汗浸透了衣裳。子羽,求求你,带我回江东吧——

  范增上。

  项羽:(恭敬地)亚父。

  范增:大王。娘娘。老臣有礼了。

  项羽:是谁如此嘴快,深更半夜惊动了您?

  范增:(讥讽地)大王月下追娘娘,这千古未见的奇景,老臣怎能不观赏?

  虞姬:(生气地)有话直说,何必绕着圈儿骂人?!

  范增:(拱手道)娘娘言重了,范增没有这份胆量。

  虞姬:(生气地)哼!

  项羽:(不快地)这是我的家务事,亚父何必操心。

  范增:(正色道)帝王没有家务事。大王,容老臣斗胆进言,为人君者,一言一行,干系国家社稷;为皇后者,一颦一笑,影响社会风尚。娘娘斗气使性,月夜私奔,有失体统;大王月下追赶,儿女情长,有损尊严。方今天下初定,大王登基在即,竟然发生这等荒唐事,实令老臣失望!

  虞姬:我根本不想做这见鬼的皇后!

  范增:(寸步不让)国母尊位,有德者当之。

  虞姬:听亚父的意思,我是无德之人了?

  范增:老臣不敢非议娘娘。

  项羽:难道我们非要在这充满尸臭的地位定都称帝?

  范增:(下跪)这是上天赋于大王的职责,也是令叔上柱国项梁公生前的期望。

  项羽:灭了暴秦,雪了国恨,报了家仇,我想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范增:(以额撞地,凄厉地)大王啊!这是上天的旨意啊,您怎么还在犹豫彷徨?!咸阳坐镇关中,四围群山拱卫,层峦叠嶂,八川分流,渭河荡荡,气候宜人,沃野千里,这可是难得的风水宝地,天下英雄,莫不垂涎三尺。大王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痛下决心,及早登基吧!

  虞姬:(冷笑)亚父,我一直将你视为忠厚长者,想不到你竟是巧舌如簧。这里气候干燥,土地荒凉,怎比我江东鱼米乡?这里没有柳烟桃霞,莺歌燕舞;这里没有小桥流水,吴侬软语。说什么咸阳山河四塞,层峦叠嶂,不也没挡住大王和刘邦的兵马嘛!子羽,你只顾自己称帝,忍心让跟你浴血奋战的八千子弟挥泪东望?你只顾一人灯红酒绿,忍心让那些弱妻稚子哭断柔肠?子羽,我的亲人,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范增:(磕头不止)大王啊,不要被妖言迷惑了神志,女人是祸水。商纣的悲剧切记莫忘!

  项羽:(不耐烦地)亚父,你起来。

  范增:(磕头见血,痛切地)大王啊,请听老臣的忠言!

  项羽:(怒)起来!

  范增:(站起来)不要为一个女人,毁了千古帝业,女人,不过是一件衣裳。

  项羽:亚父,你过分了!

  范增:老臣该死!

  项羽:虞的话也有她的道理。我不能为一人富贵让八千子弟骨肉分离。再说,我的确也不喜欢这被厚厚的黄土覆盖着的地方。秦宫虽好,不是我的家,凤凰不会栖在乌鸦的巢穴。

  虞姬:(扑进项羽怀抱)子羽,我的亲人,你的觉悟,让为妻心花怒放。

  范增:(拔剑跃起,向虞姬扑去)妖姬!你坏了大事!

  项羽:(疾速拔剑,将范增的剑打落在地,暴怒地)范增,你竟敢如此猖狂!

  范增:(跪地,绝望地捶胸恸哭)怪不得人家说“楚人沐猴而冠”!

  项羽:你敢骂我?

  范增:老臣求死!

  项羽:看你这满头白发,我原谅你。

  范增:(仰天长叹)可惜这巍峨的宫殿,不知何人入主?!

  项羽:我一把火烧了它!

  范增:可惜这大好的河山,不知何人称帝。

  项羽:我裂土封王,大家有福同享!

  范增:我已经看到刘邦戴上了皇冠!

  项羽:(大笑)刘邦?我要杀他如同探囊取物。

  范增:(大哭)项梁公啊,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项羽:倔老爷子,别哭了,难道你这满口松动的牙齿,还能咬动秦地的锅盔?回咱们江东喝糯米粥吧。

  项羽虞姬相拥下。

  范增随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