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美人天下  第23章 夜宴刀光

  剔透的露水洒在碧绿的菜叶上,心儿提起来抖了抖,水珠四溅,她抱起这一大捆菜向房内走去。

  今日一大清早,全体小宫女就被叫了起来,杨女史板着面孔传达了新消息,“皇上有旨,明日将在宫中设宴款待各国使臣,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千万不能出任何纰漏,失了国体,否则格杀勿论,听到了没有?尤其是司膳房和司苑房的人,负责宴会菜色和会场布置,绝不能掉以轻心……”

  只有一天的时间,宫里一下子忙碌起来,心儿这些小宫女更是被指使得团团转。直到傍晚时分,各国使臣的车驾入了宫,宴席逐次端上桌,司膳房上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苗凤娘难得体贴地勉励了几句,让暂时没差事的人回去休息了。众人散去,心儿却没有闲着,扳着手指头细细数,距离最后的行动只有五天的时间,她决定趁着今晚,去探探生死门。

  提着一只笼子,心儿来到上次被关过的杂物房,不多时就捉到了数只老鼠,选了膘肥体壮个头大的几只塞进笼子,心儿飞快地往丹凤门赶去。

  今晚各国使臣入宫,宫中侍卫大多都前往含元殿警戒护卫了,连裴少卿也不例外,让心儿的行动方便了不少。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井口,查看四周并无动静,她小心地将铁链掰开,提着笼子纵身一跃。

  脚底传来坚实的触感,她点亮随身带的蜡烛,往前走去,一直来到生死门前。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将两根绳子分别绑在两只老鼠的脚上,然后松开,老鼠吱吱叫着往前跑去,消失在两门之内。

  已是深夜,含元殿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殿内铺着朱红色的驼绒地毯,两侧青花瓷瓶中插满了各色时令花卉,妖艳欲滴。几十张红木桌一溜儿摆开,桌后设着紫檀木座椅,铺着大红金线靠背,桌案旁的琉璃烛台上点着儿臂粗的蜡烛,鎏金香炉里浮动着袅袅白雾,馥郁暗香弥散在空气中。

  窈窕秀美的宫女捧着各色佳肴流水般端上来,甘醇的美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宾客早已齐聚一堂,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大殿正中几个宫娥正在献艺,彩袖翻飞,细腰摇曳,脂粉香混着酒香交织绵密。不少使臣喝得舌头都麻了,望着殿中翩翩起舞的宫娥,大声叫好起来。

  李治似乎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频频向各国使臣敬酒,谈笑风生。

  酒宴正酣,却有一人自始至终未曾放松。冷眼看着遍地笙歌艳舞,坐在左侧首席的长孙无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向身后一个等待献艺的艺人打了个眼色。

  那人顿时心领神会。

  几个宫娥一曲舞毕,行礼告退,又有几个男女上前献艺,杂耍配合着舞蹈,动作流畅轻盈,矫健利落,妙处纷呈,看得李治和各国使臣连连拍手叫好。

  其中一个舞者灵巧地翻了个身,正落到另一人头顶,双手羽翼般展开,手中多了两盏花灯,他将花灯向上一抛,啪的两声炸裂开来,花灯散作漫天飞花,随风飘逸,异香扑鼻。

  使臣看得大为惊异,忍不住赞道:“大唐皇上,你们的表演真是太美了。”

  李治哈哈大笑,“各位开心就好。”

  那舞者在空中凌空翻身,伸手往空中一捞一抛,有两朵花被他捞住,复又向外抛出,顿时化作两簇烟花灿烂交汇,如两道灵蛇从门口蹿出,飞快地往天上冲去。

  众人看得大声叫好。气氛正热烈,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然是刚才的烟火凑巧落在外面树上。火光猛地蹿起,带着腾腾白烟四处乱溅,蔓延极快。

  “不好了,着火了!皇上,还是避一避吧。”元修连忙劝道,一边高声招呼侍卫,“护驾,护驾……”

  李治眉头一皱,吩咐道:“立刻救火。”然后起身避向后殿。

  侍卫和宫女太监们纷纷围着李治和使臣们向后殿走避,元修又指挥着一队侍卫赶紧救火,所有人都乱成了一团。

  几个艺人对视了一眼,飞快地退避到拐角处,脱下花里胡哨的艺装,换上黑衣装束,从廊道向后宫潜入。

  长孙无忌气定神闲地望着这一幕,端起了酒杯。

  比起含元殿的歌舞喧嚣,三清殿的夜晚一如既往地清冷孤寂。

  武媚娘将最后一根丝线咬断,看着手中完成的布偶,心中洋溢着满满的暖意。

  忽然一阵喧嚣声从远处传来,她抬头向外看去,唤道:“云儿,云儿……”

  向来服侍在殿外的云儿却不见了人影,武媚娘疑惑地站起身来,来到殿门口,见到几个太监正匆匆跑过,她叫住其中一个,问道:“外面什么事?”

  见是皇后娘娘发问,那小太监连忙跪下道:“禀报娘娘,好像是……皇上宴请各国使臣,忽然着火了,所以叫我们过去帮忙救火呢。”

  武媚娘一怔,遥望着远处的火光,暗暗思量,宫中防火甚严,怎么会忽然着火呢?就算着火,含元殿离三清殿那么远,怎么会传到这边来?她低头望着手中的布偶,难道……她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吩咐道:“那你赶快去吧。”

  说完,她立刻回了殿内,关上房门。

  小太监从地上爬起来,正要继续往含元殿那边赶路,却见眼前黑影一闪,竟然是几个藏头遮面的黑衣人,他愣了片刻,猛地惊叫起来:“有刺客……”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闪过,凉意抹过喉咙,小太监扑倒在地上。

  但那一声喊叫也引起了附近巡逻侍卫的注意。很快喧哗起来。“有刺客来了,快叫人来!在三清殿那边!”

  几个黑衣人见机不妙,飞快地向殿内掠去,就算来不及逃跑,至少也要完成任务。

  隔着窗子,果然见到一名皇后装扮的女子剪影正坐在殿内,似乎有些焦急地探头望向窗外,手臂撑住桌子微微晃动着。

  大门被猛地撞开,是裴少卿带着一队侍卫赶到了。

  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立刻对着窗户抛出长剑,剑势凌厉,穿过窗户如戳破了一张白纸,去势不减,一声闷响,殿内盛装女子顿时身首异处。

  裴少卿和侍卫们根本来不及阻止,见状大惊失色,顾不上追击逃跑的刺客,裴少卿冲进房内,惊呼道:“娘娘,娘娘!”

  却见摔在地上的尸首并无血迹。俯身一看,竟然是一个布偶。

  无头的布偶突然活动起来,从断口处伸出一只手,将偶衣一把揭开,赫然便是武媚娘。她披散着头发,形容有些狼狈,神情却依然平静。

  见到裴少卿进来,她笑道:“本宫没事。幸好本宫见机得快,躲在了这个布偶里面。也幸好裴将军来得快,他们没有时间闯入房内,否则本宫势必无法幸免。”

  想起刚才千钧一发的情景,裴少卿惊出一身冷汗,赶紧跪下道:“属下救援来迟,请娘娘责罚。”

  “无妨,这里距离含元殿很远,你们能及时赶到已经不错了。”武媚娘冷静了下来,挥手道,“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务必要将刺客捉拿归案。”

  裴少卿连忙应是,转身吩咐侍卫分队搜索,捉拿刺客。

  武媚娘上前一步,道:“宫中出现刺客,此处恐怕不宜久留,连云儿这丫头也不知去哪里了,我跟着你们先去丹凤门避避吧。”

  裴少卿略一思忖,这次入宫的刺客不知有多少,身手似乎都不弱,若是留在这里还要分出人手保护她,不如一起行动,便点头道:“如此辛苦娘娘了。”

  悠扬婉转的乐声从含元殿方向传来,似乎酒宴正酣。

  上阳宫里,王霓君正倚在窗口遥望着远方,蹙起的眉头显出内心的烦恼。

  昨天来送饭的时候,心儿向她提起了地道最后一道关卡——生门和死门的问题,并告诉她想趁着今晚夜宴,丹凤门守备松懈的时候过去探查。

  现在想必已经在地道里面了,也不知是否顺利,王霓君忍不住双手合十,对着月光默默祈祷着,“今晚心儿不知道能不能攻破生死门?列祖列宗保佑,她千万不要出事啊。”

  旁边腊梅道:“娘娘,您这几日精神不好,不如早些休息吧。”

  王霓君看了她一眼,明白她是在担心自己听到前面的乐声心中伤感。却不知道现在的她哪里还会伤感这些,便笑道:“我无事,只是见到月色甚好,忍不住想多看看。腊梅,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腊梅拗不过她,只好退了下去,关上房门,走过回廊,忽然一个轻飘飘的人影落在身后,横掌一切,腊梅闷哼一声,软软倒在了地上。

  王霓君正对月出神,却听到外面一阵响动,远远看去,含元殿那边乐声骤停,隐有火光。她站起身来,难不成是着火了?

  不多久,一个面目陌生的宫女匆匆跑进来,神情紧张,举止仓皇,“娘娘,不好了,外面着火了,您快跟奴婢走吧。”

  王霓君心中警惕,“你是谁?腊梅呢?”

  “奴婢是在上阳宫门口当差的,娘娘可能还没见过奴婢,外面火势烧得很大,腊梅姐她们忙着跑去救火了,托我先将娘娘带去后殿暂避。”

  王霓君站起身来,“可是含元殿那边还很远,火势怎么会……”

  那宫女却不容她说完,上前一把拉住她,“娘娘,赶紧走吧,火势越来越大,烧得很急,再不走就走不出去了。”一边说着,直接拉着王霓君往外跑去。

  离了上阳宫,两人进了御花园,王霓君远远眺望,忍不住道:“本宫看这火势不大,隔得还远呢,怎么会乱成这样呢?”

  四面一片僻静,水流潺潺,泛着清冷的月光。

  宫女慢慢地回过头来冲王霓君一笑,“奴婢是来伺候娘娘赶紧升天的。”

  王霓君脸色大变,立刻明白自己中计了,她连连后退,却被人一把抓住长袖。

  宫女猛地扑上来,按住王霓君肩膀,一手堵住她的口鼻,就要将她往水里按。

  王霓君剧烈挣扎起来。宫女一时险些压制不住她,连忙用力掐住她脖子。

  王霓君只觉口鼻进水,呼吸不能,胸口压抑欲裂。挣脱不开,她索性顺着宫女的压迫,猛地向前一冲,带动身后的宫女也跟着她一头栽进了水里。

  宫女大惊失色,王霓君趁机挣脱,二人纠缠不休,逐渐顺着水流漂远。

  身后树林里闪出一个人影,正是云儿,望着溪水中挣扎漂远的两人,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若非在上阳宫动手会留下话柄,她也不必浪费这么多工夫让人将废后骗到这个荒僻的地方了。废后惊惧火势,出门躲避,却一个不慎失足落水,多么完美的理由!就算是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挣扎厮打片刻,终究还是宫女力气大,反手擒住王霓君,将她的头往水底重重按进去,王霓君挣扎无力,眼看就要窒息而死,忽然擦过自己腰间,坚硬冰冷的触感传来,如一道灵光闪烁。

  不,我不能死!使出最后的力气摸出铁盒,一扣按钮,瞬间万针齐发,疾如暴雨。

  沉闷的钢针入肉声连接传来,宫女难以置信地望着王霓君,无数血花从她身上渗出,慢慢地倒了下去,染红了一片溪水。

  意识到自己杀了人,王霓君猛地尖叫一声,扔下铁盒,连滚带爬地上了岸,踉跄前冲。

  却不料一群黑衣人正从对面林中冲出,双方打了个照面。王霓君愣住了。

  以为眼前只是个倒霉的小宫女,黑衣人举起刀来,正欲砍杀,忽然后面传来一声急喝:“住手,不要伤害皇后娘娘!”是裴少卿带着追兵赶到了。

  皇后娘娘?

  被追击得走投无路的黑衣人立时刀势一转,一把擒住王霓君,飞快地拿起刀架在她脖子上,“不要过来,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裴少卿和众侍卫脚步一顿,所有人都僵持着一动不动。

  王霓君经过刚才的厮杀,又是水泡,又是窒息,几欲昏厥,此时又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哪里还有力气挣扎,她转头望了水面一眼,不禁苦笑,早知道不要把铁盒扔掉就好了。

  黑衣人押着王霓君慢慢地往外退去。裴少卿带着官兵们紧追不舍。既不过分逼近,也无片刻松懈。双方一时陷入僵局。

  黑衣人行走的方向很明确,距离这里最近的丹凤门。一旦出了宫门,城中地势复杂,他们逃生的机会大大增加。

  而另一边的地道深处,心儿眼看着手里的绳子越来越短,开始着急起来。就在她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忽然,两边的绳子都不动了。她连忙慢慢将绳子拉出来,发现一边的老鼠已经死了,另一边还活得好好的。

  心儿大喜,连忙向生门跑去。果然一路畅通无阻。一直到路径尽头,出现了一处阶梯。

  她爬上去,倾听片刻,外面并无动静。她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头顶,果然是一块活动的石板。用力移开,泥土扑簌直掉。

  爬出地道,四面环顾,是一条小河边,从自己在地道中行走的时间推算,应该距离宫门不远。

  夜色已深,心儿不敢再探,将出口恢复原状,重新顺着地道回到了丹凤门,从井口爬了出来,查看四周无人,她迅速将铁链恢复原状。

  正想回去睡觉,却听闻前方传来一阵喧嚣,一声断喝尤其耳熟,“住手,不要伤害皇后娘娘!”

  心儿惊讶,难道是武媚娘出事了?她立刻循着声音从廊道溜过去,果然看到几个黑衣人正向着这边慢慢后退,其中一个钳制着一名女子。地上还有几具尸体,似乎发生过冲突。

  裴少卿带着一众侍卫紧紧跟着,眼看已经逼近宫门,忍不住又喝道:“放了王皇后!”

  心儿大惊失色,被钳制的人竟然是霓君姐姐!

  黑衣人厉声道:“开门放我们出去,我们就放了她,否则我们就跟她死在一起。”

  裴少卿大急,围上来的侍卫越来越多,长刀出鞘,弓箭上弦,斩杀这几个黑衣人如砍瓜切菜,偏偏他们挟持了王皇后,投鼠忌器。

  这时,众侍卫忽然分开,一个秀丽的身影从后面走上前,冷然道:“裴将军,不必顾忌,杀了他们。”正是恢复了皇后妆容的武媚娘。她将松散的长发简单绾了个发髻,不施粉黛,不佩钗环,依然难掩艳丽无双的风姿。

  裴少卿犹豫地看向她,“皇后娘娘……”

  武媚娘眉间一冷,“我说杀了她们,你没听到吗?难道你想违抗本宫的命令。”

  “可是王皇后……”

  武媚娘笑了笑,“王皇后乃戴罪之身,本来就要死了,倘若能因此而抓住刺客,也算是功德一件,说不定还能因此昭告天下,入祭宗庙,本宫这是在成全她。”

  心儿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夜色笼罩,月华清霜,虽然已经过去多日,但她还是一眼认出,眼前这个女子……不就是……上次自己在小佛堂里遇到的那个黑衣女子吗?

  对了,那女子说是来祭奠女儿的,而刚死不久的公主不就只有武媚娘的女儿吗,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还以为她只是个失宠的平常妃子……不过谁能想到宠冠后宫,执掌凤印的武昭仪会三更半夜不睡觉,孤身跑去佛堂呢……

  一时间各种思绪乱七八糟涌入脑海,心儿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再看过去,眼前女子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哪里还有半分小佛堂中的哀伤脆弱呢。若不是容貌一样,心儿真要以为自己是认错人了。

  比起心儿,更震惊的还是那些黑衣人。他们惊怒交加地望着武媚娘,“你是谁,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

  武媚娘微微一笑,曼声道:“裴少卿,你告诉他们本宫是谁。”

  裴少卿立刻道:“这位是我大唐的皇后娘娘。”

  黑衣人无法忍受地喊叫起来:“武媚娘?你不是死了吗?”

  武媚娘哈哈大笑,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倘若凭你们几个宵小就能杀死本宫,那本宫还是武媚娘吗?废话少说,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跟王皇后一起死,要么束手就擒说出你们幕后主使,你们自己考虑清楚。”

  黑衣人也都是久经江湖风浪之辈,很快冷静下来,冷然道:“主公对我们恩重如山,如今任务尚未完成,已是对不起他了,我们宁死不屈。”

  这个答案也在预料之中,武媚娘眯起眼睛,冷冷吩咐道:“那就放箭吧。”

  心儿一惊,也顾不得隐藏身形,抄起身旁掉落的一把刀,对准钳制王霓君的黑衣人狠狠甩了出去。

  侍卫们正欲听从武媚娘的吩咐放箭,却见一把刀横空飞出,正砍在居中的黑衣人脖子上。

  血花飞溅,几个黑衣人也被这突变惊呆了,心儿趁机蹿出,一把将王霓君拉到身后。

  裴少卿迅速反应过来,一声令下,“放箭!”

  立时箭如雨下,几个黑衣人抵抗不住,不多时都被射死了。

  心儿拖着王霓君退到后方。见到心儿,一夜之间在生死线上走过两遭的王霓君险些掉下眼泪,紧紧抱住她的胳膊。

  收拾完刺客,裴少卿赶紧上前,关切地问道:“你们没事吧?”

  武媚娘也跟着慢慢地走到心儿面前,笑道:“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本宫还记得你。”

  心儿赶紧行礼,言不由衷地赞道:“娘娘真是好记性。”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贺兰心儿。”

  “贺兰心儿,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人也有胆识,只是……”武媚娘话锋一转,“本宫很想知道,你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心儿低下头,“奴婢……奴婢丢了一只耳环,过来找一找……”

  丢了耳环?武媚娘有些讶异,这个理由实在太简单,反而让她无法判断是真是假了。

  王霓君略略平静下来,忍不住道:“武媚娘,如今你已经赢面占尽,何必为难一个小宫女?”

  武媚娘盯着她死死抱住心儿的胳膊,笑道:“能得到姐姐的青睐,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小宫女。”

  王霓君一滞,迟疑道:“她……她是本宫的救命恩人……”

  这时裴少卿上前解围道:“娘娘,心儿姑娘丢耳环的事末将可以作证。”

  想不到裴少卿会插嘴此事,武媚娘眉梢一挑,“哦?她丢了耳环,你在抓刺客,怎么个作证法?”

  裴少卿略一犹豫,支吾道:“末将……在路上遇见了心儿姑娘,她说的……”一边说着,脸上不禁有些发红。

  武媚娘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暧昧,看看心儿,又看看裴少卿,忽然笑起来,“这皇宫虽然荒芜,却总有一些边边角角会开出花来,也罢,本宫这次就不追究了,毕竟本宫也年轻过,但这花儿千万别开得太盛了,若蔓延出去被人剪了,就太可惜了。”说到最后,她语调冷淡,恍如冰珠敲击在两人心中。

  心儿和裴少卿不禁都低下头,没有说话。

  武媚娘又对着惊魂未定的王霓君一笑,“姐姐今日也够辛苦了。好了,夜深了,你们俩先送王皇后回去吧,本宫要留在这儿再看看有什么线索。”

  裴少卿低头应是,心儿扶着王霓君离开。

  望着心儿的背影,武媚娘嘴角隐隐露出了一丝微笑。

  心儿搀扶着王霓君走在回上阳宫的路上,她衣裙透湿,林中风冷,一路禁不住直打哆嗦。心儿脚步加快,低声问道:“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担心火势,跑了出来,不料……”王霓君微微望了身边的裴少卿一眼,继续道,“一个不慎跌进了水里,爬出来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刺客。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因为有裴少卿在旁边,心儿也不好问得太仔细,只说道:“娘娘身体这么冷,千万别着凉了。”

  王霓君脸色苍白,勉强笑道:“没事,待会儿让腊梅熬一碗姜汤就行。”

  到了上阳宫,腊梅正束手无策,见到王霓君,险些掉下眼泪来,匆匆跑上来接过,“娘娘,您没事吧。奴婢在廊道上晕过去了,刚刚醒过来就发现您不见了。”

  王霓君摇摇头,“本宫没事,多亏了心儿……”又转头对两人道,“折腾了大半夜,你们一定都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本宫也要休息了。”

  腊梅扶王霓君入内而去,心儿和少卿并肩往回走。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走到半路,心儿偷偷瞄了一眼裴少卿,有点儿心虚地问道:“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裴少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是有很多疑问,可是我害怕问出口后……”他转头凝视着心儿,“你会像回答武皇后一样回答我。”

  心儿觉得自己要冒冷汗了。搪塞武皇后的借口肯定对他行不通,她这次出来的时机太巧,救王皇后的手段太急,也难怪他怀疑了。

  最终,她低下头去,“其实……我来找你……”

  “今日皇上大宴各国使臣,你还有这闲工夫?”

  “当然是忙完了啊,我只是一个择菜的小宫女,难道还要忙到最后啊……难道你怀疑我?”说到最后一句,她转头气愤地凝视着裴少卿。

  “我……”裴少卿一时语塞,他不想对她说假话,他确实怀疑她,可是真的面对这双眼睛,这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

  谁让你这么聪明的!心儿忽然很生气,跺脚道:“倘若你有证据,证明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尽管来抓我,不然我不喜欢自己被人当犯人一样地盘问,天太晚了,告辞。”说完她转身离开。任裴少卿在身后连接呼唤,也不再理会。

  火灾很快被扑灭,含元殿一片狼藉。易燃的驼绒地毯焦黑一片,漆金的柱子被熏得发暗,佳肴美酒洒了满地,混着被推倒的香炉花枝踩得满地凌乱。

  一片荒凉中,长孙无忌依然孤独地坐在桌案前。

  他在等候消息。

  血债血偿,报仇雪恨的好消息。

  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是元修带着一群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见长孙无忌坐在这里,不由得吃了一惊,赶紧行礼道:“长孙大人,您还在啊?”

  长孙无忌平静地放下手中的酒杯,“大好的日子却遭了火灾,又来了刺客,在确定皇上安然无恙之前,老臣又怎能放心离开呢?”

  元修连忙道:“长孙大人真是忠心耿耿,不过您放心,刺客已尽数歼灭,没有伤到任何贵人,火灾也救援及时,只烧掉一些建筑,并未死人。您可以放心回去了。”

  长孙无忌手一颤,酒杯倾倒在桌上,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等了好大一会儿,见他一直没出声,元修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孙大人,您没事吧?”

  长孙无忌摇摇头,“老夫年迈,不胜酒力,有点醉了,人啊,真的不能不服老啊……”一声慨叹,满是沧桑,两行老泪沿着憔悴的脸颊慢慢滑落。

  他终于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也许因为一夜未眠,素来笔挺刚直的身影也有些佝偻起来。

  望着他的背影,元修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