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镜  “她、她也不是人?”小道童口吃般地看着白螺,“是个鹦、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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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螺微微笑了一笑:“是啊。是一只还没许人的鹦鹉。”

  灵宝一时间没有想到这是在打趣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雪儿飞去的方向,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可是,可是……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忽然变成……”

  “咳咳……快去!”明幽岩靠在枕上,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催促徒儿,“桐柏宫在玉霄峰,你尽快去请鹤峰真人来,就说……就说青城纯素道友的弟子有难,速速来石梁相见。如果,如果晚了的话……”

  “是!”灵宝回过神来,不敢再耽误,跳下船跃上码头。他弯下腰,在脚下缚了两个甲马,做起了道家的神行法,瞬地便一溜烟跑远了。

  白螺走过去,卷起了船舱的帘子,望了出去。

  已经是斜阳西下,红色的落日挂在山峦上,即将沉没,将淡红色的余辉涂抹了整个天地。仙筏桥不远处便是著名的石梁,一道飞瀑从十多丈高的石梁上倾泻而下,水气迷漫,声如雷鸣。阳光斜照之下,一道虹霓横过水面,时隐时现,宛如通往仙境的桥梁。

  然而这样的光影里,却隐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宝跳下船时太用力,前舱地上的那个箱子忽然间摇晃了起来——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只是随着船身来去摆动,然而那种摇晃越来越剧烈,到最后整个箱子竟然在地上发出了格格的声响,左右跳动!

  “来不及的。”看着弟子跑远,忽然间,明幽岩叹了口气,“只有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而玉霄峰来去至少须要半日的时间。”他咳嗽着,苦笑着望着面色苍白的女子:“你支开他们,只是为了让他们两个活命吧?”

  白螺没有否认,只道:“以他们两个人的修为,留下来也只是拖累。”

  顿了顿,她看了明幽岩一眼:“你还撑的住么?”

  “至少不拖累你。”明幽岩吸了一口气,握住了那把白虹剑,挣扎着坐起。他身上的伤口原本已经渐渐愈合,然而此刻一动,又汩汩沁出血来。白螺伸出手扶住了他,双手交握之下,发觉他的手和自己一样的冰凉,隐约透出一丝青白色。

  她暗自心惊,发觉他的瞳孔里的蓝光越来越强烈,竟令人无法直视。

  外面那个箱子格格的响声越来越剧烈,整条船都被震得摇晃起来。忽然,只听到轻微的“吱呀”一声,仿佛是盖子被打开了,一股浓烈的腥味顿时扑鼻而来。明幽岩和白螺相握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紧,紧紧盯着前方,眼色凝重。

  生死关头,连她这样的人,也不免紧张吧?

  他拄着剑,和白螺并肩而立,注视着前舱垂落的帘子,地上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渐渐蔓延过来,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活了一样在缓慢的爬行向前。

  明幽岩低声:“它来了。”

  白螺点了点头,忽地低叱了一声:“起!”

  那一瞬,仿佛水底有什么巨大的力量疾速推来,这一条小船忽然动了起来!几乎是贴着水面疾飞,宛如离弦之箭,向着石梁飞瀑下冲了过去!

  哗啦一声,船撞破了水帘,直接撞上了石梁下的岩壁,整条船顿时四分五裂。就在那一刻,白螺和明幽岩点足掠起,分别从左右两侧疾飞而出,穿越了那一道瀑布。

  还没有等他们落地,身后只听一声巨响,碎裂的船体里有一物陡然飞了出来,咆哮着跃上半空。那东西全身呈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腥臭扑鼻,身做人形,然而手足却是不成比例地长,双手几乎是垂落在膝盖下,膝盖以下却一片血肉模糊,双足完全看不出形状。

  “小心!”明幽岩低声,一个吐气折身飞上瀑布顶端,稳稳站住。

  白螺也已经跃上瀑布,与他并肩而立。两人脚下踏着的正是天台著名的石梁,这块石头自然天成,如卧龙般横过水面,势极雄奇险峻。高山飞瀑从梁下倾泻而出,声如雷鸣,滂沱澎湃,而石梁宽不过一尺,又被水花溅湿,几乎滑不留足。

  它在一瞬间穿出了瀑布,仰天发出一阵巨大的吼声。此刻斜阳已经半挂在山巅,日光渐黯,这吼声回荡在空山里,显得凄厉之极。然而奇怪的是,它却并没有追上来,只是躲在瀑布后面崖壁的阴影里,发出刺耳的咆哮。

  潭水剧烈地起伏,从崖上看下去,只见一圈混浊的血污在水中满满弥漫开来。更奇怪的是,那血污并不随着流水向下游扩散,反而渐渐逆着水往上侵蚀,一寸一寸地,居然沿着瀑布升了上来!

  “这就是那只飞尸干魃?”白螺看着脚下寒潭里的怪物——那个飞尸竟有些眼熟,定睛看去,赫然是那个船家金老大的面目!只是全身都腐烂不堪,连脸上的肉都在一块块往下掉,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狰狞可怖。

  “借尸炼形,它已经完成了再次‘着肉’,”明幽岩吸了一口气,“此刻它尚不成完全成形,等日头一落就更难对付了。据我所知,它的命门在顶心百汇穴,但多日以来我苦苦思索,却还只能暂时封印它,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将它彻底消灭。”

  “我知道,”白螺接口道,将花镜在手里握起,“这面花镜是九霄宝物,只有将阳光经过镜面折射进百汇穴,才能把它从内部焚为灰烬,永绝后患!”

  “是么?如此就太好了!”明幽岩精神一振,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半挂在山巅的太阳,忽地咬破手指,横过在剑上一抹。血光到处,这把白虹剑忽然亮了一亮,发出耀眼的光华!

  明幽岩低声:“我先把它引出来,你再动手!”

  也不等白螺答话,他携剑直扑飞瀑之中,身形迅捷,竟似完全不曾受过重伤一般。白虹剑一闪,居然在一瞬间将那道瀑布拦腰割裂!

  那一瞬,水幕背后有什么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一剑过后,那下半截已然变成血红色的瀑布停滞在空中,居然并不下坠。忽然间,那些血水鼓动了一下,仿佛活了一样喷涌而出,在半空里绽开,犹如一朵血红色的打滑,将他兜头盖住!

  “小心!”白螺忍不住动容。

  只听明幽岩清叱一声,咬破舌尖,一点灵火从他剑上燃起。火光照到之处,那些血污纷纷自动退避,他用灵火灼出一个洞,从血水里破壁而出。然而身形刚掠出,只听哗啦一声响,水幕后的飞尸裹着一团血水急冲而来,伸出手臂攫取他的心脏!

  “好啊,你终于是现身了!”明幽岩冷笑一声,不退反进,连人带剑合身扑入血水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何苦呢?已经重伤,还要使出这种大耗真元的南冥离火,简直是以命相搏的做法,又能支持多久?白螺叹了口气,站在石梁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然而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那一线红日忽地往下一沉,即将消失在山峦背后!

  “不好!”她握着花镜,失声低呼。

  石梁下那一团血水越滚越大,飞尸在咆哮,似在抓住了什么,正在大口吞噬着。血水深处,那一点灵火的光芒渐渐黯淡,已经再也看不见。

  她心里一紧,再不等他出来,立刻也掠下了石梁。然而,就在她刚落下水面的瞬间,只听血中那个怪物痛呼了一声,那一团血水蓬的四溅开来,仿佛爆炸一样!白螺来不及避开,衣襟上堪堪沾了两三点水渍。只听嗞嗞声起,那血水竟然将她的衣服都蚀了三个小洞!

  “明幽岩!”她看到血水深处那一点已然黯淡的灵火正在沉浮不定,立刻捏了辟水诀,随之跃下水去——耳边只听一声响,血水在头顶合拢,腥味弥漫在四周,影影绰绰有无数冤魂厉鬼在其中游弋。

  她朝着那点灵火急奔而去,忽然听到有人低呼:“别动!”

  “明幽岩?”她愣了一下,立刻顿住脚,然而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白螺手指一错,一道白光急射而出,照亮了方圆三丈——那一瞬,借着那道光她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在不到一丈之外,便匍匐着一个血红色的巨大怪物!

  那个怪物趴在地上,手足不成比例地拖着,剧烈地喘息,全身的皮肤在一片片地往下掉落。血从那个古怪的身体里无穷无尽地渗出,染红了这一片水域。随着血的流出,邪气也弥漫在水里,仿佛铸造了一个无形的牢笼。

  那个飞尸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却没有上前。

  在她身侧不远处,站着明幽岩。他左边半身都是血,右手持剑,剑尖直指那个飞尸,一动不动地对峙——那只飞尸只要稍微露出欲扑的样子,剑便逼近一分。方才如果不是他,估计那只怪物便要在混乱中扑到她身上去了。

  “你受伤了么?”白螺低声。

  “还好,只伤了左肩。”明幽岩回答,“它刚才咬住了我。”

  什么?他又被飞尸咬了?她心里暗自吃惊,一股不祥之意油然而起,连忙低声:“那你先退下,我来对付它。”

  “不!”明幽岩斩钉截铁,“太阳就要落山,没时间了!”

  “那……”白螺有些犹豫。

  “按刚才说的做,”他同时也在慢慢地朝着她的方向靠拢过来,低声,“你先到上面去,等我引它出来,再趁机下手!”

  “可是你……”明幽岩靠近了一些,白螺再度吃了一惊——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完全的深紫色!眉心的那一道血痕再度浮现,而且色泽比三天之前更加深,几乎像是裂开了颅骨,从额头上渗出血来!

  “我没什么。”他却看也不看她,咬着牙,“你只管做就是。”

  “好!”白螺咬牙,足尖一顿,便撇下了他掠出水面而去。

  那只飞尸干魃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用意,忽然咆哮了一声,再度向着他们两人急冲而来!垂地的双手软软举起,嘴里发出蛇吐信一般的咝咝声,整个身体平贴着水面,仿佛全身没有骨头一样飞速游来,只是一瞬便到了面前,张口朝着白螺咬了下去!

  “小心!”明幽岩抢身挡在白螺身前,一剑刺出。

  他身负重伤,又激斗了这一阵,此刻剑上的灵火已经是微弱不堪。那只飞尸干魃仿佛知道他的衰弱,竟是疯了一样不退不让,一口张开,竟将白虹剑直接咬在了嘴里!

  “受死吧!”明幽岩大喝一声,不但没有松开剑后退,手臂却反而往里用力一伸,顿时将整只右手连着白虹剑送入了飞尸的嘴里!咔嚓一声,利齿闭合,他的臂骨应声而断,手上断还紧紧握着那把剑。

  飞尸干魃吞噬了血肉,一时间全身的皮肤都激动的冒出血来,拼命地咀嚼,左右甩着头,想把这条右臂彻底的咬断,吞咽下去。然而,明幽岩抬起左手点在了右臂上——就在那一瞬间,他那条断裂的右臂忽然发出了奇特的光,忽地自行裂开,仿佛一把利刃,向飞尸的咽喉里直刺了进去!

  “吼!”那只飞尸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周身的皮肤忽地闭合,血立刻倒流回身体。明幽岩扯断了手臂,飞身而起,一脚踢在了飞尸的头上,残存的左手上飞出了十二道符录,牢牢地定住了那个邪物,厉喝:“起!”

  只听一声巨响,昏暗的天空里五道天雷从天而降,向下汇聚,正正击那只怪物!

  飞尸干魃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从潭底一跃而出,狂叫着冲向了天空。邪术一破,那一团血水聚成的球立刻四分五裂,白螺如同闪电般穿行而出,跃上虚空,然而明幽岩在重伤之下却再也无力跟上,失足下坠。

  “明幽岩!”白螺下意识地回过头,伸手想要去拉住他,然而明幽岩推开了她的手,却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快!”

  此刻,在他们的头顶,日光只余下了一线!

  眼看飞尸干魃正在负痛上窜,顶心命门赫然在目,白螺再也顾不得什么,凝聚起全部的灵力,将那一面镜子对着日光抛起,厉叱:“焚!”

  花镜在半空中轻灵地转折,升起,镜面映照着那一线日光,折射出千万道瑞气霞光。那些光线幻化出奇妙的景象,仿佛一组灵雨落下。那只飞尸干魃仿佛知道厉害,惨嚎着拼命挣扎,想要闪避那一道道当空射落下来的光——然而光线密集如雨,它刚落到半空,就有一道光堪堪射到了它的顶心。

  仿佛一支箭,从百汇穴射入,瞬地贯穿天灵!

  “吼——!”魔物发出了雷鸣一样的惨呼,全身扭曲。光线从它的顶心透入,注入全身,一块块脱落的肌肤上都渗出了光芒,就像是身体里有烈火在熊熊燃烧,映照得周身透亮——它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只是一瞬,那个巨大的魔物便消失了,半空里甚至连灰烬都不曾留下!当空只有一把白虹剑,从它身体里脱壳而出,化作雪亮一道的光直坠下来,插在石梁上。

  就在同一瞬,太阳猛地一沉,从山巅彻底落下。

  “明幽岩?”白螺喘了一口气,伸手接住了半空落下的花镜,回身低唤。然而空山寂静,只余蝉音,哪里还有一个人?

  石梁上空空如也,只有脚底下一潭碧水荡漾,隐隐看到一个人正在缓缓沉入水底,双目紧闭,再无声息。在他右侧的身体里涌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一片。

  “明幽岩!”她毫不犹豫地扑入水中,直游下去。在沉入水底之前,她终于抓住了他那只仅存的左手,将垂死的人从水底抱了起来。他的身体忽然轻了很多,奇特般地失去了重量。这种景象,令白螺异常地不安起来。

  “明幽岩!”她低声喊,“醒醒!”

  然而,他只是微微动一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似乎低低地说着什么。白螺费力地将他拖上岸,俯首帖在他唇边,却听到了含糊的三个字:

  “杀了我……”

  白螺脸色一变,抬头看着他的脸。暮色里,明幽岩的脸色显得极其苍白,几乎隐隐透明,他额心的那一道血痕更显得殷红刺目,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是即将入魔的征兆么?

  他在潭州城里已经被飞尸咬过一次,几已成为行尸走肉,此刻在激战中又被那个邪魔数次咬伤,甚至吞噬了一臂,那么……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肌肤在一寸寸的变冷,失去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然而体内的血却在疾速奔涌,血脉的颜色一分分变成漆黑。

  真是讽刺啊……一个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人,到头来却沦为了邪物?

  “杀了我……杀了我!”昏迷中的人挣扎着,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虚弱地喃喃,“否则,我、我就要……就要……”

  白螺凝视了他良久,却摇了摇头:“不。”

  她将自己的手指伸入口中,咬破,鲜血一滴滴如同葡萄一样滚落在掌中。等集齐了盈盈一掬,她将手凑到了他的唇边,低语:“喝吧。”

  鲜红的血沁入了他的嘴角,迅速濡湿了苍白的嘴唇。明幽岩在昏迷中用力地摇头,显然是在用尽了最后一丝神智抵抗着这种强烈的诱惑。然而尸毒在他体内迅速蔓延,无法拒绝的诱惑令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将那一掬鲜血一饮而尽!

  白螺身体里流出的血似乎有着某种奇特的力量,令他的脸色稍微好转。那一层迅速蔓延的黑气也停止了扩展,被压在了他的胸口处,不再上行。

  白螺握起白虹剑,切开了自己的手腕。“不……不!”明幽岩喃喃,侧开头,似乎想极力躲避,然而白螺将手腕直接搁到了他的唇上,让涌出的热血沁入他的嘴里。

  “别抗拒,”白螺低声,“喝我的血,支持到她回来的那一刻!”

  仿佛再也无法克制体内渴血的冲动,明幽岩陡然睁开了眼睛!冷月下,白螺看到他的眼睛已经全然变成了可怖的紫色,额心一抹红痕鲜艳如血,已然再也不是人的模样。

  “明幽岩?”她止不住轻声低呼。

  他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凝视着她,眸子里的黑暗气息越来越重——忽地扑过来,一把扣住了白螺的手腕,扭头咔嚓一声用力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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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宝带着救兵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时分。

  一道紫光从玉霄峰飞来,落在岸边,化为两个人。当先是灵宝,他身后的那个老人鹤发童颜,羽衣高冠,手中的拐杖乃是古藤制成,形似鹤头,剔透光滑,呈现出玉石的光泽——正是天台山桐柏宫的主持鹤峰真人,当今天下道教的泰斗人物。

  “小心,这里邪气很重,似乎出了什么事。”鹤峰真人刚一落地就皱了皱眉头,低声叮嘱。灵宝四顾,然而水面空空荡荡,不要说人,连那条船都不见了踪影。

  “师父和白姑娘难道已经诛灭了那个魔物?可他们两个人呢?”灵宝嘀咕着,眼角忽地瞥见了什么,忽地失声,“师父?”

  仙筏桥的那边,有一团幽幽的光明灭不定。光里依稀可以见到明幽岩半躺在地上,背对着他们两人,埋首似在看着怀里的什么东西。他是如此的入神,以至于灵宝连声呼唤依旧一动不动——他虽没有回头,灵宝却可以看到他的右臂已然缺失,半边身子上都是斑斑血迹,殷红可怖。

  “师父!”灵宝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你怎么了?”

  “别过去!”在他即将靠近的一瞬,鹤峰真人蓦地伸出了拐杖,勾住灵宝的肩用力往后一带,灵宝被扯得踉跄后退,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然而,就在同一瞬间,他却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一幕——

  师父缓缓回过头来,嘴里却咬着一只人的手腕,唇齿之间都是鲜血!

  冷月之下,明幽岩的脸色苍白如死,眼眸是暗紫色的,额心的那一抹血色越发妖异。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灵宝和鹤峰真人,似是全然不认识,用仅剩的左手抱着一个白衣女子,嘴里咬着她纤细的手腕,鲜血汩汩地流入他的嘴里。

  灵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师父……师父在吸白姑娘的血!

  这是怎么了?他……他,难道已经变成了……

  “天!尸变?!”鹤峰真人瞳孔也是陡然收缩,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来迟了么?纯素道友的大弟子,紫霄宫的传人,竟然会毁于此时此地!

  明幽岩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唇角的鲜血缓缓流下。

  鹤峰真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咬牙,举起了拐杖!

  “您要做什么?”灵宝大吃一惊,连忙冲了过去拦在明幽岩面前,张开双臂,颤声,“真人,我师父是为了诛灭飞尸干魃渡化冤魂才变成这样的啊!求您救救他吧!”

  “飞尸干魃之毒,天下罕有解药,”鹤峰真人沉着脸,“明贤侄的确是道家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但现在他就要化身为魔物了!——要趁着他还没有彻底成为新的飞尸立刻诛杀,否则就麻烦了!”

  老人眼里闪过一丝绝决,鹤头拐杖缓缓举起,悬在明幽岩头顶。

  “不!”灵宝却大叫起来,“不许动我师父一根手指头!”

  小道童摸出了随身之剑,咬着牙指向鹤峰真人。他入门不过十年,修行不深,所佩之剑也是一把桃木剑,与修行百年的鹤峰真人比起来简直是螳臂当车。然而,这个惫懒油滑的小道童此刻居然不退不让,眼神严肃,赫然有一股气势。

  “让开!”鹤峰真人握杖的手上青筋凸起,“这是为了你师父好!”

  “不!我师父不是魔物!”灵宝眼里却透出一股狠劲,握着桃木剑挡在明幽岩身前,咬牙,“就算你是天皇老爷,要动我师父我就和你拼了!”

  “你这个以下犯上的小畜生……”鹤峰真人清修多年,早已心如止水,此刻看到这样的一幕却不由得也烦躁起来,迟疑了片刻,眼看明幽岩脸上的尸气越来越浓,不由大喝一声,举杖当头击下:“让开!”

  “不!”灵宝大叫一声,拔剑抗拒——喀喇一声,桃木剑折断,再喀喇一声,灵宝一声惨叫,臂骨断裂。然而这个小道童却还是不肯退开,只痛得全身打战。

  “还不让开!”鹤峰真人声如雷霆,拐杖带着风雷之声下击。

  就当灵宝梗着脖子,死也不闪避的最后关头,“嚓”的一声,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一把握住了他的拐杖——那个东西的力量极大,鹤峰真人只觉得虎口一震,拐杖几乎脱手飞去!

  “啊?”那一瞬,他看到的是魔物的眼睛。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明幽岩居然松开了怀里的白螺,回过右手一把握住了落下的拐杖!他的眼眸还是暗紫色的,但脸上已经不再没有表情——半魔半人的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鹤峰真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呵呵声,尖利的青紫色指甲深深地扣入杖上。

  鹤峰真人大惊,迅速地抽出了一道令符,念动咒术,啪的一声甩了过去!

  那是一道五雷咒,在贴到胸口的瞬间明幽岩身体晃了一下,如遇雷击,哇地喷出一口黑血来,然而左手却还是紧紧地抓着拐杖,不让其落下分毫。

  灵宝看着那张因为尸变而无比妖异的脸,那张已然不像是“人”的脸上,却残留着熟悉的表情。他忽然间哭了起来,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明幽岩的腿,完全不顾自己是否会被杀,嚎啕大哭:“师父,快回来!……别丢下我啊!”

  明幽岩木然而立,身子晃了一下,眼角有血泪长划而落。

  “灵宝,快过来!”鹤峰真人蹙起雪白的长眉,厉叱,“他就要成魔了!你再不过来,我就连着你一起诛灭!”

  “鹤峰真人,”身后的黑暗里忽然传来幽幽一声长叹,“你若是再执意要杀这个小道童,明幽岩就算不化身为魔,也少不得要被你逼入魔道了。”

  鹤峰真人大吃一惊,看着在血泊里微微睁开眼睛的白衣女子——她还活着?换了一般人,被飞尸啃食吸血,早已横尸就地。然而这个女子失血虽多,神智却依然清楚,眼神亮如秋水,令修道之人一看心里就凛然起敬。

  好奇怪……这个女子,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你……究竟是谁?”他不自禁地问,“是人是妖?”

  白螺淡淡地笑着,忽地反问,“鹤峰小童,可曾记得三百年前西王母的瑶池会?”

  “啊?”鹤峰真人失声惊呼,忽然有一道闪电照亮了心底。

  是的……是的!三百年前的瑶池会上,还是个小小道童的他,有幸跟随师祖紫阳真人前去赴会。那些碧落三山中的神仙个个光芒四射,令躲在案后偷偷看着的他无比景慕——其中,有一个白衣仙女极为出众,一曲《寒烟翠》引起了满座喝彩。

  那样的舞姿,三百年后还印在心头。

  “白螺天女?是你?”鹤发童颜的老人在月下看着面前的女子,觉得宛如梦寐,“你怎么、怎么会……”

  “三百年前,因某事被天庭贬下凡间。”白螺淡淡的笑。

  鹤峰真人喃喃:“难怪幽岩此刻尚神智未泯,原来是喝了谪仙的血……”

  “不,是我让他喝我的血,”白螺道,“三百年里,只见红尘滚滚,世人碌碌,难得有明幽岩这般人才,怎能坐视他沦为魔物?”

  “仙子心怀仁慈。可是……”鹤峰真人有些犹豫,看了一眼明幽岩——灵宝尚在抱着师父的腿哭泣,却没有看到明幽岩面色虽漠然,眼神却已经极其痛苦,尖利的指甲不停地颤抖,在徒弟的颈后反复蹭着,似乎极力克制着自己。鹤峰真人看到他露在外面的左手,惨白如纸,左手指甲已呈青紫色,竟然在悄然生长,尖锐异常!

  只怕过不了多久,尸毒还是会令这个杰出的年轻人变成邪魔吧?

  “快……快走!”那一瞬,明幽岩忽地用尽了全力,一下子推开了抱着自己的灵宝!他自己踉跄着后退,靠在了桥上,只是死死地看着鹤峰真人,眼神里有刹那的光亮,然而很快又被污浊和黑暗淹没。

  “杀了我!”那一刹那,鹤峰真人在他的眼里读出了这样的话语。

  老人颤栗了一下,转头看着白螺,想知道她的反应。然而白螺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空,低声:“再等一会儿吧……黎明到来之前,如果还没有找到办法给你解毒,那么……”她看了一眼半人半魔的明幽岩,叹息:“那么我也只能如你所愿,用白虹剑杀了你。”

  明幽岩剧烈地喘息,唇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就如仙子所言,等到天亮再说。”鹤峰真人点了点头,握紧了法杖,在地上划了一个圈——杖头划过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光,竟是在地上布下了一个结界,将明幽岩圈在其中,不令其逃逸。

  白螺和鹤峰真人在桥上盘膝坐下,各自闭目,念动了咒术。

  夜很静谧,只听到石梁上瀑布飞泻而下,有风拂过空山,松涛阵阵。灵宝在低声的抽泣,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残酷的人生关卡。

  满月一分分地从当空向西坠下,隐没在林梢。东方的天空泛出淡淡的鱼肚白,远远的村落里传来鸡鸣声,听上去竟似惊心动魄。

  “天亮了。”鹤峰真人睁开眼睛,低叹。

  “不!”灵宝猛然跳了起来,朝着那个圈冲过去——然而还没奔到明幽岩身侧,后颈猛然一痛,一道白绫卷来,将他远远扯了开去。

  白螺的语气冰冷而淡漠,从身侧拿起了那一把白虹剑,平持递上:“要知道,这世上的有些事即便如何残酷,你也不得不面对——灵宝,如果你能亲手结束这一切,我想,不但你自己能得从中到新的试炼和提升,而你的师父也会很感谢你。”

  “不……不!”灵宝仿佛烫着一样跳了开去,失声,“我不能杀师父!”

  “不成器的小子!”鹤峰真人低叱了一声,“我来!”老人将法杖重重往桥面上一顿,整座仙筏桥顿时颤了一下。

  “真人且慢!”白螺在这一刻却忽然站了起来,点足掠向了夜空。

  她对着天空伸出了双臂,只听“噗拉拉”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掉落,正好落在她的怀里——那是一只雪白的鸟儿,筋疲力尽地掉了下来,嘴里叼着一支青碧色的瑞草,草尖在暗夜里发出微微的紫色光芒。

  “雪儿!”白螺松了口气,“你终于来了!”

  白鹦鹉咕噜了一声,伸了伸脖子,将那一支仙草放在了她掌心,“小姐,拿到了……她们两个倒很讲义气,没有丝毫不肯,直接带我去了御花园采药——但这仙草要在露水初降之时才能抽叶,只能等了这半天,真是累死我了!”

  “辛苦了。”然而白螺却顾不上她的抱怨,转身走向了鹤峰真人,双手将灵药奉上,“用此灵药佐以金丹,便可给明道长拔除尸毒。”

  “长生草?”鹤峰真人看到那枝霞光锐气万千的仙草,失声,“你……你从哪里采来的?”

  “在下昔年曾在天界司掌百花,知道玉帝在天台赤城山顶有一处御花园,遍种奇花异草,由绛罗和结香看管。”白螺淡淡,“当初她们曾私自和刘、阮两位凡人结为夫妇①,我隐瞒了下来,并未禀告天庭,所以她们便欠了我一个人情。”

  『①《幽明录》云: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采山上桃食之。下山以杯取水,见鞠青叶流下甚鲜,复有胡麻饭一杯流下,二人相谓曰:“去人不远矣。”乃渡水,又过一山,见二女,容颜妙绝,呼晨、肇姓名,问郎来何晚也。因相款待,行酒作乐,被留半年。求归,至家,子孙已七世矣。』

  她笑了一笑:“数百年的人情,今日偿还,也算了了一件事吧。”

  鹤峰真人看着那一支长生草,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有此灵物,明贤侄的尸毒总算有救了……只怕经此一劫,他的修为反而更上一层楼也说不准。”

  “那就太好了,”白螺微笑着将长生草交在了鹤峰真人手上,再看了一眼明幽岩,转身唤了一声,“雪儿,这边事情已了,我们该走了。”

  “啊?”雪儿吃了一惊,“这么快?”

  灵宝提着的一颗心刚落地,此刻不由又跳了起来:“现在就走?这……这也太快了吧?还是等我师父醒来见上一面再走吧!”

  “不必了,”白螺淡淡,“随缘来去,何必拘泥于一面?”

  “那,那……”灵宝看了一眼鹤峰真人,发现对方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不好强行挽留,只能看着雪儿,失望地喃喃,“那等师父好了以后,我们一定再来临安拜谢。”

  白螺摇了摇头:“也不必了。”

  她的语气淡漠疏离,让灵宝不由哑然。然而,眼看着雪儿就要随着白螺离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忽地追上了几步,结结巴巴:“那、那么,你们日后有空来青城玩吧!要知道我们紫、紫霄宫是……”

  白螺笑了一笑:“你们紫霄宫是正一道的,是可以娶妻的,是么?”

  灵宝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脸顿时飞红。雪儿却忍不住噗哧一笑,对着他吐了吐舌头:“小道士,后会有期啦!”然后跟着白螺,一蹦一跳地在黑暗里走远。

  灵宝怔怔地站在仙筏桥上,回味着她最后一个娇俏顽皮的眼神,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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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山里晨曦初露,小径上只有两位女子渐行渐远,露珠染湿了她们的裙角。

  “这次绛罗结香帮了那么大的忙,可得上门去好好谢谢人家。”雪儿跟在白螺身后,一样的叽叽喳喳,“她们说你都有快一百年没去那里拜访啦,很惦记小姐呢!”

  “雪儿,你怎么又去逗人家了?”白螺却蹙眉,“你明知灵宝他是个实心眼的……”

  “那个小道士挺好玩的,”雪儿嘀咕,“反正我也不会真的去青城,说说而已嘛!”

  “有些话是不可以乱说的。”白螺脸色肃然,淡淡道,“明知没有可能,就不要给别人一丝一毫的希冀,这才是最大的慈悲——你想,如果那个孩子因了你无心的一句话而记了一辈子,岂不是罪过?”

  雪儿沉默了片刻,忽地咕噜了一声:“我明白了。”

  白螺蹙眉:“明白什么了?”

  “正是因为这样小姐才匆匆离开,连再见一面都不肯吧?”雪儿笑得意味深长,“其实那位明道长,和小姐倒是满般配的……”

  “别胡说,”白螺冷冷,“我是看他有仙骨,迟早是瑶池会上之人,才……”

  “是呀!既然迟早会修成天庭众仙之列,那么更是配得起小姐了。”雪儿却是继续嘀咕,“反正玄冥这一世也不知道转生在哪里,小姐老是一个人在轮回里空等,还不如……”

  “小心我剪了你舌头!”白螺变了脸色,冷冷,“走吧!”

  雪儿噤若寒蝉,再不敢说一句,噗拉拉地飞了起来,心里却在暗自叹息——前生后世的轮回里,小姐永远在宿命里徘徊和空等,长久的守候和寻觅后,每一次短暂的相逢带来的却是更长久的离别。

  永生而孤寂的命运,果真是天庭里那些家伙给出的最残酷的惩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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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十年。盛夏的六月十五,满月如镜。

  青城山深处,钟声一声声荡漾入寒夜。

  晚课过后,年轻道长带领弟子们从紫霄宫鱼贯而出,各自回房休息——这样的日子简单而乏味,日复一日,倒也不觉得光阴荏苒。更何况自从服食了长生草后,他便再也不会老去。

  当走过殿前水池的时候,他却忽然站住了身。

  水里倒影出的人丰神如玉,宛如神仙中人,然而眼神却淡漠而高远,不带丝毫感情。苦修多年,他早已勘破了红尘喜怒,然而今日刚得到鹤峰真人坐化仙逝的消息,长年寂静的心忽地一动,昔年的种种便忽然涌上了心头。

  水池里千朵莲花悄然绽放,在月下散发出微微的清香。那种香味,忽然间让他想起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影子来。

  她……如今还好么?

  那一年的天台山,当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身侧已然不见她们主仆两人。灵宝转述了所有的经过,他默默地听着,低头看着自己手,没有一丝表情。他喝过她的血,那些血还在他的身体里奔流,温暖着他,几乎沁入了他的魂魄,生生死死不能忘记。

  当灵宝提出要和他一起去登门拜谢时,他没有同意。因为他知道,既然她说了不必再找她,那么再去也只是毫无意义。然而当灵宝自己一个人偷偷地下山时,他却一样没有阻拦——或许在他心里,也是期望能得到她们的消息吧?

  灵宝去了一年,却是空手而归,垂头丧气的说找遍了整个临安城也根本找不到一个叫做“花镜”的小铺子,更不用说那一主一仆的美丽女子了。

  “她们……是在躲我们么?”小道童伤心欲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三清神像的脸,默然无语。

  他知道,这一生,恐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就如当年刘、阮二人偶入天台,遇到天上的仙女,再度前去便已再也无法找到,宛如一梦。或者因为这一点不灭的牵念,令他再也无法如师父和鹤峰真人一样修成正果吧?

  天宫凡世,百年流转,一念所系便是辗转几生,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到头来,一切却依旧如晨露般消失无痕。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天地不过是飘摇的逆旅,光阴不过是人生的门户。他想,无论如何,终有一天他们还会再次相见——无论是在临安的花期里,或者是在碧落三山的瑶池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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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注:

  长生草,一名豹足,一名万年松。多生石上,虽极枯槁,得水则苍翠如故。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五·藤蔓类》』

  捌 紫竹

  〔他终于从宁古塔来到了这里,也终于要看到周泰描述了千百次的女人。他的手袖在怀中,然而眼里却有止不住的热切和激动。〕

  临安的三月,还是乍暖还寒的天气。夜已经深了,街上已是冷冷清清。偶尔只有打更的孑孑蹒跚而过,悠悠的吆喝,漫长的尾音在街巷中曳着:“小心……咯,火烛……咯!”一句还没吆喝完,声音已经是离得远了。

  深院的高楼里,暗昏昏的紫楠木大床上寂寂的垂着珠罗纱帐子。似是有窗户没关紧吱溜溜的钻了风进来,床头上空悬着金钩忽地微微荡了起来。

  “呀!呀!——”锦绣堆里,蓦然伸出一双青白的手,凭空一气乱抓,腕上金钏叮当乱响,伴着有一声没一声的尖利喘息,“别过来!别跟着我!”

  “怎么了?二夫人,怎么了!”外间的嬷嬷听得动静,夹衣也来不及披,屐着鞋慌慌的跑了进来,撩开帐子,看到那个女子直挺挺的坐了起来,眼睛还闭着,却脸色苍白直伸两手,在面前一味乱抓。嬷嬷连忙抬手抓住那只在半空乱抓的手,推着她的身子,一迭声的唤“二夫人”。

  “可是又做了噩梦?”也不知过了多久,见夫人终于定住了神,缓缓睁开眼来,嬷嬷才舒出一口气,轻声问。

  被称为二夫人的女子,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正从梦里醒来,睁开了眼,在黑夜里依然不住的喘着气,手回过来用力压着心口,感觉那里依然突突跳的厉害:“李嬷嬷,替我倒一盏酸梅汤来……渴得紧了。”

  李嬷嬷自个儿摸黑走到前间里去,一边细细娑娑的找东西,一边沉沉叹了口气:“二夫人,近几个月老是做恶梦,我看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用不着罢——这一年来请大夫花的钱还少么?怎么治也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二夫人的声音在锦帐后传来,疲倦慵懒,“便是老夫人她老人家不说什么,西边院子的那位又该私底下骂我拿乔做态,显得多金贵了。”

  “那些嚼舌头的,二夫人怕她们什么?也不看看百花曾家今日的名头,有多少是凭了二夫人您的打点操劳?老夫人也说了,儿媳妇里面只有二夫人您算是顶得一个男子……西边院子里那位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妾,论大小,还不如二夫人呢!”屏风外有瓷器相碰的声音,李嬷嬷好容易摸到了白日里喝剩下的酸梅汤,倾了半盏在杯子里,一边不屑的骂,“二夫人是念过书的,心性儿也好,换了我,早忍不得这口气了。西边院子里那个三夫人除了吃喝花销,哪里为曾家出过一分力!”

  “出力?人家可好歹生了个儿子……我有什么?”身子倦倦的,靠在床头上,紫檀木硬硬的硌痛她的后背,二夫人闭了眼,在黑夜里淡淡道,“百花曾家在南渡后能凭着种花养花换得今日,不是我谭意娘托大,的确至少也有我五分功劳——但是这算个啥呢?我怎么说都是个二房续弦,跟你们康二爷是半路夫妻,又没生个一儿半女……”

  “老夫人心里疼着二夫人的,不怕别人嚼舌头。”听得平日里爽利能干的二夫人话里居然有了消沉的意味,李嬷嬷连忙安慰,摸黑进了内间,把酸梅汤递到她手上。

  喝了一口,抿在嘴里半晌才咽下去,二夫人的声音沉沉的有些苦涩:“老夫人?老夫人也上了年纪,总不能当长久的靠山……你看二爷多少日子没来这边了?三夫人生的虽然不是长子,但是长房里大爷夫妻死的早,留下那个远歌又疯疯傻傻的——曾家这份家业,眼看着跑不出二少爷手里。到那时候,西边院子里那位才有的得意呢。”

  李嬷嬷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其实她一直担心的也是这个,若是将来老夫人一日不在了,远桥二少爷当了家,只怕东院二夫人这边就不得安稳了。

  “好闷……要落雨了么?”沉默了半晌,感觉室内空气都要凝滞,暗夜里二夫人喃喃了一句,下意识的摸索着找东西扇风,好缓解这片刻的窒息。

  手指在锦褥间探着,在枕头下碰到了一件硬凉的物件——是扇子。

  二夫人忽然仿佛呆了,将枕头下一直放着的扇子拿在手里,这是一把紫竹骨的绢扇,已经很有些年头了,竹上都被把玩出了温润玉一般的手感,只有今日白日里刚换上去的那根扇骨还是棱角突兀的。

  枯坐了半晌,仿佛想起了什么,李嬷嬷蓦然开口:“啊呀,对了,今儿我听见老夫人屋里的丫头芍药儿说,本来给二少爷订亲的那个白螺姑娘忽然改口了,死活非远歌大少爷不嫁——老夫人爱这个白姑娘,竟也答应了。西边院子这下子面子可丢的大了!”

  夜里,嬷嬷说着日里的小道,语气却是有几分幸灾乐祸:“二少爷混世魔王似的自然巴不得不成亲,可西头那位却气了个半死,整日里摔盆砸碗的骂个不休呢。”

  “啊……白螺白姑娘么?”静静靠着床头坐着,二夫人眼里却蓦然亮了亮,不出声的吸了一口气,“在天水巷,开着一个叫做花镜的小花铺的那位?”

  “是啊,夫人前两天不还去过她的铺子里一趟?”李嬷嬷对主人的脾气知道颇深,笑了起来,“二夫人是想看看到底她是什么样的女子吧?夫人一向聪明,事事争先,长房媳妇还没入门就早考虑到这一节了。”

  说着说着,好似想到了什么,嬷嬷忽然幸灾乐祸起来:“不知夫人看了她觉得如何呢?据说是个美人儿啊,听临安城里的人说她也是个厉害人物,嫁给了大少爷,这下子一向空乏的长房也算是得了大臂助——二房多了个对头,可有的斗了。”

  “花镜……那人……那人简直是个花妖啊!”二夫人语气却无半分的欢喜,脸色在暗夜里沉了下去,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听说在她那儿买了花的主顾,家里就多少要出事。还有人说,她养的那只白鹦鹉说起话来比人还聪明——这种妖邪的不祥人,怎能进我们曾家的门!”

  “呀,那不过是街坊间的无聊传言而已——天子脚底下,哪有这等事。”李嬷嬷笑了起来,“二夫人一向吃斋信佛也罢了,不至于这样吧?夫人这样的善人,哪怕什么妖邪!”

  “善人?”在大屋寂静如死的夜里,二夫人轻轻展开扇子,伸出手指摸着扇面,陡然间仿佛惊起了心中什么东西,全身颤抖不可控制。

  “夫人,你这扇子上有血。”

  ——白日里花镜里面那个白衣女子的话蓦然响起在耳边。

  那一日,她托言去买紫竹补扇骨,实则想看看曾家未来长房媳妇是如何女子。然而那个白衣少女的眼睛却从一开始就让她心惊肉跳,冷漠得仿佛看穿一切,在她买了那盆紫竹说回去修补扇骨时,那个白衣少女忽然在花架那边伸过手指,轻轻在顾客手中拿的扇面上一抹,翻转手腕,柔白如雪的手指竟然有一点殷红!

  她惊得浑身一震,手中的紫竹扇啪的一声掉落地面。

  丝绢的扇面上,是黄山谷的真迹《桃花仙人图》,一片红云弥漫,然而,那分明是桃花,怎么会是血呢?怎么……怎么会还有血呢?

  都已经十多年过去了,就算地底的白骨也该化了灰吧?……怎么还有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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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就是这样呀?”站在檐下,看着外面连绵的细雨,一脸风尘困顿的灰衣大汉有些感慨地喃喃了一句。话音未完,一阵风夹着细雨从檐外扑过来,虽只是如牛毛般的细蒙蒙,扑在脸上,却让长条大汉抽了抽鼻子,陡然爆出了一个喷嚏。

  “他娘的,这毛毛雨可真粘乎——还不如关外白毛风来得干脆些。”立春早过了,灰衣汉子却还穿着一件破了好几处的羊皮袄子,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盯着下个不停的雨,压着嗓子狠狠骂了一句。

  骂了这句,忽然想起什么,大汉连忙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安的跺着脚,眼睛再度盯着青石板街道的尽头——该没错,早上来的时候自己问过镇上的人,这里就是周泰的老家。

  自己天刚亮到了这双妃镇上,就找到了地儿过来敲门,却不见有人答应,在檐下等了大半天,遇上邻居走过,他陪着小心问了一下,才知道自从周泰犯了案充军宁古塔后,留下浑家福娘靠卖花为生——想来是一早出去还未回来。

  “阿嚏!”风一紧,吹到檐下来,灰衣汉子忍不住又是一个喷嚏,更为不耐的双脚交替着跺地,袖着手,看着石板巷的尽头,眼睛里急切的神情越来越盛。

  福娘……王福娘。大汉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困顿不堪的脸上也渐渐流露出一丝异样,鹰隼一样锐利的眼里也透出一点热力,急切盯着石板街的尽头。

  该是怎样的女子?真的如同周泰那小子说得那样天上无对地下无双?

  “哎哎……铁塔李,你……你不知道……我女人可是个美人儿……她是双妃镇人呐!那里……那里……出过两个贵妃……”风雪里,大头周泰的头上落满了雪花,乍一看上去活像个大雪球,然而从他那冻得发紫的嘴唇里,断续喘着气吐出的句子却是极其诱惑——特别是诱惑着这些流放宁古塔,已有数年没见到女人的犯人,“咳咳……我打赌,两个贵妃娘娘加起来……咳咳,都没有福娘美……她、她那个水灵……掐一下……嘿嘿。”

  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周大头……周泰因为犯了窝赃罪被人告发,发配到宁古塔已有八年,算是老人了。八年来,每个刚过来的苦役都会听他喋喋的说起家里仙女般的女人,眼里流露出艳慕的光。

  “她的眼是桃花眼,眉毛和柳叶一样……身段玲珑的……嘿嘿,那小腰儿,一只手就能围的过来。说话声音糯糯的,好听,听的人都要化了。”

  冰封雪塑的北国、啃着发黑的窝窝头烧着呛人的马粪时,从周泰的描述里,那些因为长年苦役而麻木僵死的眼睛重新闪亮起来,想象着那个烟雨空朦的江南,那个桃花含笑柳叶拂水的地方,缓缓走来的是如何美丽水灵的女人,围着火堆的那一双双眼睛里,都闪着渴慕而燃烧的光,在稻草堆里反复辗转难以入眠。

  周泰那个小子,人猥琐家世也贫寒,小眼睛里总是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怎么就能娶到这么一个老婆呢?从宁古塔往南走的这一路上,灰衣汉子就一直在不停地想这个问题,一直想到了双妃镇。

  终于来到了江南,站在屋檐下,灰衣大汉依然有些做梦般不确定的恍惚感。

  他抽了一下鼻子,左顾右盼,见没人过来,再次试着推了推门。木板门很是残破了,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音,门框上新年贴的对联沾了雨水,软软塌了下来,流下淡淡的红色水迹,染上推门人的手。

  灰衣汉子不知为何震了一下,手下意识的缩进怀里去,掂了掂揣着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旧折扇,似乎有些年头了,被人在手里把玩的久,紫竹的扇骨上已经透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该来了吧……”看着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灰衣大汉喃喃说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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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还在无休无止的飘着,飞絮游丝一般,粘粘的惹得人难受。大汉不停地跺着脚,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满身的雨丝震落下去,眼神越发烦躁起来——因为烦躁,还透出一丝丝的凶狠,让这个落拓的汉子看起来眼神有如鹰隼闪亮。

  哒。哒。哒。

  空空的青石板巷上,忽然传来清晰的足音。灰衣大汉蓦然回头,看着街尽头走过来的一个人——一个红衣女子,提着一个漆编提盒,打着伞从街那一头走过来。

  灰衣汉子眼睛一闪不闪的盯着走过来的女子。渐渐地走近了,可以看到那个女子身量娇小,发髻上簪了一朵玉兰花,瓜子脸,柳叶眉,眉目间有着双妃镇女子独有的灵秀。灰衣汉子的心猛地一跳,忽然间有些喉咙发干——是这样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子吧?

  那个红衣女子提着提盒,然而眼神活泼泼的四处乱溜,举止有些轻佻。看到檐下灰衣汉子盯着她的眼神,红衣女子脸上腾的红了一下,转开头,却忍不住还是溜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抬手掠掠发丝。

  不是福娘……这个该不是王福娘。

  灰衣大汉猛然吐出一口气,站在檐下,看着这个女子的一串柔媚的小动作,自己对自己摇了摇头。

  福娘该不是这样子的。

  “嘿呀,不是我吹牛,我家娘子可是端庄文雅、知书识礼的——难得吧?她们王家,本来还是双妃镇上的书香世家呢……虽说后来破落了,可我泰山大人,嗯,据说也还是个秀才。”那时候大头周泰这样吹嘘着,胖胖的脸在马粪的火堆旁发亮,“当年我家娘子的陪嫁里,金银财宝没有,嘿,就陪嫁了一把扇子过来——你说希奇不希奇?上面画的人儿花儿倒是不错,可破扇子能顶啥用……不过我也不嫌陪嫁轻了,嘿嘿,谁叫我碰上个仙女也似的老婆呢?皇帝老儿都不如我有福气呀……”

  苦役们多半是市井贫寒之徒,本身识字的人就不多,更不用说娶个识文断字的老婆。听到周泰这样的吹嘘,人人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起来。

  周泰那个小子,人猥琐家世也贫寒,怎么就能娶到这么一个老婆呢?

  想到这里,灰衣大汉双脚交互跺着的速度加快了,不耐的耸耸肩,抖掉一些雨水,看着那个提盒的红衣女子——果然不出他所料,经过门前时她飞了一眼给这个盯着自己看的汉子,脚步却丝毫不停地过去了。

  灰衣人那时已经不再看她,依旧自顾自转过了头,看着街的那一边。

  江南的烟雨空朦一片,仿佛一幅水墨画卷慢慢展开,里面,全部都是黑瓦白墙、桃红柳绿。依稀有士女打伞走过,绢伞上绣着各种各样精致娟秀的图案。虽然如今宣和末年,北方因为金国的不断侵扰已经大为动荡,但是这个长江以南的地方,还是一片的安宁景象。

  灰衣人看着,眼里陡然就是有些发热——对,对,就是这样的。他从胸臆里吐出一口憋了几个月的浊气来——就是这样的。这就是周泰描述给他听,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江南水乡。没有冰天雪地,没有白毛飓风,没有马粪的味道,也没有无数挤在一起长年不洗澡的人的体臭。

  他终于从宁古塔来到了这里,也终于要看到周泰描述了千百次的女人。他的手袖在怀里,然而眼里却有止不住的热切和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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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找谁?”在灰衣人看着延绵的雨帘出神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了女人温婉的问话。

  不过是一句话,却让铁塔似的汉子霍然全身都是一抖。灰衣人有些颤栗的回过头去,眼里有惊喜的意味,一边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作为信物的紫竹扇,一边喃喃道:“我、我来找周泰的娘子福娘……”

  “我就是呀……”挑着担子的女子应了一句,然而看到他手里的折扇,女子搁下了担子,一步跨上石阶劈手便是夺了过来,“你、你怎么会有我家官人的东西!你——”话音未落,她拿在手里展开只是一看,脸色大变,抬头问来客,声音微微发颤:“你怎么会有我家官人的东西?”

  灰衣汉子在王福娘抬头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她的脸——在这之前,虽然只是听周泰描述过,但王福娘的脸已经在他心里出现过了千次万次,虽然每一次都不相同,但都是美丽秀雅不可方物的。

  ——然而现在站在他眼前的,真正的福娘却……

  ******

  “魏先生远道而来,寒舍简陋无甚招待,随便用一杯茶吧。”将客人迎入房内,女子的声音已经回复了平静,随之递上的是一个托盘,托盘是红木的,但是已经很旧了,暗暗的发黑的颜色,衬得放在上面的蓝花瓷套杯分外晶莹。

  “多谢……多谢弟妹。”灰衣汉子魏胜有些尴尬的将满是尘土污垢的大手在破袄子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端起了茶盏,趁机抬眼看了一下从后堂端茶上来的福娘。

  周泰那小子……这一点倒是说得没错,他的浑家果然是个看起来知书识礼的女人。这等谈吐身段,哪里是市井里平日常见那些婆娘可比的?魏胜低头喝了口茶,眼角余光看到拿着托盘的那双手——虽是操劳过了,但依然十指尖尖白皙柔嫩,盈盈不足一握。

  只可惜,显然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不是盖的——眼前周泰的浑家,容色却是平平,只勉强可称中人之姿。细眉细眼,鼻子有些塌,脸上有几粒白麻子——即使和方才在街上看见的红衣女子相比,也是远远不及。

  魏胜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失望——千里奔波而来,看到的却是这样的女子,他忽然就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感觉。陡然间,犹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到了椅子上。他终于觉得一路奔走,已经累得要命,便毫不客气的咕嘟一声将端上来的茶喝光。

  刚将茶盏放下,抬袖擦擦嘴,却看见福娘端上茶后就退到了一边,也不说话,只是低了头,将手里那把紫竹扇翻来覆去的看——灰衣大汉魏胜心里微微一窒,讷讷说不出话来。

  “魏先生……魏先生是从宁古塔那边来的,不知、不知外子在那边可好?”那双柔白的手摊开折扇,拿在手里细细看了半天,福娘的手微微发抖,迟疑了许久,终于对着远道而来的灰衣客出言询问,细细的眉毛紧蹙着,仿佛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周泰……”魏胜有些迟疑,看了看福娘手里的紫竹扇,终于下了决心,“周泰死在宁古塔了!——和人去山里伐木,结果大树锯断了压在他身上……”

  “啪。”

  轻轻一声响,扇子直直的从福娘手里掉到了地上,女人怔怔盯着地上的扇子,眼泪忽然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却不哭出一丝声音。

  魏胜再度有些尴尬的抬起破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不知道说什么好,鹰隼般亮的眼睛也黯了——他最看不得女人哭,一时间讷讷无措:“弟妹,弟妹你节哀……”

  王福娘的肩膀剧烈的发抖,眼泪一连串的落下来,打在扇面上,扑簌簌的。

  “周泰去之前,从炕下摸出这把扇子,说是你的陪嫁,嘱咐我如果遇上大赦,能从宁古塔活着出来,就去一趟江南给你送来——”魏胜将早就准备好要说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舒了口气,斜眼觑着那个女人,叹了口气,“这扇子他一直当宝贝一样收着,压在炕上的枕头底下……”

  王福娘没有他意料中的那样大哭大叫,她只是弯下身子,捡起那把紫竹扇,定定看着。

  那把扇子魏胜一路上已经看了无数次——他是个粗人,也看不出什么,只记得扇面上画着红红的桃花林,林子里面有个小小的庵堂,庵堂门口站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似乎也是有年头的画了,白绢透黄,然而满扇的桃花和老人却依旧活龙活现。

  “这是黄山谷画的《桃花仙人图》……我家传了几辈人。后来、后来当了我的陪嫁……”福娘哽咽着,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扇面上,她颤颤地抬手,用袖子去擦白绢上的水渍,一边有些迟钝的喃喃反复,“刚听说大赦了,可怎么……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会死在那头了呢?”

  “说起来,是周兄弟命不好……他不过是个窝赃罪,想来流放几年碰到上个月的大赦,也该回来了。”魏胜看见她不停地流泪,脸色有些发白,心里觉得有揪,只好揉着手在座位上低下头讷讷说,“他在草料场还总是夸弟妹美貌贤惠,天天念着,可不想……”

  想拿起茶盏来做做样子喝一口,可一端起来才发现早喝空了。于是灰衣大汉更加尴尬起来,抬起手用破袖子擦了一下额头。

  福娘抬手擦着扇子上的水渍,擦着擦着,不知为何,手忽然一颤。

  “你看我,光顾着自己哭……”女人收起了折扇,拭着泪,勉强一笑,“魏先生远道而来,就为送个信儿,我还没好好谢你。”

  魏胜看到她拭了泪,不再啼哭,心里才自在了一些:幸亏这个女人的脾气倒是和周泰形容的相合,不然他真不知如何是好。灰衣大汉舒了口气,将擦汗的破袖子放下:“弟妹不必客气,在宁古塔那头我和周泰也算是个好兄弟。他最后托付我,我自然为他跑一趟江南。”

  福娘看着灰衣大汉放下破袖子,眼睛哭得红肿,却定定看着,点头叹道:“看魏大哥风尘仆仆衣衫褴褛,想来一路也辛苦了——家里清苦,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大哥少坐,等福娘稍微做几个小菜为大哥果腹。”

  大约是感激这个陌生人千里迢迢的送丈夫遗物回乡,福娘已改口称他为“大哥”,听得魏胜心头一热。说罢,也不待他客气推却,已经转身进了内堂。

  外间只剩了他一人,魏胜脸色有些异样,迟疑了一番,却起身走到了门边,转身欲出。然而外面梆子声响起,有巡街的人走来,他立刻退了一步回房,关上了门。

  外面还在下雨,天色却已经黯了,魏胜想了想,还是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性子倒是如周大头夸的一般好……可为什么竟然相貌差了那么多?”有些沮丧地,灰衣大汉若有所失喃喃自语,却蓦然而止——已成为寡妇的女主人正新端了一盏热茶上来,眼睛还肿着,却是殷勤相劝:“菜饭马上好,魏大哥该是饿了,先喝盏茶吧。”

  ******

  女人走入了内堂,许久未出,只有饭菜的香味慢慢透出来。

  魏胜百无聊赖的喝着茶,靠在椅子里看着四周——这确实是个清贫的家,除了几张桌椅以外别无长物,却料理的井井有条,显出了女主人的持家有道。

  “虽然长相是差了点,可人真不错……大头周泰还是有福气的——”灰衣大汉喃喃自语,然而说着,猛然打了个寒颤,不再说下去,连忙喝了几口茶,看着窗外。

  外面天色已经黑得透了,雨应该还在下,却无声无息。

  魏胜坐在椅子里,看着看着,渐渐觉得有些疲惫起来——这一路从宁古塔到江南,他吃了多少苦头。好容易如今到了双妃镇,见着了想见的人,紧绷着的神经陡然就松了下来,居然在人家外堂里就觉得犯困。

  福娘还没出来,饭菜香气从内堂透出,可里面是寂静地。魏胜陡然有些心惊,想到这是个念过书的女人,看性子也是端庄贞洁,如今乍闻丈夫凶讯,该不会寻了短见罢?

  然而,正在他困乏中胡乱猜测刚要起身去看的时候,轻轻的脚步声从内堂转出,福娘已经一手端了一盘菜走到外堂,放在魏胜面前的桌子上,微笑:“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魏大哥将就着随便吃一些。”

  他舒了一口气,抬手擦擦额头的汗,掩不住疲惫的对女人笑了笑:“弟妹客气了。”

  福娘看着他抬起的袖口,眼神变了一下,只是笑着布好菜,收拾了空茶盏走开:“魏大哥慢慢先吃,厨下还有几个小菜,等我一并炒了端上来。”

  “不用如此客气……”魏胜的话还没说完,福娘又已经下了厨房。烧好的是一盘笋片炒肉和一盘素几,都是江南平常的小吃,然而却香气扑鼻——对于长年在塞外苦役的人来说,不啻于珍馐美食。魏胜虽然觉得乏了,但是闻得菜香,还是忍不住食指大动。

  “周泰那小子……果然福气不小。”吃了几筷子,他叹息着咽了一口菜,看着旁边厨房墙上映出的女人身影,家庭温暖而平静的气息弥漫着,让长途跋涉后的人完全松懈了下来。看着那个声音,灰衣大汉眼里渐渐有了明瞭的神色——实在是个好女子。

  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这般的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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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大哥,魏大哥。”迷蒙中,陡然听到女人唤他的声音,温婉恬静。魏胜蓦的从记忆中醒过来,睁开发涩的眼睛,看到了桌上点起的灯火和福娘歉意的眼神:“菜才炒好,让大哥等得久了。来来,快趁热吃。”

  “辛苦……辛苦弟妹了。”他说着,然而一开口就有些失礼的打了一个大哈欠,发觉困的不行了,抬手拿筷子都有些乏力。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珍馐,但是色香味俱全,显出女主人的厨艺。

  福娘在桌子那一头坐下,殷勤给他挟菜,眼睛因为刚哭过还是红红的,然而眼波却是有些奇异。魏胜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看了心里也是平白的一跳,倒不是想起什么香艳旖旎的事儿,反而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居然就这样死了……”吃了几筷子,看见魏胜一脸疲乏欲睡的模样,福娘也停了筷子,却不再劝他多吃,自顾自的又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紫竹扇,端详了半天,嘴里喃喃重复,“居然就那样死了……我还以为他会迟早回来,却不想就这样被人杀了。”

  最后四个字,仿佛尖刀一样刺入灰衣大汉的心里。他登时困乏全消,睁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厉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丈夫真是冤枉,以为可以回乡,却就这样被你杀了。”王福娘也不抬头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扇面,好像刚才滴上去的泪水还没干,她再度伸手拿出一块手绢去细细擦着,嘴里却是冷冷道。

  “胡说!”魏胜又惊又怒,一手往怀里摸去,便想拍案而起,然而忽然间脸色一变——动不了!四肢仿佛被定住了一般,软软的不听使唤,他下一句的语气便立刻软了下去,“胡说,弟妹莫要乱猜。我是好心赶了那么远的路过来送个信儿,弟妹也是明白人,不要乱猜。”

  “乱猜?才不是乱猜。”福娘低着头,桌上的烛火映着她的脸,细眉细眼的女子五官平常,然而眼神却是如同冰雪般冷醒,微微冷笑着,将擦过扇面的绢子抬起,转给他看,“是这把紫竹扇告诉我的!”

  魏胜的眼睛忽然就凝固了,定定看着福娘手里那块手绢——

  血!有淡红的血色,抹在雪白的绢子上!

  这……这怎么回事?明明那时候看过了,扇子上没有……灰衣大汉的喉结上下滚动,好半晌,讷讷说不出一句话。

  福娘的手将手绢握的很紧,凑到他面前来:“你说,我丈夫是被木头压死的,死前才摸出扇子托你转交——那么,这血怎么来的?”她顿了顿,细长的眼睛里冷光流动,映着烛火有些令人惊心,淡淡道:“你不会没看过扇子,不过扇面上画的是桃花,血溅上去了也不显,干了轻易就看不出来。不但你看不出,我刚接了扇子也没觉着什么……不料方才擦掉下去的眼泪,却擦出血迹来!”

  “我想起来了!”魏胜讷讷了半天,脸色灰白,终于想起了一个理由,忙忙的开口,“我带扇子给你时,路上摔跤受了伤。想来就是那时溅上去的——弟妹你别多心。”

  “是么?”福娘定了定,终于抬眼看他。长大的汉子被药力定住了,在桌那一头满头冷汗,女人阖上折扇,低头笑,曼声再问了一句:“那么,我再问你,我丈夫的衣服,怎么会穿到了你身上?——不要欺我八年没见他了,你袖口破了,露出里面夹衣,夹衣袖子上的那个补丁,我亲手缝上去的,记得清清楚楚呢。”

  魏胜额上的汗更多,下意识的想把手往袖子里缩,忽然惊觉身体早已不能动。

  “你还要不要再对我说,是我丈夫死前把贴身的衣物都给了你?……”福娘掠着发丝,在烛下抬起头来,眼神盈盈,却锐利如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当然,你要那么说我也没的挑刺儿——谁叫我没在宁古塔亲眼看到呢?不过——”

  女人顿了一下,忽然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过,不要以为我没见过世面就以为好欺负。你说你是遇到大赦被放回来的。可大赦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上个月初九——我虽然是妇道人家,不知道外面世事,可丈夫流放关外,也是天天打听着朝廷什么时候开恩啊……大赦到现在不过一个月多,那点时间,哪里够你从宁古塔一路赶到双妃镇来?”

  福娘的眼睛雪亮:“你不是大赦放回来的。你是自己逃回来的,对不对?”

  魏胜满额是汗,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福娘的眼睛眯成细长的缝儿,细细的眉毛也蹙了起来,带着说不出的奇异神色,他忽然觉得手脚发冷——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原来头脑这般的厉害。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既然杀了我丈夫,为什么还要特意到双妃镇来一趟?”福娘的眉头蹙得更紧,第一次眼睛里有不确定的疑虑,看着灯下的来客。

  魏胜看到她的细眉细眼,映在灯下,更显出五官的平庸,他额上已经不在冒冷汗,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有些自嘲的摇头,蓦然说了一句话:“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说完这句话,灰衣客仿佛也知道自己的可笑,放声大笑起来——谁信呢?谁相信,他千里风尘仆仆来到这个双妃镇,就是想看那个叫“王福娘”的女子一眼?

  多少次了……听到这个名字,从大头周泰嘴里说出来,带着夸耀和暧昧,那江南灵秀的水气和脂粉的馥郁仿佛在边塞苦役的犯人们中弥漫,引起众人嫉妒的嘀咕。那时候,他坐在被雪堵住的木屋门口,用马粪火堆烘烤着双手,眼神也不由一热——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真的……如同大头周泰夸口的那么无双无对?

  ******

  白毛风在他们出逃的时候卷来,虽然吹散了追来的官兵,却也将这两个从宁古塔越狱逃跑的犯人逼入了茫茫的森林内。齐膝深的大雪里,他和周泰深一脚浅一脚的先后走着,按照白日里雪暴背后稍微可见的日光来分辨方位,朝着南边不停地走。

  一路上他不说话一句话,节省着每一丝体力,希望能运气好一些,能在遇到一些路过的猎人或者散居的鄂伦春人,要不然,他们多半撑不到走出森林,便要冻死饿死在这片林海雪原中。

  “谁叫我碰上个仙女也似的老婆呢?皇帝老儿都不如我有福气呀……”风雪里,周大头一边跺着脚,跟着他走着,却不像他那样沉默,只是在一边喋喋不休的夸耀。

  “住嘴!”已经听了好几天同样的话,再也忍不住,他不知是烦躁还是嫉妒的猛然断喝一声,回身凶狠的盯着这个同伴。

  “干吗,想想媳妇儿也不行?咳咳……这冰天雪地的,如果不心里念着点啥,我怕我就走不动了……”那时候,周泰仰起那颗大头倦极的看了同伴一眼,冰花已经结在了他眉毛和胡子上,因为寒冷和饥饿,他脚步虚浮。

  “奶奶的。”无话可说,他只好骂了一声,自顾自的拖着脚步在齐膝的雪里继续前进。然而心里却蓦然有些空洞:他魏胜又有什么人可以念着?本来就是个弃儿,长大了混成市井一霸,为非作歹,终于一日因为酒后杀了另一个青皮无赖,就被判了流刑充军到宁古塔来……妓馆酒楼的姑娘他也不是没玩过,但是这会儿的大风雪里,居然却一个人的脸都再也想不起来。

  还有谁会念着他……他又可以念着谁?……

  “她可真俊,柳叶眉,眼睛水灵灵的,一转……呵,一转,就能把你的魂儿都勾跑了……”一路上,喘着气,周泰却依旧喋喋不休,描述着远在江南水乡的美貌妻子,眼里忽然有暧昧的笑意,“说起来……咳咳,双妃镇的女子漂亮的多了去了,却,却没有一个有她那样……那样的女人味。……”

  他越发听着烦躁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带出来的干粮快吃光了所以饥饿,只觉得心里有无数只爪子在不停地挠着,抓着,撕裂着,他狠狠的盯着依然精神饱满的周泰,心里不知是什么样的感觉——这小子,心里念叨着要回去见媳妇儿,所以才那么起劲吧?

  他又能念着谁?……他闭上眼睛,极力想搜索记忆中哪怕一张熟悉的脸,然而,始终是徒然。忽然,他看见有人对他笑起来了——白皙的瓜子脸,柳叶眉,水灵灵的眼波,举止却文雅娴静……那个女子在脑海里,对着他笑起来了。那是,那是……

  那是王福娘!

  那个从来没有见过,只凭大头周泰每日的念叨而描述出的女子,就忽然在他脑海里活了起来,远远近近的对他笑。

  他忽然就迈开了脚步,感觉全身血脉都活了起来,只想早日走出这个见鬼的树林——走着走着,听到周泰依旧唠唠叨叨:“我打赌,双妃镇出过的两个贵妃娘娘加起来……咳咳,都没有她美……”

  不知为何,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烦躁,反而呵呵笑了起来,第一次出言附和:“没错!一定、一定是很美……”每听大头周泰说一次那个女人,脑海里那个影子就清晰了一分,他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然后,去看她。

  多么可笑的事情……只是凭着大头周泰的描述,他就对那个没有见过一次面的女人着迷起来。多么可笑的事情——然而,即使可笑,却是那样恶劣环境里,他活下去的力量。

  风雪,风雪,还是风雪。树林,树林,还是树林……

  不知道走了几日,带出来的干粮已经快要吃完了,可沿路还是没有见到一丝丝人烟。大头周泰体力已经支持不住了,然而精神还是很高亢,只是也没有力气再喋喋不休的夸自己的老婆了。

  每天可以走路的时间只有三个时辰,很快天就黑了。找了个避风雪的山坳,他和周泰筋疲力尽的倒了下去,裹着破棉袄,瑟瑟发抖。他觉得自己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于是坐下来放开绑腿,用力揉搓自己的小腿——一边摸着怀里仅剩的三个硬的像铁一样的馍馍,计算着这样下去,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不能走出这片林子了。他的眼神就沉郁下去,冷冷的盯着旁边同样死狗一样和衣躺下休息的大头周泰。

  周泰的手揣在怀里,大约是一直握着那把命根子一样的紫竹扇,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想来还在不停地默念着,给自己打气。

  他的手探入了积雪底下,摸索着,摸索着……指头终于触到了一块冻得冰冷的石头。红肿的手吃力的举起石头来,用尽了全力,对着那颗大头砸了下去——闷闷的一声响,鲜血和脑浆陡然如同桃花般在雪地上盛开,转瞬被冻结成冰花。

  他蹒跚走过去,俯下身从脑袋被砸的稀烂的周泰身上掏出剩下的干粮,然后毫不客气的将同伴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下来,一重重的裹在自己身上。最后,他从死人已经冻僵的手里,那把作为信物的紫竹扇硬生生扯了出来,揣入怀里。

  脑海里,那个瓜子脸,柳叶眉的女子,用水灵灵的眼睛,对着他笑。

  ******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周泰的浑家,是不是如同他整日提的那样又漂亮又贤淑……”自知今日已无法逃脱,也算是经历过生死劫难的灰衣大汉不再震惊,反而冷定了下来,呵呵大笑着,回答,“只是想看看你……王福娘。”

  福娘怔住了,手里的折扇轻轻啪的一声落到桌上,人也沉沉坐回椅子里,发愣。

  “看……看我?”女人用手支着额头,低着头喃喃重复了一句,细细的眉目间不知掠过了什么样的神色,猛然间从唇间嗤出一声冷笑,“漂亮?……是不是白皙丰润,柳叶眉,桃花眼,一笑一个酒窝?……那个死鬼,是不是这样说?”

  “不错。”看到福娘奇异的笑意,魏胜有些奇怪,却只是应了一句。

  细眉细眼的女子松开手,仰起头,让桌上昏暗的烛火投到自己有些扁平的脸上,侧头问来客,眉目冷冷:“那么,你说呢?——这么远跑过来,是不是很失望?我丈夫他骗了你。”

  普普通通的脸,映着明灭不定的烛火有一种奇异的阴暗变化,女人的眼睛陷在阴影里,闪出幽幽的光芒,不知为何,魏胜看在眼里竟然心中莫名一惊——这个女人,不简单……至少周泰那家伙说对了一点,他的浑家不是个普通女人。

  “他是你汉子,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也是有的——”不得已,魏胜不好直承自己的失望,只有这般说了一句。

  “哈哈哈哈!”他一句话未落,忽然间,桌子对面爆发出了骇人的笑声,惊得灰衣大汉顿住了后面的话,惊诧莫名的看着陡然间在灯下大笑起来的女人。

  “情人眼里……咳咳,情人眼里出西施?”一直都是淡定从容的王福娘陡然笑得失控,剧烈的笑声里,咳嗽着,连连握着自己前襟的衣服,在烛下笑,“什么西施?麻油西施么?……那死鬼、那死鬼到死,都念着那个贱人!”

  魏胜蓦然怔住,定定看着女人在灯下显得有些扭曲了的笑脸,有泪水从那细细的眉眼里流下。“你说……周泰说的那个人……不是你?”有些不可思议的,他怔怔问。

  王福娘陡地止住笑声,转头看他,咬着牙,冷冷道:“不错!是那个死鬼勾搭上的贱人——‘白皙丰润,柳叶眉,桃花眼,一笑一个酒窝’——是不是?就是孙小怜那个贱人!在前街住着,开着个麻油店,老是穿大红衣服,扭着身段走在街上勾男人的眼睛。”

  魏胜吸了一口气,想起在檐下时看到那个走过的红衣女子。发髻上簪着玉兰花,眼是桃花眼,眉是柳叶眉,身段玲珑的,举止活泼轻佻——就是她?

  “是她?我方才见过了……”讷讷的,他说了一句。

  福娘冷笑着,那眼睛斜觑他:“好呀,那你也不算冤枉跑了这一趟——到底也让你给碰上正主儿了!怎么样,那个小娘是不是够撩人的?”咬着牙说着,泪水却忍不住从女人眼中一连串滴落,她的手用力抓着那把紫竹扇,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那死鬼……那死鬼真的是鬼迷心窍了……麻油西施是什么女人?狐狸精!——而且她是谁家的寡妇?是那个死鬼的叔伯!那死鬼知不知道这乱人伦的事,如果一旦被族里人发觉,就逃不过沉猪笼点天灯?——双妃镇上周氏宗族,对这等乱伦的事儿何曾手软过……”

  魏胜听得呆了,看着女人伏下身去,痛哭,断断续续的说着。

  “真是猪油蒙了心啊!……我要劝,也知道是劝不进去的,为了不撕破脸,也只好当作不知道。可我、可我也不能看着那死鬼等着被人发觉,拉去浸猪笼吧?”福娘的手用力抓着紫竹扇,指节发白,魏胜听得有轻轻“嚓”的断裂声响起。

  “怪不得周泰那小子含含糊糊不说是姘妇……这种乱了人伦勾上叔母的事儿,说出来场子里也会被骂猪狗!”魏胜慢慢明白过来,有些忘了自己的处境,怜悯的看着灯下痛哭的女子,点点头,“也幸亏他后来犯了事,去宁古塔做了苦役。”

  王福娘陡然不哭了,擦了眼泪,在灯下抬起头,冷冷笑了笑,咬着牙,说了一句话:“他是冤枉的——那一年镇上闹了盗匪,是我把一些细软藏到他房间床下,然后就去官府暗自出首,说我家汉子和贼人有勾结,窝藏了赃物。”

  “你?……是你把周泰送进去的?!”灰衣大汉陡然觉得额上冷汗冒出,本来已经横了一条心不顾今日的死活了,然而听得这样的话,依旧感觉有寒意从心底冒起来。

  “我要让他和那个狐狸精分开!”福娘蹙起了细细的眉,眼神执拗而凌厉,然而却含着泪光,“不然他八年也活不到!说不定就被拖去浸了猪笼!我什么法子都能用,只要他离那个贱人远远的!——窝赃罪按律不当死,这我也打听过了。”

  魏胜看着这个相貌普通的女子,忽然说不出话来,感觉有什么压迫着自己。太聪明了……这样的女人,如果换了他是周泰,何尝不感到敬畏惧怕?

  “但是……我没想到那死鬼会为此送了命。死的好……死的好!”说着说着,但是女人的手却是再也忍不住的颤抖起来,她再度掩面恸哭,“居然……居然就死在那边了!我、我还一直以为他会回来……会改了性儿,好好的回来过日子……你也说他夸我贤淑知书识礼,看来他虽然被那个狐狸精勾了魂,可心头好歹还念着我一点儿的……我想这一次遇到大赦他回来了,如果给他生个胖儿子,或许就会拴住他的心……可是,那死鬼居然就这样……就这样死在那边了!”

  痛哭的女子蓦然从掌中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冷厉的盯着灰衣大汉,眼神可怖。

  “你麻倒了我,是要拿住我解去告官吗?”在福娘这样的眼光下,魏胜这样死里逃生过来的江洋大盗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讷讷问。

  福娘冷笑起来:“告官?再抓你去宁古塔么?——再让你逃一次?”

  女人的眼里都是恨意,然而却是阴沉而森冷:“你是逃回来的……是不是?反正没有人知道你是谁……甚至没有人知道你今天来过这里……”

  魏胜陡然觉得不好,然而不待他询问,福娘已经站了起身,进了后面的厨房,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东西。转而,灶下传来噼噼剥剥的声音,浓烟和火气一阵阵透了出来——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要干吗?

  他心里莫名一阵惊慌,感到有什么极大的危险在步步迫近。他极力想活动手足,然而依然因为麻痹而丝毫不能动弹。正在他勉力挣扎间,陡然觉得一阵冰凉,有什么东西从顶上一直浇了下来,透心透骨的凉。

  “你要干吗?——”魏胜惊骇莫名,脱口问,闻到身上奇异的香味。正在迟疑,忽然看到福娘放下提壶,转身拿起了桌上的烛台,站到他面前。那烛光映着她的脸,一明一灭,女人的眼里,有疯子一般的疯狂和冷慎。

  “香么?那可是上好的小磨香油呀……麻油西施那里买的呢。”

  王福娘诡异的笑起来。然后,手一倾,烛台“啪”的一声,落在他衣襟上。

  ******

  那夜双妃镇的大火,几年后依然让说起来的人心惊胆战。

  不仅仅是因为那起火的火势特别旺,蔓延了半条街,更是因为跟那一场火有关联的,还有两条人命——火灭了以后,在周泰家里找到了被烧成一段焦木的周泰媳妇儿,蜷缩在桌边。那个出名能干贤惠的女子,苦等了流刑的丈夫八年,眼看着大赦令下了就要团圆,却被这一场火活活烧死。

  也有人说那火来得蹊跷——那是镇口上的庙祝,想起了那一天白日里,曾有个外地来的灰衣大汉在镇口询问过周泰家的地址,那大汉穿的破破烂烂,一脸风尘仆仆,眼睛冷厉,看上去就不像个老实本分的人……

  扑灭了火,青石街前后闹了一夜,个个忙乱无比。所以谁都没发觉一街之隔的麻油铺里发生了什么——一直到第三天,风流小寡妇孙小怜没有扭着身子出现街上,才有人想起去麻油铺看一看——打开门,随着麻油香味飘出的,是浓重的血腥味。

  看着房里鲜血横飞的样子,破门而入的人忍不住转身夺门而出,蹲下呕吐起来。

  一夜之间,两起命案。双妃镇上报了府里太守,然而查了半天,一个个街坊都盘问过去了,最后却只能怀疑起那个当天在双妃镇露面过的灰衣客。一定是那个陌生的外来客干的。太守派衙役查了半天,却毫无办法。最后只能以疑凶在逃而结案,问了镇口那个被灰衣人问路过的庙祝,画了像,到处张贴着榜文悬赏捉拿。

  ******

  “呵……”金华府的城门口,出城的一个女人提着包裹,正准备挥手叫一辆驴车,却无意中抬头看了一下榜文,微微笑了一下。然而,很快她笑意就不见了——

  “住手!你疯了!难怪……难怪周泰不要你!谁会要你这样的女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简直疯了!你是个鬼!”

  火球陡然燃起的刹那,她听到火里那个杀人凶手看着她,声嘶力竭的大吼。

  王福娘低下头去,抚摩着怀里那把紫竹扇,扇骨已经有一条被她生生捏断了,她有些爱惜的抚摩着,叹了口气:“我疯了?……我、我不过都是为了那个死鬼好。为他我甚么都做了,还是留不住他……我真的疯了么?”

  她的手,慢慢攀上了自己的脸,轻轻抚摩。那里,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流下来。蓬门未知绮罗香,拟托良媒亦自伤——想她王福娘,也算是自幼聪颖过人、知书识礼,却因为家世贫寒,嫁给了周泰这个市井俗人。嫁了本也认了,可即使是这样一个粗俗之极的丈夫,用尽了全部心力却依然留不住。

  ******

  那以后,便是靖康之乱,便是倾国,便是南渡……世事翻覆,沧海横流。

  改名换姓的她孑然一身飘零于乱世之中,即使有着那样的聪颖才智、缜密头脑,在历史巨大的洪流中,还是身不由己的被卷着,随波逐流的走一步是一步。

  她也曾在荒村中躲入柴堆下避开乱兵,也曾在官道上看着逃亡的人一个个死去,也曾在过江时看到水里漂满了尸首……改名为谭意娘的她,心惊胆战的一天天捱着,不知道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会倒在哪一条路边死去。

  ——一直到她在一个山洞中,遇到了同样是躲避兵荒的曾家一家人。

  也算是流落间的相互照顾,慢慢地她被那一家人接受,最后嫁给了刚在乱兵中失去妻子的曾家二子曾元朔当续弦。那样的乱世里,也顾不上什么三媒六聘——这也是曾家有人至今都觉得她不够名正言顺的缘故。

  南渡后家国渐渐稳定,曾家在临安站稳了脚也开始重操旧业做起花木生意,曾老夫人以前就是徽宗宫廷里园子总监的遗孀,一身花艺算是天下独步,世道一稳定,这花木行业就又慢慢兴旺起来。

  谭意娘本来也就是做过种花的活儿,便是除了几个男丁外家里能帮上手的人了——她的吃苦耐劳和聪颖才干,在那几年里渐渐展露,不到几年里就学会了曾家种花的技艺,以一品“金盏出玉花”的牡丹新品,获得高宗皇帝大赞,露了头脸。

  她又是个上得厅堂入得厨房地女子,待人接物聪颖干练,长袖善舞,玲珑八面。在她的帮衬下,百花曾家的名头已经上达天听,除了大内每季都指定曾家进贡各色花木之外,更成为临安城里富户大宦家出入的常客。曾家二夫人谭意娘的名字,也算是临安城里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了。

  也是靠着她自身的本事,虽然出身卑微,可在渐渐发达的百花曾家里面,却是谁也不敢看不起她半分——包括她那个已经开始厌弃妻子,在外头拈花惹草的丈夫曾元朔。

  外人看来,做曾家二房的媳妇又能把持家政,她谭意娘是过得风光滋润的——然而,只有贴身的嬷嬷知道她每夜每夜的都从噩梦里惊醒。

  从来没有人知道,在稳定优裕的生活里,那两个人被她杀死的人,总是从梦里血淋淋的伸出手来一把拉住她,把她拼命的拖向一个黑不见底的地狱深渊……

  “你的眼里沉淀着恐惧。”

  在花镜这个小铺子里,听到那个仿佛洞彻一切的白衣女子说话,看着她手指上那一抹奇异的殷红,忽然间长年以来的伪装和积压的恐惧莫名的失控,紫竹扇从她手指中掉落在地,她失神的望着白螺惊叫起来:“你怎么知道……你怎么都知道!你是妖怪!你是妖怪!”

  “看来你也是个聪明能干的女子……却因为狭隘的一时情绪就做了那样的事。”看着濒临崩溃失声痛哭的她,白螺的声音却是带着深深的叹息意味,“妒忌?报复?究竟为了什么呢?居然将这样聪颖缜密的才能,用在了杀人上……”

  “你、你要告发我么?你有什么证据!”她惊惧的看着白衣少女,然而虽然慌乱,脑子却依然清晰,颤声反问。反正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早已经没有任何对证。

  “我才不管别人的事。”白螺抬了抬手指,那只白色的鹦鹉扑簌簌飞过来,停在她手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看着谭意娘,“逝者已矣,生者活着就是赎罪……那么久的事了,那些血,就让它永远的埋下去罢。”

  谭意娘抬起眼,惊疑不定的看了看眼前的白衣少女,然而白螺的眼睛冷漠的没有一丝温度,但是眼底里,却有看不清的悲悯——

  女子以夫为天,可是,难道除了这个“天”之外,就看不到别的东西了么?

  女人也应该有抱负的……但是在这个世间,那些礼教,那些熏陶,那些自她们一生下来就无所不在的氛围和言论,却仿佛是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要求着她们封闭自己的知性,一生的仰望着自己的“天”。

  白螺长长的叹息,然而仰望天地,却知道自己对这个世间无可尽力。

  自从湛泸将花镜再度送回她身边后,天界中的灵力慢慢恢复到了她身上。然而,看得到别人的过去未来,却同样是意味着要分担起别人生命的重量——那样的沉重感和挫败感,是西天上那些主宰者们几百年来反复让她感受到的——他们要告诉这个背天逆命者:你根本无能为力!

  然而,即使如此,要她低头,那却是经历万劫也做不到!

  ******

  谭意娘走出门去,只觉外面阳光分外刺眼,脚下似乎踩着棉花,软软的没有丝毫力气。怀中揣着的紫竹扇似乎有千斤重,她扶着墙壁踉跄的走,眼里是极度的虚弱和恐惧。

  妖怪……那个女子是无所不知的妖怪!她居然能洞察自己的秘密……

  不可以,怎么可以再让她进曾家的门?!如果这种事被曾家人知道了,那么……那么自己便是万劫不复。这件事,必需永远,永远的埋下去!

  扶着墙,不住的喘着气,女人眼里蓦然焕发出了狠厉的光。

  宛如十多年前,她决定杀了魏胜和孙小怜的那一夜。

  ******

  『小注:

  竹乃植物也,随在有之。但质与草木异,其形色大小不同。

  紫竹,出南海普陀山,其干细而色深紫,段之可为管箫,今浙中皆有。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五·藤蔓类》』

  玖 碧台莲

  〔然而每一世,当她千辛万苦地找到他时,玄冥便会在重逢的第三个月立即死去。她注定了生生世世,永远孤独。〕

  香汤馥郁,罗幕低垂。白螺拎了屏风上搁着的雪白苎麻长衣,裹了身子出来,一边挽起一握长及腰的湿漉漉头发,用力拧干。

  绿豆、百合、冰片各三钱,滑石、白附子、白芷、白檀香、松香各五钱研粗末,装纱布袋煎汤浸浴,可使肌肤白润细腻。明日就是六月六,焚香沐浴送春归。

  出的堂来,只见花木扶疏,只有白鹦鹉歪着头在架子上打盹。

  明灭不定的烛光下,白螺一个人静静地盥洗完毕,用牛角梳子慢慢梳着头,忽然叹了口气,将几根缠绕在梳子上的头发取下来,放在眼前细细的看。她拿起那面小镜子,照着自己的脸,想看看眼角是否已经有了痕迹。

  那是一面径宽不过四寸的小镜子,椭圆形,青铜错金,背部用金银丝镶嵌着碧叶莲花的花纹,繁复华丽,栩栩有生机——或许,“花镜”这个名字,就是由此而来。背后的镜钮做夔龙盘绕状,钮四周饰柿蒂形纹。

  这面镜子看上去年代已经久远,被岁月浸润出了幽然的光泽。虽然小,但是散发出说不出的冷意柔光,一时间居然把室内的烛光都压的黯淡。黯淡的烛光中,白螺端详着镜子,和自己镜中的模样,忽然间,唇角就有了恍惚的笑意。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而自从来到这个世间,又有多少年了呢?白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笑,眼角的坠泪痣却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有悲泣的意味。

  烛光黯淡,然而,灯下揽镜自顾的白衣女子忽然双手一震,仿佛在镜中看到了什么,蓦的回首看向身后——房内空荡荡的,满屋的花木下,只有架子上的白鹦鹉在歪头瞌睡。

  “雪儿……雪儿。”定定的看了鹦鹉一会儿,白螺回过头去俯视着镜子,忽然忍不住感慨万端的低低轻唤,伸出手,触摸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烛光下白螺的脸,还有房间中的一切,以及……在她肩头后映出的,一个抱着肩膀靠在花木间,歪着头静静沉睡过去的小孩子。

  一个白衣垂髫的小孩。

  “雪儿。”白螺凝视着镜内,低唤。忽然间,她的泪水就这样落了下来。

  ******

  清晨,白螺早早的起来盥洗,带上了花铺的门准备出去。

  “噗拉拉”一声响,门还没阖上,门缝里忽然白影一闪,那只叫雪儿的白鹦鹉挣了出来,然而白螺一个收手不住,夹住了它的尾羽,惹得鸟儿尖叫一声。

  “雪儿,不许出来!”白螺皱眉,一边放开拉门的手,一边道,“好好留着看家!”

  然而白鹦鹉不服气的瞪着小黑豆似的眼睛,咕咕哝哝,尾羽抖的笔直,忽然开口:“要去!要去!雪儿要去!”

  “要死了!快给我闭嘴!”白螺吓了一跳,连忙看看左右——幸亏天色刚亮,旁边店铺都没有开。她变了脸色,狠狠揪它的尾巴,怒:“你要是再多嘴,小心我一刀子彻底剪了你的舌头!——你要吓死我么小畜生?”

  “雪儿不是小畜生!不是!”然而,鹦鹉仿佛吃错了药,继续开始令人目瞪口呆的饶舌,“今天送神会,好多姐姐要来——”

  “闭嘴!”白螺觑着天水巷口一个行人过来,连忙伸手一把握住了鸟儿喋喋不休的喙。

  鹦鹉在她手心不甘心的又抓又挠,白螺眼前忽然浮现出昨夜那个歪着头睡去的孩子,淡定的脸色便是一软,轻轻叹了口气,俯过身去低声嘱咐:“好了好了,我带你去。不过到时候不管看见了什么,可不许再给我多嘴了,听见了么?”

  白鹦鹉连连点头,白螺松口气,这才开了手。

  到了巷外,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一路走来,陆续看到有铺子开张,白螺和左邻右舍平日来往的不密,也只是点点头略微招呼就走了过去。

  “嫁人!什么时候嫁人!”陡然间,那只安静的鹦鹉又冒出了一句。

  白螺脸色一变,然而不等她叱喝,旁边刚刚支开铺子卖早点的顾大娘微笑着来了一句:“哎呀,这只鸟儿可比媒婆都多嘴呢,整天就叫着嫁人嫁人——不知跟那儿学的。”

  “就是。”白螺拍了肩头的鹦鹉一下,雪儿“咕噜”了一声,飞开去避开,轻轻巧巧的落在了顾大娘的豆浆担子边,轻车熟路的探头入碗橱,叼出一只小小的碟儿来。

  “哎呀呀,你看这雪儿多伶俐。”顾大娘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提着豆浆筒儿上前,舀了小小一勺出来,“鹦鹉也爱喝这个,真是奇了。”

  白螺在那个老位子上坐下,狠狠白了雪儿一眼:这个小畜生迟早会惹来大麻烦!

  “白姑娘还是一碗豆浆,半笼豆沙包子一碟酱菜?”都是天天光顾的老顾客了,顾大娘手脚麻利,态度也殷勤很多,热腾腾的早点不一会儿就端了上来,搭讪,“今儿倒是天气好,难得看见白姑娘要出门去呀——莫不也是赶着西湖上那个送神会?”

  拿起筷子,白螺微微点头。顾大娘坐下来,开始闲扯:“是呀。六月六送花神——姑娘是开着片花铺儿的,能不去么?”

  白螺咬了一口豆沙包子,文静秀气的一口口吃着,并不答话。

  然而天还早,客人也不多,顾大娘的嘴巴就没一刻闲下来,看着白衣秀丽的女子,忍不住开始唠叨:“哎呀,姑娘可听说了昨儿夜里,皇宫里面丢了一把宝剑?据说是高宗皇帝急得了不得,大清早临安各个城门口都布了重兵在检查呢。”

  白螺怔了一下,嘴角忽然就有了一个微微的笑痕:湛泸……湛泸果然是回三山碧落去了。以后在这个世上,她就是更加的飘零了。

  “白姑娘真是长得俊呀!我看曾家的三小姐号称临安第一美人,也未必能比的过白姑娘去……”顾大娘闲聊了一些家长里短,话锋果然渐渐地又转过到了惯常的话题——白螺微笑着听着顾大娘的唠叨,然而始终不说话。

  这是一个善良而有些罗嗦的妇人,丈夫老实忠厚子女也个个守本份,家庭和睦温暖,夫妻举案齐眉膝下儿孙承欢。可谓是世间的幸福之家了——所以,顾大娘才会对于同样是女人,却一直孤身的自己有一种本能的怜悯吧?

  自己……原来在他们眼里看来,那般的不幸福么?

  白螺自己吃着早点,渐渐地就没有怎么听进去旁边的唠叨,一直到那口豆浆喝了一半,她才蓦的听见一句话,差点呛住——

  “白姑娘,上次我提过的那门亲事,你那时说要写信询问爹娘同意,如今可有回音?”

  小口啄着杯里豆浆的白鹦鹉也停止了进食,蓦的抬起头看着这边,小黑豆一样的眼睛骨溜溜的转着,白螺似乎看见了它眼里面掩不住的大笑意味。

  “这个……老家山高路远,至今尚未收到答复。无父母之命,白螺怎好作主。”好容易咽下了那口豆浆,白螺一向冷定淡然的脸上也有尴尬的神色,放下碗筷回答。

  顾大娘脸上就有遗憾的神色,叹气道:“前几天我去曾家,人家老夫人还问起过你,说天水巷的白姑娘才容出众,更难得种的一手好花——怕是曾家上下除了大少爷,没一个能比得上你呢。”

  “曾老夫人谬赞了。”白螺微微笑着,拿起手巾拭了一下嘴角,“百花曾家盛名上达天听,有权有势,论起花木之道亦可称国手,白螺区区草民,哪敢比肩。”

  “可姑娘去年种出的那株金莲花,曾老夫人可是念叨到如今呢。”顾大娘说着,脸上神色就有些激动,指手画脚起来,“那莲花!金光灿灿的,就好像大罗神仙脚下踩着的那朵一样——”

  白螺只是笑着听,然而眼里面却有淡漠的光:真悔不该当初将那盆金莲花给了顾大娘,结果被曾家的人看见了,无端端惹上麻烦。那个曾家,听说大少爷都没有成家,不知为何就轮到给二少爷说亲了?

  听说曾家两个儿子都不成材,大少爷似乎脑袋有些问题,痴痴傻傻的;二公子倒是正常,也算一表人材,偏偏是个纨绔子弟,是临安城里出了名的风流主儿。

  见也没见,也不知道是方是圆,大家就一门心思的想撺掇了她嫁掉——难道她白螺孤身一人妨碍到谁了?看来临安也是住不得,不过住了两年多,也得早早想着换个地方了。

  白螺将手巾放下,手抬了抬,白鹦鹉不待她招呼就扑簌簌飞了过来,停在她肩上。

  “白姑娘,我看你配曾家二公子倒是正好谁也不委屈了谁,真真都是才貌一流的人儿。而且都是同一行的,婚后花前月下不正好么?——”

  顾大娘还在不放弃的劝说,然而白螺已经微笑着站了起来,将荷包里取出的碎银子放在桌上,微微欠身:“大娘,你看今儿生意可真好,白螺就不耽误您开张啦。”

  ******

  六月六日。芒种。

  也是风俗中盛夏将至,送花神归去的日子。

  欲将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此日的西湖,便是一位盛装华服的美女。已是盛夏时分,花褪残红青杏小,到处看来都已经是绿肥红瘦。

  沿湖绿柳低垂,浓荫拂水,树上却系着各色丝绢扎成的假花和幡条。丝绸的条子上写着各花神的名字,然而春去无踪,这般挽留也只是枉然。

  游女喧声盈耳,来往如织。有钱人家大都包了附近的亭台轩榭,作为出游的暂时歇息地方,一般人家的女子走得累了,只能在湖边和白堤上歇歇脚而已。

  “送蔷薇花主张氏丽华。”翻过一条浅红色的丝绦,看见上面写着的字,白螺微笑了起来,看了看已经开尽了繁花,空留一片绿叶的蔷薇,眼睛看着某处,不说话。

  “姐姐!姐姐!”忽然间,停在她肩头的白鹦鹉叫了起来,同样看着花树上某处。

  “雪儿,闭嘴!”白螺脸色一变,清叱,然后转头,重新看着那一处,微微点头,离去。

  梅花花神柳营梅;杏花花神杨玉环;蔷薇花花神张丽华……那些送花神的幡在夏日的风中上下翻飞,色彩明丽,点缀的浓绿的西湖一片缤纷。白衣女子携着鹦鹉,在那些纷飞的丝绦和各色绢花中缓缓走过,目光一一掠过那些开残了最后一朵花的花树,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微笑着一一走过。

  “都走了……”沿湖走着,慢慢地居然走到了下天竺。人迹已是渐渐稀疏,只留绿树浓荫一片。倚着垂柳,蓦然,她低低说了一句。

  “白姑娘……你是白螺姑娘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白衣女子脸上那种自语般的寂寞神色陡然收敛,靠着树回过头去,看见了那个对自己招呼的中年美妇。

  这位妇人是有钱人家的打扮,穿着簇新的百蝶穿花洒金裙,月白纱衣,右手露在纱衣外,丰皙的手腕上套了一串蜜蜡佛珠,戴着蓝宝戒指的手里拿着一把雪白的团扇。一见她转头过来,眼睛里腾起难掩的欢跃,急急的过来:“是白姑娘!老天……真的、真的还是让我碰到了姑娘了!”

  “夫人是——”有些疑惑的,白螺问了一句。

  一腔喜悦的美妇见白螺迟疑,不由顿了一下,有些急切:“我是兴娘啊……白姑娘忘了?十五年前青州的灾荒!那次若不是白姑娘,我们一家早饿死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卷起了左手的袖子,腕上竟是空空荡荡,左手似乎是被什么利器被一刀斫断!

  “青州?……”白螺想了想,神色渐渐舒展开来,微笑,“原来是你,如今真是富态了。”

  吴兴娘这几年想来过得很好,养尊处优之下,有些微微的丰满起来。听得她这么说,兴娘有些脸红:“托姑娘的福,过得也算安逸。十多年了,老了……哪里像姑娘,还是一样的容色。”边说着,中年美妇边抬眼看了白螺一眼,对于白螺十几年不变的容貌露出了诧异之感,然而毕竟是大恩人,终究不便多问。

  说完了,她眼睛却有些红润,低了头,轻轻道:“白姑娘,如今我和外子安家在绍兴,今儿花神会带了女眷来灵隐上香——碰到了姑娘,真是天意!姑娘的大恩,兴娘夫妻一直日夜不敢忘,只怕是缘吝一面,今世无法偿还。”

  白螺微微笑了笑,眼角的坠泪痣却仿佛滴下了一滴泪来:“夫人如今过得好,白螺便是高兴了。报恩什么的,何必提起。”

  这个世上,她看过的、了解的不为人知的隐秘不计其数,但是她何曾想过要用捏在手里的过往,去打扰过那些已经摆脱恶梦好好生活着的女子?

  “今儿送春回来,我家在灵隐禅寺开素斋宴。白姑娘要不要来歇歇?”兴娘脸上有感激之色,一迭声的相邀,殷切的望着她。知道恩人平素的性情,兴娘知道再说什么报恩的话,只怕会让白衣女子走的更快,只好收起了谢意,殷勤相邀。

  白螺本想摇头,然而看着古木参天的寺庙,听着隐隐的梵唱,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白鹦鹉咕哝了一句,抓抓她的肩头,白螺微微一笑:“那么,就叨扰了。”

  ******

  灵隐里面,香客不多,大约今日游人都去送花神了,庄严的佛殿里一片空寂。在偏房小院里喝了几口龙井茶,兴娘絮絮的说了一些家常,比如那次青州灾荒后如何和丈夫一起回到了老家绍兴,这些年如何的行商赚钱立起了家业,儿子娶了媳妇今年已经考上青衣秀才……等等。

  白螺静静地听着,偶尔笑着接几句,只是看着兴娘如今富态安详的脸,看着她说话时候不自觉流露出的满足和幸福,白衣女子的嘴角浮出了淡淡的笑意。真的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完全不再是当日青州城里那个满面菜色奄奄一息的样子。

  果然……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虽然曾经经历过那样的流离灾祸,却终于换取到了今日——这个世上女子的坚忍和活力,永远都不曾让她失望。白螺心里定了定,有一种欣慰。

  说到一半,却听得外面有脚步走动,还有女眷们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从抄手游廊里一路过来。兴娘笑了起来,阖上茶盏站起身,对白螺微笑:“哎呀,白姑娘,外头是我女儿媳妇们回来了,我出去叫她们进来——我和廷章一直设着你的长生牌位,对小辈们说起你的恩德,今儿个可要她们好好给你磕个头。”

  也不等白螺回答,一边说着,女主人一边已经打开门走到了廊上,大声唤女儿和媳妇的名字。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簪着绢花,嘻嘻哈哈的一路笑闹回来,一见夫人出来也忙敛了神色,恭恭敬敬的行礼。

  ——全家族上下,即使是男子辈,见了兴娘都是恭谨有加的。据说是因为在多年前的灾荒中多凭了一介女流的她大德大义,家族中几个长辈才活了下来。所以到了今日,在族里所有人都知道廷章妻子兴娘的人品,对这个断腕的女子敬畏三分。

  ******

  十八年前,青州那一场灾荒几乎让吴氏一门全灭。

  那时候是建炎元年,金兵在中原长驱直入,虏走了徽钦二帝。高宗皇帝匆匆即位后心胆俱丧,不敢面对狼虎之兵,竟泛舟逃于海上,留下大好河山和中原一片的烽火动荡。

  她遇见白螺,便是在那个沧海横流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过十七岁,刚刚嫁了做小生意的吴廷章,却陷在这样的饥城里。

  因为饥馑,因为灾荒,青州城里的饥民终于到了丧失任何道德理智的时候,易子而食已经不能满足苟延残喘的需要,于是,那个历朝历代每到饥荒时候就出现的,令人胆寒的词,终于也现身在青州城里——

  菜人。

  那就是用以为食的人。

  屠肆里,已经有公开的人肉出售,换取高价或其他食物。

  兴娘一家也到了奄奄一息的境地。婆婆年纪大,先挺不住饿死了,家里人连将尸体抬出去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放在堂屋里任其腐烂。

  公公年迈体衰,眼见得也熬不过了。大伯二伯的儿子都在战乱里死了,两个老人也由他们两个小辈照顾着,然而因为多日粒米未进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丈夫虽然焦急,却自身也饿得没有力气,更无法变出方子来医老人们的饿病。眼看着全家这次是要满门饿毙,兴娘暗自垂泪到天明,便下了一个决心,独自瞒着丈夫去了屠肆,将自己给卖作了菜人。

  吴氏的族谱里,关于廷章之妻兴娘,有如下一段记载:

  〖“建炎元年,天下动乱,青州大饥,至屠人食肉,官弗能禁,名为‘菜人’。吴氏一门亦陷于危城,饥馑困顿、无复以加。廷章妻名兴娘,乃自鬻于屠中,以换食家中老少。时颤栗待刀斧加身,然屠者见其明艳,拟轻薄调戏,妇坚拒不从。以不杀相诱,亦不从,自伏俎上,瞑目受屠。屠者恨之,凌迟碎割,生断其左腕,妇哀号昏死,然终无悔意。有客过、不忍视,乃倍价赎之,并助其家出荒城而南归,一门并得存活。”〗

  便是如此带着血迹的记载,让大难过后的吴氏满门,对这个断腕女子敬畏有加。

  ******

  等兴娘领着晚辈们进房的时候,却只见座上空空,白衣女子已杳无踪迹。

  中年的美妇叹了口气,没有理睬儿女们询问而诧异的眼神——这位白姑娘,向来都是这样的脾气和行迹。只是不知道今日一面之后,再见又会是何日。

  说不定那时候自己已经是垂暮老妇,而她,依旧冷漠而年轻。年轻的宛如自己十八年前在血污满地的屠肆中看见那般,丝毫不见衰老——这位恩人,的确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吧?

  记得那个时候,即使外面如何兵荒马乱,白衣女子却是淡漠的,在悬挂着人首和断肢出售的屠肆旁路过时,也依然不动分毫。青州城动乱而饥馑,然而这个女子依然白衣如雪神色从容,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将她一尘不染的和这个乱世黄尘隔了开来。

  那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左手被屠夫一刀砍下,血淋淋的拿过来放到眼前:“臭娘们!不从是不是?看老子一刀一刀把你大卸八块……看你还嘴硬!”

  剧痛,她忍不住哀叫出声,然而却没有求饶,痛得声音都变了:“卖肉……不是卖身。”

  卖肉不是卖身——多可笑的话!然而,这境地说出来,却带着淋淋的血腥。这个躯体可以卖,可以拿去在刀俎上切割,可以拿去炊煮为食,然而,她却不会同时出售自己的尊严,女子应节烈——那也是她自幼被教导的。

  屠者的刀再度切入她的肉体,剧痛让她昏迷之前,她看见路过屠肆的那个白衣女子停住了脚步,目光淡淡的扫了过来。

  不知为何,她似乎从那毫无温度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沉的哀悯。

  “这个菜人我买了,出双倍的价钱。”

  ******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屠肆中,房间里花木扶疏。断腕滴着鲜血,然而已经被包扎了起来,她睁开眼睛叫了一声恩人。那个白衣女子在她身边,拿了一碗百合莲子羹喂给她。

  饥肠辘辘。兴娘狼吞虎咽喝了小半碗,却忽然停住了,不肯吃。

  “多谢恩人……但是公公和大伯他们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我自己怎么好意思吃饱。”面对着白衣女子询问的眼光,她怯怯低头,身上的伤痛袭来,让她浑身颤栗。

  白衣女子看着她,目光还是那般深沉的哀悯,忽然间,兴娘听到她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世间每次的灾荒动乱,牺牲的都是妇孺弱者?”白衣少女眼中的沉痛,却是兴娘所不能理解的。兴娘只听她冷冷看着窗外,自语:“不错,一家人都活不下去的时候,老人是长辈,儿孙是希望,男人是一家之主——那末,顺理成章的,就该女子牺牲么?”

  兴娘看着这个救命恩人,却有些奇怪这个女子的言语,嚅嚅了半晌:“其实说起来我只是吴家的累赘,我最没用了——又不会耕作,又不会养家糊口,白白浪费口粮。还不如自己把自己卖了,也好救救家里的急。”

  听到她这样的话,白衣女子怔了怔,忽然笑了起来——她脸色很苍白,眼神冷冽,眼角有一滴小小的坠泪痣,正是这颗痣,让她笑起来的表情有些哀泣的意味。

  “世间女子的心总是最慈悲的,为了家人可以把自身置之度外。”白衣少女摇摇头,叹息般的笑笑,手指抬了抬,只听噗拉拉一声响,兴娘看见一只白鹦鹉从角落里飞了过来,落在肩上,“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女子不能耕作、不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也难怪每次到了取舍存亡的关头总是要被牺牲掉。”

  “我是自己愿意当菜人好换了吃的给家人——廷章没有逼我,他不知道我偷跑出来。”兴娘虽然不大明白这个女子的意思,却一再开口为丈夫开脱。

  “我不是说你……”白衣少女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眼眸中有深思的意味,“哪一朝哪一代都是如此,一旦战乱起,被牺牲的总是妇孺。连唐代那个名臣张巡守城撑不下去了,也是下令从女人开始,杀了当军粮的。你说女子的命就那么贱?”

  “啊?”兴娘没有念过书,不知道白衣少女说得是什么,只是怔怔看着她。

  白衣少女抚摩着鹦鹉,眼里忽然有冷冽的光:“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啊……这世道,对女子本来就不公平。不过——”她霍然回头,看着断了左手的兴娘,缓缓一字一字道:“要知道,生命是不可以被轻贱的。”

  “恩人……恩人尊姓大名?”兴娘没法子接她的话语,只好讷讷的问了一句其他的。

  “我叫白螺。”白衣女子淡淡回答,鹦鹉在她肩头扑扇了一下翅膀。

  ******

  那就是十八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如若不是这个叫白螺的少女从屠刀下相救,又辗转助他们一家出了青州城,从饥馑动乱中脱身回江南老家——那么,吴氏满门没有一个能活到如今。

  将他们送离了青州后,白衣女子飘然离去,十多年来再也不曾现身。

  廷章和她相互扶持着,看着那女子远去的方向,和全家一起跪下重重叩首。那时候,她心里就想:这般的女子,只怕不是凡人吧?

  十多年后,看到白姑娘容貌一如当年,兴娘心里反而没有多少的惊讶。

  然而,虽然时间过去了久远,渡江以后慢慢也安定了下来,生活变得安逸平静,可当年受缚于刀俎上待死的颤栗恐惧一直烙印般的刻在心里,很多夜里她都梦见自己被猪狗一样的肢解开来,手足血淋淋的一块块挂上铁钩——她在半夜里大叫惊醒,冷汗淋漓。

  她经常想,那些被屠宰的生灵,心中该有如何的恐惧和痛苦?

  从此,她长年斋戒,不再食肉。

  ******

  灵隐禅寺的后山古木参天,浓荫蔽日,不时有鸟语声传出,衬托空山的幽静。

  白色的丝履在石径上停下。白螺微微叹了口气,本来就不愿意再见到那些人……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好好的继续现在的生活便是——可那些女子,却偏偏要记着。

  她的手扶在道边的石上,忽然间感觉有什么异样的情绪袭来——

  蓦然低头。

  看见自己有些苍白的手掌,在黑冷的石上隐隐透明。这块石头颇有些奇异,瘦削嶙峋,根本不似江浙一带常见的山石,而突兀的如同飞来,不染一丝凡气。三块交叠在一起,一块比一块更高,沿着山坡叠上去。

  盯着那块巨石细看,白螺眼里的神色渐渐凝重,缓缓地,抬起了扶在石上的手来。

  手底下果然刻着字,显然是凿的久了,字上本来涂的朱红褪尽了,只留下黝黑的刻印。

  那是一横的末端。

  白螺的目光顺着那一横看过去,看见了石上刻着的三个斗大的字:三生石。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心永存。”

  三个大字下面,还密密刻着铜钱般大小的一首绝句。

  她的眼睛陡然雪亮。

  连鹦鹉都反常的不安起来,抓抓她的肩头,雪儿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白螺看着那三个字,手仿佛被烫到一般的抬起,不自禁的回压着心口——那里,那面小小的花镜仿佛贴上了心脏,让她感觉冷醒无比。

  又回到了这块三生石前。

  原来自己已经飘零了那么久了——上一次来到中天竺的这块石头前,已经满了六十年了?又是整整一个轮回啊。所有的传奇,仿佛是画了一个圈,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寂寞的永生,那又是多么残酷的岁月。

  幸亏还是有一个人可以等待的。六十年一轮回,也该是再遇见他的时候了……如果不是因为还能并肩的抗争、永不妥协的坚持着自己认为需要坚持的东西,或许,数百年寂寞的永生里,她早就对昆仑山上那帮宿命安排者投降了。

  倚在石后,忽然间无数轮回无数劫数里遇到的事情,就仿佛潮水一样涌上心头——看过的多少悲欢情仇、喜怒哀乐;经历过的多少次生离死别、哀痛死寂铺天盖地而来。白螺忽然间觉得无法抵挡,手一软,撑住了石壁,闭上眼睛。

  又见到了这块三生石,那么,命运之轮已经再度开始转动了吧?

  “不要见他。”忽然间,一片寂静的空山中,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在耳畔,吓了白螺一跳——转过头却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那只白鹦鹉静静地站在石上,用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竟是人一样的。悲悯而痛惜。

  这一次白螺没有再叫雪儿闭嘴,她疲惫的笑了起来,摇头:“我还是要去见他的。”

  “可你会伤心的。”雪儿显然急了,在石上一跳,白鹦鹉的双翅展开,落下来时,已经成了一位垂髫的雪衣女孩,上来一把拉住了白螺的袖子,“见了又如何呢?他是凡人,只能活几十年,那时候你眼睁睁看着他衰老、痛苦、疾病、死去,你无能为力、你还是要做个不死的怪物——几生几世了,你心里被捅出来的窟窿还不够么?”

  “那就是天帝王母对我的惩罚——雪儿。”陡然间,白螺笑了起来,止住孩子的话,抚摩着三生石摇头,“你也知道,当年我敢做出那样的事,就能预料到有今日——只是白白连累了你。”

  “真真疯了……你们两个简直是疯了。”虽然样貌是个孩子,然而雪衣女孩说话的口吻却是成年人的,她抬头看着白螺,眉间不解,“白螺姐姐,我反正一直都跟你的,你去那儿我就去那儿,从不抱怨——但你就那么爱那个家伙?真的为那个家伙什么都不顾么?”

  “哪里是为他?也未必是因为爱他。”白螺唇角浮出一丝笑意,蓦然摇头,眼角的坠泪痣动了一下,“哎,你毕竟不过是才修了三百年,还是不懂事。”

  白衣女子的目光投向西方的天际,眼神忽然之间又变得辽远起来,琢磨不透。许久许久,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低低道:“那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是背天逆命的叛逆者。”

  雪儿还要说什么,白螺听了听,神色忽然有些紧张,抬手拍拍她的发髻:“嘘——有人过来了,快变回去!”

  “哎呀,不会是一见三生石,便要和那人今日相遇了吧?”雪儿吃了一惊,嘀咕着。然而近处果然传来了脚步声,她连忙袖子一张,噗拉拉一声响,回复成了一只雪白的鹦鹉,在空中一个转折,飞到白螺肩头停了下来。

  ******

  果然是有人来。空山小径上,一位缁衣芒鞋的僧侣从中天竺寺过来,来到了石前的水池边,俯下身去。

  ——会是这个人么?

  白螺感到了肩上白鹦鹉的爪子也是陡然的收紧,雪儿不安的跳来跳去。然而那个缁衣的僧侣只是俯身从水池里采摘着睡莲,没有抬头,也看不清面貌。

  三生石前原来有一个水池,正当六月,池面上莲叶田田,开满了白色的莲花。

  白衣女子眼神从来没有那样不安过,她看着那个采莲的僧侣,手指在三生石上无意识的划来划去,然而却始终不说话。

  “玄冥!”寂静中,陡然有一声清脆的叫喊打破了空山。

  白螺吃了一惊,闪电般的扭头,看见肩上的白鹦鹉已经再也忍不住的脱口叫了一个名字出来:“玄冥!”

  听得声音,莲池边上的僧人回头过来,有些诧异这般空寂的山中居然还有人声。

  他一回头,白螺忽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不是他。不是玄冥。

  这是一双尘世之眼,并不是玄冥。即使几十年不见,她依然认得。

  “鸟儿顽皮。大师受惊了。”她微微笑了起来,敛襟行礼,心中却叹了口气——看来,要在尘世上找到那个人,只怕还是要像前几世一样费一些周折了。

  那位僧人回了一礼,却不答话,只是抱起折下的莲花匆匆走了。

  有宋一朝,礼法大防最是严谨,在山中遇到一位女子,虽然是出家人,只怕也觉得连说句话都惹了嫌疑罢?白螺冷晒了一声,自己从小径上下来到了池边。

  这池里的莲花,该是折了去供奉在佛前的吧?

  想到此处,她心里莫名突的一跳,忽然间听到肩上的雪儿也是一声惊叫——就在白螺低头临水看花的瞬间,池子里所有莲花蓦然绽放开来!

  “天啊!白螺姐姐你看……那是你,那是你啊!”雪儿叫了起来,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满池的莲花,“这种花儿怎么会在凡间看到?谁……谁种的?”

  白螺低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然而水里只有一朵白色的莲花盈盈,焕发出霞光瑞气千万,满身香雾簇着朝霞。玉雕般的花瓣上,点缀着一点翠绿,仿佛一滴泪痕。

  那是她的真身。自从谪入凡尘以来,数百年她都没有看到过自己的真身了。

  白螺俯下身去,摘了一朵睡莲看着——那白色的莲花瓣上,每一瓣都有一滴翠绿。看着看着,她仿佛痴了,脱口喃喃:“没错,是碧台莲……碧台莲。真的、真的是他种么?”

  “谁种的?玄冥么?他有这个本事?”雪儿诧异极了,扑簌簌的飞下来,站在一株莲花上,看着水里的倒影,“白螺姐姐,你是西天大雄宝殿前开的碧台莲,修了五千年,又皈依佛祖——这、这些花可是你的分身啊!”

  白螺的手指抬起,那朵莲花忽然轻盈的落回水面,重新长回到了折断的茎上。

  “别大惊小怪。当日瑶池仙子宴流霞,醉里遗落的簪子都能化为人间的玉簪花——碧台莲虽是天上仙葩,若引种得法,自然也可以在凡间出现。”白螺微笑着,伸手抚摩池中莲叶,“何况莲本是无根之物,凭水而活——这里,又是佛门圣地。”

  白鹦鹉在莲叶上跳了一下,落到另一朵莲花上,歪着头,眼睛却是灵动的:“呀!有趣……这一次是玄冥先找你呢,种了这么一丛花儿在三生石前。”

  白螺摇头,苦笑:“这下倒也简单了——待我去问中天竺寺里的长老这一池莲花是谁种的,就能找到他了。希望这时候他可不要远在天边。”

  “白螺,加油。”雪儿扑闪着翅膀飞回她肩头,忽然间,轻轻说了一句,“别低头!”

  ******

  一个时辰后,从中天竺寺门出来,白螺脸上含了说不出的复杂笑意。

  沿着山路往下走,行人罕见,白衣女子脸上的笑意就慢慢弥散了开来,深的看不见底——然而总而言之,却是喜悦的。这种喜悦,即使是雪儿,也有数十年没有在她靥边看见过了。看来,那个人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不然如今就要见到那人,她如何会这般欢喜。

  雪儿歪着头,正在出神的时候,陡然觉得停息的地方一动,连忙扑啦啦飞起——

  原来四顾无人,白螺忽然一笑举臂,轻盈的在林中空地上旋舞起来。

  平日那样冷醒矜持的女子,有着一双看穿红尘的慧眼,然而此刻却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因为喜悦而在林中尽情旋舞。长长的黑发掠过她平素淡漠的脸颊,雪白的长衣如同烟雾一般笼着她,翩若惊鸿,飞絮游丝无定。

  那是《寒烟翠》。

  鹦鹉落在树上,静静看着,眼睛里忽然有叹息的味道——三百年了……三百年前,在瑶池会上,才看见过白螺天女如此尽兴的舞过吧?

  那时候王母欢宴众仙罢,湛泸和白螺双双出席,共舞《寒烟翠》,为西王母寿。

  湛泸拔剑起舞,白螺飘然飞旋,一黑一白,一刚一柔,交相辉映得让所有碧落众仙击掌赞叹,九天仙女也纷纷散下仙葩,一时三界为之震动。

  一弹指,多少个沧桑劫数就这样过去了……

  然而,正当白螺身影如同轻烟一般在林中翩翩起舞、鹦鹉怔怔惊叹出神时,一阵风吹来,居然真的半空有无数花雨落下,缤纷夺目,裹着白衣少女旋舞的身躯——

  “你看!你看!”白鹦鹉叫了起来,飞到白螺肩上,黑豆似的眼睛看着路边的花树,爪子在白螺肩膀上抓得悉索作响,掩不住的兴奋,“是姐姐们!姐姐们都来了!”

  一个急旋,白螺的舞姿顿住,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树林,却微微笑了起来,敛襟行礼,对半空中轻声道:“各位妹妹,今日便归去吧,来年自可再见。代我问青帝师傅好。”

  空山寂静,路边的树上到处系着各色丝绢扎成的假花和幡条,丝绸的幡条上写着各花神的名字,在残花依稀、绿树浓荫的夏日里飘着,点缀着这个送春归去的节日。

  然而,在旁人看不见的空中,花树的梢儿上,却如停云般的栖着十多位身着各色霓裳羽衣的丽人,听到白螺的话语,一起齐齐俯身敛襟万福:“姐姐,多保重。”

  杏花花神杨玉环,蔷薇花花神张丽华,石榴花花神阿措,那些明艳不可方物的神仙中人行礼后抬头,有些恋恋不舍的抬头看她,忽然一起扬手——仿佛山风吹动空山树林,那些花树上仅剩的花瓣呼的随风旋舞,纷纷扬扬往空地上散落下来。

  白螺微笑,舒手,举臂,在五彩的如雨花中,侧身一个轻旋,黑发白衣飞扬起来。

  “雪儿,明天我们就去找玄冥。”笑着,她轻轻伸手让鹦鹉停到指上,低声说。然后微微笑着,轻快的沿着小路消失在树林中。

  ******

  那一场舞,虽然不曾像三百年前那样震动三界九天,然而却足够震慑住一个旁观者的神魂。

  一直到那个白衣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天竺山的浓荫里,茶花树下贵公子依旧没有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已经空留满地残花的林中空地。直到背后传来小童的气喘吁吁的禀告,说已经从方丈禅房把遗落的玉箫拿回来了,锦衣玉冠的公子才恍然惊醒。

  “二公子,是不是还要赶着去薛姑娘那儿听歌?”青衣小童见了主人这般恍惚的神色,提醒了一句,“公子几日不去桃花居,薛姑娘可发了恼——这次准备了好彩头儿去陪不是,可千万不能迟了啊。”

  “什么薛姑娘桃花居!书惠我跟你说——方才我真真遇见一个绝色女子……”贵公子还是一直凝视着白衣女子离去的方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生生的疼,“不是做梦啊!这世上竟还有这般女子,这二十六年我真是白活了。”

  书惠没料到公子这么快转了性,一时有些发怔,拿着玉箫笑道:“哎呀,今日是六月六,该不是公子机缘巧合,遇上了花仙吧?”

  那公子已经走到了方才白螺旋舞过的那片林中空地,俯下身去,捡了一片落花放在鼻子底下轻轻一嗅,感觉心神俱醉。

  听得童子如此说笑,却居然当了真,怔怔想了半天,也笑:“是啊……这等女子,怎会是世间人。该是神仙吧?”

  ******

  空山有风吹拂而过,卷起落花。

  三生石前,莲叶田田,莲花绽放,宛如梦幻。

  ******

  『小注:

  荷花(睡莲)总名芙蕖,一名水芝。……叶圆如盖而色青,其花名甚多,另谱于后。寻常红白者,凡有水泽处皆植之。

  碧台莲,白瓣上有翠点,房内复抽绿叶。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六·花草类》』

  尾声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仙娥影,空留明月辉。〕

  一大早,天水巷的黎明静悄悄的,还没有人声。

  顾大娘打开门,准备做营生,却不自禁的吃了一惊——原来不知何时,门口已经站了一位白衣黑发的女子,发梢上沾着露水的湿意,看来在晨曦中不知站了多久。

  “白姑娘?”看清楚了女子的相貌,顾大娘忍不住吃了一惊,手中捞馄饨的爪篱差点就没拿住,忙不迭地开门出来,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姑娘这么早就起了?稍微等一下,啊?大娘马上就开张,给你盛上豆浆来。”

  “嗯,大娘您先别忙。”白螺却是静静笑着,拦住了她,“白螺是有事和你说。”

  顾大娘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平素待人淡漠的女子,却看见她肩头那只白鹦鹉正不安的微微动着爪子,耳边听得白螺道:“我刚接到了南边父母的回信,说曾家是好人家,他们没意见,婚事让我自己拿主意——”

  “哎呀,那就是说准了,是不是?”顾大娘一拍大腿,喜出望外的笑了起来,忙忙的拉了白螺的手,将她拖到窗边的长凳上坐了,满心欢喜的上下打量着,“我就是说,白姑娘这样的相貌人品,除了曾家二公子也没有谁配的起了!何况曾老夫人对白姑娘中意的跟什么似的,天天催着问——等天亮了我就回话去!”

  白螺笑了一下,素净的脸上也有欢喜的神色,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顾大娘惊的几乎从凳子上跳起来:“不过,大娘,我想嫁的不是曾家二公子,而是曾家大公子远歌。”

  “这,这——白姑娘见过大公子?”顾大娘这一惊不小,心下咯噔一声,料着白姑娘多半和人家有私,却只好这么问。不了白螺摇头,微笑:“这倒不曾。只见过大公子在天竺三生石前种的好一池莲花。”

  “哦……怪不得。我说姑娘干吗就指着要找曾家大公子呢——”顾大娘长长松一口气,然而却是一脸急切的,想了想,还是摇头劝,“不错,大公子种的好花,姑娘也是爱花之人,难怪见了上心——不过这大公子却是嫁不得。”

  白螺看着大娘语重心长的表情,微诧:“怎生嫁不得?难道会是青脸赤发的妖怪不成?”

  “哎,也不是妖怪,只是有些癫狂——平日老说些谁也听不懂得疯话,说什么到过昆仑看过天女王母,连着脾气也怪异,死活不肯娶亲,说什么那些女子都不是他要等地那个……百花曾家的儿子!以前京城里多少好人家女子要嫁,都被他打将出去了。”顾大娘一口气数落了半日,“得罪了城里好几家有头脸的人家,弄得后来家里人也不敢给他说亲了——所以这次老夫人托我是给二公子找个合心合意的。”

  “呀,还有这事?”白螺听了却不惊讶,只是掩着口蓦然微笑起来。连肩上那只白鹦鹉也“喈”的叫了一声,有些活泼的跳到了桌上,侧头定定看着白螺。

  “听说,这个曾家二公子的人品,也不怎么牢靠呢。”白螺静静地笑,不露声色。

  顾大娘怔了一下,不料到这个女孩儿也听了市井里的传闻,心下抱怨曾家也真真不管束儿子,尽出混世魔王,但嘴里少不得分解:“哎,白姑娘你哪儿听人的闲言闲语?二公子远桥的模样人品都是一流的,只是心性儿风流了一些——不过你说公子哥儿的,哪有不爱俏的呢?也是他没见着姑娘这般的人物,若是见着了,那里还在秦楼楚馆里厮磨。”

  白螺听了,却只是微微的冷笑,不答一言,弄得顾大娘心里也是惴惴——这个白姑娘的脾气她也是知道的,如果她心里自己有了打算,那便任是人家舌灿莲花都是无用——却不知她如今心里打了个什么主意。

  “我要嫁,就嫁曾远歌,旁的人都不嫁。”等顾大娘不说话了,半晌,白螺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托大娘把话传给曾家——”

  见顾大娘听得目瞪口呆,白螺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样事物来,放到顾大娘的手里:“大娘你也别顾忌什么大公子不愿娶亲,你把这面镜子给他看了,他自然有计较。”

  看见顾大娘还在怔怔的看着她,白螺但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敛襟告退。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顾大娘定定看着这个白衣女子带了鹦鹉走出门去,心里还是惊诧的说不出话来。手心碰到了冷冷的东西,顾大娘低下头,看见手中那一面小小的镜子。

  径宽不过四寸,椭圆形,青铜错金,背部用金银丝镶嵌着碧叶莲花的花纹,繁复华丽,古意盈然。

  “这可叫我怎生和老夫人交代?”莫名其妙的看着手里的信物,顾大娘许久才回过神,生意也不做了,踌躇了半天,不得已,还是起身向着曾府走去。

  ******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仙娥影,空留明月辉。”

  镜归人不归……白螺站在花间,看着手里的信笺和信上数行俊逸的行书,恍然仿佛梦中。

  玄冥……玄冥,我可是找到你了。

  “哎呀,没想到这事儿还真的一说就成!”来回信儿的顾大娘坐在大堂里,说起崔家的允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说起来真是怪了。这大公子本来还斩钉截铁的说不娶亲的,曾老夫人虽然极想娶姑娘过门,但也迟疑着怕大儿子不肯——偏偏我一拿出镜子,大公子就见了宝似的一把拿过去,翻来覆去的看了,当下便说是肯了。没把老夫人给乐坏了!”

  白螺没有回答。顾大娘见白螺拿了大公子的回信,便一直看个不停,心里想着多半白姑娘说了谎,两人以前便是有私情,所以才这般一个愿娶一个愿嫁。这般一想,眼里不自禁的便露出鄙薄来——别看这个白姑娘平日待人算是文静坚贞,原来就是那么回事儿。

  “哦,多谢大娘了。”白螺半天才回过神来,收了信笺笑,随口问,“那二公子那边怎么回?”

  顾大娘瞥了白螺一眼,嘴里笑道:“二公子那边也没什么不好说话的——老实说,远桥二少爷本来就有些不乐意娶亲,老夫人怕他这几年在外头玩的心野了,想给他说房媳妇——这次不用成亲了,他自然是乐得逍遥。”

  白螺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封银子来,说是权做谢仪。顾大娘推让了一番还是收了,笑吟吟开口:“崔家说姑娘单身在京城,女方这边陪嫁什么的都从简好了——就当那面花镜是陪嫁。姑娘放心等九月初九的黄道吉日——百花崔家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长子娶亲自然要风风光光,保证半点都不会委屈了姑娘。”

  白螺只是笑笑,似乎对于这些毫不介意。

  ******

  “哎,雪儿,这一次我可真的要嫁人了。”送走了顾大娘,白螺关了门回到房中,忽然叹了一口气,对着架上的鹦鹉道,“以后你也不用老是问我什么时候嫁了。”

  一边叹气,她却一边笑了,重新拿出那张信笺来看,有些戏谑:“真是的,也不知道这一世的玄冥是什么模样——高矮胖瘦?希望能比上一世那个落魄秀才的样子来得稍微俊秀些吧。”

  听她含笑自语,白鹦鹉“喈”的一声,抖抖翅膀,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

  白螺重又展开信笺,看着上面的题诗,慢慢地,眉间的神色却又转为悠远凝重——这一世才刚刚开始,以后的路不必预料都是知道的。上一世眼睁睁看着玄冥死去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每想起来依然痛彻心肺,让拥有钢铁般意志的她都不由觉得深深的无力。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仙娥影,空留明月辉。

  如今,破镜算是重圆了,然而未来又是如何?

  但是无论如何,她想她有足够的勇气,直面未来的千变万劫。

  番外 胭脂

  曼陀罗,产于北地。春生夏长,绿茎碧叶,高二、三尺。八月开白花六瓣,状似牵牛而大,朝开夜合……《法华经》言:佛说法时,天生曼陀罗花,盖梵语也。

  ——[清]陈淏子《花镜》卷六花草类考

  缘起

  湖州,南浔的雨天。

  一下雨,七月灼热的江南便仿佛饱吸了水的宣纸,一层层的晕染开来,处处如同水墨画。夹岸柳丝拂水,水面上开满了荷花,有乌篷船从桥下咿呀地摇过去——船头上坐着一个少女,穿着白色短旗袍,纤细的手腕上带着伶仃的翠镯,静静地打着一把油纸伞,远远看过去宛如画图中人。

  “姑娘,看,这就是小莲庄,”船家摇着撸,沿路介绍,“里头住的是‘四象’里排第一的刘家,南浔的首富——刘家五代同堂两百多人,这宅邸,比起皇宫也差不了哪儿去了吧?”

  “是吗?”那个少女应声抬头,那一瞬船夫忽地失了神。眼前这个女客人瓜子脸,下颔尖尖,眼眸秀气灵动,眉毛很淡,宛如一抹远山横黛,然而她的脸色却出乎意料的苍白,似最上等的白瓷,细美精致,却没有一丝生气,眼角有一滴坠泪痣,盈盈欲泣。

  不知为什么,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船家便不敢再和她对视。这个自称“白螺”的女子,怎么看起来就不像是这个世上的活人呢?

  “是啊,这里和我以前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坐在船头的女子轻叹了口气,若有所失的喃喃。“我记得这片地方,以前是一个很大的桑园。”

  “桑园?姑娘上次来这里是啥时候啊?”船夫看着她也不过二十年华的模样,却一副如此沧桑口吻,不由得有些好笑。

  然而那个女子侧头微微想了一下,道:“大概已经有六百年了吧……”

  “……”船夫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柳丝拂面而过,船在画中行,两岸皆是豪门朱户,庭院深深。如今是清末同治年间,南浔是天下的丝织中心,巨贾云集,有“四象、八牛、七十二墩狗”之称。民间以当时家财达百万两白银以上者称“象”,五十万两以上不足百万者称“牛”;三十万两以上不足五十万两者称“狗”——而小莲庄刘家,便是其中的楚翘。

  从水上看去,小莲庄白墙黑瓦,墙里垂柳迎风,处处有亭台楼阁掩映,在烟雨里看去竟似图画,静谧写意中透露出富甲江南的雍容气派。在这样的水墨意境里,忽然传来了悠扬宁和的歌声——

  “常常喜乐 向主高歌

  不论环境如何

  高山或低谷 主都看顾

  相信就能蒙福。”

  这是赞美诗。唱完了一段又用洋文重复,一咏三叹,在这纯正的江南意境里显得有些突兀。船头那位白螺姑娘不由得愕然,循声向着来处看去——只见南浔的白墙黑瓦之中露出一座尖顶的房子,屋脊上伫立着白色的十字架,歌声正从里面传出。

  “这里也有教堂?”她问,觉得怀里的东西动了动。

  “嘿,西洋人的玩意儿如今遍地开花。”船夫看到她惊讶的神色,有些不以为然地指了指,“南西街那边有一座教堂,有一帮剪了辫子的家伙天天一大早就聚在那儿,吵得人不能睡——你说,闹拳匪那阵子怎么没彻底弄死他们呢?”

  拳匪?白螺看了船夫一眼。那一眼里的神色令他打了个寒战。该不是也是个信洋教的吧?船夫连忙埋头摇橹,不敢多说。

  圣歌悠扬,隔水而来,在晨曦中渐渐停歇。

  白螺皱着眉头听了许久,觉得怀里的异动越发强烈。她用手指扣住,看着远处的教堂,开口:

  “这教堂是什么时候建在南浔的?是庚子年闹拳匪前么?”

  “嘿,那可不是?很有些年头了!”头发花白的船夫点头,回忆着,“咸丰年间就有了吧?一个叫马约翰的老神父带着一个年轻的神父盖起来的,八年前闹拳匪的时候被拆了,里面的洋人也都跑了,最近一两年又渐渐旺了起来——那些留洋回来的年轻人都喜欢上这儿来。嘿,以为剪了辫子,信了洋教就了不起啊?”

  白螺沉吟:“那……这里有洋人开的医局么?”

  “也有啊!据说卖的都是西洋来的药片药水,什么阿司匹林的,还有用针把水扎进肉里的……看着真吓人。”船夫喃喃,“不过确实也治好了许多人病——洋人的药店一开,仁和堂生意一下子被分去了很多。”

  白螺皱了皱眉头:“那么,仁和堂里的丁大夫,他信洋教么?”

  “咦,姑娘也知道丁大夫?他的医术可是远近闻名!”船夫倒也不诧异,“丁大夫是诗书传家的,怎么会信红毛鬼子那一套呢?”

  “哦。”她没有说话,只是探手入怀,拿出一件东西来,“但这样东西,似乎却是丁大夫家里的。”

  那是一只精美的瓷盒,看起来像是有点年头的东西,两寸直径,描金垂釉,天青色的盖子上,用工笔细细画着一幅美人图——但奇怪的是,那个美人却不是中国的传统仕女,居然是个金发碧眼的洋女人,丰腴白皙,胸口袒露,哺乳着一个赤裸的婴儿。船夫瞥了一眼,连忙转开头啐了一口:“洋人的妖精!”

  白螺笑了笑“那是圣母玛利亚。”

  然而,这个瓷盒却是裂的,那一道裂纹正好从圣母的脸上划过,让宁静祥和的容貌变得有些支离破碎,透出一种奇特的诡异来。

  “仁和堂就在前面了。”船夫摇过了桥洞,指着前面,“丁家祖传三代,是我们南浔最大的药店,丁大夫的医术更是江浙闻名。你看,就是岸上那家——”

  “没开门?”白螺远远看了一眼,问,“为什么大白天的也不开张?”

  船夫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只怕姑娘要白来一趟了。丁大夫忽然重病,仁和堂已经三天没开门了。”

  白螺并没有露出意外或者失望的神色,只是问:“怎么病的?”

  “听说是因为前几天家里进了贼,丢了重要的东西,一时间气急攻心便卧床不起。”船夫啧啧摇头,“造孽哟,杀千刀的贼!可怜的丁大夫,治好了千百人,可自己生了病却……”

  “丁大夫病了,他家就没有人出来经营仁和堂了么?”白螺继续问,“人一病倒药店就关门,总不是个事儿。总有其他人掌局吧?”

  “他哪里还有什么家里人……孤家寡人一个。”船夫叹气,“老爷和老太太去世多年,他自己又没成家,膝下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如今病了只怕也没人照顾,可怜,可怜。”

  “没成家?”白螺这才露出诧异来,“他也该有五十了吧?”

  “咸丰十年生的,今年快五十了,和我同岁。”船夫摇着头,细雨簌簌落在斗笠上,摇橹的手臂青筋凸起,“比我命好,出生在大户人家,从小什么都不缺——偏偏不知怎的,就落了个天煞孤星的命。唉,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天理?”

  “天理?”白螺看着手中一物,微微笑了笑,“自然是有的。”胭脂盒上那个工笔仕女图又变化了——原本圣母抱着圣子从天空降临,意态娴雅,容貌慈祥。然而不知何时,那双眼睛已经转成了血红色,脸也变得恶鬼一样可怕,满怀怨恨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房子。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历来如此。

  南浔家家户户都临水,船停下来,她便撑了一把油纸伞,从埠头拾级而上。

  仁和堂果然关着门,红漆剥落的大门紧闭着。抬头看去,头顶那黑底金字的牌匾还是乾隆十二年题的,上面挂满了雨水。大门侧面悬挂着一个硕大的葫芦,是杏林世家取“悬壶济世”之意而设。和牌匾一样,这葫芦也有些年头了,紫色的外皮中透着淡淡的金色,葫芦口用塞子封着,腰上系了红绸。

  白螺定定地看了很久,这次抬手敲了敲大门,里面死寂沉沉,没有任何声音。敲了一会儿,发现不时有路人的注目看她,便停了下来,转入了后巷。

  后巷冷清,没有一个人经过,那一扇小门也紧闭着。然而这难不倒她,抬起手指轻轻一划,门上的铜锁顿时脱落——后门连着一个小小的庭院,显然已经有些时间没有好好修剪过了,杂草丛生,几株玉簪花被淹没在草丛里,开得稀稀落落,香气却依旧馥郁。白螺穿过这个破败的庭院,推开了后面那座小楼的门。

  仁和堂分两进,前面是临街的药铺子,中间有个天井,两侧的厢房是用来储存中药材的——主人的起居全都在后面这座小楼里。楼里黑沉沉的,门窗紧闭,到处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她沿着楼梯走了上去,脚步很轻,木质的楼梯没有发出一声响。

  二楼是主人的卧房,里面居然也没点灯。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第一眼看去几乎以为床上没有人。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双鬓已经全部雪白,瘦而憔悴,双颊深陷,整个身躯陷在被褥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因为身体太单薄瘦弱,一眼看上去被褥居然是平的。搁在外面的那双手极瘦,腕骨支离,如同一只即将死去的苍老孤鹤。

  白螺低下头,轻轻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不由得皱眉。这样的热度足以烧坏一个人的脑子,然而四顾这个卧室,床头案上居然没有一个药碗,显然这个人独自躺在这里已经很久,并不曾服过任何药。

  她一眼看去,仿佛忽然看到了什么,视线为之一顿——昏睡的人紧紧握着双手,搁在被褥外的胸口处,瘦骨嶙峋的手指间露出一物,居然是……

  白螺忍不住低下头,将他的手掰开。

  “谁?”那个人终于醒了,霍然坐起,失声,“胭脂?是……是你回来了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手心里握着的东西,略微意外——银质的十字架,上面刻着双臂伸开钉着的人,正是西洋人信奉的耶稣。他握得那样紧,以至于十字架深深嵌入血肉,留下可怖的凹痕。

  怎么?难道这个丁大夫,已经秘密信奉了洋教?

  “感谢上帝!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高烧的人用灼灼的目光看着她,失声扑过来,试图抓住她的手。她后退了一步,他扑了个空,几乎栽倒在床下。

  “我……我等了你好久。胭脂!”丁允中喃喃,眼里血丝密布,盯着她,带着一种癔病似的狂热,“我以为那个盒子被偷了,你就永远离开我了……感谢圣父圣子圣灵,你还是回来了……还是回来了!”

  “不,我不是胭脂,我只是来还你这个的。”白螺往后退了一步,将那个胭脂盒子拿出,在他面前晃了一晃——

  “不……恶魔!”那一瞬,仿佛被什么迎面照了一下,那个男人大叫一声,往后便跌,再无声息。

  不会就这样死了吧?白螺皱眉,低头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还活着,只是气息已极其微弱。他的手还紧紧握着十字架,掌心的热度已让银制的金属滚烫。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破碎的胭脂盒子——工笔仕女图上的那个女人已经改了另外一副模样,头彻底地抬了起来,直直看着前方,眼神极其可怕,血红色的眼里似乎要流下血来。

  这个丁大夫,就是看到这个图才昏过去的吧?

  可是,一个世代传承的中医大夫,怎么会也成了耶稣的秘密信徒呢?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尖顶上露出的十字架,眼神微微变幻。

  这个南浔,在这几十年里,到底经历过怎样的风云变幻?

  丁允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

  身体很虚弱,衣衫全湿透了,黏在肌肤上,令一贯喜好整洁的他无法忍受。然而,那种可以灼烧颅脑的热度却已经奇迹般退下去了,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松爽利——他知道自己已经闯过了生死关。这……是谁多管闲事地救了他?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亮,刺眼得令他迅速重新闭上。窗户全部被打开了,帘子也被卷起,初夏的阳光无遮无拦地射了进来,让整个房间雪亮。

  “快……快关上!”那一瞬,他战栗了一下,将头扭向墙壁。忽然,他又停住了,不敢相信地回过头。

  是的,房间里有人。

  窗口站着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在逆射的光线里宛如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幻影。她正默默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冷笑。

  丁允中刹那间坐起,失声:“胭脂!”

  “我说过,我不是胭脂。”女子冷冷回答,正是昨夜听到的那个声音。她走过来,从光里走出,微微俯下身看着他——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虽是绝色,却令人丝毫没有亲近的欲望,反而看了一眼就心里生寒。

  他忽然全部都想起来了,伸出手摸索着,果然在枕边摸到了那个胭脂盒子。然而,瓷盒已经四分五裂,上面美女的脸也扭曲得不成样子。定定看着这样可怕的容貌,丁允中嘴角颤抖着,却流下来了泪来。

  “你、你是从哪里找回她的?”他将那个碎裂的盒子握在手里,死死按在心口上,喃喃,“或者,是……是上帝让你带她回来的?”

  “我只是从一个夜市上看到它,顺手买了下来。”白螺淡淡的笑,“不过无论如何,感谢你没有一开始就把我认定成那个窃贼。”

  “你,你看着就不像是这样的人。”丁允中愣了一下,喃喃,“可是……你为什么会买这个胭脂盒?”

  他问得自然,白螺却微微迟疑了一下。

  “因为它裂了。”最终,她只是那么回答。

  “裂了?”丁允中更加愕然,“裂了的你还买?为什么?”

  “因为……”白螺微微蹙眉,仿佛为了扭转这气氛,转口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她的么?——那么,先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丁允中抬起了头,眼里充满看迷惑,“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买了这个胭脂盒,又不嫌麻烦地找到了这里来?”

  “因为我看到过她。”白螺微微一笑,轻轻点着那个胭脂盒上的女子。

  “什么?”丁允中明显紧张起来,失声,“天!她是不是又跑出来了?那,她……她有没有祸害于你?祸害别人?”

  白螺点了点头:“是的,在我找到她时,夜市最后收摊的这个老板已经死了。如果我没有算错,自从被窃流落人间之后,她已经取走了七个无辜者的性命。”

  “七个!”丁允中颓然坐了回去,用手抱着头,失声,“怎么还不结束!她……她到底要怎样才能罢休!如果我死了,她是不是就肯收手了?!”

  “你想终止这一切么?”白螺问。

  “是的……是的!你有办法吗?”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丁允中抬起了头,哀求地看着她,“我都快要疯了!”

  “有办法,”白螺嘴角流出了一丝微笑,“只是,你要先告诉我你的故事。”

  白发苍苍的男子垂下头去,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那你慢慢说吧。”白螺找到了一个香炉,打开盖子,燃起了一种随身带来的香。那种味道幽然而神秘,仿佛黑暗里绽放的花朵,令人有种渐渐凝定和愉悦的感觉,“这是曼陀罗花……会令你舒展安定。”

  因

  “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该……该从哪里说起呢?”他喃喃,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胭脂盒,微微颤抖,“这个,原本是我送给胭脂的,在她及笄那一年。”

  白螺点头:“原来她叫胭脂。”

  “是,很美的名字,对么?”似乎这两个字有着神奇的魔力,一旦提及,垂死之人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淡淡的血色,仿佛是满怀恋慕的少年,“但这个名字,还是不能描述她的美丽之万一。”

  “她是桥西刘家的女儿,父亲刘贯经白手起家,二十年后成为南浔的四象之首,富甲江南。”丁允中喃喃,“而我们丁家虽不以富称,但诗礼传家,曾经出过好几个大内御医,在南浔也算是个名门——论门第,还在一夜暴发的刘家之上。”

  “我们两家往来甚密,自小青梅竹马。我比她大三岁,因为从小跟着父亲出诊看病,接人待物上比她老成练达得多,她也把我当做兄长,有了甚密事情都来和我商量。那时候,我也只把她当作小妹看待,一起猜拳行令,爬树抓鱼,做尽了所以顽皮孩子的闹剧。”

  白螺默默听着,并没有打断他有些啰嗦的追溯。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我十八岁了,举行了冠礼,而胭脂也到了及笄之年。”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抓了抓头,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对了,你看我颠三倒四的。我忘了说——胭脂其实是刘家庶出的女儿。她母亲是刘老爷在四十岁上纳的妾,出身贫寒,在生下她后年纪很轻就去世了。而胭脂则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又兼具了大家闺秀的气质,更是美得惊人。但是她的性格却有些古怪。”

  “小时候就顽皮胡闹,长大了一些后,变得特立独行:学了诗书还不够,还想学洋文,吵着要父亲送她去女子学校念书,后来又想着要和哥哥们一样出国留洋,去美利坚去英吉利——甚至,她还经常去新建的教堂,和那些洋人一起聊天。”

  “和南浔其他传统人家一样,我也有些看不过,忍不住劝她:‘你怎么会信洋人的那套呢?据说这些信奉异教的家伙都是怪物,专挖小孩的眼睛,吃小孩的心肝。’”

  “‘允中哥哥,你怎么也和那些愚民一样?’她却没有被我吓唬到,反而不满地反驳,‘教会里都是好人,除了传教之外也兴办医学,他们还和我说中国人要破除缠足纳妾的陋习,我觉得他们才是文明人呢。对了,跟你说,我上个月已经秘密受洗,入了教——你可别告诉我爹呀!”

  “我无言以对,知道刘家那个守旧的老爷子若是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便也只能为她隐瞒。于是,胭脂越发大胆了,有时候想起教堂做礼拜还拿我当挡箭牌。我无可奈何地惯着她,经常偷偷地接送她出入教堂,对她说:‘你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将来谁敢娶?’”

  “你看,在那时候,我还是没有对她生出爱慕之心。直到——”捧着茶盏的手猛然颤抖起来,似乎多年前那种突如其来的感情再次击中了这颗苍老的心,令垂死的人眼里放出强烈的光芒来。

  “这种感情,直到她及笄的那一刻骤然改变。”

  “及笄?”白螺微笑了一下,“那是少女如同蓓蕾一样绽放的开始吧?”

  “是啊……她行及笄礼时,因为两家是世交,我和父亲破例在座观礼。胭脂那天穿了盛装,被扶了出来。她收敛了童年时的活泼顽劣,自始至终低着头,白皙脸颊上透出微微的粉色,如同一朵从菡萏怒放的莲。笄礼完成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羞怯,视线一碰就转开,微微红了脸。”

  “我承认自己是个俗人——那一刻,和世上许多男人一样,被她这种美所吸引了。原本的胭脂,在我心里只是一个玩伴、一个小丫头,而此刻的她忽然在我眼前蜕变成了一个女人,如同一朵花的绽放,美丽无比,光芒四射,令我心神动摇。”

  “那一晚上,我回到家里,一整夜都梦见她。”

  “第二天,我偷偷托丫鬟给她送了这个胭脂盒子,为了投其所好,我自己动手在盖子上画了一幅西洋人的圣母像,并附诗一首,把她比作天上的仙子。诗文粗陋,我们丁家世代行医,在文字上并不见得擅长,但也已经足够表达我的心意。”

  “胭脂收了这个盒子,却半晌没有回复。”

  “那时候她已经及笄,我们不能再像少时那样无拘无束地见面和玩耍。我很是心焦,苦苦等待她的回音,却音讯全无。我甚至几次去找借口去刘家,然而她却托故不出,似乎是在躲着我——我无法可想。”

  “就这样,在笄礼后有一年多里,我们只偶尔遇到过一两面,也都是逢年过节家族团聚的时候。人多眼杂,根本没有机会说什么体己话——她越来越美丽了,如同一朵逐渐怒放的花,令我越来越心醉神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了大半日,却丝毫没有涉及主题。然而白螺似乎也甚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这样静静听着。房里只有曼陀罗花香弥漫,宛如梦幻。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便买通了她的贴身丫鬟,趁着她再次偷偷去做礼拜的时候,在教堂后面的无人处截住了她,再度表白了心意。狭路相逢,胭脂避无可避,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表情,似是无奈,又似是悲伤。”

  “‘我只是把你当兄长。’她这样回答我,‘你这样说,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兄长?可能是那一瞬间我惨白的脸色让她吃惊,她后退了一步,又补充:‘而且,这种事,让我说什么好呢?……婚姻大事全凭父母父母作主,请别逼我了。’说完她就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那儿发呆。”

  “出于一种自尊,或者说,完全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大,我自忖相貌上乘,家世优越,又是青梅竹马,胭脂不至于对我毫不动心,刚才的话可能是女孩儿娇羞的托词罢了——你看,我是一个固执的人,轻易不为所动,一旦动心便会坚持到底。”

  在剖析自己当年辗转反侧时的种种情怀思虑,老人的手不自禁地握紧了胭脂盒子,露出少年人那样惴惴不安又满怀憧憬的表情。舔了舔枯涩的嘴唇,接下去道:“我想:既然她说婚姻大事要父母作主,我干脆就去求父亲,请他托人去刘家提亲——”

  “后面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我父亲原本就喜欢胭脂的聪慧美丽,又看我如此诚心祈求,便不以她是妾室所生为意,慎重地备了厚礼上门提亲。而她的父亲觉得我少年老成,可托终身,而胭脂是商家之女,又是庶出,错过了我只怕再难找到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当下便满口答应了下来。”

  “我喜出望外,只觉得一旦能娶胭脂为妻,天下再无更美好之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胭脂得知这个消息后却激烈地反对,甚至表示宁可成为修女终身侍奉神也不答应这门婚事——她的父亲第一次发现女儿居然信了洋教,更是大发雷霆,将她软禁在家,不许出门。”

  “胭脂开始每天不饮不食,很快卧床不起,奄奄一息。”

  “‘小姐都快要死了……真的,太可怜了。’那天,她的丫鬟来的药店里偷偷和我说,满心的忧虑,‘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这么不愿意!’”

  “我心里痛苦万分,再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是的,这不是什么娇羞,也不是什么托词,她是真的不想嫁入丁家、不想嫁给我!——想到了这一点,我就觉得万箭穿心般的痛苦,甚至有说不出的羞辱。”

  “然而,她的病一分分地重了,渐渐垂危。我心如刀割,再三思考终于跑到父亲面前,提出退亲——我虽不愿失去这门婚事,但更不愿因此生生逼死了她。”

  “父亲很开明,见我主动要求放弃,便去刘家提出退亲。你知道,在那个时候,被人退亲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特别两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刘家大发雷霆,坚决不允,说宁可女儿死了也不能承受被我家退亲的羞辱,我只能跪下来苦苦哀求,说可以让刘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对外就说是女方不满而被迫退亲。于是,刚缔结的亲事就这样解除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微微哽咽,垂下头去,眼角依稀有泪痕。

  “看来,你真的极爱她,”白螺轻轻叹了口气,安慰,“虽然不明所以,但宁可自己痛苦受辱,也不愿让她为此受折磨。”

  “是啊。可是,我的痛苦又有谁知道呢?”丁允中喃喃,“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胭脂——因为年轻时心高气傲,我甚至也不想自取其辱地去问她到底为什么宁死也不肯嫁给我,只是夜以继日地呆在仁和堂,研究药房、接诊病人,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很累——只是,虽然白天忙碌到无暇去想,到了晚上,她却依旧天天出现在我梦里。”

  “父亲在第三年因病去世,我作为独子接掌了仁和堂。父亲死去之后,我们丁家和刘家更加疏于往来,几乎断了联系。我一边装作冷若冰霜毫不在意,一边却还是通过某些途径陆续得到一些她的零碎消息。”

  “经过退亲一事,她彻底失去了父亲的宠爱,在大家族里被处处排挤,住到了潮湿阴冷的厢房,饮食用度比仆人也好不了多少。然而,她从未有一句怨言,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悔意。甚至,她还是躲着别人去教堂做礼拜。”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我经常难以抑制地思考。哪怕她流露出一丝悔意,只要给我传递一个眼神,一个讯息,我就会毫不犹豫的重整旗鼓,再度去她家向她提亲!——是的,我不怕丢脸,也不怕被人议论,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然而,胭脂却只是沉默着承受了一切,不言不语。退亲后,刘家也有几次托媒妁想把她嫁出去,然而南浔的每户人家都说‘连丁家独子都看不上,这样高的眼光我们怎么受得起’?于是,每次都不了了之。”

  “时间一拖就是几年,她转眼就十九岁了,外面议论纷纷。刘家长辈开始真正着急了,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留在家里。”

  “天遂人愿,正好那一年两广巡抚王右麟坐船路过南浔,准备回京述职,在船上一眼看到了从教堂做完礼拜回来的胭脂,惊为天人,便特意留下来多盘桓了几日,专门托了南浔知县上门提亲——巡抚当年已经六十多岁,家中有一妻三妾,权势显赫,年事已高,色心犹炽。”

  “他的年龄,足以当胭脂的爷爷。我以为她父亲会拒绝这门婚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刘家迅速地答应了,并约定在巡抚从京城回来后立即成亲,然后携胭脂回广州定居。”

  “事情定了之后,家族额手称庆,觉得甩掉了一个大麻烦,却没有人注意到胭脂反常的沉默。”

  “她明显是不愿意的,然而,这一次却再也没有抗议,或许也知道自己已经失宠,只怕不饮不食饿死了也不会再有人在意。家人在替她忙碌地准备嫁妆,她不闻不问,只是沉默地一个人呆着,长久地凝望天空,在胸口画着十字祈祷,却是不哭也不闹。”

  “巡抚迎亲的时间定在九月。然而,在八月十五那一天,胭脂却来找我了。”说到这里,他猛然抬起头来,眼神亮得出奇,“知道么?时隔多年,她主动来找我了!”

  白螺看到他那种眼神,心里猛然就觉得不祥——如此骄傲的少女,只怕死了也是不肯回头的,为什么会忽然又回来找他呢?

  “那天是八月十五,我记得很清楚——”丁允中喃喃,“那天正好是中秋,我去上元桥和朋友们赏灯归来,喝得微醺,在街角遇到了她。她站在暗影里,显然是等了我很久。”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看到她在那里,油然而生的痛苦和骄傲让我立刻就想转头走开,然而,另一种更强烈的感情却钉住了我的脚,让我怎么也无法移动一寸。我……我毕竟舍不得她。”

  “‘允中哥哥。’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先开口了,‘你回来了?’”

  “只是听到那一声允中哥哥,我便彻底崩溃了……已经三年了,已经足足三年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她已经不再是昔年那个活泼顽劣的小丫头,我也不再是那个爬墙拆瓦的淘气少年,然而,她却依旧只要一句话便能令我心甘情愿、言听计从。”

  “我勉强发出声音,‘嗯’了一声。她低了头,声音有些战栗:‘我找你有事。’”

  “那一刻,我心花怒放,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冲上了心头——是的!她终于来找我了!这个丫头,在倔强了三年之后,终于后悔了当初的决定,低头来找我了么?”

  “然而,下一刻,我立刻又冷静了下来:不对!她已经许人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完婚了,此刻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就算我答应再度娶她为妻,但她已经是巡抚大人聘去的妾,还能怎么样呢?难道……她是想让我带她私奔么?”

  “是的!她一定是要求我带她私奔!她怎么会甘心嫁给那个老头子呢?”

  “我忐忑不安,把她从后门引入了室内。一路想着如果她求我带她私奔,自己又该怎样答复——是的,只是走了短短一段路,我的决心已定:只要她开口,我一定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哪怕抛下这祖传几代的基业,哪怕背井离乡浪迹天涯!”

  “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她沉默了许久,一开口,说的居然是那样的话!”

  “‘我需要一剂药……堕胎药。’”她说。

  “堕胎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一搭她的脉搏,就知道她说的没错——她的确已怀孕两个多月,如今身形虽然还不显,但再过不久就无法隐瞒。”

  “那一瞬,我全身冰冷,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的?是谁的?’我回过神来,疯了一样,‘谁干的?是那个巡抚的?’”

  “然而她只是扭过头去,倔强地沉默着,摇了摇头。那一刻,疯狂的嫉妒和憎恨让我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控制自己的嘴,一句句冲口而出:‘不是他?那又是谁?——你到底和多少男人有关系?那个奸夫是谁?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胭脂终于低声说出话来,语音发颤,‘是我自己情愿的。我和他认识了五年,始终以礼相待。只是……只是怕嫁到广州后再也见不到了,就……就决定委身于他。’”

  “这样的话让我如遇雷击,颓然坐下。”

  “‘那个人是谁?你……你是为了他才拒绝我的么?’我抱着头终于明白了多年前那反常的事情,‘可是,他既然玷污了你的清白,为什么不来向你家提亲?’”

  “胭脂低声:‘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我叫了起来,‘是不敢吧?懦夫!’”

  “胭脂身体颤抖了一下,吸了口气,许久才道:‘我今天来,只是来问你要一剂堕胎药。允中哥哥,你……你到底肯不肯给我?’”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胭脂,而她也在看着我。”

  “我无法向你形容这一刻她的眼神。显然,她已经山穷水尽,没有任何退路,才不得不冒着羞耻来找我求援——然而她的眼神却居然还是那么骄傲、那么倔强,甚至连一丝丝的哀求都没有!那一瞬,我的心被刺痛了,一种愤怒猛然膨胀起来。”

  “‘如果我不给你呢?’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咬着牙,‘那混蛋到底是谁?如果你不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就不会给你药!’”

  “她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我,迟疑了一下,默默站起身来,再不说一个字——她居然要走!在这样的时候,她居然还站起身要走!她是有多看不起我,是有多在意那个人?!”

  “‘不许走!’那一刻,我狂怒了,无法控制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从门口拖了回来,‘不说清楚不许走!’”

  “那是从笄礼后,我第一次真正的触碰到她。黑夜里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隔着绸缎,依旧能感受到她的肌肤是如此柔软,呼出的气息是如此芬芳,散发出完全不同于少女时的魅力——属于女人的魅力。她唇上的胭脂,说不定还是我送给她定情的那盒吧?

  “那一瞬,一种强烈的欲望主宰了我,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用力咬住了她的唇。”

  “她一下子怔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这样做,整个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她迅速地推开了我,用力到让我几乎撞在墙壁上。然而,疼痛丝毫不能让我清醒,我几乎陷入疯狂,只觉得全身发抖,用极大的力气一把将她扯进了房间里,反手扣上了门。”

  “‘允中哥哥?’她仿佛知道不祥,失声,‘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我要你做我的人!——你本来就该是我的人!’我已经失去了理智,把她压在了墙壁上,狠狠抓住她的手臂,喘息着,‘如果你不愿意招出那个男人是谁,那也成。我不逼你……只要今晚你从了我,我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

  “听到这番话后,她怔怔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一瞬间有些畏惧。但从未有过的强烈欲望推动着我,我还是不管不顾地往她唇上再度吻了下去,喘着气:‘只要……只要你今晚从了我,就什么事情都没了!——反正……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那一瞬,她毫不犹豫地咬了我一口,恶狠狠地。我痛呼着退开。她站在阴影里,唇上沾满了我的血,殷红得刺目。”

  “‘禽兽。’她轻蔑地说着,声音发抖,‘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我捂着嘴唇,同样也是在颤抖,我知道自己这一刻在她眼里是多么的狼狈而龌龊。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让我脱口说出了尖锐的话,如投出的匕首:‘别说大话了!如果敢死,你早就死了!怎么还会等三个月,还会来求我帮忙?’”

  “她颤抖了一下,脸上煞白,似被我说中了心事。”

  “‘是的,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上帝说过,绝不可以自杀,凡是犯了此罪者必将堕入地狱……’片刻,她开口了,颤抖着在胸口画着十字,‘那个巡抚年事已高,或许过不了几年就归西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再设法回南浔来找他了——只要活着,我们总还有相见的机会。我……我不想死。真的。’”

  “听了她这段话,我又好笑又好气,全身微微发抖——哈,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居然还在做梦!还在梦想着将来能和那个人破镜重圆!

  “‘你失了身,怀着孩子,还能嫁得了人?别做梦了!’我冷笑,恶毒地打击她,‘你总不会以为巡抚大人乐意戴绿帽吧?——总不会觉得他六十几岁了还愿意做个便宜老爹吧?——哈,你就等着刘家满门横祸吧!’”

  “胭脂的眼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恐惧,似是茫然无措地绞紧了双手,颤抖着垂下了头去。”

  “‘我原本以为,你是会帮我这个忙的。’她轻声,‘你以前对我……对我很好。’”

  “我微微冷笑:‘原来你也知道我对你很好。’”

  “‘对不起,允中哥哥。’她的语气弱了下去,抬起眼看着我,眼里似乎有泪水盈盈,然而,语气却毫不动摇,‘可是,我只是把你当兄长。这也有错吗?’”

  “我顿时再度暴怒起来——兄长!去他妈的什么兄长!”

  “‘我不是你的兄长,要帮忙你就去找你真正的兄长父亲!’我最终狠下心来,冷冷,‘要么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要么就从了我——否则,休想拿到药。’”

  “胭脂怔怔地看着我,知道这就是我最终的回答,脸上渐渐苍白。她沉默了很久,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愿上帝宽恕你。’”

  “我没有阻拦她,只是在身后冷冷地提醒:‘成亲之前,只要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回来找我——你不为自己想,总要替你父亲和刘家想想罢?”

  “她的背影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口气说道这里,丁允中的喉咙仿佛被扼住了一样,才停顿了下来。显然万般感情在心头涌动,激烈的、愤怒的、刻毒的、失落的,百转千回无法形容。

  “你……鄙视我么?”他抬起头看着白螺,眼里有一种负伤野兽一样的表情,“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起那一晚发生的事。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人,从未做过有一件有愧于心的事,可那一天晚上,我竟然仿佛恶魔附身一样,做出了那种事!”

  白螺看着他,摇了摇头。

  “每个人心里都有魔鬼,你一样,我也一样,只是意志力坚强的人可以降伏心魔,一辈子把它关在那里而已。”她低声,“而你,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失去了控制,把它放了出来——但这个后果,只怕你自己都料想不到的吧?”

  “是的。”丁允中点了点头,低声,“那之后,我每一天都在等着她来。怀孕的事是瞒不了多久的,更何况出嫁的时间一天天地逼近,她要是不想死,不想连累家人,迟早都得来求我帮忙——我就这样想着,每天都魂不守舍地等。”

  “然而,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她始终都没有来。

  “我再也按捺不住,秘密托了刘家的丫鬟去打听胭脂有什么异常举动,结果大家都说她最近几个月整个人都像没了魂魄一样,呆呆坐着,整天的不说一句话,连去教堂祈祷都没了心思,但是其他却没有什么不大的异常。”

  “我心里暗自冷笑。好,那就走着瞧,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离去后的第二十三天,仁和堂里忽然来了刘家的丫鬟,急急忙忙地找到我,说小姐摔倒了。我心里一跳,连忙挎起药箱就冲了出去。”

  “她伤得很重,万幸没有断了骨头,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搭她的脉,心里便了然,嘴角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冷笑——她一眼看到了我的表情,眼里出现了无比的失望和悲伤,垂下了头去。”

  “‘小姐是怎么伤的?’我问。”

  “‘一个不小心,从秋千架子上摔下来。’旁边的丫鬟回答,‘奴婢劝小姐别去后花园,她不听,还非要爬上秋千,荡得老高,结果一个没站稳就摔下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了我的视线,默默将头转向了墙里。”

  “我知道她在情急之下,一定是想过无数方法来堕掉肚子里的那团血肉,然而那个孩子却偏偏似在她肚子里生了根,怎么也不肯出来——这一次是从秋千上摔下,那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从楼梯上滚落了。”

  “‘告诉老爷,接下来几天要让小姐好好在房里静养,不要外出走动。’我怀着恶意的愉悦,细细叮嘱丫鬟,‘回头我再让人送几帖药来,煮好了给小姐服下,很快就能好。一定赶得上出阁的时间,不必太担心。’

  “丫鬟退去后,她转过了头,默默地看着我,眼里含了晶莹的泪水。”

  “十五岁之后,她就再也没在我面前流过泪了——那一刻,我几乎在她眼里看出了一丝祈求,令我心中狂喜。然而,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一直以来,我都是如此卑微、被动地等待着她恩赐于我,那怕表露出丝毫爱怜之情也好。可是她却如此待我,毫不留给我任何幻想的余地。”

  “而此刻,我一定要这个倔强的女子对我低头,委身于我!仿佛是魔鬼再次控制了我,出于一种刻毒的报复心,我趁着没人注意,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放心好了,这药是保胎的——你的孩子在肚子里好好的呢,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出来喊巡抚大人爹了!’”

  “胭脂瞬地坐起,愤怒地看着我。那眼神……那眼神!天啊……”丁允中捧住了头,痛苦地低声,“我几乎在那一刻屈服了,然而,她却抬起手,指着门口,轻蔑而冰冷地说了一句‘滚’,便转身躺下,再也不看我一眼。”

  “其实……为什么那时候她还要那么骄傲呢?”

  “如果那时候她说的不是‘滚’而是‘求求你’,我、我一定会如她所愿的——要知道在那时候,我离屈服和崩溃只有一步之遥。但是,看到她轻蔑的表情,愤怒和自尊令我下意识地站起,蹒跚地走出了刘家。”

  “一路上,我眼前都回闪着她的最后一个眼神,如芒在背。那一夜我又梦见了胭脂——然而,不再像以前的春梦一样,走入我梦境的不是那个成年后的胭脂,而是童年时爬在树上抓知了的小女孩。”

  “‘允中哥哥……允中哥哥!快看!’梦境里,那个娇憨的女孩大胆地抓住了一只扑着翅膀的知了,在树上骄傲地大声对我喊,‘我抓住了!快看快看!’”

  “——然而话音未落,她踩着的树枝猛然断裂,整个人从高空瞬地落了下来。”

  “‘小心!’我在梦里大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然而,就在我抓住她的前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犹豫了一下。胭脂重重地跌落在地面上。她的身体裂开了,里面有血不停流出来……”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因为恐惧和悲伤全身颤抖。我扑过去托起她小小的身体,摇晃着,喊着她的名字——然而她的身体如同陶瓷娃娃一样,一晃就碎裂了。”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一直这样看着我,带着责备和愤恨,似乎问我为什么会犹豫,为什么没有及时接住她。然后,眼睛渐渐闭起,流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那一瞬,我惊醒过来,只觉得冷汗满身。”

  “半夜里,我独自坐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在黑暗里掩面失声——是的,那一刻,我承认自己还是彻底失败了!我对她的感情,最终压过了心里的怨恨和嫉妒!无论如何,我不能就这样把她活活推入火坑,看着她和她全家遭受横祸!”

  “清晨,我梳洗完毕,提了药箱去到她家,托词说是给她复诊。”

  “我决定救她。”说到这里,苍老的大夫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在漫长而压抑的叙述中,终于出现了一点点令他心安的明亮时刻。

  “丫鬟迎了我进去,说昨夜小姐睡得很安静,一夜都没唤人进去,如今说不定还在沉睡。她带我上了阁楼,推开了门——”说到这里,他猛烈地吸了一口气,喉咙发紧,“你知道,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什么?”

  “胭脂在那里,就在屋顶上!一根红绫从梁上垂落,绕过了她的脖子,把她吊在了那里。一阵风吹入,她悠悠地转过了身,正好面对着我,眼睛半开半阖,舌头微微吐出,嘴上还涂着鲜红的胭脂,似笑非笑。”

  “我失声惊呼,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晚了……什么都晚了!只是一夜的差别,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在丫鬟的惊呼里,我发了狂一样地将她从梁上解下来,用尽了一切方法试图挽救——然而她再也没有活过来。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那里面有愤恨、绝望和不甘,宛如一把利刃直插入我心头。”

  “我用颤抖的手合上了她的眼睛,不敢再看。那一瞬,我看到有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流下,滑过涂满胭脂的红唇……一切,都宛如我梦中所见。”

  “我不知道在我入梦的那一夜,胭脂独自在闺中看着天色一分分亮起来,内心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煎熬,最终让她在天亮之前完全绝望,选择了死亡——她原本是那么留恋这世间,期待着和爱人相聚,迟迟不肯离去。是的,她宁可死,也不愿意委身于我!在死的那一刻,她是有多恨我啊!”

  “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抱着她的尸体痛哭起来,直到赶来的刘家人把我们分开。”

  “在离开她的闺房时,我偷偷带走了一件东西——就是那个我在五年前送给她的胭脂盒子。盒子被摆在梳妆台上,显然她在临死前还用她精心点缀过自己的双唇,我嗅着里面的胭脂的香味,仿佛闻到了她唇间的芬芳。”

  胭脂醉,留人醉。人生长恨水长东。

  果

  丁允中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脸色苍白地沉默了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她父亲原本早已不重视这个庶出的女儿,又体恤我的痛苦,便答应让我来帮忙操持女儿的葬礼,并且一再叹息:‘我只恨当初没有把这个女儿绑着送上花轿嫁到你家来。’”

  “我买通了丫鬟和仵作,掩盖了她死时已有身孕的事情,然后给她办了一个隆重的葬礼——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因为那个男人如果还有一丝良心,必然会出现在她的葬礼上!”

  “我关注着所有来吊唁的人,却没有发现其中任何一个人可能是他。那一刻,我心里的愤怒再度难以抑制地燃烧起来——难道那个男人真的是如此软弱无能,眼看着情人自缢横死,甚至连露个面都不敢?”

  “最终,迫于世俗的压力,我不得不将她安葬在了东山脚下的刘家墓园里——虽然我知道,如果她能够自己作主,必然是希望被埋葬在教会墓地。当棺木被泥土一寸寸覆盖时,我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并死去了。”

  “一年后,我成了家,仁和堂也在我手里越来越兴旺,我过上了普通富裕人家该有的生活——妻子蕙兰从嘉兴嫁过来,也是大家闺秀,性格温柔顺从。我们相敬如宾,连生气红脸都不曾,别人见了都说是美满姻缘,再半年后,妻子怀孕了,我即将成为父亲。”

  “一切都很美满,很顺利,几乎让我渐渐忘了往日的痛苦。除了偶尔会听到刘家丫鬟来抓药时,说一声‘丁大夫真是好人,可惜小姐没福气’”

  “是好人么?我在内心苦笑,不敢抬头。然而,我还是会隔三差五地梦见胭脂。在梦里,胭脂眼里依旧含着愤怒和不屑,指着我,一声声地诅咒:‘我向上帝发誓,我宁可堕入地狱也绝不会就此放过你——昔年霍小玉临终之言,便是我今日的诅咒!’”

  “霍小玉的临终之言?”白螺失声。

  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忍心若此!

  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父在堂,不能供养。

  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

  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永不得安!

  多么沉重的怨念,千古之下,依旧凛冽若此!

  丁允中苦痛地捂住了脸,低声:“每次醒来,我都忍不住偷偷出门,在她的墓前久久徘徊,手里握着她曾用过的那个胭脂盒子。我知道,她不会拿走我的命。她要让我活下去——活着,但从此永无安宁!’”

  “某一夜,我听到她在梦里纵声大笑,一把将我从高处推下。我从噩梦里惊醒,刚抬起手,便看到整个手掌都是殷红的血!那一刻,我听到身边睡着的妻子忽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怀孕三个月的她在我身侧蜷起了身子,我的孩子在这一夜没了……莫名其妙地,就这样没了!”

  “‘我梦到了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妻子痛苦地喃喃,‘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从此后,妻子再也没有怀上过孩子,身体渐渐虚弱,神志也开始混乱起来——有时候她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疑问,似乎想问一些什么,却不敢开口。”

  “‘写一封休书吧,’终于有一天,我回家时发现她已经坐在那里,准备好笔墨,‘你是丁家独子,而我无法生育,犯了七出之条,你休了我吧。’”

  “‘没孩子不要紧,我这一辈子注定断子绝孙。’我接过了笔,无所谓地道,‘不过,我可以如你所愿——我知道你已经不想再在这个家呆下去了。’”

  “‘是的,我不愿意在这里呆下去了。’她看着我,低声道。”

  “在娘家的人过来接她走的那一日,妻子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我,眼神凄楚。”

  “‘允中,我们做了七年的夫妻,可是每一夜,你念着都是另一个女子的名字。’她喃喃,在临走前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到后来,我都会经常梦到那个叫胭脂的女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是,这样下去我会疯的……我一定会疯的!’”

  “在那一刻,我也忍不住心酸,‘走吧,慧,永远不要再回来。’我生平唯一一段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休妻之后,丁家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大宅子里。那时我刚刚三十岁,相貌不错,家业殷实,名声又好,南浔很多富户来提亲,想让女儿当我的续弦——我全都拒绝了,因为不想再害任何人。”

  “后来,出于寂寞,我也一度出入秦楼楚馆、烟花巷陌,找一些女人来打发时间。或许是前世夙缘,里面有一个叫桃夭的歌姬居然爱上了我。她要跟我走,哪怕没有名份,做一个妾侍都可以,我不答应,她就不饮不食每天流泪。我心一软,便答应了。”

  “桃夭欢喜得什么似的,立刻捧出一匣子的金银珠宝来放在我面前,说自己早就攒好了赎身钱,只等遇到良人就脱离风尘。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一丝侥幸,觉得过了那么多年,说不定真的能遇到一个好女子,此次平平安安、白头偕老也说不准。”

  “‘送给你。’我拿出珍藏多年的胭脂盒子,交给了她,似乎是把内心一段苦痛的感情也一并交付了出去,‘喜欢么?’”

  “然而,不等我把她接入门里,一场瘟疫降临在不远处的嘉兴府。”

  “医者父母心,仁和堂不能见死不救,我便准备了一批药材,带着伙计去了那里。开始义诊——疫情比我想象的还眼重,刚一去,无数的病人就蜂拥而来,每个人身上都有可怕的溃烂,有些人排着队就倒了下去来,一动不动地死去。我夜以继日,不停地看诊和煎药,不敢稍停。”

  “虽然辛苦,但那段时间我过得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连做梦都不会再梦见胭脂——我甚至一度以为,她已经彻底从我生命里消失了。”

  “这一去就是三个多月,等瘟疫平息,回到南浔时,桃夭却已经不在了,我以为她耐不得寂寞,回去重操旧业了,心里忍不住一阵失落。出于一贯的自尊和骄傲,我也不想去找她——第二天老鸨却找上门来,把那个胭脂盒子递给我,说:‘这是桃夭的遗物。’”

  “原来,在我离开后一个月,思念如炽的桃夭不顾别人劝告,收拾了行李,要去找我——然而,不幸在半路上就染了瘟疫。她想回来治病,官府却说为了不让瘟疫扩散,疫区里的人一律只准入不准出。她被阻拦在外,不得进入南浔,最后含恨病逝异乡客栈。”

  “‘可怜她一直在等你啊……死的时候都喊着你的名字!最后还撑起身体坐起来,用你给的胭脂细细梳妆打扮,说自己一生以容貌傲人,绝不能让你在赶来时看到她死前如此憔悴。’连心如铁石的老鸨都抹着眼泪,‘但是得了瘟疫的人哪里还能留全尸?身子还没冷呢,就被官府拖去烧了!连一把灰都没留下!’”

  “我手里握着那个胭脂盒子,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圣母像,只觉得彻骨彻心的寒冷。我感觉到那就是胭脂……她就在这个盒子里,抱着她那个夭折的孩子,死死地看着我!”

  “是的……这个胭脂盒里盛满了怨毒的诅咒,不曾稍减。这些年来,我悬壶济世、活人无数,自以为已经赎清了罪孽——可是,她还在,还在那里!扼住我咽喉的那只手,从没有片刻放松过!”

  “‘我要让你永不得安宁。’那一夜,我又梦见了胭脂,她看着我,‘永不。’”

  “我毛骨悚然地醒来,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去了一趟天台山桐柏宫,让云清道长做了一场法事——这么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想到要对付她——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不让这恶毒的诅咒再延续和扩散。”

  “道长刺破中指,用血合着朱砂,在胭脂盒的底部画下符咒,叮嘱我要夜夜将其带在身边,不得令人接近,更不得打开——法术是有效的,胭脂仿佛是被囚禁了,再没有出来祸害过任何人。但是几乎每个晚上她都会出现在我梦里,带着无法平息的愤怒、憎恨和不甘,反复地折磨和辱骂我。”

  “我再也没有亲近过任何女人,就这样守着这个空宅子,又过了二十几年。”

  “光绪二十五年,拳匪之乱爆发。耶稣教堂被焚毁了,年老的马约翰神父被吊死在钟楼上,十字架被拖出来当做柴火烧掉,南浔所以信洋教的人都死的死,逃的逃,逃跑不及被拳民抓住了,便当街活活打死——我看着这一幕惨象,冷冷地置身事外,偶尔也会想起:如果胭脂还在世,说不定也逃不过这一场大灾难。”

  “那一夜,有人拼命敲我的门,我披衣从窗口看去,发现外面居然是几个金发的西洋女人——她们显然是从附近的教区里逃出来的,狼狈不堪,怀里还抱着一绢裹着递过来,用洋文说了一通什么。我听不明白,大概也知道是这个孩子生了病,希望我能帮忙。”

  “我隔窗看着那个孩子,久久没有说话。那个孩子不过一岁多,胖墩墩的,皮肤雪白,小卷发金黄,就像是教堂壁画上那些吹着号角的小天使一样。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却有些不忍。”

  “然而,回头去找药箱那一刻,我却看到了胭脂盒子上的圣母像,忽然想起来胭脂和她腹中那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憎恨和愤怒涌上了心头。”

  说到这里,他看看白螺:“我最终没有救那孩子。”

  白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拳匪之乱结束后,被毁的耶稣教堂重新建起。教堂里要重新修建神坛和绘画神像,我偷偷地捐了一大笔钱,提供了一张胭脂的画像,让画师把圣母玛利亚的脸画成这个模样。教堂落成后,我秘密地受洗入了教——虽然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我皈依胭脂信奉的宗教,却并不是为了祈求宽恕。”

  “而胭脂,也似乎不因为此而宽恕我。每一夜的梦里,她依旧扼住我的咽喉,怒骂我,羞辱我,折磨我。日复一日,我咬牙承受,渐渐麻木——我知道我终将这样在孤独中死去,然后下他们的地狱——而胭脂,她就在那里等着我,等着清算我们之间所有的账。”

  说到这里,一直沉浸在回忆里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看着白螺手里的胭脂盒。

  “可是,该死的贼人,连这种凶器也偷!——这下她重见了天日,不知道又要残害多少世人!”

  “或许这是天意吧……”白螺点了点头,“既然我来了,少不得要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丁允中一震:“你……你真的能解决这件事?”

  “当然。”白螺微微一笑,“只是,丁大夫,你到底想要求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丁允中脸色苍白,沉默了许久,才道:“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像我这样风烛残年的人,还能有什么要求呢?等死罢了……我将永生不得安宁。”

  “你想得到彻底的安宁?其实可以。”白螺十指轻轻叩着桌子,“不过,若想让我帮你摆脱一生的噩梦,让她烟消云散,你也得付出不菲的代价——”

  “不!你会错意了,”丁允中骤然抬头,打断了她,“我只是想让她……让胭脂,得到安宁。”

  “……你要的,不是自己的安宁?”那一刻,白螺沉默下来,许久,叹了一口气:“好吧,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的代价会更大。”

  “那姑娘到底想要什么?”丁允中狂喜地回答,“丁家虽然没落了,但好歹还有一个仁和堂——如果姑娘想要,在下可以变卖家产双手奉上,大概也有一万两白银的样子。”

  “先把这个胭脂盒给我吧。”白螺从他手里拿过那个他视如生命的盒子,笑了一笑,“我不要你的家业——今夜子时,来墓地找我。”

  “墓地?”丁允中愕然,“埋胭脂的东山墓地么?”

  “不,”白螺走下楼去,回头嫣然一笑,“那是耶稣教堂的墓地。”

  “为什么去那儿?”丁允中身体微微一颤,脸色忽然苍白。

  “你自己心里知道。”白螺淡淡,眼神深远,“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事里,还有一样没有对我说出来,不是么?”

  垂死的病人撑起身子,看着这个白衣女子沿着楼梯走下去,呼吸几乎停止了。

  她知道?那样隐秘的事,她居然知道!

  终

  七月。白日里下了一天的雨,到了晚上也不见停。

  两鬓苍白的男子打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教会十字架林立的墓地里,已经整整等了一个时辰——他看了看怀表:子时已经过去了一刻钟,而白天那个神秘的少女却还没有出现。

  他茫然地四顾,夜色里密密麻麻全是十字架,埋葬着西洋传教士和他们的信徒。他站在这中间,如站在烈火灼烧的地狱,只觉得全身不安。

  丁允中在雨中站了很久,长衫下摆尽湿,失魂落魄。细雨落在空无一人的墓园里,仿佛一层巨大的纱帐垂落,将这一块地方与人世隔绝,四处都是静谧的沙沙声。雨中有草叶和泥土的清香,还有……那一瞬,转过身准备走的人战栗了一下。

  ——时隔三十多年,在这雨里,他隐约又闻到了胭脂唇上的芳香!是错觉么?

  “允中哥哥。”忽然间,他在雨里真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真真切切。

  “胭脂?”他霍然回头。没有人——雨中的墓园里,根本没有一个人!

  “允中哥哥。”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似乎就在耳边。他再度猛然回头,一直冰冷的手忽然抓住了他!

  他猛然向后退开。那只手苍白,枯瘦,已经成为白骨,深深扣入了他手上的肌肤——只有手上的衣袖还没腐烂,浅浅的胭脂色,织金绣着两重心字。

  “胭脂!”那一瞬,他脱口而出——是的,这是胭脂!是他在入殓时亲手替她换上的衣服!

  他在那一刻忘记了躲闪,忘记了挣扎,只是定定看着胭脂的脸——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的胭脂?那只是一具森然的白骨,裹着锦绣,骷髅的脸上是黑洞洞的眼眶,雨水落在里面,仿佛是泪水无声滑落。

  唯有唇上的胭脂,却依旧鲜艳如初。

  这是……这是……他站在那里,没有挣扎,只是定定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化为白骨的手。那一刻,心里忽然涌现出强烈而隐秘的期盼:是的,她来报仇了……他却并不害怕。他期望这只手抓住他,把他拖入裂开的坟墓中,一起永远埋葬!

  忽然,一个浅浅的银子从森然的白骨中冉冉浮起,骷髅仿佛活了过来:穿着入殓时的锦绣,容色如生,眼波盈盈,唇上一点胭脂。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把他定在了原地,全身颤抖。是的……那真的是胭脂!她看着他,眼神居然并无怨毒,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不足月的,夭折的婴儿。

  “胭脂!”他失声,伸出手去,然而却落了个空。

  “神说:‘你们饶恕人的过错,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错。’——”那个在光影里浮现的女子看着他,轻轻吐出一句话,然后转身,“好吧,我宽恕你。”

  “胭脂!”他失声,拔脚想要追去,却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跤。那个幻影头也不回地离去。只是一瞬,胭脂就已经消失了,骷髅应声散架,只有满地累累的白骨铺在眼前。他茫然独坐雨中,将白骨一根根地聚拢,搂在怀里,忽然间失声痛哭。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幽幽:“人之情痴,可惊可叹。”丁允中闻声回头,看到了打着伞出现在墓园深处的少女。

  雨幕中,提着琉璃灯的白螺身影绰约蒙眬,如同从另一个世界走来,淡淡的琉璃灯中红烛明灭,映出墓园里的一切。白螺的手里,拿着那一个碎裂的胭脂盒,盒子已经打开。

  “你……”他顾不得什么,连忙拉她过来,“快!快看!胭脂她……”

  “她已经走了,带着她的孩子。我刚把她从东山的墓穴中带出来,引到了这里。”白螺从雨中走过来,提灯,看着满地的白骨,“这就是她如今得到的安宁——你还想怎样呢?”

  丁允中吃惊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看看你的胭脂盒子吧。”白螺道,“胭脂她已经走了。”他低下头去,脸色忽然大变——盒子上的裂痕还在,但那个圣母玛利亚的脸却忽然变了。那是完全陌生的脸再也不是胭脂的容貌!

  “就在刚才你等在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把她送走了。”白螺打开了那个胭脂盒,里面空空如也。她的手微微一抬,散落一地的白骨瞬地聚拢,一根根飞入了一旁某一座裂开的墓穴里。”

  “如今,让我们好好收敛她的遗骨,和爱人合葬吧!”

  坟墓在瞬间轰然闭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座坟墓已经有些年头,花岗岩的墓碑上雕刻着吹着号角飞翔的天使,上面刻着洋文“JasonCorinth”——丁允中定定地看着这块墓碑,忽然间全身发抖,仿佛陡然明白了什么。那一瞬间,他有种冲过去拦住这一切,把坟墓中的枯骨拉出来的冲动!是那个人吗?他颓然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那座坟墓。

  “是你杀了科林斯,不,神父,对吧?”白螺低声道。

  “……”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咙发紧——这原本是天上地下再没有人知道的秘密,而这个女子就这样轻轻易易地说了出来。

  “胭脂的爱人,正是这座教堂里年轻英俊的神父。这一点,也是在她死去后你才发现的吧?”白螺叹了口气,“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彻底被愚弄了呢?”

  “是。”丁允中涩声回答,“那一天……我去祭奠胭脂时,看到了他。这个洋人在夜里偷偷地来祭奠她,还在墓前嘀嘀咕咕忏悔了很久。当时四下无人,我越听越……”

  白螺点头:“所以你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和憎恨,失手杀了他?”

  “是。”丁允中咬着牙,“我恨他夺走胭脂!我恨他毫无担当!我恨不得……”说到这里,他颓然捂住了脸,喃喃,“我很后悔。”

  白螺蹙眉“为什么?”

  丁允中低声:“在胭脂死后的第三年,她的魂魄原本已经不再那么狠毒,为祸旁人。可……自从我做了这件事之后,她……她就变本加厉,彻底变成了一个恶灵了!”

  他喃喃,眼神有些空无:“如果一切能够停止在那个时候,说不定我的妻子不会离开,我的孩子不会夭折,而桃夭……桃夭如今也会好好地和我在一起生活。我之后的人生,都将完全不同。”

  白螺点了点头:“一念之间,天翻地覆。因果轮回,你所有的作为都将自己承担。”

  “你……能结束这一切吗?”丁允中目光空洞地看着她,“我受够了。”

  “当然可以——清云那个老牛鼻子,道行不够,做事又迂腐,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不清楚,怎么能超度那么厉害的恶灵?”白螺淡淡,“我将胭脂的尸骨移来,与科林斯合葬在这教会的墓地,并请现在的罗德曼思神父给他们做了一台弥撒,洗刷他们的罪孽——我告诉她:如果在苦苦纠缠于这些恩怨,就永远不能和科林斯神父重新团聚了。”

  “他们……会团聚么?”丁允中怔怔地问。

  白螺点头:“我对洋人的宗教了解并不多。他们两个在生前都犯过罪:一个是奸淫,一个是自杀,都会堕入地狱遭受惩罚。等赎完了罪,就会去天国团聚——不过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会再来作祟了。”

  “是……是吗?”丁允中呆呆地站在雨中,表情不知道是喜是悲。是的……胭脂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作祟。三十多年的重压忽然消失,他却如坠梦境,不相信方才看到的惊鸿一眼便是永生永世的最后一面。

  “都结束了?”他有点不敢相信,“永远的?”

  “是的。”白螺看着他,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特,“你种下了因,我也已经替你收割了这果——因果已经完结。再也不会有人因她而死,再也不会有名叫胭脂的恶灵。你解脱了,从此不需要提心吊胆。”

  “我……”他忽然脱口喃喃,“我还能见到她么?”

  “当然。虽然你这一生做过不止一件恶行,但同时也做了很多善事。”白螺轻声安慰,“既然你信了她的宗教,无论天堂地狱,将来你们总会有见面的时候。”

  “……”然而,他却只是沉默,脸色愈发的苍白。

  “你满意了么?”白螺伸出手来,掌心的胭脂盒子已经空空荡荡,“把这个拿回去吧……如今,轮到你给我我想要的东西了。”

  “你……你要什么?”丁允中茫然抬起头,“只要我有的,都给你——包括我的性命。”

  “我当然不要你的性命。”白螺微笑,“我要你家的福泽。”

  “福泽?”

  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一只乌篷船唉乃地摇过桥洞,离开了南浔。船头上的少女默默站着,回望越来越远的仁和堂,眼里藏着捉摸不定的表情。

  “这一大早的,要去哪里?”年轻的船夫打着哈欠,在看清来客的容颜后精神忽然一震,笑道,“姑娘你可真是运气,幸亏码头还有我这条船!”

  对方淡淡地回答:“去杭州。”

  “原来姑娘是杭州人哪?”船夫笑道,“难怪那么水灵,苏杭可是出美人的地方!”

  “我不是杭州人,只是在那儿开了片花铺而已。”她回答。

  “那姑娘来南浔做什么呢?”

  “是来收割的。”

  “收割?”船夫愣了一下。

  “是啊……收割一份因果。”白螺淡淡,“时辰到了,一切该结束的都要结束。”

  白螺站在船头,静静地凝望着这即将从黎明苏醒的水乡。整个南浔在晨曦里显得如此静谧而美丽,白墙黑瓦,荷花柳树,如同一幅江南的水墨画——然而,有谁想到,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图卷里,竟然深藏了那么那么激烈的爱与恨?人真是奇怪的存在,那么卑微短暂的生命,居然能凝结出如此强烈蚀骨的念力。

  包袱里,那个紫金葫芦沉甸甸的——这葫芦并非凡物,里面积蓄满了灵力。丁家在南浔行医数百年,救人无数,积累下的善念和福泽,都被存在了这里面。当她第一次在仁和堂抬头看的时候,就一眼看见了。

  在如此厉害的怨灵作祟之下,丁允中还能平安地活了三十年,必然有着深厚的善缘,令胭脂也无法直接对其下手,而只能不停地祸害旁人。而如今,这一份善缘的所有者,心甘情愿地亲手将其渡给了她,成为花镜里最新的收藏——要知道在这个世上,善的力量,永远比恨珍惜而贵重百倍。

  可是,失去了这一份庇佑之后,丁家便是会彻底的衰败了吧?白螺叹了口气,想起了离开仁和堂时看到的最后场景。

  在摘下门上的紫金葫芦,双手奉上送给她后,丁允中面上陡然透出一股灰败之气。他很客气地将她送到了门口,寥寥几句客套后,便挥手作别。她淡淡地应着,却在应酬揖让里感到一丝不对劲。不过她没有多说,只是收起了酬劳,默默转身离去。

  她要做的事,已经结束了。然而等船走出了一段路,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仁和堂的楼里空荡荡的。在半开的窗户中,赫然看到有一个人高高地吊在那里。晨曦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那具身体还在微微地抽搐,魂魄正以她肉眼能看到的速度飞快地离开躯壳,飘逝往远方。

  那是丁允中。触犯了神的教条,以和胭脂同样的方式自杀身亡的丁允中。

  白螺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再看。其实她应该早就料到,胭脂彻底解脱后,这个男人也不会再有力量活下去了——这些年他背负的实在太多,承压日久,习惯之后却也是一种畸形的寄托。而某一日,当这种重压忽然消失,他的生命也就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

  方才,他如此客气地与自己话别,眉目间却带着深深的死气。当她一转身,他就去寻了短见——毫不犹豫,甚至是迫不及待。他,是赶着去追她了吧?即便不能上他的天堂,也能落入她的地狱。

  在那里,他会不会重新遇到她呢?

  自己曾给予过这个男人彻底解脱的机会,只要他抓住她伸出的手,放下沉重的爱恨情仇,就能彻底斩断这条束缚他毕生的因果之链。然而,他却没有。他只是不顾一切追逐,甚至死亡对他来说,都甘之如饴。

  她本来想怜悯地叹息,说这些人类何必如此。可是回头一想,她自己,难道也不是被一条因果之链束缚着,千百年不得解脱么?哪怕穿越数百年的光阴,经历各种变迁、改朝换代,也不曾放下片刻。

  因为这条链上的力量,不仅仅是恨,也包括了更加强烈的爱——只要人类拥有这些情愫,因果之链就永远不会中断,生生死死、明明灭灭,刻入魂魄。白螺茫然地想着,看着小舟在水面上随波而去。远远地,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清越柔和,从教堂里传来——

  “常常祷告 耐心等候

  主做事有定时

  流泪撒种 必欢呼收割

  相信就有喜乐

  ……

  死阴幽谷一路有耶稣陪伴

  他永不离开。”

  这天籁般的声音穿过柳丝,飘入江南的烟水深处。而她独立船头,低低地回味着这人间的悲喜,任小舟随水而逝。

  主做事有定时,播种有时,收割有时,流泪有时,解脱亦有时。穿行过死的幽谷,便是永恒的安宁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