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秘葬  第十一章 史前飞蛇

  独眼腾蛇不住地吐着信子,极力保护着苗君儒。几次之后,那条腾蛇看出了苗君儒与独眼腾蛇的关系,放弃了寻机攻击,眼神也变得有几分和善。

  从洞口望出去,看到的是一片草地,草地上繁花似锦,清晨的雾气将周围的景物笼罩在朦胧之中。

  若不是草地上出现的那惨烈一幕,这该是一个多么舒适而充满无限生机的清晨呢?

  苗君儒不是没有见过动物之间的搏杀。在草原上,他见过苍鹰扑兔,自空而下气势逼人;在丛林里,他见过老虎捕猪,暗中偷袭一击得手;在荒漠里,他见过群狼猎牛,如海水汹涌澎湃势不可当……动物终究不是人,其杀戮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可能像人类那样进行大规模的残杀。

  在动物的食物链中,猴子和蛇是没有矛盾冲突的。虽说热带丛林中的蟒蛇有时会吃猴子,可那也是一只对一只,符合动物的生存法则。

  可是眼前却不同,遍地都是蛇和猴子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上千只猴子和数千条蛇搅在一起,猴子有大有小,蛇有粗有细,所有的猴子通体黑色,而蛇则是红黄白花。几只猴子围住一条蛇,被围攻的蛇将身体盘成一圈,只守不攻,稍有疏忽就会被猴子一前一后扯住,眨眼间扯为数截。同样,几条蛇围攻一只猴子,被围攻的猴子左冲右突想冲出重围,可没等冲出几步,就会被蛇缠住,瞬间被撕扯成几块。这些猴子似乎不惧蛇毒,有的被毒蛇咬中,反而抓住毒蛇,放入口中乱咬,直咬得嘴角鲜血淋漓,蛇肉纷飞。

  双方如同战场上的士兵一般以死相拼,鲜血将草地染成了红色。这场混战不是一两天才发生的,地上的那些尸体,有的残肢正在腐烂变臭,有的已经变成一堆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

  猴王站在旁边,就像一个坐镇指挥的将军,目露凶光却冷冷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苗君儒跳出洞口,无比惊讶地看着。

  丑蛋出来后,大叫道:“这么快!”

  苗君儒问道:“什么这么快?”

  没等丑蛋回答,那些从洞内爬出来的猴子作势要冲上前去,只听得猴王的喉咙里闷哼一声,那些猴子一只只乖乖地站在猴王的身后,像一群忠实的侍卫。

  草地上的残杀仍在继续着,没有惨叫和呐喊声,只有溅血和肢体的落地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看着前面的猴蛇大战,苗君儒想知道丑蛋说那句话的含义,可丑蛋不愿说,他不好再问。

  草地上的搏杀尤为激烈,猴子在数量上不及蛇群,连怀抱着小猴的母猴都上去了。猴子身手敏捷跳跃自如,加上不少猴子的手中握有兵器,像古代的士兵一般左刺右劈,所以,从整体战局上看,蛇群并没有占上风。

  猴王的神色很平静,默默地观察着战局。

  光线突然一暗,苗君儒抬头望去,见空中出现一团乌云。准确地说不是乌云,而是一条木桶般粗细的大蛇。说它是蛇,是因为它不像龙,没有角和四肢。但它与普通的蛇也不同,虽没有四肢,却有一双大翅膀,头部没有角,如同被激怒的眼镜蛇一样扁平,尾巴像鱼尾,在空中左右摇摆着,两颗铜铃般大小的眼珠,放射出红色的光芒。

  见过不少奇珍异兽和远古神物的苗君儒,当下吃惊不小。像这样的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莫非在月光下看到的那股冲天妖气,与这条飞蛇有关?

  他听法国的一个动物学家说过,在白垩纪的后期,有一些进化的动物,在那场世纪浩劫中存活了下来。现今地球上有不少动物种类,其祖先可追溯到白垩纪。这名动物学家还断言,在地球的某些神秘的角落里,有一些未被人类发现的远古遗留物种,只是这样的言论,受到不少同行们的质疑。

  他很赞同这个动物学家的观点。眼前这条庞然大物,像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奇珍异兽一样,也是远古遗留的物种。

  在中国古代的一些典籍中,能够找到这种飞蛇的身影。《尔雅·释鱼》中称:螣,螣蛇。郭璞注:龙类也,能兴云雾而游其中。《荀子·劝学》中也有“螣蛇无足而飞”的句子。

  有些古籍里面的螣蛇图画是一条背生双翼的大蛇。虽然现代人对古籍中所描述的神兽都持否定态度,那是他们没有见过的原因。在远古时代,这种背生双翼的大蛇,是人类的朋友,或许还是人类出行的工具呢。

  容不得他多加思索,螣蛇在空中盘旋一阵之后,朝猴王这边扑了下来。

  螣蛇距离苗君儒还有十几丈距离,一股强烈的腥风突然袭来,吹得人几乎站不住脚。身旁黑影一闪,猴王已经凌空扑了上去。其余的猴子则纷纷加入战团。

  丑蛋见螣蛇来势凶猛,吓得“哎呀”一声,转身要钻进洞,可惜终究慢了一步,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条花斑大蛇,拦腰把丑蛋卷住,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当头咬下。

  说时迟那时快,苗君儒抽出青釭剑,剑光一闪,蛇头离开蛇身,滚落到草地上,蛇身顿时瘫软萎缩,松开了丑蛋。

  丑蛋的身上溅了不少蛇血。她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望着苗君儒,问道:“苗教授,你不怕吗?”

  苗君儒说道:“怕就不来了。”

  说话间,数十条蛇朝他们围了上来,其中两条碗口粗的蛇,已经占据了洞口,堵住了丑蛋的退路。丑蛋吓得躲在苗君儒的身后,连声叫道:“苗教授,怎么办,怎么办……”

  除了奋力一搏外,还能怎么办?

  苗君儒将丑蛋护在身后,手中青釭剑划出几道漂亮的弧线,剑光过后,蛇血如喷泉一般从几条蛇身喷出,化作一蓬血雨。

  青釭剑根本无法阻挡蛇群的攻势,前面的蛇被削断,后面的蛇继续扑上前,如潮水般连绵不绝。苗君儒和丑蛋已经退到石壁下,再也没有退路了。

  这些蛇似乎看出青釭剑的厉害,开始有次序地紧逼,而不是像先前那样胡乱进攻。当前面的蛇被斩断时,后面的蛇虚晃着进攻,而左右两边的蛇则趁机偷袭。好几次,毒蛇都已经冲到了苗君儒的脚边,幸亏丑蛋及时提醒,他才没有被毒蛇咬到。

  数十条蛇围成一个半圆形,蛇头高高抬起,红色的信子伸缩不定。

  丑蛋叫道:“不好,它们要喷毒了。”

  喷毒的毒蛇不在少数。非洲的一种毒蛇,能把毒液喷出三四米远,人的眼睛被溅到,就算不死,也会变成瞎子。

  就在毒蛇张开口喷出毒液的时候,苗君儒一手持剑,一手扯着丑蛋,右脚往石壁上一跺,腾起两米多高,及时躲过蛇群的毒液。

  两人落到混战的猴蛇群内,苗君儒手腕一翻,将三条毒蛇各砍为两段。他不想与蛇混战,只想快点冲出重围。

  苗君儒施展毕生所学,用一溜剑光护住两人,无论是毒蛇还是猴子,只要碰着剑光,立马丧命。

  两人退回到石壁下,茫然四顾,不知往何处去。

  在空中,猴王与螣蛇展开一场恶战。螣蛇的体积庞大,气势逼人,但猴王身手灵敏,骑在螣蛇的背上,躲过螣蛇头部的攻击,专挑薄弱的蛇身下手。猴爪似钢爪,每一抓都带起一两片碗碟大小的鳞片。螣蛇也不是傻子,借助双翼的飞腾,使身体不断扭曲和旋转,躲避猴王的利爪。

  只见猴王再一次避过螣蛇的袭击,右爪在螣蛇的左眼猛抓一把,登时点点血雨飘洒。螣蛇失去一只眼睛,仰天发出巨吼。

  随着吼声,空中又出现一大团黑影,另一条同样粗细的螣蛇加入了战团。两条螣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不停地翻转攻击。螣蛇的双翼带起的大风在山谷内回旋,吹得苗君儒的衣衫猎猎作响。

  如果猴王单斗一条螣蛇,或可与螣蛇拼个上百回合,不至于落败。但另一条螣蛇的加入,使得原来的平衡发生了变化。两条螣蛇相互配合同时攻击,使得猴王疲于应付,显得非常吃力,数次险些被螣蛇咬住,估计熬不了多久。

  丑蛋叫道:“苗教授,你要是想见那两个人,就帮镇陵将军杀了那两条妖蛇。”

  苗君儒说道:“你还没回答我,‘这么快’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丑蛋生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要是镇陵将军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和我都会死在这里。”

  苗君儒当然不愿意死在这里,他该怎么做才能帮到猴王?他手中只有青釭剑,并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武器,两条螣蛇在空中飞舞,距离地面有七八丈高,旁边没有大树可供攀爬,身后的石壁陡峭光滑,根本无从落脚。他就是再有本事,也跃不到那么高。除非猴王能把螣蛇引到地上,使螣蛇失去空中的优势,他才能上前相助。

  他闭上眼睛,想着能不能像之前用意念与鼍龙谈话那样和螣蛇进行一次对话,但他感应不到半点能够交流的信息。

  耳边传来丑蛋的惊叫声,他睁开眼睛,见面前又围了数十条毒蛇,有的已经爬到了他们脚边。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若被毒蛇咬上一口,哪儿还会有命在?挥剑斩断几条毒蛇之后,他不得不考虑对策。

  前有蛇群,后无退路,要想摆脱眼下的困境,就得在那两条螣蛇身上想办法。擒贼先擒王,只要打败了两条螣蛇,蛇群也许就会不攻自退。问题是那么高的地方,他怎么上去呢?即使他有本事能够上去,可丢下丑蛋一个人,怎么对付蛇群?

  他想过把剑给丑蛋,将丑蛋抛上去帮猴王解围,可丑蛋不过是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剑都拿不稳,别说救猴王,抛上去就等于送死。

  就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他感觉脚下的地面一阵阵地晃动,原本战成一团的猴子和毒蛇,不知何故纷纷夺路而逃,有的钻洞,有的连跳带爬,有的毒蛇还跟在猴子的身后,完全忘记了对方刚才还是生死残杀的死敌。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石壁上不断有大块大块的石头往下坠,砸死了不少跑到石壁下的猴子和毒蛇。

  猴王自空而下,跳了几跳就不见了。两条在空中飞翔的螣蛇,也都突然没影了。

  苗君儒的第一反应就是,地震。

  太行山沿线处于地震带上,有地震也是很正常的。

  在地震时,最安全的去处就是最空旷的地方。他二话不说,拉着丑蛋往草地中间跑,等他们跑到草地的中间时,震动停止了。

  刚才还是惨烈搏杀的战场,现在除了满地的残肢断骸,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有几处草皮被石头那巨大的冲击力掀起,露出下面金黄色的泥土来。

  按理说,草地下面的泥土,不是黑色就是灰褐色,黄色泥土很少见。苗君儒并非没有见过黄土,但是这种金黄色、泛着光泽的泥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望着那些金黄色的泥土,似乎想到了什么。

  丑蛋问道:“苗教授,你拉着我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苗君儒说道:“是地震的前兆,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丑蛋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听老半仙说,每隔六十年,皇帝谷地下的地牛就会翻一次身,在地牛翻身之时,谷里面的野兽会争王,只有赢了的野兽,才能成为王,进去那个地方见到地牛,吃了地牛给的仙丹,就能成仙飞上天。老半仙说,谷里的野兽成精的有不少,但真正成仙的,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镇陵将军没有赢妖蛇,打平了。谁都成不了王。”

  地牛翻身是地震的民间说法,已经流传了几千年。丑蛋说的话像神话故事,但苗君儒并不质疑。就如地震是地牛翻身一样,也许真正的实情与丑蛋说的有些出入,只是说法不同而已。

  苗君儒问道:“这次地牛翻身的时间,比原来提前了,是不是?”

  丑蛋像个大人一般,一本正经地说道:“老半仙说地牛是在晚上翻身,现在地牛已经翻身了,它们得找地方躲起来,否则就没命了。”

  动物在地震时都会逃命,不足为奇,但在丑蛋的意识里,就成了另外一种景象了。

  她见苗君儒不吭声,接着说道:“你不是想去见那两个人么?我现在就带你去。”

  苗君儒说道:“先前你说要镇陵将军带着我才能进去,现在不需要它了么?”

  丑蛋说道:“那里是妖蛇的地盘,你是好人,所以我想让镇陵将军带着你进去,有它在,你还有活着回来的希望。现在妖蛇都躲起来了,我就能带你去。说好了,我只带你到口子上,能不能见到他们,就看你自己。”

  苗君儒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个神秘而可爱的女孩子越来越让人无法捉摸,不知道她对皇帝谷内的事还知道多少。

  丑蛋领着苗君儒往草地的另一边走去。

  尸体的腐败带来了土地的肥沃,草地上的野草长得很茂盛,掩盖了堆积的残骸,许许多多不知名的野花在骸骨间争奇斗艳,开得很灿烂。

  在动物的残骸中,夹杂着不少人类的骸骨和铠甲,从腐化的程度上看,他们分属于不同的时代。

  他们本着同一个目标进入这处神奇的山谷,却都死在了这里,有的或许死于猴子的利爪,有的或许死于毒蛇的毒牙,甚至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毫无例外地为这片草地贡献了自己强健的肉体。

  苗君儒不由得想起李大虎他们几个人来,他们每个人都各有居心。

  李大虎进谷,不仅仅是寻找不死神泉那么简单。

  老地耗子是个盗墓贼,却和丑蛋一样,知道不少谷内的事情,此人身上有太多秘密,与何大瞎子的关系也绝非一般。

  那个叫齐桂枝的女人,从一出现,就令苗君儒觉得十分诧异,尽管他肯定这个女人不叫齐桂枝,与黎城维持会的会长齐富贵没有关系,但他也无法确定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只是怀疑她极有可能是日本间谍。如果她真是日本间谍,跟着大家进入皇帝谷,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有之前见过的两具尸体,为什么要假扮成日本军人,那些人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个女人和那些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虎子虽然是游击队员,可在收魂亭的那一夜,苗君儒就已经看出他不是一个普通人,连崔得金都对他有几分顾忌。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到现在还无法确认。

  最可疑就是崔得金。他蹲点在抬棺村那么长时间,目标肯定是皇帝谷。作为一名八路军干事,其工作任务是受上级指派的。可是此人的种种行为完全不像八路军干部的作风,倒像是一个身具特殊使命的特务。

  游击队长鲁大壮带人进入皇帝谷,可到现在为止,除了两具穿着日军军服的尸体外,苗君儒并没有见到一具游击队员的尸体或者骸骨。

  李大虎他们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按照皇陵的基本建筑模式,不可能只有一座大殿。他们放火烧了大殿,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丑蛋扭头说道:“不要想他们了,还是想想你自己等一会儿见到他们之后怎么办吧。”

  苗君儒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丑蛋不以为然地说道:“是呀,我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只要我站在别人的身边,就知道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苗君儒说道:“他们那几个人都是什么人?”

  丑蛋笑道:“我不是对你说过吗?他们都不是好人。”

  苗君儒说道:“他们都想了些什么?先说说那个大姐姐,她是怎么想的?”

  丑蛋说道:“大姐姐并不怕虎爷,她还会武功,会开枪,而且……而且她还有男人……”

  见丑蛋不说了,苗君儒问道:“就这些?难道她就没有想过别的事情,比如进皇帝谷想做什么?”

  丑蛋说道:“就这些呀。她很想那个男人的,想了很多次。哦,她还想杀了你,她好像认得你呢。”

  这个问题无需丑蛋说出来,苗君儒都知道答案。他说道:“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中国人。难道她就没有想过她以前的一些事情?”

  丑蛋嘟着嘴说道:“她没有想,我怎么知道?”

  因为思维有时候会从脸部的表情上显露出来,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是不会轻易让人捕捉到其心理活动的。越是这样,越说明齐桂枝不简单。

  苗君儒问道:“那个八路军的干事呢?”

  一听到这话,丑蛋立刻露出一副极其厌恶的样子,说道:“那个家伙在我们村子里,以前就和老半仙套近乎,还说要拜老半仙为师,老半仙死活不答应。老蠢为这事还专门去找过八路军的大官,可一点用都没有。那个家伙仍住在村里,后来还勾搭上了守根的媳妇……”

  苗君儒说道:“不可能,他是八路军的干事,怎么能够做出那样的事?”

  八路军特别注重与当地群众的关系,别说八路军的干部,就是普通战士,要是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都会被严肃处理的。

  丑蛋说道:“信不信随你。那个家伙就是想着怎么进皇帝谷,拿走皇帝的东西。”

  她说的皇帝的东西,自然就是陵墓里陪葬的物品。若皇帝谷内葬的人真是曹操,其陪葬物品一定不少。

  苗君儒问道:“老地耗子呢?他想做什么?”

  丑蛋说道:“那个死老鬼想成仙呢。”

  苗君儒会心一笑。老地耗子对皇帝谷内的事情知道得不少,以他的身份,若不是为了陵墓里面的殉葬品,那就是六十年一次的成仙机会。动物都有可能成仙,人为什么就不能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过了草地,来到一条小河前。河水清澈见底,水中成群的鱼儿游来游去,河边有几株桃树,树上的桃花开得正艳,还结了不少桃子,更奇怪的是,有的桃子已经成熟。皇帝谷外已是秋季,漫山遍野的草木在秋风中一片萧索,落叶乔木上的几片黄叶在风中残喘挣扎着,别说桃花,就是桃叶也看不到一片。

  从进谷的那一刻起,苗君儒就知道这处神秘的山谷与外面完全不同,所以他对眼前的景象并不感到意外。这处世外桃源,若没有外人的进入,那该有多好呢?

  丑蛋灵巧地爬到一棵桃树上,摘下两个熟透的大桃子,递了一个给苗君儒,说道:“老半仙说吃一个桃子能多活十年,他吃了那么多桃子,也没活过七十岁呢。”

  苗君儒问道:“村子里的人都来过皇帝谷吗?”

  丑蛋自豪地说道:“不是每个人都能进来的,守根几次想跟我进来,被老蠢发现,打个半死。”

  丑蛋能进来的通道,守根进不来,这就说明通道是有人把守的。所以守根多次想进谷,不但进不来,还被看守通道的人抓到。这次,他被砍成那样,绝对不仅仅是偷进皇帝谷那么简单,否则村里人不会那么恨不得他死。

  丑蛋笑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守根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吃桃子啦。”

  苗君儒咬了一口桃子,汁水四溢,沿着嘴角滴到胸前的衣服上,口腔内有一种异样的香味,特别好吃。

  丑蛋继续说道:“树上还有很多呢,如果你想吃,我去摘给你。”

  苗君儒吃了几口,说道:“算了,我们还是走吧。等见了那两个人,我就离开这里。”

  小河的对面是一大片比人还高的芦苇,河上并没有桥,只有一根横搭在两岸的枯木。

  丑蛋说道:“我就送你到这里了。河那边就是妖蛇的地盘,是一片烂泥塘,有很多蛇,还有泥陷阱,陷下去就别想出来。以前进来的那些人,没几个能走过去。过了那片烂泥潭,你会看到一个石头牌坊,过了石头牌坊往左走,有一条深沟,那两个人就困在沟下面的一个石洞里。”

  苗君儒问道:“你不是说送我到口子上吗?”

  丑蛋说道:“这里就是口子。”

  苗君儒笑道:“你没有去过那边,又怎么知道那边的路呢?”

  丑蛋说道:“是老半仙告诉我的,哦,他还告诉我,千万不要去塔林。”

  苗君儒愣了一下:“塔林?”

  丑蛋说道:“在牌坊的右边,你站在那里就能看到的。如果塔林那边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答应,更不要走过去看。”

  苗君儒微笑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并说出来吧。”

  丑蛋嗫嚅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不去那边,我可以带你去不死神泉。”

  苗君儒笑道:“你是怕我去了之后回不来?”

  丑蛋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有几许泪光。

  苗君儒摸了摸丑蛋的头发,说道:“傻孩子,我以前经历过的一些事,比现在凶险多了,放心吧,我没事的。”

  丑蛋从脖子上摘下一串七彩贝壳,递给苗君儒,低着头说道:“我在这里等你。如果……如果你遇上他们,就把这个拿出来,能够保你一命。”

  在镇陵将军石像下休息的时候,老地耗子和虎子都说见过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如此说来,山谷里面肯定生活着一群与世隔绝的人。苗君儒接过七彩贝壳,挂在脖子上,转身朝那根独木桥走去。

  河面宽约二十米,独木桥的长度约三十米,直径约一米,上下一般粗细,受风雨的侵蚀,树皮早已经剥落,表面浑圆滑溜。苗君儒上去之前,用脚跺了跺,感觉木质坚硬,并没有腐朽。

  河水平缓流动,看上去也不深。他走到独木桥中间时,忽然觉得河水激荡起来,低头一看,河水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变得很浑浊,也起了波浪,河水拍打着岸边,哗哗作响。

  身后传来丑蛋的叫声:“不要看桥下,快点过去。”

  苗君儒收起目光,挺起胸膛向对岸走去,蓦然间心中荡起一阵奇怪的感觉,有些豪气冲天,又有些伤感,仿佛一个出征的勇士,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离对岸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河水“哗啦”一阵响,劲风袭面,从河边的杂草中窜出一条巨蛇,向他扑来。

  地震的时候,不是所有的蛇都躲起来了吗?怎么还有蛇?

  苗君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大步,脚下一滑,差点掉到河里。他晃了几晃稳住身形,拔出青釭剑横在面前,随时阻挡巨蛇的进攻。

  巨蛇并没有继续攻击,蛇头上下移动,像是在端详着对手。这条蛇足有水桶粗细,头部伸到桥上,高出苗君儒一两米,可绝大部分蛇身还在草丛里。蛇头的外形与蕲蛇极为相似,只是头顶有一处高高隆起,脊背上没有翅膀,却有一排背鳍,蛇牙足有四寸长,又尖又利,两个铜铃大小的眼珠放射出逼人寒光。

  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与这么粗的蛇面对面,他完全能闻到蛇口吐出来的腥气。

  丑蛋大叫道:“苗教授,这是护桥蛟龙,不要怕它,你一害怕,它就会吃你。”

  苗君儒并不害怕,只是有些吃惊而已,这条巨蛇与他见过的蛟龙完全不同。

  一人一蛇就这样僵持着,足足有两分钟。就在苗君儒挥剑示威时,巨蛇“嗖”的一下退了回去,瞬间不见了。只有岸边的杂草不住地晃动着。

  苗君儒深吸了一口气,三两下过了独木桥,他回头去看,站在河对岸的丑蛋也不见了。在芦苇丛中,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道。尽管小道上的荒草高过了膝盖,但仍清晰可见的脚印说明不久前有人从这里走过去,从脚印的痕迹上看,经过的不止一个人,应该有两三个,或许更多。

  丑蛋说过这边都是烂泥塘,陷下去就别想出来,所以苗君儒每走一步都很小心。他循着别人走过的脚印一脚踩下去,溅起的泥水沾了他一裤脚。

  四周很静,只有脚踩泥水发出的“扑哧”声。他用剑砍了一根芦苇杆,一手拿剑,一手握着芦苇杆敲打着面前的杂草,偶尔还用芦苇杆探探烂泥路的深浅。

  走了一段路,出现一条石块垒成的堤坝。堤坝上的石块方方正正,有人工打磨过的痕迹,石块与石块中间的接缝处,连一柄很薄的匕首都很难插进去。

  在堤坝下方的草丛中,发现了一只沾满泥水的皮靴。苗君儒记起来,李大虎的脚上穿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皮靴。

  从芦苇丛中走过来的,会不会就是李大虎他们呢?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堤坝一直朝两端延伸,不知道有多长。站在堤坝上,可望见这一片芦苇丛以及河边的桃树,再往前就有些模糊不清了。

  堤坝的另一边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路,每一块青石板都一样大小。丑蛋说的石头牌坊就在石板路的尽头。牌坊由八根正方石柱并列而成,中间两根最高,其余的六根按顺序高矮排列,两根石柱的顶上有石匾连接,中间的那块石匾最大,上面刻着“龟德安民”四个隶体大字。

  皇帝谷口那座小庙上面的牌匾是“武德昭天”,这里却是“龟德安民”。魏武帝曹操不仅是个军事家和政治家,而且是个颇有文采的诗人,所作的《龟虽寿》是千古传诵的名句,全诗五十六个字,字字珠玑,蕴含一股自强不息的豪迈气概。这两块匾额上的文字,无论怎么看,都与曹操有着莫大的联系。

  牌坊石匾上的纹饰以及两边的两只石狮,正是汉代线雕的手法。苗君儒站在牌坊下面,一股感叹而又自强不息的怀古之情油然而生。

  曹操虽是一代枭雄,却属于很理性的人物,他能清楚地意识到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是精神却可以无限地传承下去。在当时炼丹修仙之气盛行的情况下,他能够写出这样的一首诗,无疑给陷于痴迷的世人当头棒喝。

  曹操的诗大多悲壮慷慨,震古铄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种充满激情的诗歌所表现出来的爽朗刚健的风格,后人称之为“建安风骨”,曹操是最突出的代表。千百年来,曹操的诗就是以这种风骨及其内在的积极进取精神,震荡着天下英雄的心灵。也正是这种可贵特质,使建安文学在中国文学史上闪烁着夺目光彩。

  在最右侧的那根石柱上,苗君儒又发现了导师林淼申留下的印记。

  在牌坊的右前方,可见一个又一个的尖顶建筑,应该就是丑蛋说的塔林了。

  牌坊左边的草丛中一阵躁动,从里面爬出一条大蛇来。大蛇背上的双翼耷拉着,周身有很多伤痕,失去了左眼的眼眶变成了一个血窟窿,不断流出血来。

  苗君儒认出,这正是那条与猴王拼斗时被抓去左眼的螣蛇。它不是还有同伴的么?另一条螣蛇呢?

  此时的螣蛇,残存的一只眼睛中没有了暴戾凶猛之色,显得十分悲怜,每动一下,都显得很吃力。它游到牌坊前面时,就再也不动了。

  在草地上时,苗君儒是与猴王站在一起的,尽管他并没有出手帮助猴王,可在螣蛇的眼中,两条腿的动物都是敌人。

  迟疑了片刻,苗君儒往前走了两三步,螣蛇警觉地抬起头,独眼中闪出一抹寒光,像是在警告他。

  螣蛇眼眶中流出的血滴到地面上,积了一大摊,照这么流下去,螣蛇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苗君儒有心帮螣蛇治伤,可螣蛇不允许他走过去,更别说贴身治伤了。

  蛇类对面前所移动的物体都有敌意,并随时会发起攻击。苗君儒想起了那位动物学者教给他的方法,便兜了一个弯,来到螣蛇的尾部,悄悄往前移,试探着用手轻轻抚摸螣蛇的背鳍。螣蛇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在治疗鼍龙时,苗君儒偷偷藏了老地耗子的一些僵尸粉,以备不时之需。他从衣袋内拿出僵尸粉,用指尖挑了一些,轻轻洒在螣蛇背上的伤口上。

  螣蛇似乎感觉到了,巨大的蛇头扭了过来,独眼中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凶猛,反倒露出几许祈求与和善来。

  苗君儒一边轻轻抚摸着蛇身,一边在蛇身所有的伤口上洒上僵尸粉,眼见得蛇身上的伤口止血并迅速痊愈。但他也明白,与蛇头越近,危险就越大。

  他终于来到了蛇头跟前,轻轻抚摸着蛇的额顶,并轻巧地将僵尸粉弹到那个空洞的蛇眼眶中。僵尸粉一弹进去,眼眶就不再流血,与其他伤口一样迅速结疤。

  螣蛇的眼中露出感激的目光,蛇头歪起,在苗君儒的身上蹭了一下,像一只在主人脚边撒娇的小猫。

  丑蛋说地牛翻身的时候,所有的动物都要躲起来,如果不躲就会死。这条螣蛇也许受伤太重,还没有飞回躲藏的地方就坠落在了这里。

  螣蛇喘着粗气,无力地动了几下。虽然它的伤口痊愈,可流血太多,短时间内不能恢复元气。

  苗君儒正要转身离去,却见一团黑影自空中飞速而至,劲风扑面之时,另一条螣蛇已经张开巨口向他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条躺在地上的独眼螣蛇突然昂起头,挡在苗君儒的前面,朝同伴示威性地张开巨口。

  苗君儒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得到了螣蛇的信任和感恩。否则,即使他的武功再高,要想逃出蛇口,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攻击苗君儒的螣蛇退到一旁,没有继续攻击,但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和左右盘旋的身躯,令他不寒而栗。

  独眼螣蛇不住地吐着信子,极力保护着苗君儒。几次之后,那条螣蛇看出了苗君儒与独眼螣蛇的关系,放弃了寻机攻击,眼神也变得有几分和善起来。

  苗君儒正在考虑着怎样让另一条螣蛇对他彻底消除敌意,就听到塔林那边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叫声:“苗教授。”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丑蛋说过,如果塔林那边有人叫他的名字,千万不要答应。

  现在他已经答应了,接下来不知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