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人皮  第十五章 卑微者的血红眼睛(3)

  虎子爹装死,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还装着打起了呼噜。他是希望花荣这个不速之客早点滚蛋,然后接着收拾虎子妈。虎子妈把一切都告诉给了这个陌生人,让他丢了大脸。此时,在花荣眼中,他就是一只兔子,一只等待剥皮的兔子。

  花荣抱着她,轻轻地说:“别怕,我在呢。”

  白晓洁安详睡去,他身上仿佛散发出一种让人迷醉的气味,这种气味还有催眠的功效。他在,白晓洁就有了安全感。

  白晓洁睡了一个安稳觉。

  她醒来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她不知道花荣是什么时候走的,想起他,心里有些幸福,有些甜蜜。

  白晓洁希望这样的感觉能够长久下去。

  她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黑车司机。

  也爱上了他那些杀人故事。

  白晓洁洗了个澡,梳妆打扮,收拾利索后,就去公司上班。

  刚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旁边的同事就对她说:“赵露让你来了后就到她办公室去。”

  白晓洁想,是不是自己的策划案写得太好了,她对自己改变了看法,要表扬自己呀。

  不过,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白晓洁忐忑不安地走进赵露办公室。

  赵露在打电话,见她进来,朝她打了个让座的手势。

  白晓洁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身后墙壁上的那幅画上。

  赵露说:“好了,我们有空再聊吧,我现在有事了。”

  她挂了电话,朝白晓洁笑了笑:“休息好了?”

  白晓洁说:“休息好了。”

  赵露说:“那就好,辛苦你了,昨晚一定很晚才回家吧。”

  白晓洁说:“凌晨四点多才回家。”

  赵露说:“你的敬业精神真让我感动。”

  白晓洁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赵露说:“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想,那该有多好。”

  扯了那么多废话,还没有说到整体,白晓洁有点急了,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赵露脸上还是堆满笑容:“还是那策划案的事情。”

  白晓洁说:“出什么问题了?”

  赵露说:“凭良心说,你的策划案写得不错,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真的不容易。可是,我交给老板审阅后,他认为还不够好,提出了几点意见,要我们完善。”

  白晓洁心里明白了什么。

  她突然对赵露脸上假惺惺的笑容十分厌恶。

  赵露接着说:“你还是拿回去好好改改吧。意见都写在打印稿上了,你琢磨琢磨,看怎么完善。”

  说着,她把一个文件夹递给白晓洁。

  本来,打回来让白晓洁修改,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她感觉这里没有那么简单,赵露是在给她施加压力,目的就是要让她受不了,让她自己提出辞职。

  这时,电话铃响了。

  赵露拿起了电话,说:“我是赵露——喔,杨红呀——没有变化,明天早上出发——你来接我也可以,会不会麻烦呀——好吧,好吧,明天见,是该好好泡泡温泉,松松骨了,这段时间累坏了——什么?这事呀,现在不方便说,明天见面再谈吧,好,明天早上我在家等你,放心吧,我很利索的,你车一到,我们就出发。拜——”

  对了,明天是周末了,白晓洁知道她们要去郊县的清碧山庄泡温泉,她们过的才是生活,什么时候白晓洁能够像她们一样,白晓洁不得而知。

  赵露对她说:“你去忙吧,最好晚上加个班,明天早上发我邮箱。”

  白晓洁说:“明天不是周末吗。”

  赵露说:“是周末呀,这不影响我工作呀,老板那里催得很急,我也没有办法,辛苦你了,晓洁,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白晓洁心里骂了声:妈的!说得比唱的好听,你不就是要赶我走吗,直说呀,用这样的手段整我,以为我是白痴呀!靠!什么东西。

  花荣站起来,用脚尖撩了撩躺在席子上装睡的虎子爹,说:“起来吧,我请你喝酒,你不是想要喝酒吗。”虎子爹一听到酒,睁开血红的眼,从席子上弹起来,说:“你说话算数?”花荣冷笑了一声说:“你看我像说话不算数的人吗?”虎子爹脸上露出了笑容,说:“我看你是个实在人,下午你给我们十块钱,我还记得呢。”花荣说:“记得就好,走吧。”虎子爹说:“可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花荣说:“我是谁很重要吗?”虎子爹说:“不重要,不重要,喝酒比什么都重要。”

  花荣对虎子妈说:“你们赶快吃饭吧,我和他去喝酒。”

  虎子妈说:“好人,不要让他喝多呀,他是个畜生,没有酒喝打人,喝多了,也打人,我们娘俩都受不了他了。”

  花荣说:“你们放心吧,晚上睡个踏实觉吧,他再也不会打你们了。”

  虎子妈和虎子茫然地看着他。

  花荣弯下腰,摸了一下孩子的头,说:“虎子,好好陪着妈妈。”

  虎子点了点头。

  虎子爹说:“大兄弟,走吧,酒瘾上来难受哇。”

  花荣对他说:“走吧。”

  花荣和他走出门。虎子爹关上门,把微弱的烛光关在了里面。楼道里一片漆黑,就是在这样炎热的夏夜,也阴气逼人,花荣虽然胆大,但在这鬼楼里,也觉得瘆人。他打亮了手电。虎子爹说:“我摸黑都可以下楼,习惯了。”花荣说:“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虎子爹说:“有好几个月了吧。住这里好哇,没有人会来赶我们,我就纳闷了,这么好的房子怎么就没有人住呢。”花荣没有说话。

  从四楼下到三楼,走下最后一阶楼梯时,花荣手中的手电突然不亮了,一脚踩空,趔趄着差点倒在地上。虎子爹扶住了他,连忙说:“大兄弟,你没事吧。”花荣说:“没事,没事。”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电梯门开启的声音。

  这楼都停水停电了,怎么电梯门会打开?

  紧接着,他们听到女人嘤嘤的哭声。

  花荣打开手电开关,手电竟然亮了。手电光朝电梯门照射过去,花荣看到电梯里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双手下垂,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朵玫瑰花。

  花荣大惊失色。

  虎子爹朝电梯里的女人大喝道:“他娘的,不好好呆着,又出来吓人了,滚开。”

  电梯门哐当一声关闭了。

  哭声也消失了。

  花荣说:“还他妈的真有鬼。”

  虎子爹说:“她每天晚上都出来,我们都习惯了,不怕了。”

  花荣身上汗毛倒竖。

  花荣快步下楼,走出空楼,他的心才安定下来。

  虎子爹笑话他,说:“大兄弟,你胆子好小呀,活人岂能怕死鬼。你们城里人就是胆小,你去问问虎子和虎子他妈怕不怕,他们会告诉你,这有什么好怕的。”

  花荣冷冷地说:“他们就怕你,对吗?”

  虎子爹说:“是嘞,他们都怕我。”

  花荣说:“你也会怕我的。”

  虎子爹说:“我怕你做什么?”

  花荣说:“到时你就知道了。”

  虎子爹说:“大兄弟,你的话真多,赶快找地方喝酒吧。”

  他们随便找了个小酒馆,坐了下来。花荣说:“你喜欢吃什么?”虎子爹睁着血红的眼睛,露出一口黑乎乎的烂牙,说:“有酒就成,菜要不要都无所谓。”花荣冷笑了声,说:“这是你的最后一顿饭,要让你吃好点,不能随便。”虎子爹呵呵一笑,说:“大兄弟,你真会开玩笑。”

  花荣点了一只白斩鸡,一条红烧鱼,一盘回锅肉,一个老鸭汤,外加一瓶洋河大曲。

  他笑着说:“虎子爹,鸡鸭鱼肉都有了,满意吧。”

  虎子爹说:“满意,满意。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

  花荣说:“满意就好。”

  菜很快上桌,花荣给他斟上酒,说:“喝吧。”

  虎子爹说:“你怎么不喝。”

  花荣说:“我不喜欢喝酒,可是我喜欢看别人喝酒。”

  虎子爹说:“你这人真怪。”

  花荣说:“吃吧,喝吧,我看着高兴。”

  虎子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虎子爹大杯喝酒,大口吃肉,像个饿死鬼。花荣注视着他,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兔子。花荣说:“你不心疼你儿子?”虎子爹抬起头,嘴巴周边全是油腻,还有肉屑,他说:“你说什么?”花荣说:“你不心疼你儿子?”虎子爹往嘴里灌了口酒,说:“心疼。”花荣说:“心疼你还把他弄残。”虎子爹说:“没有办法,总得活人。”花荣说:“为了活人,你就可以让他一辈子受苦。”虎子爹说:“你没到那个地步,到了那个地步,你就理解我了。”花荣说:“你真是畜生,你老婆说得没错。”他怪异地笑了:“畜生也得吃饭。”

  喝完一瓶酒,虎子爹觉得还不过瘾,花荣又给他要了一瓶。

  喝完第二瓶酒后,虎子爹醉翻了。

  这畜生喝醉后倒是老实,不闹腾。

  花荣把他弄上车。

  银灰色的现代轿车朝郊外驰去。

  虎子爹躺在后排座上,哼哼着什么。

  花荣将车开进了废置的别墅区,停车,没有马上熄火,而是坐在车上,点燃了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他阴冷的脸也一明一灭。抽完一根烟,他说了声:“狗东西,喝那么醉,不能陪老子捉迷藏了。”

  他下了车,伸了个懒腰,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花荣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虎子爹拖下了车。

  天很黑,看不清虎子爹的脸。

  花荣找了些破木板,点了一堆火。

  火渐渐地烧旺,照亮了周边坟墓般的别墅。

  花荣把虎子爹拖到火堆旁边,剥光了他的衣服。在火的炙烤下,花荣浑身冒出了汗水,他脱掉了衣裤,只穿着一条短裤。虎子爹也被火炙烤得口干舌燥,不停地哼哼着,用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

  花荣从车上拿出扳手。

  他走到虎子爹的跟前,蹲了下来,双眼充满了杀气。

  花荣四处张望,这个地方除了他们俩,什么人也没有,要有,也是那些鬼魂。花荣现在什么也不怕。他举起扳手,狠狠地朝虎子爹的左膝盖砸了下去。虎子爹的脚本能地抖动了一下,他喝得太醉了,竟然没有反应。

  花荣又举起扳手,狠狠地朝他的膝盖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花荣听到虎子爹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心中充满了快感。虎子爹终于痛苦地叫唤起来:“痛,痛,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花荣冷笑道:“娘的,老子还以为你不知道痛了,你知道痛就好。”

  接着,他举起扳手在他的右膝盖上狂砸。

  虎子爹右膝盖骨被花荣砸碎后,他才从酒醉中清醒过来。

  虎子爹撕心裂肺地叫唤着,睁着血红的双眼,双手抱着被砸断的腿。

  花荣说:“叫吧,使劲叫吧。”

  虎子爹痛苦叫唤时,花荣点燃一根烟,蹲在他面前,朝他脸上吐着烟雾。花荣说:“你现在知道痛了?”

  虎子爹说:“痛,痛死我了。”

  花荣说:“你儿子当初被你弄断腿时痛吗?”

  虎子爹说:“痛,他也喊痛。啊,啊,痛死我啦——”

  花荣说:“那你怎么忍心下那狠手。”

  虎子爹说:“我,我没办法哇——”

  花荣说:“你有办法的,只是你心黑透了,已经不是人心了,就像我的心一样,也黑透了,早已不是人心了,所以,你不要以为我会放过你,我说过,那是你最后一顿饭了,你还不信,还以为我是和你开玩笑的。”

  虎子爹急促地说:“大兄弟,放过我,放过我,虎子他们没有我,不成。”

  花荣说:“晚了。况且,虎子和他妈没有你,他们会活得更好,你要是活着,迟早要害死他们。”

  虎子爹说:“不,不——”

  花荣把烟头扔到火堆里,右手操起了扳手,狠狠地朝虎子爹右肘关节砸去。虎子爹躲闪不及,右肘关节被砸碎了。接着,花荣又把他的左手关节砸碎。虎子爹疼痛得直吐舌头,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他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死亡的恐惧。

  花荣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说:“你不是连鬼都不怕吗?你不是胆大包天,心狠手辣吗?现在怕了吧?”

  虎子爹颤抖着说:“怕,怕——”

  花荣说:“怕什么?”

  虎子爹绝望地说:“怕,怕你。”

  花荣说:“还怕什么?”

  虎子爹说:“还,还怕死——”

  花荣说:“我就是要你怕,要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当你知道自己要死,无力挽回自己生命时,是最恐惧的,对吗?”

  虎子爹说:“对……对……大……大兄弟……放……放过……我……我吧……我……我还没有……活……活够——”

  花荣说:“其实,你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都一样。”

  说着,花荣抡起扳手,朝他的脑袋上狠狠地砸下去。

  花荣搂着白晓洁,给她讲完杀死虎子爹的故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花荣说:“怕不怕?”

  白晓洁装着害怕的样子,往他怀里钻,笑着说:“怕,怕,怕死了。”

  花荣也笑着说:“你就装吧,有你真正害怕的那天。”

  白晓洁说:“你还没有讲后来虎子妈和虎子怎么样了。”

  花荣说:“后来我把我所有的积蓄取出来,准备给他们,让他们回老家过安稳日子。可是,我去空楼找他们时,他们却不见了。找遍了整个楼的所有单元房的所有房间,都没有找到他们。一连好几天,我都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上寻找他们,可是没有他们的踪影。”

  白晓洁说:“他们会不会被那个女鬼带走了?”

  花荣说:“不清楚。”

  白晓洁说:“他们真可怜。”

  花荣说:“你也很可怜。”

  白晓洁说:“为什么?”

  花荣说:“和一个杀人犯在一起,你竟然不害怕。”

  白晓洁说:“胡说,你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我喜欢你给我讲杀人的故事,好刺激的,不过,今天晚上讲的故事有些伤感。”

  花荣说:“是因为虎子和他妈?”

  白晓洁说:“是的。”

  花荣搂紧她,说:“你真是个善良的傻姑娘。”

  突然,白晓洁闻到了那神秘的香水味。她抽动着鼻子,警觉的样子。花荣说:“晓洁,你怎么了?”白晓洁说:“我闻到了香水味。”花荣也抽动了鼻子,然后说:“哪来的香水味呀,你这是幻觉吧。”白晓洁说:“我真的闻到了香水味,不骗你的,你的鼻子一定有问题。”花荣说:“好了,睡吧,不要疑神疑鬼了。”白晓洁说:“真的有股香水味。”花荣说:“好吧,有又怎么样呢?你害怕了?”白晓洁说:“你在我就不害怕,你要是不在,我就害怕。”花荣说:“天快亮了,我该走了。”

  白晓洁紧紧地抱着他,说:“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

  花荣说:“你还不是我老婆,等哪天你成为我老婆了,我就不会走了,会一直陪着你睡,明白吗?”

  白晓洁说:“你真老土。”

  花荣说:“随便你怎么说,我该走了。”

  第十六章 掏出他的心看看,是红还是黑(1)

  从市区到郊县的清碧山庄度假村,开车需要两个小时,主要有几十公里没有高速公路。一路上,杨红和赵露叽叽嘎嘎地说着话,像两只母鸭。她们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公司的事情——衣服——首饰珠宝——电影——网络——各种八卦——等等,东拉西扯,怎么也扯不完,她们就是没有扯到此行的危险。因此,她们不觉得这两个多小时难过,反而觉得很快就到达了清碧山庄。

  清碧山庄在山里,偌大的一片山坡林地间,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温泉池子,那些池子冒着氤氲的热气,宛若仙境;以及一个个独栋的小木屋,小木屋像是童话中的情景呈现。清碧山庄的气温要比城市里低几度,现在又是乍暖还寒的时节,下车后,她们都穿上了外套。这是泡温泉的好时候,在岸上有点凉意,入水后又温暖宜人。

  这里的服务很好。

  她们完成入住手续后,有个穿绿色丝绸旗袍的漂亮女孩带她们前往小木屋,后面还有两个男服务生给她们提行李。

  杨红说:“这女孩的身材真好。”

  赵露笑笑:“是呀,你看那屁股,简直是太完美了。连我看了都流口水,我不相信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的。”

  杨红也笑了:“你好色。”

  赵露说:“无色不欢嘛。”

  杨红突然哀怨地说:“我要有这样的魔鬼身材,是不是早嫁掉了。”

  赵露说:“其实你长得也很漂亮的,都怪你自己眼界太高,错过了多少好男人呀。”

  杨红说:“不说了,不说了,一说到男人就来气,男人都是猪,不谈也罢,免得破坏了我们的好心情。”

  赵露说:“好吧,不谈了。”

  她们在漂亮女孩的引领下,穿过林间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来到了一栋小木屋前。

  漂亮女孩说:“杨小姐,这是您居住的35号木屋。赵小姐居住的36号木屋就在旁边,相隔十几米远。这里的温泉24小时都可以使用的,有室外的,也有室内的,还有游泳池,可以游泳;你们屋后几十米外,有很多小池,每个小池都有特色,有牛奶池,有红酒池,有薰衣草池……你们随便享受。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们,我们会竭诚为你们服务,祝你们玩得愉快。”

  她们商量好,放好行李,就去泡温泉。

  就在她们各自进入小木屋时,有个男人在不远处的一棵水杉树下注视着她们,男人戴着墨镜和一顶灰色的帽子。

  很快地,她们换好了游泳衣,披着浴巾走出了小木屋。

  杨红穿着黑色的泳衣,被泳衣紧紧包裹着的小腹微微鼓起,她的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赵露穿着粉红色碎花的比基尼,露出平滑的小腹,她比杨红高出半个头,修长结实而又光洁的腿让杨红嫉妒。

  杨红说:“我该减肥了,你看我的肚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怀孕了呢。”

  赵露说:“还好啦,看不出来。”

  杨红说:“你别安慰我了,我有自知之明。”

  赵露说:“我们先去游泳呢,还是去泡小池。”

  杨红说:“先去泡小池吧,下午再去游泳。”

  赵露说:“好吧。”

  此时,泡温泉的人很少。她们先在牛奶池里泡。然后又泡在红酒池里。她们决定晚上临睡觉前再泡薰衣草池,薰衣草可以安神,晚上可以睡个好觉。红酒池里散发出红酒的气味,让人陶醉。有漂亮的女服务生穿着比基尼,端着放满红酒杯的盘子站在一旁,哪个客人需要品尝红酒,打个手势,她就会面带微笑来到你面前。

  这是阴天,凉风习习,她们泡在红酒温泉中,惬意而又陶醉。

  赵露说:“来杯酒吧。”

  杨红说:“我也正有此意,泡红酒池,不喝红酒,多浪费呀。”

  赵露朝旁边岸上的女服务生招了招手。

  女服务生走近她们,她们一人端起了一杯红酒。

  杨红把红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品尝了一小口,说:“这酒不错。”

  赵露也品尝了一口,说:“是不错,这酒是拉菲吧。”

  杨红说:“好像是。”

  赵露说:“我们泡的温泉里,不会也放的是拉菲吧。”

  杨红笑了,说:“那不可能,拉菲多贵呀,如果往温泉水里倒拉菲,他们非破产不可。”

  赵露说:“你喝口温泉水,看看是不是拉菲。”

  杨红说:“还是你尝吧,呵呵。”

  赵露说:“你以为我不敢呀。”

  杨红呡了口酒,说:“好了,别开玩笑了。对了,有没有对那小妖精采取行动?”

  赵露说:“你说白晓洁吧。”

  杨红点了点头。

  赵露笑了笑,说:“放心吧,一切都在进行中。说不定那小妖精现在还在昏睡呢,昨天晚上,应该把她折腾惨了。周一上班,我还会让她重做,看她还有多少耐心。”

  杨红说:“是呀,看她还能够坚持多久。”

  赵露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妖精还是很敬业的。”

  杨红说:“我警告你哟,可不能心软。”

  赵露说:“明白啦,我只是平心而论。”

  杨红说:“不知道朱燕现在怎么样了。”

  赵露说:“你还挂念她呀。”

  杨红说:“好了,不说这个贱人了,提起她就倒胃口,喝酒吧。”

  这时,一个穿着泳裤的男人进入了红酒池。他头上戴着灰色帽子,鼻梁上架着副墨镜。他脸上挂着莫测的笑意。本来就她们俩人的红酒池多了一个人,而且是个男人,她们表情有了变化。

  她们的表情不尽相同。

  杨红对这个男人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后,就把背对着他。赵露面带微笑,注视了他一会,然后优雅地喝了口酒。她们都没有说话,小小的池子里突然加入了一个陌生男人,相当不适应,她们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男人先打破了僵局,笑着说:“美女,红酒好喝吗?”

  赵露礼貌地说:“不错,是拉菲。”

  男人说:“拉菲?”

  赵露说:“是的。”

  男人说:“没有听说过。”

  赵露说:“这么有名的红酒你竟然没有听说过?”

  男人说:“原谅我孤陋寡闻。”

  赵露说:“没有关系,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你也来一杯尝尝?”

  男人说:“谢谢,我不喝红酒。”

  赵露好奇地问:“为什么?”

  男人说:“我总觉得红酒像血,我不会喝血。”

  赵露笑了:“好奇怪的感觉。”

  男人也笑了,说:“比如我们现在就泡在血水里,我都快吐了。”

  赵露说:“你这个人有趣。”

  男人说:“你们慢慢泡,我得走了,在血里泡着,真不是滋味。”

  赵露说:“再见。”

  男人走后,杨红说:“你也真是的,和他说那么多废话。”赵露说:“没什么吧。”杨红说:“我最讨厌见到女人就搭讪的男人。”赵露说:“这人看上去不像是那种见女人就泡的男人。”杨红说:“切,你看他那话说的,够恶心人的,我看不是什么好东西。”赵露呵呵大笑。杨红没好气地说:“你笑什么呀,莫名其妙的。”赵露说:“你也太神经过敏了吧。”杨红说:“还是堤防点好,现在的男人都靠不住。”

  天上乌云翻滚。

  风也渐渐猛烈。

  也许要下雨了。

  她们正在清碧山庄的土菜馆吃午饭,天就下起了雨。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迷濛一片,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离她们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红酒池碰见的那男人也在吃饭。他还是戴着墨镜和灰色帽子,奇怪的是,他只点了一只叫花鸡,外加一壶茶,独自地吃着。赵露发现了他,心里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好奇。如果她一个人,也许会过去和他说话,可杨红和她在一起,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男子一边吃鸡,一遍用莫测的目光瞟向她们。

  下午,她们去室内游泳池游泳。

  晚饭还是在土菜馆吃饭,这里的菜做得可口,而且价格便宜,晚上她们还多点了两个菜。吃晚饭时,赵露没有再看见那个古怪男子。吃完饭,她们又去茶馆喝茶。喝完茶,她们去室内的薰衣草温泉池子泡了会,然后就各自回小木屋睡觉。

  对她们而言,这是美妙的夜,躺在舒适的大床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身心都彻底的放松。

  她们不知道就是在这个温馨的雨夜,危险在悄悄向她们临近。

  过了午夜,风停雨歇,清碧上庄一片沉寂。

  还有雨水从树上以及小木屋的屋檐滴落,使清碧山庄更加寂寥。

  杨红穿着白色的真丝吊带睡衣,躺在床上,虽然盖着被子,可是她的双手露在被子外面,一条白生生的大腿也伸到被子外面。

  小木屋里一片漆黑。

  小木屋的门开了,又悄无声息地关上。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手电光划破黑暗,照射到杨红脸上。

  这是一张不再年轻的脸,虽然保养得不错,还是会从眼角的鱼尾纹看出破绽。杨红呼吸出的气息也不像年轻女子那样气若幽兰了,而是有种浑浊的馊味。站在床边的人,用手电照她的眼睛,俯下身,轻声说:“醒来,醒来——”

  手电光刺激下,杨红睁开了眼。

  她看到面前是个蒙面人,只露出一双莫测的眼睛。

  杨红惊叫:“你是谁——”

  她还没有叫出第二句话,嘴巴就被毛巾捂住了。

  那人在她耳边冷冷地说:“我是你的克星。”

  杨红来不及挣扎,就闻到一股异香,然后昏迷过去。

  那人狞笑了一声,掀掉她身上的被子,扯去她身上的吊带睡衣,手电光落在杨红的右乳头上。

  他给杨红的乳房上注射了一针。

  那人喃喃地说:“像个樱桃,可比樱桃黑多了。”

  赵露睡前给丈夫打了个电话。她丈夫是个政府官员,正在外面花天酒地。接通电话后,她听到嘈杂的声音,嘈杂声中不乏女人的说话声。赵露说:“你在哪里?”丈夫说:“哈哈,在和几个朋友喝酒。”赵露说:“少喝点,你那胃都快喝烂了。”丈夫说:“放心吧,我会注意的。对了,你那里怎么样,泡温泉舒服吧。”赵露说:“很不错,下次我们俩来玩。”丈夫说:“好吧,你说了算。”赵露酸溜溜地说:“旁边很多女孩子吧?”丈夫笑着说:“都是朋友的女朋友。”赵露冷笑着说:“就是你带女朋友,我也不会管,反正你有初一,我就有初二。另外,我告诉你,今天碰到个帅哥很不错的,一会我给他打个电话,一个人睡,很寂寞的。”丈夫说:“你敢——”赵露笑出了声:“我有什么不敢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丈夫说:“好了,别和我开玩笑了,快睡吧。”赵露说:“好吧,我睡了,你早点回家。”

  挂了电话,赵露躺进被窝里。

  她自言自语道:“真舒服呀。”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

  是老板打来的电话。

  老板的声音甜腻腻的:“露露,睡了吗?”

  赵露说:“刚刚躺下,正准备睡呢,你呢。”

  老板说:“睡不着呀,一个人太孤独了。”

  老板是台湾人,老婆孩子都在台湾。

  赵露说:“早知道,你和我们一起来泡温泉的。”

  老板说:“哎呀,我也想去的,杨红都问过我的,我有事走不开呀。”

  赵露说:“这个地方很不错的,你要来了,一定会喜欢的。”

  老板说:“抽个时间我们一起去呀。”

  赵露说:“没有问题。”

  老板说:“露露,你晓得我有多想你吗。”

  赵露说:“知道,你乖乖睡觉吧,我们来日方长。”

  老板说:“嗯,嗯,来日方长。那我睡了。”

  赵露说:“睡吧,乖——”

  和老板说完话,她就把手机关了。她很清楚,老板一定喝了不少酒,他只要喝多了,就会没完没了的给她打电话。在这里没有问题,在家,那就很麻烦。所以,她每天回家,都把手机调到无声状态,生怕丈夫听到老板和她暧昧说话。

  赵露真的困了,关灯睡觉。

  很快地,她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露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低语:“醒来,醒来——”

  她睁开眼,手电光刺眼,她赶紧伸出手去阻挡手电光,细眯眼睛,说:“谁——”

  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我是来讨债的。”

  赵露企图挣扎起来,那人用毛巾有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她闻到一股异香,那股异香让她想起了迷药。不一会,她就昏迷过去了。

  杨红清醒过来,天已经亮了。她的乳房剧烈疼痛,身上全是血迹。她颤抖着坐起身,低头一看,右乳房的乳头部位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杨红用力撕开纱布,发现自己右乳头没有了,上面撒满了药粉,好像是止血的药粉。有人把她右乳头割掉了,凶手还给她上药止血。

  凶手没有奸污她,也没有拿走她的财物,只是取走了她的一个乳头。

  凶手一定是个超级变态。

  杨红浑身颤抖。

  她还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一行打印的字:这只是给你的一个警告,与人为善吧,不要作恶,不要害人。请你不要报警,警察找不到我的,而我随时都可以出现在你面前,要你的命。

  杨红大声嚎叫起来。

  紧接着,她也听到了赵露的嚎叫。

  赵露也被人割去了一只乳头,和杨红不一样的是,赵露被割去的是左乳上的乳头。

  周一早上,白晓洁赖在床上,真不想起来上班。过去的这个周末,她除了写那策划案,哪里也没有去,在家里捂了两天,这两天,给花荣打了几次电话,他的手机都关机了。她想他一定有什么事情,她不是个喜欢纠缠人的女子,一切都喜欢顺其自然。昨天晚上,她在网上和一个同学聊天,得知她现在在藏区做义工,羡慕得不行。如果父亲没有病,她肯定去藏区找那同学。

  班还得上呀。

  想到杨红和赵露,白晓洁心有余悸。

  现在做什么事情都得小心翼翼,更不能迟到或者早退,被她们抓住把柄,就由不得她了,肯定是要失业的。想到这些,白晓洁觉得被单上长满了刺,赶紧跳起来,洗漱打扮,上班。走出家门,她就把自己活络的心收起来,让自己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白晓洁到了公司,等待着赵露叫她。

  她知道那个策划案不会轻易过关的。

  坐在办公桌前,白晓洁想象着赵露让她再次修改策划案的情形。

  白晓洁可讨厌她脸上虚假的笑容了。

  奇怪的是,上班时间过去很久,赵露还没有来上班。

  她没有到外地出差,公司也没有什么会议,更没有在公司外搞什么活动,赵露怎么不来上班呢。

  其实,赵露偶尔不来上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许她生病了呢。可是,对白晓洁来说,有很大的关系。白晓洁在这个公司的生死存亡都取决于她。因此,白晓洁不得不注意她的动向。

  晌午时分,赵露还没有来。

  白晓洁注意到,杨红办公室的门也紧闭着,她也没有来上班。

  白晓洁知道周末她们去清碧山庄泡温泉了,难道她们还在那里泡温泉。如果这样的话,她们也不怕把皮泡烂,白晓洁恶毒地想。周五晚上加完班,花荣来接她时,她向花荣倾诉了对这两个女人的不瞒,说她们自己去清碧山庄泡温泉,却给她穿小鞋,故意让她加班,想赶走她。花荣听了,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她心里却在诅咒她们。难道是自己的诅咒应验了,她们出了什么事情。

  白晓洁有些心神不宁。

  她闻旁边的同事:“赵露今天怎么没有来上班?”

  同事笑着说:“不知道呀,她又没有和我汇报。”

  白晓洁也笑笑,没有再问什么。

  白晓洁突然觉得无所事事,心里没着没落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走进了公司。他来到前台,把一个小纸箱给前台小姐签收。前台小姐签收完后,小伙子就走了。这个小纸箱里装了什么东西,前台小姐一无所知。小纸箱的收件人是公司老板。前台小姐就把小纸箱送给了老板。

  老板看了看,纸箱上只写着公司的名称和收件人的名字,寄件人的地址和名字电话都没有,这明白就不是正常的快递。

  里面装的是什么?

  老板心存疑虑。

  他小心翼翼地用切纸刀划开了封住小纸箱的胶带。

  打开小纸箱,里面有个用白布包。

  他把白布包取出来,放在办公桌上。打开一层白布,里面还有一层白布……一共有五层白布,当他将最后一层白布摊开,老板大惊失色,惊声尖叫起来。公司里的人都听到了老板恐怖的尖叫。

  大家纷纷涌到老板办公室门口。

  那白布上竟然是两个大小不一的乳头,乳头上还有凉干的血污。

  这个晚上,白晓洁和花荣在一起。

  她没有问花荣这两天干了些什么,而是告诉他,杨红和赵露的乳头被人割了,谁也不知道割她们乳头的人是谁,割她们乳头的人还特别残忍,还把她们的乳头送给了老板。白晓洁说这事情时,惊恐的样子,仿佛是她的乳头被人割了。她说:“这个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花荣轻描淡写地说:“有我可怕吗?”白晓洁说:“你不可怕,你杀人的故事都是编的,而那人真的是残忍,她们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花荣说:“你不是恨她们吗?”白晓洁说:“我讨厌她们不假,可是,可是——她们也太可怜了。”

  第十七章 掏出他的心看看,是红还是黑(2)

  花荣轻轻叹了口气,说:“我说嘛,你是个善良的女子。”

  我还是喜欢给你讲杀人的故事。

  不管你信不信。

  讲出来,我心里非常痛快,比杀人时还痛快,你也许会说我变态,不要紧,变态就变态,这个社会,有几个人是正常的呢。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你说你正常吗?很多时候,你也是个变态。说你呢,你还傻笑。

  我这次杀的是个富家子弟。

  你说我仇富,放屁,我仇什么富,谁他妈有钱,关我鸟事,我开我的黑车,富人发他们的大财,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杀那小子,是因为他也是一只兔子。

  他不是兔子是什么?

  狼?他配吗。他不是狼,只是一只兔子。

  兔子是狡猾,可是,再狡猾的兔子,能逃得过我的手心?

  那晚真冷。

  冷得我的脖子都像乌龟般缩到胸膛里去了。凌晨四点了,才回家。回家后,肚子开始闹革命了,才想起来晚饭没有吃,夜宵也忘了吃,都是因为天冷,只想赶快回到家里,钻进被窝。我是钻到被窝里去了,问题是肚子太饿了,不觉得舒服。家里冰箱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很矛盾,要不要出去找点吃的。如果不吃,肚子里没有东西,肯定是睡不着觉的。

  为了有个良好的睡眠,我还是决定出去觅食。

  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家避风塘,避风塘二十四小时营业,这对我们这些经常在凌晨出来觅食的人来说,是福音。很多时候,我想写很多感谢信贴在他们店门口。他们比政府好多了,真正为人民服务。大凡我回家后再出去觅食,就不想下到地下车库去把车开出来了,那样十分麻烦,不就出去吃顿饭嘛,开什么鸟车。

  我和你说过吧,我跑起来比狗还快。嗯,吹牛。好吧,吹牛就吹牛,不吹牛的人还是人吗?

  我的确跑得飞快。

  每次回家后再出去吃饭,我都会像一阵风一样跑到避风塘,吃完后,又像一阵风一样跑回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跑步的运动员,在刻苦用功训练。那晚出了小区大门,我就朝避风塘的方向飞奔。我像风一样掠过一条条街道,像刹不住的车一样冲进了避风塘,把站在门里候客的服务员吓得够呛,以为闯进来一个抢劫犯或者疯子。

  我吃饭的速度也出奇的快,只想把东西赶紧塞到肚子里去,好回去睡觉。

  我对睡觉怀着深厚的感情。

  我只有睡着了,才是快乐的,清醒时,我没有快乐可言,而且会变成恶魔。

  在避风塘吃完东西,有了奇妙的幸福感,我得回家睡觉了,这样幸福感就可以一直延续到梦中。我走出避风塘的门,寒风将我包裹。我想象往常一样,风一般跑回家,却出了状况,肚子太胀了,走几步就痛,不敢乱跑,怕跑出盲肠炎。沿着人行道,我慢慢行走。我要穿过偏僻的莲花路,才能到达我家的那条街。莲花路很短,慢走五分钟也可以通过,这是一条莫名其妙的街道,像这个城市的一截盲肠。莲花露两旁,有高大粗壮的香樟树,树与树之间的间隔很小,树木把街道和人行道隔开,这样行人稀少的凌晨,就是有个人在人行道上行走,开车从街上经过的人也不一定能够发现。

  我走在莲花路的人行道上,感觉肚子要爆炸。

  他娘的,我怎么就吃多了。

  我靠在一棵香樟树上,歇会再走。

  我听到了扫地的声音。

  我从树后面探出头,看到一个环卫女工在清扫街道。

  环卫女工高而壮,因为她戴着帽子低着头扫地,看不清她的脸。我听到她在自言自语,声音还挺大的。我听得清楚,她是在骂人。是在骂一个男人,那男人是她丈夫。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骂自己丈夫。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年头,谁活着都焦虑和恐惧,无依无靠,无能为力。

  突然,我看到一辆红色的宝马快速地拐进莲花路,疯狂地朝女环卫工人冲撞过去。

  我心里哀鸣了一声:“完了。”

  女环卫工人被撞出几米远。

  红色宝马跑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倒在地上的跟前。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人,他有一张圆圆的脸。他走到车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女环卫工人。女环卫工人头脸上都是血,嘴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她伸出颤抖的手,艰难地说:“救,救,救我——”

  此时,莲花路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赶紧拿出手机,躲在树后面,拍着照片。

  我相信撞人的年轻人没有发现我。

  年轻人没有施救,而是回到了车上,开着车朝女环卫工人碾压了过去。

  红色宝马跑车开出了一段路,又倒回来,重新碾压了女环卫工人一遍,然后才加速疯狂奔驰而去,消失在苍茫诡异的夜色之中。

  红色宝马车开走后,我才鬼魂般从香樟树后面闪出来。

  我来到环卫女工跟前。

  我睁大了眼睛。

  环卫女工浑身是血,地上一大滩血,血还在朝四周漫流。血快要流到我鞋底了,我赶紧跳开。环卫工人的头被车轮碾烂了,看不清她的真面目。肚子也被碾爆了,流出了肠子等内脏,惨不忍睹。就是我这样的杀人犯,在此情此景面前,也心惊胆战。

  我赶紧跑回了家。

  回到家里,我觉得身上也全是血。

  我在盥洗室里用热水一遍遍地冲洗身体。

  我要把身上的血冲洗干净。

  边冲洗身体,我边狂吐,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黏黏的胃液。

  洗完澡,我才钻进被窝里。

  我用被子蒙住头。

  我无法入睡。

  仿佛那环卫女工血淋淋地站在床边,伸出手扯盖在我身上的被子,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声音:“救救我,救救我——”

  我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被子,浑身发抖。

  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愧疚。

  你别说我是好人,你说我好人就是在骂我。

  因为我起了杀心。

  我手机里有那个年轻人的照片,也有那辆红色宝马车,车牌也可以看得清楚。我想,找到这只兔子不会很难。

  可是,真正找起来,却不是件容易之事,要在这个千万人的大都市找出那辆车,那只兔子,犹如大海捞针。

  你说什么?

  报警?

  我没有报警,也不想报警。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不会报警。

  我要捉到那只兔子,他逃不出我的手心。

  一天抓不到那只兔子,我就不得安宁,内心焦虑。我吃不香,睡不着,脑海里总是浮现出环卫女工血肉模糊的尸体,耳边总是响起她绝望的呼救声。我成天开着车,在这个城市的每个地方搜寻着那辆红色宝马跑车。那天,我买了一份晚报,晚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登了则悬赏目击者的启事,看完后,我把这份报纸扔进了垃圾桶。我要拿着这份报纸到警局,再出示手机上的照片,我就可以领到一笔钱,警察也很快会抓到他,可是我没有这样做。

  我不在乎那点钱。

  也怕引火烧身。

  但是,我不能让那只兔子逃脱,否则我生不如死。在没有抓住那只兔子的日子里,我备受煎熬。我沉溺在灰暗痛苦的境地里不能自拔,我骂自己是坨狗屎,我用刀子划自己的肚皮,发誓要抓不到那只兔子,就剥自己的皮,抽自己的筋。那兔子明显是在玩我,在侮辱我的智商,在和我捉迷藏。也许,他知道我在找他,他正躲在某个不见天日的洞穴里,冷笑着说:“花荣,你他妈来抓我呀,来抓我呀,你这个笨蛋。”

  有时,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来到莲花路,站在女环卫工人被碾死的地方,和她说话。我说:“你在吗。”我感觉有人站在身后,朝我脖子上吹了口气,冰凉。女人凄凉的声音:“我在,我一直在这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说:“你恨我吗?”女人说:“不恨。”我颤抖着说:“你为什么不恨我。”女人说:“我恨你做什么,又不是你害死我的。”我浑身发冷:“可是我完全可以站出来救你的,也可以说,我是帮凶。”女人说:“和你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说:“有关系,有关系——”女人不说话了。我回过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缕轻烟飘散。我本来想让她说恨我的,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些,可是,她竟然说不恨我,这不是蔑视我吗?原来连鬼也瞧不起我,无视我,仿佛我是空气,根本就不存在。

  为什么从小到大,我都被人无视。

  死鬼,你不能这样无视我的存在,我就是漂浮在世间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也要抓住那只可恶的兔子,证明我的存在。

  我相信运气。

  每个人都有他的运道,不可逆转。

  不要相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命运。

  命运之神终究还是垂青了我。

  事情发生一个多月后的那个寒冷之夜,我发现了一辆红色宝马跑车的影子。我送一个客人到东方大学,那个客人是东方大学的教授,送完他后,我在校门口看到了那辆车。一看那车牌,内心禁不住狂喜,这就是那辆肇事的红色宝马跑车,而坐在车上驾驶位置上的人就是那个年轻人,打死我也忘不了他那张圆圆的娃娃脸。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只兔子肯定是在等人。

  我把车开到不远处停了下来,盯着他。

  我想,只要被我盯上,他就插翅难飞了。

  我心里有些得意,也有些紧张。

  兔子果然是在等人,不一会,从大学校门里走出一个姑娘。姑娘上了兔子的车后,兔子就开动了车。我跟在他后面。兔子的车开得猛,像是在和谁飙车,又像是在炫耀他的车好,反正这小子肆无忌惮,杀了人还如此张狂,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紧紧地咬住他,这时才知道好车和普通车的区别,好几次差点被他甩掉。

  兔子的红色宝马跑车停在了一个酒吧前面的马路边。

  他和那个姑娘下了车,进了那个叫“野鸟”的酒吧。

  那个晚上,我也不想去拉活了,准备等在这里。

  我把车停在了对红色宝马跑车一目了然的地方,点燃了一根烟。我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我手痒所致,每次想到要剥兔子的皮,我的手就出奇的痒,手指就会微微颤抖,这是童年养成的习惯,无法改变。

  有人在敲车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扭头看着一张卑劣的脸,脸上全是横肉。我心里咯噔一声,是不是兔子知道了我在跟踪他,找个狠角色来收拾我。我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冷静下来。我降下车窗玻璃,说:“你干什么?”

  满脸横肉的人竟然有点口吃:“停,停,停车费。”

  妈的,原来是收停车费的,吓了老子一跳。

  我没好气地说:“多少钱?”

  他说:“十,十块钱,停,停,一,一个晚上。”

  我说:“这么贵呀。”

  他说:“嫌,嫌贵,就,就把,把车开走。”

  小鬼难缠,他是吃定我了。我拿出一张十元的钞票,递给他。他给了我一张打印好的收据,然后就一摇一晃地走了,原来他是个瘸子。

  我不知道兔子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等待变得异常漫长和焦虑。

  我想像着一只钻进洞穴的野兔,这只野兔会不会从另外一个洞口逃走,而是成了故事里那个守株待兔的傻瓜?我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只要那辆红色的宝马跑车还在,兔子就跑不掉。

  一直等到凌晨2点,兔子还没有出来。

  我接到了地狱狂欢娱乐城那几的小姐的电话,要我去送她们回家了。我很果断地告诉她们,今夜我不可能去接她们了。打电话的那个小姐说:“你怎么回事,我们可是你的老客户了呀,怎么能够放我们鸽子呢。”我朝她说软话:“真的对不起,今夜情况特殊,你们打车回去吧。”她气恼地说:“现在什么时候,天又这么冷,出租车有多难打呀。”我说:“总归会有车的,你们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不是故意不去接你的,我的确有很要紧的事情在办。”她说:“什么要紧事呀,连钱都不赚了,你说来听听,如果我们认为你的事情真的很要紧,那么我们就饶了你这一次。”我想了想说:“如果你和一个客人出去过夜,正好在做那事,突然有个客人打电话让你去和他过夜,你会去吗?”那小姐笑出了声,说:“靠,你早说呀,不就是在玩女人嘛,还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他妈的继续干吧,我们饶了你了。对了,以后想干找我们好了,还不要给现钱,直接在车钱里扣不就得了,你找谁干还不是干,我们都是熟人,对你服务还会周到些。”我说:“好吧,那就这样吧。”

  刚刚挂掉电话,我就看到兔子和那个姑娘从酒吧里走出来。

  兔子好像喝了酒,脸很红,那姑娘喝得不少,有点东倒西歪,兔子搀扶着她。

  兔子把姑娘塞进车里,然后自己上了车。

  第十八章 掏出他的心看看,是红还是黑(3)

  这小王八蛋,喝了酒还敢开车,不怕又撞死人,也不怕被警察抓,胆子够肥。我想这小王八蛋一定有什么背景,要嘛是官宦子弟,要嘛是所谓的富二代。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是什么东西,他在我眼里就只是一只兔子。知道吗,他只是一只兔子,待宰的兔子。

  我开着车,跟在红色宝马跑车的后面。

  奇怪的是,红色宝马跑车开得并不快,兔子的张狂劲跑哪里去了?我的车和红色宝马跑车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兔子,我很快就要捉到你了,只要被我盯上,你再有本事,也逃不掉的了。

  兔子把车开到东方大学的大门旁边,停车。

  兔子和姑娘都没有下车,我不知道他们在车里搞什么鬼。车外寒风呼啸,犹如鬼哭狼嚎。

  平常,我会很讨厌这样的天气。

  可是,这个夜晚,我觉得这样的天气很好,很切合我要做的事情。我把车停在路边,继续等待着机会。

  大约过了20多分钟,有两个姑娘从大学校门里走出来。她们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这时,兔子下了车,朝她们挥手:“在这里——”那两个姑娘走过来。兔子说:“真不好意思,她喝多了,请你们把她扶回宿舍。”

  兔子把左边的车门打开,说:“王玲,快下车,你同学来接你回宿舍了。”

  王玲说:“我不回去,我还要喝。”

  兔子说:“你喝多了,快下车吧,下回继续喝。”

  王玲说:“不嘛,我不回去。我没有喝多,还要喝。”

  其中一个姑娘说:“王玲,怎么喝那么多呀。”

  另外一个姑娘说:“出去喝酒也不叫我们,喝醉了,倒叫上我们了。”

  兔子说:“下回一定叫上你们,来,帮个忙,把王玲弄出来。”

  那姑娘说:“我说说而已,谁想当你们的电灯泡呀。”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王玲拖下了车。那两个姑娘架着王玲进了大学的校门。她们进去后,兔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说;“妈的,还说自己多能喝,就这熊样,还和我拼酒。”他上了车,开车就跑。

  我紧紧跟着红色宝马跑车。

  我在想办法怎么截住他,要是被他跑回家,我就不好下手了。红色宝马车在大马路上跑着,我也不能在这样的地方截住他,虽然红色宝马车的车速不快,我完全可以加大油门超过它,在它前面截住他。

  我突然变得十分焦虑。

  要是逮不住兔子,我会用刀把自己的皮剥了,我说话算话。

  你说我不是那样的狠人,你错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真的不了解,你这样和我在一起十分危险,说不定哪天我会把你当成一只兔子,杀了。我没有吓你,你最好早点离开我。好吧,那就随便你。哈哈,就算我吓唬你吧。

  我继续讲和那只兔子的故事。

  如果他一直开着车在大马路上跑下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就在我心里焦躁不安时,红色宝马车拐进了一条小街。那条小街空无一人。他竟然把车停在了路边。我看着他走下车,扶住街旁边的一棵悬铃木,呕吐起来。

  我的车就停在了红色宝马车的前面。

  我必须在别的车经过这条小街时解决问题,可是,我不知道别的车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突然出现。

  我是在冒险,人活着就是铤而走险。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必须把这只兔子逮住。

  我拎起扳手下了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他后面,举起扳手朝他脑袋砸下去。这只兔子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我砸晕了。我不顾他嘴巴里还没有擦干净污秽之物,赶紧把他塞进了我的车里,你知道我是多么爱干净的一个人。

  我用胶带把他的手脚捆起来,然后到红色宝马车上,熄了火,锁好车,才回到自己的车上,开着车,往郊外疾驰而去。

  幸好,我干完这一切时,没有车辆经过那条小街,也没有人出现。

  这就是运气。

  明白吗,这就是运气。

  别笑,听了后面的事情,你就笑不出来了,当然,你还是会觉得很刺激。

  我把车开进了废置的别墅区。

  这个废弃的别墅区是那些兔子的坟墓,却是我的游乐场。每次来到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我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这是成就我人生梦想的地方。停好车后,我跳下车,疯狂地举起双手,狂笑了一阵,然后大声说:“兔子,老子抓到你了,你再也跑不掉了,你不是和我玩吗,老子今夜就陪你好好玩——”

  凛冽的寒风把我的声音传得很远。

  没有人会听到我的声音,只有那些鬼魂。

  那些鬼魂听到我的声音,想必也会颤抖,因为他们怕我,他们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尽管他们对我恨之入骨。

  不,不是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有一个人听到了,他就是还在我车上的那只兔子。

  我打开车门,要将他拖下来时,我发现他清醒过来了,我没有砸死他,当时要把他砸死了,就不好玩了。他挣扎着,两眼散发出恐惧的光芒。

  我不明白他恐惧什么,他开车碾死人时怎么不恐惧,事后还花天酒地。

  他的胆子不是很肥吗,肥得没边了。

  我把兔子拖下了车。

  我还是点燃了一堆篝火。

  看到火,我觉得很喜庆呀。

  我把他拖到火堆边。

  你说什么,像砸死虎子爹一样砸死他,多没创意,如果每次都用同样的手法杀人,那么我会痛不欲生,恨死自己的。小时候,我的数学老师说我是个笨蛋,是不开窍的花岗岩脑袋,我都快气死了,我智商那么高,他怎么能够这样说我,所以,我用考上大学报复了他,你说,一个花岗岩脑袋的人,能考上大学吗。

  兔子的胸膛起伏,还是不停地挣扎。

  我笑了笑,说:“你挣扎有什么用,老子要不把你放开,你能走吗?”

  听了我的话,他不动弹了,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那眼神是在哀求我放了他。其实,他那双眼睛还蛮好看的,是双桃花眼,可惜了这样一双眼睛。我说,你等等,一会就把你放了。他不住地点头,感激的样子。

  我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了那把剔骨尖刀。

  他看我拿着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走过来,眼睛里又恢复了惊恐的神色,浑身颤抖,估计尿在裤子上了,我闻到一股热烘烘的尿臊味。我说:“你真他妈的没种。”

  不过,换着谁,被一个陌生人抓住,弄到这荒郊野外,都不可能平静面对。

  我把他嘴巴上的胶带撕开。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我闻到了浓郁的酒臭。

  他惊恐地说:“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冷笑着说:“告诉你又何妨,我姓花名荣,是个开黑车的司机。为什么要抓你,你难道忘了一个月前,莲花路上那个惨死的环卫女工?”

  兔子颤抖地说:“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说:“我这一生,最讨厌装逼的人,最讨厌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我让你死也要死个明白。”

  我打开手机相册,把那个晚上拍下的照片,一张张地给他看。

  他还没有看完照片,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说:“你他妈哭什么呢?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比如,我今天晚上杀了你,以后被抓住,我会如实把杀你的经过告诉警察。你以为你当时逃了,就没有人知道你的事情了,你不要侥幸,这个世界,总是有一双眼睛盯着你,你无处可逃。”

  后面这句话,当然,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杀了那么多人,也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我没有瞎说,我说的是实在话。

  兔子哽咽道:“你,你把我送到公安局去吧,我认罪。”

  我说:“别做梦了,我知道你们这些纨绔子弟,送到公安局,你就可以逃生了。”

  兔子哀求道:“你放了我吧,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我老爹是做房地产的,家里有的是钱。”

  我踢了他一脚,说:“放你妈的屁,钱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兔子说:“那,那,你要怎么样。”

  我笑出了声,说:“告诉你吧,我不会把你送给警察,也不会要你一分钱,我只想和你玩个游戏。”

  兔子说:“游,游戏?”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我们来玩个游戏。”

  兔子说:“什,什么游戏?”

  我想了想说:“你等等。”

  我打着手电走进了一栋别墅。过了会,我回到了兔子身边。我把一根死人的股骨头放在他面前,晃了晃,说:“我们来玩个游戏,我把这根死人骨头藏起来,三次,如果你找到两次,就算你赢了,你开车把我撞死,我死后你把我放在车上,一把火烧化了我,你可以脱身,以后你怎么样,和我屁关系都没有。如果你只找到一次,或者一次都没有找到,那么,你就认命了,我开车撞死你。你说怎么样?”

  兔子见到我手中的死人骨头,已经吓得浑身瘫软,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说:“怎么样?是死是活,随便你。”

  过了会,他缓过了神,说:“我,我和你玩这个游戏。”

  他这话一出口,别提我有多高兴了。

  我说:“那我们就开始游戏。第一次,我藏死人骨头的范围在整个别墅区,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把它找出来,找不出来的话,就算你输。”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进入别墅区,藏好死人骨头,走出来,用剔骨尖刀割断缠住他手脚的胶带,说:“去找吧,你不要想逃,你逃不掉的。”

  他战战兢兢地朝里面走去。

  我说:“回来!”

  他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说:“拿上手电,否则你怎么找。”

  兔子去寻找死人骨头时,我在烤火,抽烟。

  我真不怕他逃跑,他怎么能够跑掉呢,我像狗一样的鼻子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酒臭,就是他跑,我也可以追上他,我连狗都可以追上,我这辈子不去当短跑运动员,真是糟蹋了。你说我吹牛,哈哈,那就吹牛吧,我不喜欢和别人争论,很多事情根本就用不着争论,只有傻逼才会成天和别人争论。

  半个小时,三根烟工夫就过去了,很快。

  兔子果然没有跑,他回到了我跟前。

  我笑了笑说:“第一回,你输了。第二回,就不让你那么辛苦了,我把死人骨头就藏在那两栋别墅里,你找到算你赢,时间给你二十分钟。”

  我藏好死人骨头,继续烤火,抽烟。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他还是没有找到死人骨头。

  他输了。

  兔子跪在我脚下,苦苦哀求:“大哥,你放过我吧,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说:“愿赌服输,你认命吧。”

  我一拳将他击倒,他真是不堪一击,而且连反抗的想法都没有,是恐惧先把他击垮了,所以勇敢是多么重要。我把他绑在一棵树上。他浑身颤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睁着那双惊恐的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我。我从腰间的皮带上抽出了那根死人骨头,冷笑着说:“你看见了吗,死人骨头就在我身上,你怎么能够找到。也许你会说,反正我要你死,为什么还要玩这个游戏。我回答你吧,否则你死不瞑目。我是要让你经历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让你体会到那女环卫工人之死是多么的残忍,当初,那可怜的女人没死前,也充满了活的希望,她希望你救她,可是你把她那一线生存的希望给碾碎了。你没有给她活的机会,同样,我也不可能给你活的机会。明白了吗?”

  兔子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说:“你知道死亡是什么吗?死亡就意味着你的一切都消失了,此时,你一定怀念那花天酒地的时光,你死后,没有美女会让你玩弄了,没有美酒让你喝了,没有好车给你开了……一切都没有了,没有了……我要挖出你的心,看看是什么颜色……”

  他的身体筛糠般剧烈抖动。

  寒风呼啸。

  我上了车,启动。

  我开着车,朝他直撞过去。

  我听到他最后一声哀嚎随风飘散。

  是的,我杀了他。你说什么?警察抓我。我不怕他们抓我,要是抓住我,毙了我,我该高兴才对,活着有什么意思。可是,我还是要捉迷藏,对,和警察捉迷藏。我不能那么轻易地让他们把我抓住,我还得多剥几只兔子的皮。第二天,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印出来,匿名寄给了公安局,让他们知道,是谁杀了女环卫工人。他们根据我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那辆红色宝马跑车,它还停在那小街的路边。他们没有找到那只兔子,以为他畏罪潜逃了,还发出了通缉令。

  哈哈,让他们慢慢通缉吧。

  我安然无恙,还是继续开我的黑车。

  什么,我是编故事的高手?不写小说可惜了?

  晓洁,你是在骂我哪,写什么狗屁小说,你说现在那些狗屁作家,成天哼哼唧唧的,写的什么狗屁玩意,还装牛逼,仿佛离开了他们,地球就不转了。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写小说,再提我生气,你可别惹我生气,我生气了,也许就把你杀了。

  当然,你如此善良,我怎么忍心杀你。

  第十九章 姐姐,我送你上天堂(1)

  花荣一般不会主动找白晓洁,但是她找他,他不会躲避。

  白晓洁清楚自己爱上了这个黑车司机。

  白天上班还好,工作可以让她控制自己在心中野草般滋生的情绪。自从杨红和赵露的乳头被割后,安生了许多,也没有再折磨她。白晓洁还是做她的市场调查,那新产品上市的策划案,赵露也没有再提。白晓洁是个工作认真的人,认为自己必须对得起这份工资,这也是她做人的原则,要得到,就要付出,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

  可是,到了晚上,白晓洁独自回到家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花荣。

  花荣脸上的笑意——有点邪气,却那么真实,温暖,亲近;他修长的手指——那不是杀人的手,同样温暖,在她身上游动时,倾注了情意;他的唇——有种特别的热度,尽管他只吻她的额头,也可以感觉到通向全身的电流……

  白晓洁希望每个夜晚,他都陪着自己,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玩,一起躺在床上,她不希望他离开,他离开时,她的心就被带走了,留下空空的躯壳。白晓洁还喜欢听他讲杀人的故事,尽管有时害怕得发抖,可还是喜欢听,那些杀人故事从他嘴巴里讲出来,别有一番风味,也许,她搞不清楚自己是被他的人迷住了,还是被他的杀人故事迷住了。

  白晓洁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如此迷恋过,包括阿南,那些像虾米猪头那样的男人都是过客,不值一提。

  对阿南,只是一种迷离的飘渺的恋情,美好伤感而又不可企及。

  花荣给她的是安全,依靠,还有快乐和寄托。

  这天,白晓洁回到家里,听到厨房里有细微的声响,心里喜悦顿生:是不是花荣在厨房里给她弄好吃的?

  花荣烧得一手好菜。特别是会煲各种各样的汤。他给她做过几次,白晓洁觉得自己长那么大,从来没有吃过如此好喝的汤。每次喝完汤,她就会痴痴地望着他,说:“真好喝呀。”花荣就笑着说:“你喜欢的话,我就经常给你做。”白晓洁喜形于色:“真的?”花荣说:“真的。”花荣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三个字,可是,白晓洁感觉到了爱。她想,爱也许就是一个男人愿意用心地给你煲一碗汤,就这么简单。

  能够喝到一碗他煲的汤,白晓洁内心就会十分满足。

  她不是那种要得很多,有事没事都发嗲的女子。

  白晓洁进了厨房。

  厨房里什么人也没有。

  那细微的响声也消失了。

  她突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想了想,还是没有打。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她也不会给他打电话,他要生存,要开黑车。尽管如此,白晓洁还是渴望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俯下身,轻轻地吻她的额头。

  邻居的孩子又在弹钢琴了。

  那钢琴声就是噪音。

  白晓洁觉得难听死了,让人心烦意乱。

  她见过那弹钢琴的男孩子,有一张苍白的脸,也有一双阴郁的眼睛。

  白晓洁当然也见过男孩子的父母,男的大大咧咧粗俗不堪的样子,女的看上去有点品味,却显得刁钻。白晓洁不知道那男孩子是否喜欢弹钢琴,更不知道他父母亲为什么要他谈钢琴。现在很多人,总是逼迫孩子做些他们不喜欢做的事情,把他们的心囚禁起来,不让他们自由飞翔。

  白晓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想这些干什么?我是不是有病?我应该想的是花荣,此时,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吃饭?是不是出去拉活了?”

  就在这时,白晓洁的手机铃声响了。

  白晓洁以为是花荣,马上拿起手机。

  看手机屏幕上的显示,白晓洁沉下了脸,心里骂了声:“靠,怎么是他。”

  给她来电话的是那个被老婆割掉鸡鸡的王大鹏。

  她接通了电话,口气生硬地说:“喂——”

  王大鹏的声音好像有了变化,原来他虽然罗嗦,声音还是十分浑厚的,现在却变得尖细了,像个女人说话:“晓洁,是我。请问你在哪里?”

  白晓洁不耐烦地说:“在家。”

  王大鹏说:“你吃饭了吗?”

  白晓洁说:“什么事情,你说吧。”

  王大鹏说:“也没有什么事情,我回来了,想请你吃个饭。”

  白晓洁说:“请我吃饭?”

  王大鹏说:“是的,位置我都订好了。”

  白晓洁说:“我都没有答应和你去吃饭,你就订好位了,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接受你的邀请。”

  王大鹏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没有关系,你要是来不了,我可以把位置退掉的。”

  白晓洁想了想,自己也没有什么事情,花荣也没有和自己在一起,去和这个男人吃饭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你想,一个被割掉鸡鸡的人,不会有什么攻击能力的吧。白晓洁说:“好吧,我答应你,马上就过去,对了,你把饭店的地址发手机消息给我吧。”

  王大鹏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开车去接你吧?”

  白晓洁说:“不用麻烦,我打车过去。”

  王大鹏说:“好吧,我们不见不散。”

  白晓洁说:“不见不散。”

  自从和花荣相识之后,白晓洁印象中没有和别的男人单独吃过饭。现在和一个老男人出去吃饭,心里觉得有些对不住花荣,尽管那是个没有鸡鸡的男人。白晓洁想,还是发个消息告诉花荣吧,这样对他也有个交代。她完全把自己当成花荣的女人了。给花荣发完消息,她就出了门。

  进电梯后,白晓洁收到了花荣回复的短信:“你想干什么,没有必要经过我同意的,你有你的自由。既然你告诉我了,我就对你说,不要喝太多酒,你喝多了很傻的,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白晓洁笑了。

  王大鹏订的酒店还蛮高档的,是一家吃海鲜的酒楼。白晓洁到达时,王大鹏早就在那个小包房里等候了。迎宾把白晓洁带到了小包房门口,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大鹏的声音:“请进——”迎宾推开门,笑着对白晓洁说:“请进——”白晓洁进入包房后,迎宾把门关上了。

  在迎宾把门关上的一刹那间,白晓洁突然想,这会不会是个陷阱?自己还是得提防点,毕竟和他不是很熟悉。

  王大鹏看见白晓洁进来,赶紧站起来,朝她走过来,满脸堆笑:“请坐,请坐。”

  王大鹏很绅士地拉开椅子,让她入座。

  白晓洁脸红了,说:“你不必这样客气的。”

  王大鹏的脸色苍白,和在飞机上的时候比较,瘦了不少。王大鹏说:“你能够来,我很高兴,也很荣幸。”

  白晓洁说:“不就吃个饭嘛,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大鹏说:“这对我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白晓洁笑了笑:“怎么重要了?”

  王大鹏说:“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白晓洁觉得不自在,像是有绳索绑住了自己的手脚。只有和花荣在一起,她才能放松,才无拘无束。她想逃跑,却碍于面子,留了下来。她猜测王大鹏又会喋喋不休地和自己诉苦,说些和他前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耐心听他讲下去。王大鹏这顿饭是费了心机的,上的菜全是鱼翅鲍鱼什么的,这让白晓洁更加不安。王大鹏问她喝不喝酒,白晓洁想起了花荣的话,摇了摇头,说:“不喝。”王大鹏说:“那喝点果汁什么的?”白晓洁说:“就喝茶吧。”王大鹏说:“好,好,就喝茶。”

  白晓洁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王大鹏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服务员,说:“请你出去吧,我有需要再叫你。”

  服务员就出门去了。

  白晓洁说:“有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要告诉我?”

  王大鹏点了点头,脸色阴沉下来。

  白晓洁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信任我。”

  王大鹏说:“你长着一副让人信任的样子,我把你当我妹妹了。”

  白晓洁说:“哦——”

  王大鹏说:“唉,一言难尽呀。”

  白晓洁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王大鹏说:“我和你说过的,我回广州去离婚,婚是离了,可是,可是我的命根子没有了。事情出了后,朋友问我,为什么不告我前妻。我说,告她干什么,事情都做下了,我还能让她去坐牢?无论如何,她还是我儿子的妈。我放过她了,不是我心肠好,而是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了,这样,我们也扯平了,以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我放过了她,可是有人却不放过我。”

  白晓洁说:“谁不放过你?”

  王大鹏说:“实话告诉你吧,我有个女人,叫胡小凤,长得没话说,朋友都说我艳福不浅。我对这个小妖精好得不得了,我们住的别墅用她的名字购买的,还给她买了奔驰跑车,她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我想,离婚后,就娶了她,没料到,我从广州回来后,她就要和我分手。”

  白晓洁说:“为什么?”

  王大鹏说:“表面上是因为我被割掉命根子的事情。在广州时,我没有告诉她这事情,回上海后,她才知道。刚刚回来的那个晚上,她要和我做爱,说,现在就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了,不要顶着小三的帽子了。她知道我的命根子没有后,惊呆了,然后就大哭。见她痛苦的样子,我很感动,还安慰她。可是,她非但没有安慰我,还说,她以后怎么办,难道要守一辈子活寡。我无言以对。她听说我放过了前妻,就大吵大闹,骂我是软蛋。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拿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那几天,他就天天和我闹,最后提出了分手。我说,分手可以,把别墅换回我的名字,其他东西都归她。她怎么会同意,非但没有答应我的条件,还把我赶了出来。你想想,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种事情闹大了不好看,只好随她去了。你说我窝心不窝心,我容易吗。”

  白晓洁听了他的话,想笑,她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老板像他这样窝囊的。白晓洁配合着他,装出苦大仇深的样子说:“不容易,的确不容易。”

  王大鹏说:“还有更加气人的事情。”

  白晓洁来了兴趣,说:“什么事情?”

  王大鹏说:“那天,我回别墅,想取回自己的一些东西,胡小凤就是不开门。我生气了,猛敲门。突然,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手上拿着一把菜刀站在那里。他横眉怒目,恶狠狠地对我说:‘滚,再不滚,我把你上面的头也剁了。’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胡小凤走过来,站在年轻人旁边,冷笑着说:‘你还来干什么,你还是走吧,我不会再和你有什么关系了。我实话告诉你,你再不走,我未婚夫发起脾气来,可是比你老婆厉害的哟。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我摇了摇头。她接着说:‘他可是混道上的,你要是惹恼了他,发生什么事情,我可不负责的。’我说,你和他好了多久了。她说:‘好了多久了,哈哈,这个问题问得好,到了现在,我也没有必要回避什么了,告诉你吧,我们已经好了三年了,和你在一起之前,我们就好上了,我跟你,还不是为了这房子,为了车子,为了钱。现在你明白了吗,老色鬼。我看到你就恶心,想起你那一身臭肉压在我身上,我就想吐。还不快滚!’当时,我快晕过去了。罢,罢!我真是个傻瓜,傻瓜。”

  白晓洁说:“好了,别责备自己了,我觉得嘛,你早点离开她,是好事情,要不是出这样的事情,以后日子长了,说不定你整个公司都给她了。我看你是因祸得福呀,别想那么多了,不就是损失点钱吗,看清一个人的面目比什么都重要。”

  王大鹏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对,你说的对,我不在乎那些钱,只是觉得受骗上当。”

  白晓洁说:“话说回来,那胡小凤也没有错,你和他的关系也就是嫖客和妓女的关系,他要你的房子车子,也是应该的,谁会白白陪你睡觉呀,要怪也怪你自己。”

  王大鹏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看嘛,还是找你说话舒服,说出来,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白晓洁笑出了声。

  王大鹏说:“你笑话我?”

  白晓洁说:“哪敢,我是觉得你还是很可爱的。”

  王大鹏脸上露出了傻傻的笑容。

  白晓洁的手机响了一下。

  有短信。

  白晓洁看了看手机,是花荣发来的短信:“你在哪里吃饭?”

  白晓洁回了个短信,告诉了他在哪里吃饭。

  花荣又发过来一个短消息:“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早点回家。”

  白晓洁知道花荣是关心自己,她又回了个短消息:“放心吧,我没有喝酒。”

  王大鹏有些紧张,说:“和谁发消息呢?”

  白晓洁说:“朋友。”

  王大鹏说:“什么朋友?”

  白晓洁说:“普通朋友。”

  王大鹏松了口气说:“对了,晓洁,你有男朋友了吗?”

  白晓洁心想,靠,我是你什么人呀,刨根问底的。她说:“没有。”

  王大鹏笑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白晓洁说:“好什么呀?”

  王大鹏笑了笑,说:“没什么,没什么。”

  白晓洁说:“你不会想泡我吧。”

  王大鹏苦笑着说:“我都是一个废人了,泡你干什么呀。”

  吃完饭,王大鹏邀请她去咖啡馆坐坐。白晓洁推辞了。王大鹏要送她回家,白晓洁说:“好吧。”上车后,王大鹏问她住哪里。白晓洁的眼珠子转了转,说:“你把我送到衡水路的衡水公园附近吧。”王大鹏说:“你住那里?”白晓洁说:“就算是吧。”

  眼看快到衡水公园了,白晓洁说:“就在这里下车吧。”

  王大鹏把车停在了路边,说:“我送你回家吧。”

  白晓洁说:“谢谢,不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王大鹏说:“我没有那么早睡的。”

  白晓洁说:“对不起,你还是回去吧,我晚上还要加个班,我走了,拜——”

  王大鹏说:“那抽时间我再请你吃饭。”

  他话还没有说完,白晓洁已经下车了。白晓洁站在一棵悬铃木下面,朝他挥了挥手,说:“回吧——”

  王大鹏有些不舍,无奈地开着车走了。

  白晓洁朝衡水公园走去。

  她是想花荣了。

  吃饭的时候,她心里就一直念叨花荣的名字,要是和花荣吃饭该有多好,和王大鹏吃饭,简直就是一种折磨,真后悔和他一起吃饭。在接到花荣手机短信时,白晓洁产生了一个念头,想叫花荣来接自己的,很快地,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个时候,是花荣拉客的黄金时间。上了王大鹏的车后,白晓洁就想到了衡水公园,想到了埋在香樟树下的头发。现在天热起来了,那头发是不是长出来了,如果真的长出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像青草一样,还是像其他的植物,比如向日葵什么的。花荣说过,头发会发芽,会成长,会开出鲜艳的花朵。白晓洁喜欢向日葵,就想像头发长成了一棵向日葵。白晓洁知道花荣经常会去看那头发,也许在这里可以碰到他,那就顺理成章和他在一起了。

  白晓洁来到了那棵香樟树下。

  她蹲下来。

  借着路灯昏红的光亮,白晓洁看到树下周围的一圈什么也没有,连那些青草也不存在了。也许是园艺工人把那些草除掉了。是不是头发长出来的东西也被除掉了。也许是花荣把那些青草除掉了,为了让头发更好地生长,青草会和头发争夺土壤的养分。白晓洁坐在了树下。她不敢像花荣那样从泥土中刨出头发,只是静静地守候着,像是守候自己奇妙的心情。

  白晓洁在等待。

  等待头发长出嫩芽。

  等待花荣的到来。

  她闻到了迷人的香息。

  白晓洁的目光在公园里搜寻。

  她看到了花圃上的栀子花。

  现在是栀子花开放的时节,栀子花的香味在公园里弥漫。

  白晓洁沉浸在栀子花香中,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花荣就坐在自己身边,给她讲杀人的故事,那紧张而又刺激的杀人故事是她内心的一个出口。

  许多不妙的情绪通过那个出口排泄。

  白晓洁沉迷在栀子花香之中时,不远处了一棵香樟树后面,站着一个人,他悄悄从树后面探出头,窥视着白晓洁,脸上挂着莫测的笑意。

  躲在香樟树后面窥视白晓洁的人是花荣。

  给白晓洁发短消息时,他刚刚送完一个客人到目的地。

  那个客人是个中学生。

  他独自站在医院门口,好像是在等出租车。花荣把车停在了他身边,降下车窗玻璃说:“坐车吗?”

  这是个高挑个男孩,他用不屑的目光看着花荣说:“是黑车吗?”

  花荣笑了笑:“黑车。”

  高挑个男孩说:“你就不怕我举报你。”

  花荣说:“不怕,要是怕,我早就不开了。”

  高挑个男孩说:“有种,和我一样有种。那就坐你的车吧,我也不想举报你了。”

  花荣说:“那就上车吧。”

  高挑个男孩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他告诉花荣要去的地方后,说:“老黑,把空调关了把,我受不了,怕冷。”

  花荣说:“你怎么叫我老黑?”

  高挑个男孩说:“你不是开黑车的嘛,不叫你老黑,还叫你老白呀。”

  花荣关掉了空调,说:“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怕冷呀。”

  第二十章 姐姐,我送你上天堂(2)

  高挑个男孩说:“你没看我是站在医院门口吗,我要好好的,到医院里去干什么。”

  花荣说:“你生病住院?”

  高挑个男孩说:“我有什么病?你才有病。”

  花荣觉得这个男孩挺有趣的,没有把他看成是一只兔子。要把他看成兔子,他就完了。花荣说:“你没病到医院干什么?”

  高挑个男孩说:“切,没病就不能进医院了,什么逻辑。”

  花荣说:“我不是不明白才问你嘛。”

  高挑个男孩说:“你这个老黑话真多,你不说话会死呀。你是不是对每个坐你车的人都这么多话呀,也不怕把人烦死。”

  花荣笑了,说:“是的,很多人都被我烦死了。”

  高挑个男孩撅了撅嘴,说:“吹牛也不打草稿。那你说说,谁被你烦死了。”

  花荣说:“为什么我要告诉你,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去医院。”

  高挑个男孩说:“告诉你又这么了,真是的,比我妈还烦。”

  花荣说:“那你说呀。”

  高挑个男孩说:“说出来不吓死你。”

  花荣说:“放心,我从小就是被吓大的。”

  高挑个男孩说:“我把自己的肾卖了。”

  花荣睁大眼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惊讶地说:“你说什么?”

  高挑个男孩说:“我把自己的一个肾卖了。”

  花荣说:“鬼才信。”

  高挑个男孩撸起衣服,侧过身,说:“你不相信,你看,开刀的刀口还没有长好呢。”

  花荣倒抽了一口凉气,说:“你小小年纪,卖什么肾呀。”

  高挑个男孩说:“为了买IPAD2。”

  花荣说:“什么IPAD2?”

  高挑个男孩说:“老土,IPAD2都不知道,算了,不给你解释了。你也不算老呀,怎么和我爸一样土呢,想不通。”

  花荣说:“你说的什么IPAD2多少钱一个呀。”

  高挑个男孩说:“几千块钱吧。”

  花荣说:“为了几千块钱就把自己的肾卖了,你傻呀。”

  高挑个男孩说:“没有办法。我管我爸要钱,他死活不给我,我只好卖肾。其实我也知道,我爸困难,要拿出这笔钱来不容易,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台IPAD2,我们班里同学们都有,我不能被他们看扁了,看着他们拿着IPAD2,在我面前神气活现的样子,我就来气。我想,我一定要买个IPAD2,让他们还敢不敢瞧不起我。”

  花荣说:“你的肾卖了多少钱?”

  高挑个男孩说:“两万块钱。”

  花荣说:“两万块钱你就把肾卖了。”

  高挑个男孩说:“嗯。”

  花荣无语了。

  到了目的地,高挑个男孩没有给钱就下了车。花荣说:“你还没有给钱呢。”高挑个男孩趴在车窗上说:“钱,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钱了,我不举报你就不错了,还管我要钱。况且,我是偷偷回家的,身上根本就没有钱。”花荣说:“你不是卖肾得了两万块钱吗?”高挑个男孩说:“别提了,那钱全给我爸没收了。”花荣咬着牙说:“那你爸该死。”高挑个男孩说:“别说我爸,再说我爸,我杀了你。”看着他目露凶光的样子,花荣相信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干得出来,现在的孩子比他要狠。

  花荣无奈,只好说:“滚吧,不要你的钱了。”

  高挑个男孩转身就走了。

  可以看得出,他的身体十分虚弱。

  花荣真想把他掳上车,拉到废弃的别墅区去。

  但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自认倒霉,开车走了。

  花荣想起了白晓洁,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醋意。于是,他就给白晓洁发了消息,问她在哪里吃饭。他不想再去拉客了,直接把车开到了白晓洁吃饭的饭店斜对面,等待着白晓洁出来。如果白晓洁不上王大鹏的车,他会送她回家。问题是,他看到白晓洁上了王大鹏的车。花荣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刺痛。他跟在了后面。白晓洁下了车,王大鹏把车开走后,花荣才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白晓洁到这个地方干什么?

  他把车停好,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后。

  白晓洁坐在香樟树下,花荣明白了,她是在等他。

  花荣没有出现在白晓洁面前,而是悄悄地离开。

  花荣的车停在了空楼门口。他站在空楼下,望着一片死寂的空楼,他经常在心情有波动的时候来到这里。花荣走进一个空楼的一个门洞。里面漆黑,扑面而来一股霉臭味。里面的温度和外面不一样,要低好几度。穿着T恤的花荣马上感觉到了凉意。看来,这鬼楼还是避暑的好地方。

  他打亮手电,走上楼梯。

  楼梯上很多老鼠屎。

  这里应该也是老鼠的天堂,也是野猫的天堂。楼里静得可怕,听不到老鼠的声音,也没有夜猫出没的影子,它们都躲到哪里去了,难道害怕被花荣抓住,剥了它们的皮。或许花荣身上的确有股让它们心惊胆战的气味,它们比人敏感,可以闻到危险的气味。花荣来到虎子一家住过的那个单元房门口,推开了门。手电光在房里掠来掠去,房里空空的,地上残留着一些酒瓶和烟头,有些鸡鸭的骨头,仿佛已经变成了化石。某个角落里,有件孩子的破衣服,花荣觉得是虎子坐在那里。

  他走过去,蹲在破衣服跟前。

  他熄灭了手电,叹了口气说:“虎子,别怕,我来看你了,你妈妈呢。”

  没有人回答他。

  花荣又说:“等你妈妈回来,我送你们回老家。”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仿佛摸到了一张冰冷的脸,脸上湿湿的,那是泪。花荣不忍心看到这个被摧残孩子的脸,也不忍心看到他茫然无助的黑眼睛里流下的泪。花荣想到了自己的童年,想到那些孤独残忍的日子。他说:“虎子,我带你回家吧,我养着你,让你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东西吃,不要和你妈妈躲在这鬼地方,不要和你爸爸去要钱,我还要送你上学。跟我回家吧。——你说什么,你要等你妈妈——妈妈——妈妈在哪里——在哪里?”

  “呯——”

  花荣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没有风,也没有人,房门怎么猛地关上了。

  花荣站起来,转过身。

  他打亮手电,朝门外照了照。

  门外什么也没有,花荣感觉到一股寒气从门外涌进来。

  他回过头,对角落上的那堆破衣服说:“虎子,你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花荣走出单元房的门,站在楼道上,笑着说:“美女,出来吧,我们谈谈。”

  楼道上什么也没有。

  花荣又说:“别躲在阴暗角落里了,出来吧,我看见你的鞋了。”

  手电光在楼道里晃来晃去,就是没有看见有人出来。

  花荣说:“妈的,玩我呀。”

  他重新进入单元房里,说:“虎子,我回来陪你了。”

  手电光照射在那个角落上,那件破衣服竟然不翼而飞。花荣说:“虎子,你在哪里?和我玩捉迷藏吗。”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边快速地溜出去,一下子就没有了声响。花荣说:“虎子,你既然要玩捉迷藏的游戏,那我就陪你玩吧。”

  花荣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竖起耳朵。

  他仿佛在判断着什么,有点细微的声音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突然,一个黑影从楼梯那边飘过来。

  那黑影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花荣看不到来者的脸,也看不到她的四肢和身体,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花荣笑了,说:“我知道你是谁。”

  传来女人沙哑的声音:“我是谁?”

  花荣笑了笑说:“你是虎子的妈妈。”

  黑影说:“你把我丈夫带到哪里去了?”

  花荣说:“我送他回老家了,虎子呢,刚才还在房间里的,是不是藏在你身后了?我是来找你们的,我也要把你们送回老家,你们在这个鬼地方受苦,我于心不忍。”

  黑影说:“还我丈夫。”

  花荣说:“你们回老家后,就可以见到他了,他在老家等你们呢。”

  突然,花荣听到黑影惊叫了一声。

  花荣看到了那个穿旗袍的女子,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她把头埋在胸前,只是把发髻呈现在花荣眼里。她从楼梯上飘移下来,右边的腋下夹着那件孩子穿的破衣服。花荣听到虎子在叫唤:“放开我,放开我。”

  花荣说:“原来你们在捉迷藏呀,怎么不带我玩。”

  穿旗袍的女子没有搭理他,从他面前飘忽过去,走到电梯门口。黑影喊叫道:“放开我儿子,放开我儿子——”

  虎子在喊:“妈妈,救我——”

  电梯门咣当一声开了,穿旗袍的女人进了电梯。

  黑影扑过去,也冲进了电梯。

  花荣还没有反应过来,电梯门咣当一声关闭了。

  他冲到电梯门前,使劲地用拳头砸打电梯门,喊叫道:“开门,开门,我要和你们一起玩捉迷藏。”

  花荣看到电梯门边上的电子显示器突然亮了。

  显示器上红色的数字不停变幻。

  花荣停住了砸打电梯门,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显示器上变幻的数字。

  最后,显示器上的数字跳到“18”就不动了。

  显示器渐渐地暗下来,恢复了原状。

  她们的声音都消失了。

  电梯的声音也消失了

  重归死寂。

  花荣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越来越急促。他浑身颤抖,缓缓地伸出手,使劲地抓住自己头上的帽子,把帽子一把扯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孩子般哭出了声。

  花荣边哭边说:“虎子,你不带我玩了;虎子妈,你也不带我玩了;臭婊子,你也不带我玩了;妈妈,妈妈,你怎么也不带我玩了……你们就是去十八层地狱,也应该带上我的呀,留下我一个人,你们忍心吗。我,我该和谁捉迷藏呢,谁陪我在这个寂寞的夜里捉迷藏呢。虎子,你告诉我——虎子妈,你告诉我——臭婊子,你告诉我——妈妈,妈妈,你告诉我,告诉我呀——”

  有个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白晓洁跟前。

  白晓洁感觉到了,心在“噗咚”“噗咚”狂跳。难道他真的来了,来和她一起守护等待生长的头发,并且讲杀人故事给她听?

  她感觉到男人蹲了下来,注视着她,目光灼热。

  白晓洁心里说:“快捧起我的脸,吻我呀,吻我的额头——”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白晓洁突然闻到一股酸臭味,就像是泔水桶里散发出来的臭味。白晓洁一阵恶心,这绝对不是花荣的气味。

  白晓洁突然睁开眼。

  “啊——”白晓洁惊叫起来。

  蹲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个头发蓬乱,满脸脏污,衣衫褴褛的乞丐。乞丐背对着路灯,白晓洁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想,他的眼神一定十分邪恶和下流。白晓洁猛地站起来,大声说:“走开,走开——”

  乞丐也站了起来,沙哑着嗓子说:“姑娘,我没有恶意,我以为你病了,就过来看看你的,我没有恶意——”

  白晓洁说:“走开,我没病,你才有病。”

  此时,公园里基本上没有人了,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情侣正亲热着呢,也不会过来管闲事,白晓洁真希望花荣从天而降,把这个肮脏的乞丐赶跑。花荣没有出现,乞丐也没有走,还在说着什么。

  白晓洁心里十分害怕,浪漫不起来了,撒腿就跑。

  乞丐在后面说:“姑娘,赶快回家吧,坏人多——”

  见你的鬼去吧,你就是一个坏人。白晓洁根本就不领他的情,心里骂道。

  她跑到马路边,准备打个出租车回家。

  马路上已经很少车辆,白晓洁心里很焦虑。

  她回头望了望,那乞丐正摇晃着朝自己走过来,嘴巴里嘟哝着什么。白晓洁喃喃地说:“出租车,出租车,赶快来呀,赶快来呀。”

  眼看乞丐就要靠近她了。

  白晓洁又撒腿就跑。

  她边跑边回头看,直到看不见那个乞丐了,白晓洁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她朝出租车招了招手,出租车停在了她身边。白晓洁仓皇地上了车,对司机说:“三番路,快开。”

  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了?吓成这样。”

  白晓洁说:“碰到了个疯子。”

  司机说:“哦。”

  回到家里,白晓洁平静下来。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脸色煞白。她不算是胆小的女子,当初阿南吊死后,她还敢一个人到他坟前去放上一束野菊花,坐在那里沉默许久;她还敢一个人在家看恐怖片,再恐怖的片子也不会吓得半死,只是有点害怕;就是花荣给她讲那些杀人故事,她也不会觉得特别恐怖;怎么今夜被一个乞丐吓成这样?很多事情是无来由的,也说不清楚。

  洗完澡,白晓洁裸体躺在床上。

  她喜欢裸体睡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据说裸体睡觉是健康的睡觉方式。

  花荣见过她的裸体。

  他多次搂着她的裸体,看着她在自己的臂弯里沉睡,然后把她的头放回枕头,悄悄离开。尽管如此,花荣没有和她做爱,连嘴对嘴亲吻都很少,最多的是吻她的额头。她也怀疑他是不是没有性能力。有时,她真想抱着他狂吻,让他进入自己的体内。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就会对她说:“如果我们有可能结婚,等结婚以后吧,我不想把你当婊子。这个解释让白晓洁对他的爱意更浓,这个社会竟然还有如此传统的男人,真是很难得。他就像一块埋在泥土里的宝玉,被白晓洁发现。”

  白晓洁希望自己早日成为他的妻子。

  那样,他就可以和她天天在一起了,就可以一起睡到天亮,不会在她醒来时,发现他已经不在。

  白晓洁想给花荣打个电话,想听到他的声音,最好是他送那几个在地狱狂欢娱乐城上班的小姐回家后,能够过来陪陪她。

  她又怕贸然打电话给他,他会不高兴,她十分在乎他的情绪。

  心里斗争了一会,还是决定给他打电话。

  问题是,花荣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一直处在不在服务区的状态。

  隐隐约约地,她有点担心。

  花荣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白晓洁渐渐地变得焦灼,不安。躺在床上,挂念着花荣。她心里说:“花大哥,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你那么厉害,谁能把你怎么样呢——花大哥,你打个电话给我呀,我多么想听到你的声音——花大哥,我离不开你了,你让我欲罢不能——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你也许根本就不爱我,你对我的身体都没有兴趣,也许你就是把我当个妹妹看待——花大哥,不管怎么样,我都爱着你,我好想你——”

  白晓洁关了灯,希望自己能够睡去,在梦中和花荣相见。

  就在她模模糊糊将要睡去时,她又闻到了香水味。

  她浑身抽搐了一下,清醒过来。

  白晓洁想起了埋在树下泥土里的头发的香味,和这香水味一模一样。

  突然,白晓洁听到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在房间里走动。

  脚步声在床边停住了。

  白晓洁屏住呼吸,手脚微微发抖。想伸手去按床头上方房灯的开关,可是手像被捆住了一样,除了发抖,根本就动不了。

  白晓洁惊恐地说:“你是谁?”

  黑暗中传来冰冷的女人的声音:“我是陆小迈——”

  白晓洁说:“你为什么进入我的房间?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陆小迈幽幽地说:“这本来就是我住的地方,我每天都在这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知道你喜欢脱光了睡觉,喜欢吃巧克力。你睡觉时,我会躺在你旁边,看着你的样子,是不是和我的睡姿一样。你吃巧克力时,也想吃,有时会凑过去,舔舔你手上拿着的巧克力的味道,其实我也喜欢巧克力,可是不能吃太多,怕胖。我很佩服你,长那么胖,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吃巧克力。我还知道你喜欢花荣,也许你现在就在想着他。”

  白晓洁浑身冰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小迈又幽幽地说:“花荣真的是个杀人犯,我就是被他杀死的……”

  陆小迈是一家私立医院的急症科护士。她不算漂亮,那双眼睛却风情万种,十分勾人。她很会交际,什么人都合得来,医院里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处得很好,和病人的关系也不错,很多病人出院后还和她保持联系,经常有人请她出去吃饭。她的声音又很好听,如果光在电话里听她的声音,会被她娇媚的声音迷倒。

  她的男朋友彭东东就是她的病人。

  那是一个深夜,急症室里送来一个伤员,这家伙被人砍了十多刀,浑身是血,已经昏迷过去。送他来的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身上也没有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送他到医院的人也是目击者,说他是见义勇为,看一个姑娘被抢,和那抢劫者打起来,后来来了不少抢劫者的同伙,手上都拿着刀,砍完就跑了。那天晚上,正好是陆小迈值班,她赶紧叫来医生,把伤者送进急救室抢救。陆小迈问目击者:“你们报警没有?”目击者说:“没有,当时看情况紧急,忘了报警了。”陆小迈说:“那还不赶快报警。”目击者才给110打电话。等警察来到医院,伤者已经在急救室抢救好大一会了。

  伤者就是彭东东。

  第二十一章 姐姐,我送你上天堂(3)

  他被抢救过来后,送到观察室。彭东东浑身缠满了绷带,头脸上也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嘴巴和鼻孔,还有眼睛。他对看护着自己的陆小迈说:“渴——”陆小迈说:“你现在还不能喝水。”陆小迈就用棉签蘸了开水,涂在他干干的嘴唇上。彭东东说:“靠,我说要喝水。”陆小迈很有耐心,微笑地说:“你刚刚动完手术,还不能喝水,忍耐一下,等可以喝水了,我会给你喝的。”彭东东闭上眼睛,不理她。陆小迈继续用棉签蘸水涂在他嘴唇上。警察进来,说是要录笔录。陆小迈说:“伤员还没有度过危险期,现在不能说话,你们明天再来吧。”警察看了看病床上的彭东东,然后走了。

  警察走后,彭东东睁开眼睛,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陆小迈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心里一点防备都没有,脸马上红了。

  彭东东又说:“不过,你的鼻子不好看,太扁了。”

  陆小迈脸拉下来说:“闭嘴!”

  彭东东说:“哈,生气啦?不过,你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就算是弥补了鼻子难看的缺点了。”

  陆小迈想,这是什么人嘛,伤得那么厉害,还有心情泡妞。

  奇怪的是,陆小迈竟然对他产生了好感。

  陆小迈说:“好了,别贫了,好好休息吧。”

  彭东东度过了危险期,就从急症室送到住院部的病房去了。陆小迈经常下班后就去看他,还在家里炖好汤给他补身体。不久,他们竟然好上了,这让医院的人百思不得其解,医院里有几个年轻医生对陆小迈有意思,而她却没有看上他们,怎么就看上了其貌不扬,脸上还有刀疤的彭东东?而且彭东东还是个穷光蛋,连住院费都交不起,陆小迈竟然用自己的积蓄替他交上了。看来,爱情的确是悬妙的东西。

  开始那段时间,他们如胶似漆。

  陆小迈深夜下班,他会在医院门口等她,用自行车把她驮回住处。

  彭东东家境不是很好,又和父母亲不和,就搬到陆小迈的住处,和她一起同居。时间长了,问题就暴露出来。彭东东没有工作,成天游手好闲,脾气还特别暴躁,动不动就发脾气,吃的用的都是陆小迈提供。陆小迈劝他去找个工作,他就朝她发火:“你是不是嫌我没有本事,老子又没有求你养我。”陆小迈无奈,只好忍耐着,什么事情都顺着他。更严重的是,彭东东喜欢旅游,每次出去旅游,都管她要一大笔钱。陆小迈的钱也不多,她要拿不出钱来,彭东东就朝她怒吼,有时还动手。奇怪的是,就是这样,陆小迈还是对他百依百顺,仿佛中了魔咒。她没有钱了,就会千方百计借钱满足彭东东。

  彭东东就是一个吸血鬼。

  陆小迈认识花荣,也是很偶然的事情。

  那个晚上,陆小迈下了夜班,在街边等出租车。

  花荣刚好开车经过医院门口,看到了路边的陆小迈。

  陆小迈疲惫的样子。

  花荣把车停在了她面前,降下车窗玻璃说:“美女,坐车吗?”

  陆小迈说:“黑车吧。”

  花荣说:“是的。”

  陆小迈有点提防,说:“不会有问题吧。”

  花荣说:“赚口饭吃,能有什么问题。”

  陆小迈迟疑着,看着街上的车辆,希望出现一辆出租车。恰恰这时没有出租车出现。花荣又说:“放心上车吧,保证你满意,车费还便宜。”

  陆小迈说:“到三番路多少钱?”

  花荣说:“二十块吧,你要是坐出租车,最少三十块。”

  陆小迈明白,他说得没有错,从这个地方到三番路,如果坐出租车,三十块打不住。她咬了咬牙,上了他的车。花荣把她送到了目的地,收了她二十元,说:“放心了吧,以后不要怀疑我了。”陆小迈心想,以后能不能碰上你还是个问题呢,她没有说什么,就下了车。看着她走进那个小区,花荣没有把车开走,盯着她的背影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帘。

  第二天晚上,陆小迈下夜班,刚刚走出医院的大门,一辆灰色的现代轿车开了过来。陆小迈来到马路边,那辆车停在了她面前。车窗玻璃降下来后,她看到了戴着帽子的花荣。花荣说:“美女,上车吧。”

  因为有了昨天晚上的事情,陆小迈对他有了信任敢,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陆小迈说:“真巧,我刚刚下班你就路过这里。”

  花荣笑了笑说:“是很巧。”

  陆小迈说:“这点掐得也太准了吧。”

  花荣说:“没有办法,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证明我们有缘分嘛。”

  “缘分。”陆小迈笑了。

  花荣说:“难道不是吗?”

  陆小迈说:“是,是缘分。”

  花荣也笑了。

  陆小迈说:“师傅,你开黑车多长时间了?”

  花荣说:“两年多了吧。”

  陆小迈说:“被抓过吗?”

  花荣说:“没有。”

  陆小迈说:“你真厉害。”

  花荣笑笑:“不是我厉害,而是他们太蠢。”

  陆小迈说:“你为什么不找份工作呀,开黑车多危险,要是被抓了,后果很严重的。”

  花荣说:“抓就抓了,大不了不开黑车了。”

  陆小迈说:“你的心态很好呀。”

  花荣说:“活着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好不好的。”

  陆小迈说:“其实,像你这样挺好的,无论如何,也是自食其力。要是东东像你这样就好了。”

  花荣说:“东东是谁?”

  陆小迈说:“我男朋友。”

  花荣说:“哦——”

  陆小迈值了一周的夜班,每个晚上到了她下班时间,花荣都很准时出现在她面前,好像他是有意为之。周末的那个深夜,下着大雨。陆小迈上车后,花荣没有马上开车,而是叹了口气。陆小迈说:“师傅,你怎么了?”花荣说:“胸闷。”陆小迈说:“不要紧吧,不行的话我带你到医院看看。”花荣说:“不要紧,老毛病了,一到下雨天就胸闷。”陆小迈说:“哦——”花荣说:“另外,我想起了一个人,心里有些难过。”陆小迈说:“什么人。”花荣说:“我姐姐。”

  陆小迈说:“你姐姐?”

  花荣说:“是的,我姐姐。她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和一个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人私奔了。那时我讨厌她,因为她也像外人一样卑视我。其实,她走的那天早上,我醒着。天还没有亮,她就偷偷出了门。我爹早就出门,去杀猪了,我妈还在睡觉。我悄悄地起了床,跟在她身后。姐姐走到镇东头那片树林子里。她学了声狗叫,那个江湖客就从一棵树后面闪了出来,像鬼魂。他和我姐姐抱在了一起。姐姐说:‘情哥哥,快走,要被人发现就走不脱了,我爸会用杀猪刀捅死你的。’他们分开了身体,匆匆地逃跑了,消失在迷蒙的天色之中。记得那个清晨有淡淡的青雾,青雾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在细雨中飘散。我看着他们离去,心里乐开了花,尽管我心里很清楚,姐姐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不过,我一直想不通的是,姐姐那个早上,为什么要学狗叫,学鸡叫或者鸟叫也是可以的呀。”

  陆小迈说:“你姐姐真有勇气,为了追求真爱,可以放弃一切。”

  花荣说:“你相信爱情吗?”

  陆小迈说:“相信。”

  花荣说:“我不相信。所谓爱情,是一种迷药,让人堕落深渊的迷药。”

  陆小迈说:“我不同意。”

  花荣说:“你同意或者不同意,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陆小迈说:“对了,你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花荣说:“姐姐走了后,我妈哭了好几天,我爸打了我妈好几天,怪罪我妈没有看好姐姐,后来,他就把这事情给忘了一样,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女儿,我妈伤心时,他还训斥她。姐姐和人私奔,我没有太多难过,甚至高兴,她走后,小镇上少了一个鄙视我的人。让我难过的是,那些天,我妈没有陪我捉迷藏。”

  陆小迈说:“你喜欢捉迷藏。”

  花荣说:“是的,你呢?”

  陆小迈说:“不喜欢。”

  花荣说:“难怪你像我姐姐,她也不喜欢捉迷藏。我和我妈都喜欢,她死前还和我捉迷藏。”

  陆小迈说:“我像你姐姐?”

  花荣说:“是的,很像。身高,脸相都很像,连走路的姿势。那天晚上,我看到你站在路边,就以为是姐姐。本来我要到别的地方拉客的,因为你像姐姐,就把车停在了你身边。看到你,我心里十分恐慌,又十分难过。其实现在我已经不恨姐姐了,甚至内疚。”

  陆小迈说:“为什么内疚?”

  花荣说:“如果我把那封信给我爸或者给亲属们看,也许姐姐就不会死。”

  陆小迈说:“什么信?你姐姐死了?”

  花荣说:“是的,姐姐死了,死了好多年了。我妈死后的第二年,姐姐来过一封信。那时我爸不在家,是我收的那封信。我一看就是姐姐写来的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一样。那封信给我很大的心理压力,没有看内容,压力就已经在我心里产生。我拿着那封信朝家门外跑去,穿过狭窄的小街,一直跑到小镇外河边的小树林子里。我坐在一棵树下,有蛇从附近的草丛滑过,还有死鬼鸟在树林深处悲鸣。我拆开了那封信。看完信,我才晓得,这是一封求救信,而且是姐姐好不容易发出的求救信。姐姐和那江湖客跑了后,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没有想到,好景不长,那江湖客是个人贩子。他把我姐姐玩弄够了之后,就把她卖给外省大山里的一个农民为妻。那农民怕姐姐逃跑,就把姐姐关在地窖里,折磨她。她说她生不如死,希望父亲解救她。我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是怎么寄出来的,也不知道姐姐的真实状况。那时,我对姐姐的仇恨还没有解除。我恶毒地想,把她关在地窖里一万年不出来才好,我不能把这封信给我爸,她要回来了,还会继续鄙视我的。于是,我站在河边,把那封信撒得粉碎,碎纸片被我抛洒进湍急的河水里,落寞地漂走。姐姐的一条人命也飘走了。我大学毕业后,去找过姐姐,那山村里的人说姐姐死了,死于难产,她和胎儿一起离开了人世。听完我姐姐的故事,你还相信爱情吗?”

  陆小迈说:“相信。爱情一直在,不管你姐姐死不死,你姐姐的事情只是个案。”

  花荣说:“那你就继续相信吧。”

  陆小迈说:“送我回家吧。”

  花荣说:“好吧。”

  陆小迈和花荣成了朋友。花荣对陆小迈很好,后来只要陆小迈夜班,深夜回家,他都去接她,送她回家,而且不收车费。有天深夜,花荣送陆小迈回家,刚刚好被喝酒回来的彭东东碰见。彭东东看着陆小迈下车,他醉醺醺地走过去,敲打着窗玻璃,说:“你他妈的是谁,怎么和我老婆在一起,你们干什么去了。”

  花荣看到他,眼睛里掠过一丝阴霾。

  他面带笑意,没有说话,也没有下车。

  陆小迈拖着他回家:“东东,别闹了,他是我朋友。”

  彭东东说:“什么朋友?”

  陆小迈说:“普通朋友。”

  彭东东说:“谁相信你们是普通朋友,你们干了些什么。”

  陆小迈说:“我下班,他送我回家,你说我们干了什么?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少喝点酒,对你身体不好,你还喝。”

  彭东东说:“老子不喝酒干什么?你说,我干什么?”

  花荣开着车走了。

  在他眼里,彭东东就是那个把他姐姐拐走的江湖客。

  又一个深夜,陆小迈上了他的车。陆小迈说:“花荣,我现在不想回家。”花荣说:“那你想去哪里?”陆小迈说:“我想喝酒。”花荣说:“好呀,那就去喝酒吧。”他们找了个酒吧。酒吧里很吵,摇滚乐把人心震得颤抖,有些女孩子站在桌子上扭动着身体,很多人围着她们,又闹又叫。花荣和陆小迈坐在一个角落里,陆小迈边喝酒,边和花荣说话,花荣没有喝酒,只是陪着她。

  陆小迈说,在她老家——那个尘土飞扬的西北小镇,曾经有个小姑娘,爱上了一个开运煤碳大卡车的小伙。他小学还没有毕业,就和他父亲去搞运输。他家很大,是小镇里的富人。他家还有个面包车,经常拉些小哥和小姑娘去县城里喝酒。那个小姑娘混在他们中间,很不起眼,像只丑小鸭。尽管经常和他们在一起混,小伙还是瞧不上她,仿佛她是空气,根本就不存在。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小姑娘看他开着大卡车回家,就在他家门口用刀子割腕。小伙跳下车,说;“傻逼,你找死呀。”说着脱掉自己的背心,包扎她流血的伤口,然后把她抱上车,送她去医院。路上,他对睁着大眼睛的小姑娘说:“你听过午夜的心情故事吗?电台情歌,我常常一个人跑长途的时候在路上听。寂静的夜晚的那些歌。你要听吗?”小姑娘突然大声喊叫:“谁听那些歌!俗气!傻逼!”小伙笑了,说:“真的很好听的。”小姑娘哭了起来。小伙说:“你哭的样子还是很可爱的。”小姑娘抽泣地说:“我喜欢你,你知道吗?”小伙笑着说:“知道呀。那些和我一起玩的小姑娘都喜欢我,又不是你一个人。”小姑娘擦了擦眼泪,说:“你混蛋。”小伙哈哈大笑。后来,小姑娘上了大学,经常在夜深人静时听那些俗气的歌,竟然十分难过。

  花荣说:“那小姑娘就是你吧。”

  陆小迈说:“你怎么知道。”

  花荣笑了笑:“看你手腕上的伤痕,就知道了。”

  陆小迈说:“是的,你眼睛好厉害。那时我才上高一。后来,我爸爸把我送到县城里去读书了,他怕我学坏了。那小伙好酷的,眼睛总是邪邪地看着人。我考上大学那年,他结婚了。后来,我回去,碰见他,发现变了一个人。”

  花荣说:“变成什么样了?”

  陆小迈说:“变呆了,没有先前那么酷了,看上去邋邋遢遢的,抱着他儿子,他儿子很脏,脸上黑乎乎的。我说,你还记得我吗?他竟然说,不记得了。我靠,他怎么能这样说话。我说,我为了你割过腕的。他冷漠地说,想为我去死的人多去了。从那以后,我就把他从我心里抹去了。”

  花荣说:“那你还相信爱情。”

  陆小迈说:“那不是爱情。”

  花荣说:“哦——”

  第二十二章 姐姐,我送你上天堂(4)

  陆小迈说:“花荣,有女人喜欢你吗?”

  花荣说:“没有。”

  陆小迈说:“为什么?”

  花荣说:“不知道。”

  陆小迈说:“你寂寞吗?”

  花荣说:“不寂寞。”

  陆小迈说:“那你是个不寂寞的孤独者。”

  花荣笑了。

  陆小迈说:“如果你姐姐还在,你会对她好吗?”

  花荣点了点头。

  陆小迈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花荣说:“你男朋友打你?”

  陆小迈说:“打呀。”

  花荣说:“打你,你还和他在一起。”

  陆小迈说:“我乐意。”

  花荣说:“有病。”

  陆小迈笑了:“你才有病,连爱情都不相信的人,病入膏肓了。不理你了,我跳舞去。”

  花荣点了根烟,看着夸张扭动着身体的陆小迈,微微叹了口气。

  他觉得陆小迈活着梦幻之中,就想当年姐姐和江湖客私奔时一样,活在梦幻之中。也许等她从梦幻之中清醒过来,一切都晚了。

  让花荣惊讶的是,陆小迈的生日竟然和姐姐同一天。陆小迈生日那天,邀请花荣和她一起过。花荣送给她一瓶香水,那是阿玛尼女士香水。陆小迈十分高兴。花荣奇怪的是,陆小迈过生日,彭东东竟然不在,他拿着陆小迈借来的钱,和一伙驴友去青海玩儿了。花荣整个晚上都和陆小迈在一起,陪她吃饭,陪她去钱柜唱歌,然后去酒吧喝酒……整个晚上,彭东东没有打一个电话给陆小迈。花荣说:“彭东东真不是东西。”陆小迈说严肃地:“不许这样说东东。”花荣说:“他不爱你。”陆小迈说:“爱,他心里只有我。”花荣说:“他心里只有他自己,要是有你,也不是你人,而是你的钱。”陆小迈说:“你别瞎说,我又不是富婆,什么钱不钱的,我爱他,他爱我,足够了。”花荣说:“你是个傻姑娘,和我姐姐一样,是个傻姑娘。”陆小迈说:“你说我傻可以,不许你再说东东了,你如果再说他不好,我就再不理你了。你不了解他,他是个好人。”花荣说:“好吧,等哪天他把你卖了,你就知道他的好的。”陆小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鼻子更扁了,笑玩后,她说:“你以为他是那跑江湖的呀,你以为我真的是你姐姐呀。”花荣说:“差不多。”

  最后,陆小迈在酒吧里喝多了。

  花荣带她离开了酒吧。

  他没有把她送回家,而是将车往郊外开。

  陆小迈躺在后座上,嘴巴里呼喊着彭东东的名字。

  对于一个痴情的女人,花荣束手无策。

  他说服不了她。

  只有把她带到那废弃的别墅区。

  花荣停下车,看着朦胧夜色中坟墓般的一幢幢别墅,双手微微发抖。有夜鸟从树上惊飞,发出扑刺刺的响声。天上的月亮在薄云中穿行,冷漠而遥远。花荣想起了兔子,他车上躺着的就是一只兔子,一只相信爱情的兔子。突然,陆小迈坐了起来,趴在花荣的肩膀上,说:“啊,这是什么地方?”

  花荣说:“这是捉迷藏的好地方。”

  陆小迈说:“可是,可是我不喜欢捉迷藏,从小就不喜欢。”

  花荣说:“姐姐也不喜欢,姐姐也不喜欢。”

  他喃喃地说着,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双手也停止了颤抖。

  陆小迈说:“你怎么了?”

  花荣说:“没什么,没什么,我送你回家。”

  他掉转车头,往远处那一片亮光的城市开去。

  有天晚上,花荣正在马路上转悠,突然接到陆小迈的电话。陆小迈说话的语气十分焦急,花荣问她出什么事情了。花荣说:“小迈,出什么事情了?”陆小迈说:“出了件大事,十分紧急,你能够帮我吗?”花荣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呀。”陆小迈说:“你别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想问你,你能够帮我吗?”花荣说:“你要我怎么帮你?”陆小迈说:“能借我点钱吗?”花荣说;“多少钱?”陆小迈说:“两万。”花荣想了想,说:“什么时候要?”陆小迈说:“马上。”花荣说:“你现在在哪里?”陆小迈说:“我在医院。”花荣说:“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我得回家去,取完钱到你那里,估计要一小时左右,来得及吗?”陆小迈说:“来得及,你到医院门口电话我,我出去拿。”花荣说:“好的。”

  花荣给她钱的时候,陆小迈脸上挂着笑容,看上去没有电话里的焦虑,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她轻松地接过钱,说:“谢谢你,等我发工资了还你。”花荣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陆小迈轻描淡写地说:“家里出了点事情,要钱急用。”花荣看着她走进医院的背影,若有所思。花荣从来不和别人借钱,也不借钱给别人,这是第一次把钱借给别人。钱给到陆小迈手中,他就开始后悔了,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叹了口气,离开了医院。

  那天晚上,陆小迈回到家里,彭东东就从乱七八糟的床上蹦起来,冲到陆小迈的跟前,双手抓住陆小迈的肩膀,急吼吼地说:“钱,钱到手没有。”

  陆小迈的鞋都没有换,被他这样抓住,心里很不是滋味,说:“放开我,你弄痛我了。”

  彭东东说:“你不告诉我钱到手没有,我就不放手。”

  陆小迈叹了口气说:“到手了。”

  彭东东松了手,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包,在包里翻起来,他把那捆两万块钱抓在手中时,脸上露出了笑容,说:“我说了,他一定会借给你的,我知道,他喜欢你。”说着,坐到床上数钱去了。

  陆小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十分悲凉。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对某种信念有了动摇:难道花荣说的是对的,东东爱的是他自己,是钱,可是——

  彭东东数完钱,又蹦下了床。

  他走到陆小迈面前,一把搂住她,热切地吻她的唇。

  陆小迈也抱紧了他,喃喃地说;“东东,说爱我,说——”

  彭东东说:“我爱你,小迈。”

  陆小迈说:“真的爱我?”

  彭东东说:“真的。”

  陆小迈瘫软在他怀里。

  此时,花荣站在街边,望着陆小迈家亮着灯的窗口,想像着一只兔子被剥皮的情景,他的双手微微发抖。

  第二天一早,彭东东背着背包走出了小区的门。他坐上一辆出租车,朝火车站方向而去。花荣开着车跟在了出租车后面。到了火车站,彭东东下车,进了站。花荣找地方停好车,也走进了车站。他四处寻找着彭东东的影子。终于在一个候车室里,花荣看到了那只脸上有刀疤的兔子。彭东东和好几个人在一起,那些人中有男有女,都是旅行者的打扮。彭东东和他们在一起,谈笑风生。花荣躲在暗处,盯着他。在这样的地方,他根本就没有办法逮住这只兔子。

  到时间了,花荣眼睁睁地看着彭东东和那些人进站,他心里说:“只能等他回来了。”

  花荣离开了火车站。

  他开着车在街上转悠。

  他是回家去睡觉呢,还是去寻找另外的兔子。

  街上匆匆行走的人,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样一辆银灰色的现代轿车,不会注意到开车人莫测和充满杀机的目光。

  花荣没有对彭东东下手,彭东东却死于非命。

  他在滇藏线上,车子掉落了澜沧江大峡谷,那一车人没有一个幸存……陆小迈得知噩耗,是几天以后的事了。她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眼神痴呆。她还是照常去上班,不过,不像从前,见谁都笑脸相迎,甜言蜜语了。不久,出了一件事情,她没有做皮试就给一个急诊患者打了一针青霉素,那患者青霉素过敏差点送命。要不是抢救及时,陆小迈就成了杀人犯。这事让医院院长气急败坏,民营医院最怕出医疗事故了,他二话不说,就把陆小迈开除了。

  陆小迈回到家里,在床上躺了三天。

  那个晚上,陆小迈从床上爬起来。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开关,开始冲洗自己的身体。从头到脚,她把自己身体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洗完澡,她回到房里,从衣柜里找出了一条红色的吊带连衣裙,穿在了身上。她站在镜子前,惨白的脸上露出凄凉的笑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东东,每次我穿这条裙子,你都说好看,我就穿着这条裙子去和你相会吧。东东,等着我,我很快就来了。”

  然后,陆小迈拿起那瓶没有用过几次的阿玛尼香水,往脖子上喷了喷。

  她抽动着鼻子,呼吸着香水的气味。

  陆小迈觉得还不够香,又往身上各个部位喷了香水。

  喷完香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瓶安眠药,一片一片地往嘴巴里塞。

  陆小迈把那瓶安眠药全部吞进了胃里,然后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待死亡。

  她以为自己能够安静地死去。

  没有想到,躺在床上不久,她眼前就出现了幻觉,她看到彭东东从咆哮的江水里爬上岸,大口地喘着气,他浑身湿漉漉的,衣服还往下淌着水。他朝她奔跑过来,喊叫道:“小迈,你别死,别死,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陆小迈睁大眼睛。

  彭东东还在喊叫:“小迈,别死,别去死,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陆小迈的眼里滚下了冰冷的泪水。

  她喃喃地说:“我不能死,不能死,我还要等东东回来,他没死,他怎么会死呢,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东东——”

  她想爬起来,去医院。

  可是,她浑身无力,怎么也爬不起来。

  她看到一个白衣人推开了朝她奔跑过来的彭东东,阴森森地说:“让我带你走吧,带你到一个极乐的世界里去,在那里,你会忘记世间的一切,让我带你走吧——”

  这个白衣人一定是死神。

  陆小迈惊恐地说:“不,不,我不要跟你走。”

  白衣人微笑地说:“你必须跟我走,你已经回不去了。”

  陆小迈说:“不,不,你不要过来——”

  情急之中,陆小迈抓起了枕头旁边的手机,慌乱地找到了花荣的手机号码,把电话拨了过去。接通花荣的电话后,陆小迈喊道:“快来救我,快来救我,我不要死,不要——”花荣焦急地说:“小迈,别急,你在哪里?”陆小迈说:“我在家里——”花荣说:“你等着,我马上来——”

  陆小迈心里说:“花荣,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她挣扎着翻下了床,朝门边爬去,她要给花荣开门。

  白衣人站在她身后,不停地说:“让我带你走吧,带你走吧。”

  彭东东消失了,不知道他在何方。

  陆小迈说:“我不会死的,花荣马上就来救我了,我不会死的。东东,我等你回来。”

  好不容易,爬到了门边,她努力地站起来,打开了门锁,然后瘫到在地上,她说:“花荣,快来,快来——”

  花荣终于来了。

  他推开门,就发现瘫在地上,睁着一双泪眼的陆小迈。花荣说:“你怎么了?”陆小迈说:“花荣,你来了,太好了,我吃了很多安眠药,快带我去医院抢救,我不想死。”花荣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彭东东死后,花荣和她见过一次面,他怎么安慰她,都无济于事。花荣也就没有再找她。

  花荣说:“你怎么会想死?”

  陆小迈说:“我要去见东东,所以就吞下了一瓶安眠药。可是,刚才我才知道,东东没有死,没有死,我要等他回来。”

  花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惨白的脸,说:“看那王八蛋把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陆小迈说:“不许你骂他,他是好人,他爱我,我也爱他,为了他,我干什么都愿意。”

  花荣冷冷地说:“你到底还是相信爱情,看他都把你害成这个样子了。”

  陆小迈说:“相信,永远相信。”

  花荣说:“他死了,死了也不放过你。你中毒太深。”

  陆小迈说:“他没死,没死,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花荣无语。

  陆小迈叫道:“花荣,让他走,让他走。”

  花荣说:“谁?”

  陆小迈说:“白衣人,就站在你身后,他说要带我走。”

  花荣悚然回过头,什么也没有看到。

  花荣说:“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你如此迷恋他,他是不是给你灌了迷魂汤。”

  陆小迈说:“他什么都好,光是那双手,就让我幸福,只要他那双手在我身上抚摸,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花荣叹了口气。

  他朝卫生间走去。

  陆小迈以为他要离开,喊道:“花荣,别走,求求你了,送我上医院,我不想死,不想东东回来看的是我冰冷的尸体。”

  花荣从卫生间里拿出了一条湿毛巾,回到了床边,他俯下身,用湿毛巾擦掉陆小迈额头上的冷汗。他的目光变得迷离,轻声说:“姐,你本不该来到世上的,尘世容不得你这样的人,你在这纷乱的尘世,只有被人欺骗,被人玩弄。姐姐,让我送你上天堂。”

  陆小迈说:“花荣,我不是你姐,我是陆小迈,你疯了,快送我去医院。”

  花荣突然用湿毛巾捂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

  他的劲很大,陆小迈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慌乱挣扎中,陆小迈的手抓下了他头上的帽子。

  花荣愣了一下,可是捂住陆小迈嘴巴和鼻子的手没有松开。他冷冷地说:“姐姐,我送你上天堂,你到了那里,就再也不会鄙视我了。姐姐,放心去吧——”

  讲完这个故事,陆小迈不见了,房间里的香水味也消失了。白晓洁清醒过来,打亮了房灯,仿佛做了个梦。房间里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她不相信刚才的事情是真的,宁愿相信那是一场梦幻。

  白晓洁记得花荣给自己讲过陆小迈的故事。

  她想,一定是自己在梦中把那故事重新回忆了一次。

  那只是花荣编的故事,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花荣不是杀人犯,不是。

  突然,房门开了。

  白晓洁猛地坐起来,用毛巾被捂住自己裸露的胸部。

  进来的是花荣,她给过他房门的钥匙。

  白晓洁松了一口气。

  花荣说:“刚好路过这里,就上来看看你,别紧张。怎么还没有睡,我以为你睡了,本来想看你一眼就走的。”

  白晓洁说:“想着你,睡不着。”

  花荣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然后,把一朵栀子花放在了她的胸前。

  白晓洁笑了,拿起那多栀子花,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真香。”

  花荣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花。”

  白晓洁温柔地说:“我也喜欢。”

  花荣的到来,让她有了安全感,她一点也不害怕了。

  第二十三章 嘘,别出声(1)

  白晓洁路过刺青店时,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

  她想在身上纹一朵栀子花。

  这个想法来得很快,她没有考虑成熟,脚就踏进了刺青店。刺青店很小,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纹身的照片。店里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纹身师。纹身师是个中年男子,大胡子,留着长发,脑后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巴。他的脸很黑,眼睛小而有神,像是纹身的针。他穿着黑色的T恤,裸露的手臂分别是青龙的刺青,有点吓人,让白晓洁联想到黑社会什么的。

  纹身师对白晓洁笑笑,说:“你想纹身?”

  他的笑容十分和蔼,声音也很好听,有种特别的磁感。

  白晓洁对他有了良好的第一印象。

  她也朝他笑了笑,说:“是的,想在身上纹多栀子花。”

  他说:“栀子花?”

  白晓洁点了点头:“是的,栀子花。”

  纹身师说:“女孩子在身体上纹花朵的很多,特别是玫瑰,栀子花很少有人纹的。”

  白晓洁说:“你会吗?栀子花?”

  纹身师说:“会,什么都难不倒我。”

  白晓洁说:“可是我没有想好纹在哪里。”

  纹身师打量着她。

  白晓洁有些羞涩,脸红了。

  纹身师说:“我想问个问题,不知可以吗。”

  白晓洁说:“当然可以。”

  纹身师说:“你为什么要纹栀子花?”

  白晓洁说:“以为我爱的人最喜欢的花是栀子花。我想让他和我在一起就能够感受到栀子花的芳香。”

  纹身师笑了:“你是想让他像喜欢栀子花一样喜欢你。”

  白晓洁点了点头。

  纹身师说:“刺身也是有灵魂的,比如栀子花,它要是纹在你身上了,就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要和它相亲相爱,相依为命。你会因为它而美丽,它也会因为你而动人。不能相互伤害。我想问你,如果你以后不爱他了,还会喜欢栀子花吗?”

  白晓洁说:“会的。”

  纹身师说:“这样就好。有些人也和你一样,为了爱人而刺青,后来不爱后,就把刺青除去,结果留下了难看的疤痕。那是相互伤害,刺青和他们的肉体都受到了伤害,都有怨气,那样很不好。有个女孩,谈了六次恋爱,每次恋爱都纹一次身,每失恋一次都把刺青除去,身上留下了六个疤痕。最后,这个女孩子跳楼自杀了。很多人都认为她是因为失恋想不开自杀了。其实不是,是那些刺青怨气太重,和她的身体产生了冲突,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有同归于尽。”

  白晓洁睁大眼睛:“有这样的事情?”

  纹身师说:“这是真事。那个自杀的女孩,每次都是我给她纹身的。你看,墙上的那幅背上有牡丹花的刺青,就是那个女孩的,多美呀,那是我的杰作,可惜后来她的背是块难看的疤痕。”

  白晓洁说:“我明白了。”

  纹身师说:“你还敢纹身吗?”

  白晓洁说:“敢。就是不知道纹哪里好。”

  纹身师说:“你和他现在相处到什么程度?”

  白晓洁说:“我很爱他,可是他的态度不太明了。”

  纹身师说:“上过床吗?”

  白晓洁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

  纹身师又笑了笑,说:“如果纹在隐秘处,比如屁股,乳房,小腹,大腿内测……有种神秘感,可是目前他无法看到,他不明了你的心意。你纹栀子花,是想让栀子花增加你们的感情,并且吸引他的注意力,如果纹在隐秘处,显然不妥。最好时纹在能够让他一目了然的地方,比如手腕,手背,脖子等部位。你看呢?你自己决定,然后我给你纹。”

  白晓洁想了想,说:“那就纹在手背上吧。”

  纹身师说:“哪只手呢?”

  白晓洁说:“左手吧。”

  纹身师说:“请你伸出手来。”

  白晓洁伸出左手,纹身师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他的手十分温暖。看了会,纹身师松开了她的手,说:“你的皮肤很好,细腻而有质感,纹上一朵花,会让你的手更加迷人,也会提升你整个人的美感。我建议纹在虎口上面一点,花朵不要太大,看上去会有特别的效果。”

  白晓洁说:“我听你的。”

  纹身师说:“现在就纹?”

  白晓洁说:“纹吧。”

  纹身师说:“想好了?只要纹上刺青,它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了,它会和你一起呼吸,同悲欢,共存亡,伴你一生。”

  白晓洁说:“想好了。”

  纹身师很快就在的左手背上纹上了一朵栀子花,那朵栀子花开放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栀子树的枝条,她的血脉滋养着这神秘花朵,花朵仿佛散发醉人的芬芳。白晓洁喜悦地说:“哇塞,太美了。”

  纹身师说:“能够拍张照片吗?”

  白晓洁伸出手,大方地说:“没有问题,拍吧。”

  纹身师拍完照片,说:“谢谢。”

  白晓洁说:“多少钱。”

  纹身师笑了笑说:“算了,不收你的钱了。”

  白晓洁说:“为什么呀。”

  纹身师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做的第一个栀子花的作品,开始还怕做不好,伤害到你,现在看上去不错,就不收你的钱了。希望你爱的人能够喜欢它,希望你们能够相亲相爱,直到永远。”

  白晓洁说:“谢谢您。”

  纹身师说:“不客气。”

  白晓洁走出刺青店,觉得神清气爽。

  她想,花荣一定会喜欢的。

  白晓洁真想马上就见到花荣,把手上的刺青给他看。

  这是白晓洁给他的礼物,是她的一片心意,也是爱的告白。

  夜色又一次降临,花荣像只耗子,蠢蠢欲动。他站在家里的客厅里,闭上眼睛,深呼吸,他闻到了一股异香,这股异香让他兴奋无比,这是他力量的来源,是他活着的催化剂。约摸过了五分钟,他睁开了眼,看到墙壁上都开满了鲜花,他走过去,双手抚摸着墙上盛开的鲜花,无比陶醉的样子。

  墙上那些鲜花仿佛有温度,他的手掌热乎乎的,温暖极了,手心还渗出了细微的汗。

  家里的异香和鲜花,是他的秘密,从不让外人知道。

  自从买下这两室一厅的房子,他从来没有让人进入过。就是白晓洁想到他家里来看看,都被他无情拒绝。

  花荣不会让别人发现他的秘密,分享他的秘密和快乐。

  他家的窗帘从来没有拉开过,没有人可以看到他房里的景象。

  花荣走出了家门,锁好房门,又用力推了几下,证实门锁上后,才坐上电梯,下了楼。他来到地下室的车库。地下车库阴森森的,那些灯都像鬼火一般,那些阴暗角落里很容易藏身,那些在地下车库里的作案者,也许都是藏在那些阴暗角落里的。花荣来到自己的车旁边,正要拉开车门,突然听到另外一边有什么金属的东西掉落地上的声音。

  花荣的心提了起来:“谁——”

  地下车库十分安静。

  花荣想,那边一定有什么人,刚才那一声听得真切,不像是幻听。

  而且此人一定图谋不轨,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他会正大光明地站出来,说声什么。花荣有点紧张,对方不知道是什么人,而且又在暗处,对他构成了威胁。他打开后备箱,取出了手电和那把剔骨尖刀。

  他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慢慢地走过去。

  边走边左顾右盼,提防有人突然闪出来,趁他不备发起攻击。

  突然,从一辆车后面闪出一个人,朝楼梯口跑去。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花荣猛追过去。

  少年还没有跑到楼梯口,就被花荣追上,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少年惊恐地看着他。

  花荣说:“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少年说:“我不是针对你来的。”

  花荣说:“那你是针对谁?”

  少年说:“我,我——”

  花荣说:“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少年:“他砸了我爸的水果摊子,我要报复他,就来划他的车子。”

  花荣说:“谁砸了你爸的水果摊子?”

  少年咬着牙说:“城管队长。”

  花荣说:“你怎么知道他的车在这里。”

  少年说:“我知道,他的私家车,我记得车牌号码,我看着他开进这个小区的。”

  花荣叹了口气说:“起来吧。”

  少年站了起来,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恐惧。

  花荣说:“你走吧,孩子,以后别傻了,划他的车子有什么用,要是被他们抓住,吃亏的是你。”

  少年说:“他们在欺负我爸,我就杀了他。”

  花荣说:“快走吧。”

  少年说:“谢谢叔叔。”

  说完,少年就快步离开了地下车库。

  花荣站在那里,心里有些难过,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剥兔子皮的情景,那种仇恨是一样的。

  花荣的车开出小区门口时,有个男子站在保安旁边,和保安说着话。男子上身穿着白色衬衣,打着领带,下身穿着一条黑色西裤,脚穿一双黑色皮凉鞋,看上去人模狗样。花荣车开走后,他对保安说:“刚才开车的人是谁?”保安说:“不晓得他名字,只知道他住这个小区,每天晚上出去,天亮前回来。”男子说:“哦,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保安说:“不知道,可能是什么保密单位,专门值夜班的吧。”男子说:“有可能。”

  男子朝小区里走去。

  这时,另外一个保安走过来,对同伴说:“刚才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他说:“不认识,也许是住小区里的人吧。”

  和母亲通完电话,白晓洁像是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心都凉透了。

  白晓洁从母亲的电话里得知,父亲的病情又一次恶化了,癌细胞转移到肝上了,要动手术,需要一大笔钱。白晓洁每月的工资就万把块钱,寄回家里大半,交掉房租,扣去饭钱,就是个月光族,根本就没有任何积蓄。父亲要再次动手术,那么多钱到哪里去筹措?如果筹不到钱,父亲有可能很快就会死去。

  放下电话,白晓洁坐在那里,一筹莫展,眼泪横流。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花荣。

  可是,她怎么和他开口?

  他们俩的事情还没有正式定下来呢,现在向他开口要钱,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还有要挟之嫌,况且,她有什么资格要挟他,他还没有对她表白过什么,甚至连“我爱你”三个字都没有说过,还不清楚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爱他,有点一厢情愿的味道。他们真实的关系,只不过比好朋友更深一层而已,大不了也就是个无所不谈的异性知己。

  可是,除了他,白晓洁还能够找谁?

  找虾米?

  找猪头?

  那都是靠不住的主,连一个手机都舍不得买的人,能够帮她吗?

  白晓洁突然觉得自己无依无靠。

  在这个大都市里,她生活了几年,竟然连一个可以借钱的人都没有。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铜墙铁壁,一不小心就会撞得头破血流。人与人之间相互冷漠,相互伤害,心与心的距离是那么遥远,相隔着千万条银河。

  她做人多么失败。

  想到凄凉处,白晓洁哭出了声。

  然后嚎啕大哭。

  她正痛苦地哭泣时,有人敲门了。

  是不是花荣来了?

  她哽咽着去开门。

  开门后,她看到一个光着上身,穿着一条短裤的肥胖男人横眉怒目地站在门口,她知道,这个男人就是邻居那个弹钢琴男孩子的父亲。白晓洁抹了抹眼睛,说:“请问,有什么事情?”肥胖男人嗡声嗡气地说:“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不知道我们家孩子明天还要上学,我们还要上班吗,你这样杀猪般哭叫,让我们怎么睡觉,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白晓洁委屈地望着他。

  泪水又情不自禁地流淌下,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没有人会理解她内心的苦痛。

  她不想让这个臭男人看到自己的泪水,看到自己红肿的脸。

  白晓洁用力地关上门。

  肥胖男人在外面用本地话骂了声什么,回他自己家去了。

  白晓洁听到“砰”的一声关门声,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肥胖男人表示愤怒的关门声。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

  哭能够解决问题吗?

  不能。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到房间里。

  白晓洁翻箱倒柜,寻找着什么。她企图从一些平常被自己忽略的地方找出钱或者值钱的东西出来。可是,找了老半天,钱没有找到多少,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她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花荣给他买的那个手机。

  如果实在不行,她会把这个手机卖了,反正还有个破手机可以用。

  她看到了左手背上的栀子花刺青。

  在这悲伤的时候,那栀子花也仿佛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白晓洁想到花荣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对我讲,我会帮你的。”

  白晓洁还是拨通了花荣的手机,可是,她拿着电话不知道如何开口。

  花荣说:“晓洁,找我有事情吗?”

  白晓洁听到花荣亲切的声音,眼中又流下了泪水。

  花荣说:“晓洁,到底怎么了,说话呀。”

  白晓洁不想在电话里和他说父亲的事情,只是说:“花大哥,我,我想见你一面。”

  她说着就哭出了声。

  花荣焦虑地说:“好,好,你别急,我送完车上的客人,马上就来,你在家里等着我。”

  白晓洁说:“嗯,大哥快来。”

  地狱狂欢娱乐城有个小姐因为痛经,要早点回去休息,花荣送她回去。这个小姐长得娇小秀丽,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哼哼着。花荣接完白晓洁的电话,心里焦急,不晓得她发生了什么事情,白晓洁不是那种粘人的姑娘,她一定是碰到了大问题,才会如此伤心,从她的哭声和语气中可以感觉到。

  花荣加大油门,突然提速,小姐的身体抖动了一下。

  她说:“花师傅,你干什么呀,吓我一跳。”

  花荣没有说话,只是想尽快把她送到目的地,赶快去见白晓洁。

  小姐又说:“刚才打电话给你的是什么人呀?”

  花荣说:“你管得着吗。”

  小姐说:“讨厌,凶巴巴的,吃错药了。”

  花荣说:“闭上你的嘴吧,不说话会死吗,靠。”

  小姐来劲了,肚子也好像不痛了,说:“当然会死,人长着嘴巴干什么的,不就是吃饭说话吧。”

  花荣不想和她斗嘴,每次在车上和她们斗嘴,都落败。他说:“好吧,好吧,你说吧,说死你。”

  小姐乐了,说:“花师傅,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刚才打电话给你的是你情人吧?是不是要你去相会呀。呵呵,你要是急得不行,可以把我放下来,我打车回去,不影响你的好事。”

  花荣叹了口气说:“我是有职业道德的黑车司机,放心吧,不会中途把你放下来的,况且,你肚子还痛着嘞。”

  小姐说:“还职业道德,说得比唱的好听。”

  突然,花荣说了声:“不好!”

  小姐说:“怎么了?”

  花荣说:“前面好像有人在查黑车。”

  小姐说:“那怎么办?”

  花荣说:“这里不能调头,妈的,硬着头皮上了。对了,你配合一下,把你真实姓名告诉我,到时,我就说你是我熟人。”

  小姐说:“我们几个姐妹长期包你的车,那么长时间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切,什么人嘛。”

  花荣说:“你们这些人,老用化名,我都搞不清真假了。”

  小姐说:“化你个头呀,我们为什么要化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靠。”

  花荣说:“好吧,好吧,你们牛逼。”

  说话间,花荣的车就被拦在了路边。他们检查花荣的驾照,还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小姐。他们正要对花荣盘问什么,小姐就拉住了花荣的手臂,娇滴滴地说:“老公,他们查什么呀,快点回家吧,肚子痛死了。”花荣镇静地对查黑车的人说:“我老婆问你,查什么?”查车的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姐,说:“你老婆很漂亮嘛。”

  花荣心里骂了声:“漂亮你妈逼!”

  他嘴巴里却说:“还行吧。”

  查车的人笑了笑,说:“走吧,走吧。没你的事情了。”

  车子重新上路后,花荣说:“谢谢你,你很仗义。”

  小姐说:“不客气。”

  花荣说:“你知道我刚才面对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吗?”

  小姐摇了摇头,说:“我怎么知道,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花荣说:“我想剥兔子的皮了。”

  小姐说:“好奇怪,剥兔子皮?”

  花荣说:“是的,剥兔子皮。”

  小姐说:“为什么这样想?”

  花荣说:“因为在我眼里,那些查车的人,都是兔子。”

  小姐:“哦——”

  花荣停好车,找到了白晓洁住的那栋楼,进入了楼门洞,上了电梯。电梯里就他一个人,花荣心里有些忐忑,总觉得电梯里还有其他看不见的东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空楼,已经空楼里发生的事情。他喃喃地说:“你们不带我玩,不带我玩捉迷藏。”花荣目光迷离。他走出电梯后,情绪才恢复了正常。

  走到白晓洁的门口,花荣掏出了钥匙。

  他犹豫了一会,没有用钥匙开门,而是摁了摁门铃。

  门铃响过之后,花荣听到白晓洁在里面说:“谁——”

  白晓洁的声音哀伤而又警惕。花荣说:“晓洁,是我。”白晓洁开了门,她穿着一件花格子睡衣,光着脚。白晓洁叫了声:“大哥——”花荣看到她红肿的眼睛里的泪水,心突然颤动了一下,有点痛。他随手关上门,说:“晓洁,发生什么事情了?”白晓洁扑进花荣怀里,抽泣。

  花荣搂着她,抚摸着她柔滑的背部,说:“晓洁,别怕,我在。”

  白晓洁从花荣身上获得了某种力量。

  花荣让她坐在床上,然后走进了卫生间。

  第二十四章 嘘,别出声(2)

  他走进卫生间时,白晓洁突然想到故事里的情景,他是不是去拿湿毛巾?白晓洁觉得有点冷,心里却在抵抗着这种不良情绪:不,不,他不会杀我的,我那么爱他,他也应该爱我……花荣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手里还真的拿着湿毛巾。白晓洁缩到床上,惊恐地望着他。花荣走过来,笑着说:“晓洁,擦擦脸。”说着,也上了床,搂过她的肩膀,用湿毛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迹和眼中的泪水。

  擦完后,花荣把湿毛巾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他没有用湿毛巾捂住她的嘴巴和鼻子,白晓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神经过敏了,内心责备自己怎么能够怀疑花荣。

  花荣柔声说:“晓洁,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晓洁把父亲病情恶化的事情告诉了他。

  白晓洁说完后,心中轻松了些。

  花荣没有说话,只是点燃了一根烟。

  烟草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

  良久,花荣说:“晓洁,我只能拿出两三万元,明天就给你,先寄回去给你爸,让他别着急,我会想办法的。你也不要着急,好吗。”

  白晓洁说:“嗯,谢谢你,哥。”

  花荣显得不安,眼神慌乱,他说:“晓洁,晚上你好好休息,什么也不用想,我先出去,看有没有办法多弄点钱。”

  白晓洁点了点头,说:“哥,让你操心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花荣笑了笑,说:“别说傻话了,我们谁跟谁,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白晓洁心里十分感动,其实,她不希望花荣在这个时候走,真想让他搂着自己,度过这个漫漫长夜。

  花荣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她的左手背上。

  他看见了那朵栀子花。

  他的目光跳跃了一下,闪烁着亮光。

  花荣眼中闪烁的亮光还没有被白晓洁捕捉到,就熄灭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转身走了。

  白晓洁不想让花荣压力过大,自己也想方设法筹钱。她想让公司给自己预支几个月的工资,可是被拒绝,公司没有这个先例。她挖空心思想到了很多人,什么亲戚什么同学的,把他们的名字列出了一串名单,然后挨个挨个给他们电话,一圈电话打下来,竟然没有借到一分钱,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这让她对这个世界绝望,同时,也对花荣有了更深的爱恋,只有他,才是那么无私,把钱给她,尽管远远不够。

  花荣给了她三万元现金,然后就像消失了一样,两天都没有给她电话,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白晓洁虽然很想念他,渴望他能够陪着自己,但是也不好意思打电话给他,怕给他增加压力。

  也就是在花荣无声无息的这两天里,发生了一件让白晓洁想象不到的事情。

  王大鹏竟然在这个时候找她。

  白晓洁不喜欢此人,甚至有些厌恶,她还是去赴约。

  她想,也许这个怪模怪样的男人能够帮上自己的忙。

  依旧是在高档的饭店,依旧是他喋喋不休的倾诉。

  不过,在这顿晚宴上,王大鹏不是控诉前妻的残忍,也不是控诉胡小凤的邪恶,而是诉说他的寂寞。

  王大鹏的目光盯着白晓洁,说:“晓洁,你知道寂寞的滋味吗?”

  白晓洁说:“知道。”

  王大鹏说:“那你说说,寂寞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白晓洁说:“就是孤独,无依无靠的感觉。”

  王大鹏说:“你这是一般人的体会,你想知道我寂寞时的感觉吗?”

  白晓洁说:“嗯。”

  王大鹏说:“这些日子,只要一到深夜,我就感觉到有条蛇,巨大的蛇,它在慢慢地将我吞没。它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我的双脚,然后一点点地吞没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充满了烈火般的欲望,被蛇吞没的地方却在慢慢冷却,冰冻,最后,只剩下我还可以想象的头。寂寞就是一条蛇,吞没了我欲望,让我变成一具枯骨……晓洁,你有过这样的感受吗?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望。”

  白晓洁说:“我没有过这样刻骨的体验,很多时候,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王大鹏突然凝视着她,久久不说话。

  白晓洁忐忑不安,说:“王总,你怎么啦?”

  过了好大一会,王大鹏才说:“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忧伤,深重的忧伤。”

  白晓洁想,这家伙目光好毒,自己刻意隐饰,也没有逃得过去。

  白晓洁低下了头。

  想起父亲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等待她的救命钱而难过。

  王大鹏说:“晓洁,看得出,你是个善良的女孩,你心里藏不住东西的。你说吧,为什么忧伤?告诉我。像我一样,有什么话都告诉你,说出来就舒服多了。否则,闷在心里,会憋死的。”

  白晓洁叹了口气,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我爸……”

  王大鹏听完她说的话,也很难过的样子。

  白晓洁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大鹏说:“晓洁,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女孩,你爸已经这样了,你也不必过于悲伤,悲伤又有什么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这样吧,明天我上班后,问问公司财务,能不能拿出点钱帮助你。”

  白晓洁说:“谢谢你,王总。”

  王大鹏说:“帮助别人也就是帮助自己,你不要谢我。”

  第二天中午,焦躁不安的白晓洁接到了王大鹏的电话。王大鹏说:“晓洁,你把你父亲的卡号给我吧,我给他直接把钱打过去。”白晓洁十分感动,颤声说:“王总,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王大鹏说:“我说过不要谢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对了,我先打20万过去,不够你再和我说。”白晓洁说:“好,好。”

  接完白晓洁的电话,白晓洁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心情也晴朗起来。

  她马上打花荣的电话,要告诉他不要再想别的办法了。可是,花荣没有接电话。他的手机明明是通的,怎么就不接电话呢?是不是他在躲着自己,怕自己管他要钱?白晓洁这样想。白晓洁心里内疚,都怪自己,让他卷入她家里的事情中来,让他为难。白晓洁决定发个消息给他。

  白晓洁还没有把消息发出去,花荣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花荣说:“晓洁,你别急呀,我正在卖房子,给你爸爸治病。”

  白晓洁说:“啊,你房子卖了没有?”

  花荣说:“正在联系人呢,你千万别急呀,我会筹够钱的。”

  白晓洁说:“哥,房子你别卖了,我已经筹到钱了,谢谢哥。”

  花荣说:“你别骗我,你到哪里筹那么多钱。”

  白晓洁说:“真的,没有骗你,钱筹到了,我想明天回去,陪着我爸做手术。”

  花荣说:“好吧,晚上我到你家里来,详细说。”

  白晓洁说:“好的,我等着你。”

  母亲告诉白晓洁,白晓洁父亲有个愿望,希望能够看到她成亲。白晓洁说,这个问题有困难,结婚的事情八字没一瞥。母亲就问她有没有谈朋友。白晓洁说,朋友是谈了,但是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母亲说,如果可以的话,把你男朋友带回来,让你爸看一眼,他也安心治病,这些天,他老是念叨这个事情。白晓洁说,我争取吧。白晓洁把此事和花荣说了,希望花荣能够和她一起回去,那怕是装装样子也好。花荣答应了她,而且开车送她回老家。白晓洁内心充满了幸福感。

  白晓洁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死灰。白晓洁和花荣走进病房,白晓洁母亲在丈夫的耳边轻轻地说:“晓洁和她男朋友来了。”父亲睁开了眼睛,那深陷的眼窝里燃起了微弱的火苗,脸上出现了一丝微笑。

  白晓洁扑过去,跪在床前,拉住了父亲冰冷的手,说:“爸——”

  父亲说:“晓洁,回来了,回来就好,爸爸想你。”

  白晓洁眼泪流下来,说:“爸,我也想你。”

  父亲说:“哭什么呀,别哭,爸还好着呢。”

  白晓洁说:“好,我不哭,不哭。”

  父亲艰难地歪过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花荣。

  白晓洁对父亲说:“这是花荣。”

  花荣笑了笑说:“伯父好。”

  父亲说:“好,好,回来就好。”

  花荣说:“伯父,你安心治病,有什么困难我们会担待的。”

  母亲说:“多亏了你哟,晓洁说,你人好,很关照我们家的。”

  花荣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母亲说:“你们还没有吃饭吧,我回家去给你们做饭。”

  花荣说:“我们在路上吃过了,不饿。”

  父亲说:“饭总归要吃的,老婆子,快回去做饭吧。”

  晓洁说:“爸,我们真的吃过了,不饿。妈,你不用忙了。对了,医生说什么时候动手术?”

  母亲说:“明天。医生说,手术越早做越好。本来早应该做的,因为没钱。你把钱打回来了,医生就赶紧安排手术了。”

  白晓洁说:“对不起,爸,让你拖了那么久。”

  父亲说:“晓洁,我的意思是,别做手术了,出院回家吧,我不想给你再添加负担了,这些年来,我拖累了你。晓洁,我和你妈说过好多次了,不要告诉你,可她非要和你说。唉,爸没有能耐,什么也没有给你,却总是拖累你,于心不忍哪。”

  白晓洁说:“爸,你别说了。只要有一线希望,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许胡思乱想了,好好配合医生治病,你会好起来的。你们就我一个女儿,把我养大,供我上学,已经耗尽了心血,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爸,你不是说,还要抱外甥吗,我和花荣商量好了,等你病好转了,我们就结婚。”

  她扭过头,对花荣说:“你说,对吗。”

  花荣点了点头,说:“对,对,等伯父病好转了,我和晓洁就结婚。”

  母亲哽咽地说:“太好了,这太好了。”

  父亲的眼窝里涌出了泪水。

  他闭上了眼睛,不想再说什么。

  母亲说:“晓洁,你爸累了,让他休息会吧,我们出去说话。”

  花荣说:“晓洁,你和伯母出去说话吧,我在病房里陪伯父。”

  白晓洁就和母亲出去了。

  花荣坐在椅子上,凝望着白晓洁父亲,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因为醉酒死去的父亲。父亲死时,他没有见上一面。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父亲死前,他在父亲身边,父亲会和自己说些什么?说他这一生的最大成就就是养了一个大学生儿子?还是忏悔对儿子和妻子犯下的罪孽?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死,还要继续喝他的酒,忍受大学生儿子的冷眼和仇恨?他也许不知道儿子在那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大城市里开黑车,过着老鼠般的生活,如果知道,他会怎么想?花荣对那个已经死去父亲,心已经麻木。

  那个晚上,花荣和白晓洁一起在病房里陪床。

  白晓洁和父亲说话时,花荣就在旁边看着。父女俩说上一会话,父亲就要休息一会。看上去,父亲已经没有多少说话的力气了。花荣偶尔会到外面抽根烟。过了晚上10点钟,医生过来,让白晓洁不要和父亲说话了,他需要睡觉了,明天还要动手术,那可是个大手术。医生走后,父亲还想和女儿说什么,白晓洁说:“爸,你睡吧,等你手术后,我们好好说。”父亲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花荣抽完一根烟回到病房,看到白晓洁趴在父亲的床边睡着了,她也许是太累了,这些日子,也够折腾她的了。

  白晓洁父亲闭着眼睛,那只枯槁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

  花荣站在床边,什么话也没有说。

  如果白晓洁父亲的手没有在动,花荣会觉得他是一具死尸。

  这个想法并不恶毒,他的确像具尸体。

  花荣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还感觉到,这个重症病房里,除了他们三个人,还有什么东西站在白晓洁父亲的病床边。他们是些白色的影子,又如雾气。他们在商量着什么。花荣不怕他们,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他们散发出阴冷的气息,花荣也觉得身上发冷。花荣知道,那些雾气般的白色影子会在某个恰当的时候,把白晓洁的父亲带走。

  白晓洁父亲突然睁开眼,把头扭向另一边,他也仿佛看见了那些雾气般的白色影子,浑身抽搐了一下,嘴巴里轻轻嘟哝着,好像在和那些白色影子说着什么。花荣越来越觉得寒冷,这可是六月天了,病房里还没有开空调。

  花荣还发现沉睡的白晓洁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那是因为阴冷。

  花荣拿了件她父亲的长袖衣服,盖在了她身上。

  花荣感觉到那些雾气般的影子要离开了,他们朝门外飘去,一会就没有了踪影,房间里的温度也立马回升。

  白晓洁父亲嘴巴里停止了嘟哝,他开始大口地喘息。

  他把头侧过来,面对着花荣,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灰暗,没有一点色彩。

  花荣说:“伯父,你睡吧。”

  他轻声说:“你,你要对晓洁好。”

  花荣笑了笑,说:“放心吧,伯父。”

  接着,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浑身抽搐,咬紧牙关,脸部表情十分痛苦。他那样坚持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嚎叫起来:“痛,痛,痛死我了——”

  白晓洁被父亲的嚎叫声惊醒。

  她醒过来,惊惶地说:“爸,爸,你怎么啦——”

  花荣赶紧走出了病房,叫医生去了。

  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两边,有两排长椅。那是给病人家属或者朋友坐的。白晓洁父亲在手术室里面做手术,他们在外面等候。白晓洁依偎着母亲,坐在长椅上,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在替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捏把汗。她们的表情焦虑。白晓洁的身体不时颤抖,母亲在她颤抖时,会对她说:“晓洁,别怕,没事的。”

  花荣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他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有种不好的感觉。

  白晓洁父亲已经在手术室里呆了5个小时了,还没有出来。白晓洁瞟了花荣一眼,说:“你坐会吧。”

  花荣没有说话,坐在她们对面的长椅上。

  他想和白晓洁说些什么,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白晓洁也想和他说些什么,同样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会,花荣打了个寒噤。

  白晓洁也突然觉得寒冷。

  白晓洁母亲却没有什么感觉。

  花荣感觉到有些雾气般的白色影子经过他们面前,朝手术室里飘去,手术室的门关着,他们是从门的缝隙中钻进去。花荣感觉到了不妙。果然,过了会,手术室门上面的灯灭了。花荣感觉到那些雾气般的白色影子飘了出来,他们带着另外一个影子走了。经过花荣他们面前时,他和白晓洁都感觉到了寒冷。

  花荣还感觉到,被带走的那个影子在不停地挣扎,他们好像在说着什么,声音在空气中波动,他听不清他们在说着什么。

  不一会,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白晓洁和母亲站起来,迎上去,焦虑地问:“医生,手术怎么样了?”

  医生摇了摇头,然后匆匆离去。

  接着,一个护士走出来,对白晓洁母女俩说:“你们进去告别一下吧。”

  白晓洁知道发生了什么,哭喊道:“爸——”

  母亲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抓住女儿的手。

  她们进入手术室时,花荣还是坐在长椅上,他的头扭向手术室的另一边,看着那些渐渐离去的雾气般的影子。被带走的那个影子不住地挣扎,不住地回头,依依不舍,好像在对花荣说着什么。

  花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什么也听不清,就连白晓洁撕心裂肺的哭喊,也听不清,他只是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白晓洁父亲死在了手术台上。

  他死后,白晓洁和花荣在那个小县城里陪了白晓洁母亲一段时间,然后就回到了大城市。花荣继续开他的黑车,白晓洁继续上她的班。白晓洁临走时,对母亲说,等她结婚后,就接母亲出来。母亲说,她出不出去都不要紧,重要的是,白晓洁要和花荣好好相处。

  在回程的路上,花荣和白晓洁都没有怎么说话。

  白晓洁还沉浸在哀伤之中,而花荣却不知怎么安慰她。

  他们回来,有几天都没有联系。

  白晓洁心情平静了些后,决定把剩下的那些钱还给王大鹏。

  王大鹏在白晓洁回家这段时间里,给她去过几次电话,表示关心。白晓洁父亲死后,他就没有再给她打过电话,她也没有告诉王大鹏自己的父亲过世了。那个晚上,王大鹏没有请白晓洁到饭店吃饭,而是让她到他临时居住的宾馆里去找他,他被胡小凤赶出门后,一直住在宾馆里,新买的套房还在装修。

  白晓洁提着包,走进了王大鹏房间。

  王大鹏十分热情,让座,倒茶。

  白晓洁说:“我爸,他过世了。剩下的这些钱,先还给你,另外的那些钱,等我慢慢还给你。”

  说着,她从包里取出那些钱,放在茶几上。

  王大鹏吃惊的样子:“啊——”

  过了会,他连声说:“这些钱你拿回去用吧,我给你钱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还。”

  白晓洁笑了笑,说:“谢谢你,这些钱我用不着了,还是还你比较好,况且,我不是那种随便花别人钱的人,谁赚个钱都不容易,都不是偷来抢来的。”

  王大鹏说:“这样也好,以后如果你需要用钱,就和我说。”

  第二十五章 嘘,别出声(3)

  他坐在了白晓洁的旁边。

  他连安慰白晓洁的话都没有说,就说起自己如何寂寞了。

  白晓洁本来想还钱后马上走的,没有想到,他又开始倾诉,碍于情面,她留了下来,听他罗嗦。

  王大鹏说着,就把手放在了白晓洁粉嫩的大腿上。

  白晓洁把他的手拿掉,过了会,他又把手放了上去。

  白晓洁说:“王总,我还是走吧。”

  王大鹏说:“能多陪我一会吗,要知道,我有多想你。”

  白晓洁说:“你想我?”

  王大鹏说:“想,想死我了。”

  白晓洁说:“你想我什么?”

  王大鹏说:“什么都想。”

  白晓洁叹了口气,说:“你想怎么样?”

  王大鹏突然跪在她的脚下,抱住了她的小腿,凄惶地说:“晓洁,我真的很想你,想得心都碎了。虽然我是个废人,可我还是个男人哪,我还有七情六欲。晓洁,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你善良而且有同情心。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白晓洁一阵恶心。

  她感觉到昏眩。

  她说:“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王大鹏像只癞皮狗,舔了舔她的小腿,说:“我要你,要你——”

  白晓洁说:“你连鸡鸡都没有,还能要什么?”

  王大鹏说:“虽然我没有命根子了,可是,可是我还有手,还有嘴巴。”

  白晓洁想呕吐,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说:“你那么有钱,为什么不去找别的女人,大不际,也可以去找那些小姐呀。”

  王大鹏说:“我怕再找到像我前妻,像胡小凤那样的女人,只有你,才是最好的,那些小姐,我看不上,她们脏。”

  白晓洁说:“她们不脏,你才脏。”

  王大鹏说:“晓洁,求求你了,给我,给我。”

  白晓洁嚯地站起来,脱光了衣服,躺在床上。

  她冷冷地说:“来吧,混蛋。”

  王大鹏像只饿狼,朝白晓洁扑过去。

  完事后,白晓洁跑进卫生间,用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边冲边呕吐。

  白晓洁走出卫生间,穿好衣服,对还躺在床上的王大鹏说:“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了,以后再不要找我了。”

  说完,白晓洁扬长而去。

  王大鹏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自言自语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你逃不出我的手心,我想得到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

  他不知道,有个人已经盯上了他。

  白晓洁独自地在街上行走。

  落寞、孤独、委屈……各种情绪让她难过。

  她偶尔一回头,发现一只小狗跟在身后,还朝她摇着尾巴。

  这是一只哈士奇小狗。

  白晓洁看到这只流浪的小狗,觉得它和自己同病相怜,便动了怜爱之心。她蹲下来,对小狗说:“来,宝贝。”

  小狗站住了,疑惑地望着她。

  白晓洁朝它笑笑:“宝贝,别怕,过来,我带你回家。”

  小狗这才走到它面前。

  白晓洁抱起小狗,抚摸着它的皮毛,说:“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好吗。”

  小狗叫了两声,好像表示赞同。

  白晓洁想,也许这小狗是上天给自己的礼物,就是花荣不理自己了,以后也有这条小狗陪伴了。

  那是个周末,阴天,闷热。

  前两天,白晓洁在网上看到,“民谣在路上”又要到这个城市演出,她还是想去看演出,因为热爱,也想散散心。这些天,虽然花荣没有找她,也没有电话联系,白晓洁没有缠他,也没有给他电话。她想,他有他的自由,如果他真的爱自己,一定还会来找她的;如果他不爱自己,她也不会去强求,只会默默地祝福他,尽管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他,永远不会把手背上的栀子花毁掉,那朵美丽的栀子花会一直在她手上——心上开放,吐露出醉人的芳香。

  父亲死后,她有了很大的改变,好像变得沉稳多了。

  白晓洁吃完晚饭,给小狗洗完澡,就去民谣在路上的演出场所。

  来到门口,她刚刚买了门票,天上就飘起雨。

  她突然想起了花荣,他是不是开始出门拉客了?

  她的右眼跳了跳,感觉在这个晚上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白晓洁不担心自己,担心的是花荣,心想,花大哥,你一定不要出什么事情。

  民谣在路上还是那么火爆,能够容纳两千多人的场所爆满,好在她来得早些,否则就进不来了。这个晚上,除了马条、川子、周云蓬、杨嘉松、钟立风等著名的民谣歌手,还来了很多嘉宾,比如作家李西闽、孔二狗、蔡骏、任晓雯,诗人张小波、周墙、华秋、默默等。

  演出开始后,台上台下开始了狂欢。

  那些动人的民谣一如既往地让人热血沸腾。

  这又是个不眠之夜。

  白晓洁站在台下,和大家一起狂舞,一起沉浸在忘我的氛围之中。

  过了午夜,民谣在路上的组织者、十三月唱片公司的老板卢中强走上台,他说要给大家唱首由他谱曲、李西闽作词的新歌。

  这首歌的歌名叫《温暖的人皮》。

  台下的人们充满了期待。

  音乐声响起。

  卢中强唱将起来:

  在一个没有爱情的国度

  让我如何相信天长地久

  我抚摸着温暖的皮肤

  告诉你我内心的痛苦

  我是不是该变成一朵红云

  度你到铺满鲜花的天堂

  无休无止的伤害呀

  无休无止的忧伤

  赶快

  赶快

  带着我们的灵魂

  带着我们的肉体

  远离这肮脏邪恶的阴曹地府

  卢中强唱完这首歌,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尖叫声。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起来。她拿出手机,看到是花荣打来的电话。白晓洁心里颤抖了一下,眼一热,泪水差点流下来。花荣终于联系她了,她能不激动吗。现场太吵了,白晓洁赶紧走到外面,接他的电话。

  白晓洁接通电话就说:“花大哥,是你吗?”

  花荣的声音阴沉:“是我。”

  白晓洁高兴地说:“真的吗?”

  花荣说:“还有假吗。”

  白晓洁说:“太好了,我想你。”

  花荣说:“我也想你,你现在在哪里?”

  白晓洁说:“我在看演出,你要不要来。”

  花荣说:“我在你家,你能不能赶紧回来,我碰到麻烦事了。”

  白晓洁说:“啊,什么麻烦事?”

  花荣说:“电话里不方便说,你赶紧回来吧,我在你家里等你。”

  白晓洁说:“好吧,我马上回来。”

  尽管演出还没有结束,尽管她十分迷恋民谣,可她还是选择了回家,因为心上人在等着她。

  白晓洁兴冲冲地推开房门,看到了脸色阴沉的花荣。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停地抖动,眼睛里充满了杀气。白晓洁走到他跟前,关切地问:“哥,你怎么啦?”花荣怔怔地看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白晓洁闻到了一股酸酸的味道。

  她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她从来没有见过花荣这个样子,他一定是碰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白晓洁不会在此时顾及那莫名其妙的酸味,而是把花荣的头抱在了怀里。她温柔地说:“哥,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再大的困难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

  花荣突然抽泣起来。

  白晓洁抚摸着他的头,说:“哥,别伤心,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花荣哽咽地说:“我从来没有失手的,从来没有失手的。”

  白晓洁想把他头上的帽子取下来,因为帽檐硌着她的乳房,有些不舒服,但她没有这样做,她很尊重花荣,知道他不喜欢脱帽。

  花荣说:“你是不是想摘掉我头上的帽子?”

  白晓洁柔声说:“你要是同意的话——”

  花荣说:“那你摘掉吧。”

  白晓洁缓缓地摘掉了他头上的帽子,多少次,她想摘掉这顶帽子,看看为什么他要一直戴着这顶帽子。

  她刚刚把帽子从花荣头上摘下来,花荣猛地推开了她。

  白晓洁呆了,他头上有好几块大小不一不长头发的疤痕,在灯光下闪着亮光,看上去的确丑陋,影响了他的形象。

  她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戴着帽子。

  花荣惊恐地看着她,喃喃地说:“你,你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憎恶我?”

  白晓洁摇了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爱你,真的爱你,无论你怎么样,我也爱你。”

  花荣擦了擦眼中的泪水,说:“你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嘲笑我?”

  白晓洁又说:“不会的,真的不会的,我爱你不是因为你的外表,而是因为你人好。”

  花荣站起来,慢慢地走近她,咬着牙说:“你骗我,你像他们一样骗我,其实,你心里不知道有多么憎恶我,像我姐姐一样,嫌我脏,嘲笑我是个癞痢头。你知道吗,在我家乡那个小镇,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因为我是癞痢头。到了这个城市,这个城市里的人也都瞧不起我,因为我是癞痢头。我只好在进入大学校门前,买了顶帽子,戴在头上,遮住癞痢头,害怕同学们看不起我,嘲笑我。可是,还是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走到哪里,他们都用鄙夷的目光看我,我像一只过街老鼠,躲着他们。对那些嘲笑我,鄙视我的人,我真想杀了他们,然后像剥兔子皮一样把他们的皮剥下来。我大学毕业了,希望能够有份好工作,养活自己,没有想到,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我的癞痢头就被人发现了,面对他们鄙视的目光,我无地自容,只好辞职,开起了黑车。”

  白晓洁说:“哥,我理解你,我不会像他们一样鄙视你的,我爱你都爱不够。”

  花荣说:“会的,会的,你也会鄙视我的,你就是表面上不鄙视我,也会在心里鄙视我。我我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不会鄙视我,那就是我妈,可她却很早就死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这个荒谬的世上,让我独自承受所有的屈辱。”

  白晓洁说:“哥,我真的不会鄙视你,况且,我有什么资格鄙视你呀。你对我那么好,可以说恩重如山,我感激你,敬重你,真的,哥。”

  花荣走到她面前,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说:“我从来没有失手的,从来没有失手的。”

  白晓洁说:“哥,你在说什么呀,告诉我好吗?”

  花荣说:“我告诉你,再一次告诉你,我给你讲的那些杀人故事都是真的。今天晚上,我去捉另外一只兔子了。其实我已经盯了他很久了,我知道他住哪里。他住在一个宾馆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住宾馆,难道他没有家?这个晚上,我一直跟踪他。我要在今夜捉住这只兔子。大约11点左右,他走出了一个茶馆。那个茶馆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他没有开车,走着回去。我开着车跟着他,好几次,我想下车把他打晕,弄到车上,可是这地段特别热闹,人来人往,我无从下手。我看着他走进了宾馆,手心捏了把汗。你知道,我想做的事情要是做不成,我会发狂的。我必须把他引出来,上我的车,他要是上我的车了,他就跑不了了。怎么才能让他上我的车呢?我绞尽脑汁。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我拨通了他的手机,我用另外一种声音和他说话。我说,我在宾馆外面的银灰色的现代轿车里等你,你来吧。他说,你到了宾馆外面,为什么不上来,还要我下去?我说,我喝多了,你下来扶我上去。他相信了我的话。当他出现在我车前时,我降下车窗玻璃,用自己本来的声音对他说,上车吧。我刚才是装着女人的声音诓他出来的,那个女人和他有特别的关系。他问我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在了。我说,你上车吧,我带你去找她。他迟疑着,不肯上车,我心里十分焦急,他要是不上车,我拿他是没有办法的,街上还是人来人往。”

  “我说,她先走了,让我在这里等你,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他问我,她要我到哪里去?”

  “我说,你去了就知道。”

  “他还是心怀疑虑,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不耐烦地说,你爱去不去,我走了。说着,我就一脚踩在了油门上,开动了车。他突然大声喊,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的办法奏效了。他上车后,我就锁住了车门,车子疯狂地朝郊外开去。车子开出城区后,他有些紧张了,问我究竟要到哪里去。我笑着说,急什么,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还算是个老实人,没有在车上对我怎么样,他还是相信我的,也许是引诱他从宾馆里出来时,我装那女人的声音装得太像了,也许他真的是爱上了那个女人。我心里又兴奋又莫名的伤感,还有些愤怒。我心里说,今夜,你将成为大地上游荡的鬼魂,而不是人。”

  “到了那个荒废的别墅区,我停住了车。我怕被坐在后面的他先治住,车一停下,来不急熄火就跳下了车,我手中拿着扳手。我拉开了车门,说,下车吧。他说,她呢?我说,她一会就出来。他下了车,东张西望。除了车灯照出的光亮处,四周一片漆黑,那些别墅在黑暗中,像欲壑难填的魔鬼,等待着什么。他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阴测测地笑出了声,用他熟悉的女人的声音说,这是墓地。”

  “我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上当了。他厉声说,你是谁?我说,我是要你命的人。他说,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我的命?我笑着说,因为你上了我的女人,你必须付出代价,代价就是你的命,你不要和我讨价还价,没有用的,你再多钱也难逃这一劫,谁让你玩了我的女人呢。”

  “他十分惊骇。”

  “我很清楚他内心的恐惧,可以说,被我带到这个地方的人,没有人可以坦然面对我,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屠场。此时,他在我面前,只是一只兔子,一只无法逃脱的兔子。我说,你不要怕,我会让你死得快些,尽量少些痛苦。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我喜欢看别人在我面前恐惧,他越恐惧,我就越开心。我还告诉他,我在这个地方杀了不少人,也许他就是最后一个,也许不是。”

  “好半天,他才惊恐地说出一句话:你别开玩笑。”

  “我说,我为什么要和你开玩笑。”

  “他说,我和你无冤无仇,甚至还不知道你是谁,你不至于要我的命。”

  “我说,你睡了我的女人,这是天大的罪,是你,重新勾起了我杀人的欲望。”

  “他浑身颤抖。我说,不过,如果你陪我玩捉迷藏,也许你还有生的机会。他说,怎么玩?我想了想,说,很简单,我在有些别墅里放了些死人骨头,你只要找出一根来,我就放了你。那些死人骨头都是我杀的人身上的,每杀一个人,我都要把他的皮剥下来,然后肢解掉,把肢解的尸块扔到一些别墅的角落里,让它们慢慢腐烂,变成白骨。他说,好,好,我去找。我笑着从后备箱里拿出了那把剔骨尖刀和手电,我把剔骨尖刀在他面前晃了晃,说,平常,我就用这把刀剥人皮的,看到没有,这刀有多锋利。他的脸色死灰,和此时的情境十分吻合。他颤抖地说,你,你有没有放过什么人。”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人可以从这里逃脱,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中逃脱。不过,如果你能够在10分钟内找出一根死人骨头,也许,你是从这里活着走出去的第一个人。”

  “他说,那,那我去找了。”

  “我说,去吧,祝你好运。”

  “他转身闯入了黑暗之中。他逃不脱的,我可以闻到他的气味,他走到哪里,我都可以闻得到。我可以感觉到他摸进了某栋别墅,在一个个角落里摸索,他在粗重地喘息,大汗潸潸,惊恐万状,他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我已经捉住了他,可是,让他跑了。我没有想到他会跑,我还以为,就是他会逃跑,我也可以捉住他,以为没有人可以跑得过我的,因为我跑得比狗还快。结果,他跑了,他也跑得飞快,我快要追上他时,他跑到了河边。他跳到河里去了,我也跳到了河里,我虽然跑得比狗还快,可是我游泳不如他,还是让他跑了。”

  白晓洁说:“哥,你别编故事了,好吗,我今晚上不想听,我只想好好陪你。”

  花荣咬着牙说:“陪我?陪我?”

  白晓洁说:“是的,哥,我要好好陪你。”

  花荣突然冷笑起来。

  白晓洁说:“哥,你别吓我,我怕。”

  花荣说:“怕,你怕什么?我还以为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以为你善良纯洁。没有想到,你和那些婊子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晓洁说:“哥,你怎么这样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花荣说:“是的,你和她们一样。本来,我是想和你结婚,和你过一辈子。现在我不那样想了,不那样想了,你就是和我结婚,最后还是会和别的男人跑了。”

  白晓洁眼泪流了出来:“哥,你错怪我了,我不会的,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

  花荣说:“你还好意思欺骗我。你知道我晚上要杀的人是谁吗?”

  白晓洁说:“谁?”

  花荣说:“王大鹏,王大鹏你不陌生吧。你是怎么筹到给你爸治病的钱的?你不会说不知道吧?为了那点钱,你可以背着我和他上床,你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白晓洁哭喊道:“不是的,不是的,他是个阉人,做不了什么事情的。我和他再不会有什么关系了,我在回来后,就已经决定再不会理他了。”

  第二十六章 嘘,别出声(4)

  花荣说:“你还在骗我,贱人。他什么都和我说了,没错,他是个阉人,可是他还有手,还有嘴巴,还有舌头——”

  说完,花荣一拳砸在她的头上。

  那一拳积蓄了他所有的力量。

  白晓洁被砸昏了。

  花荣脱光了她的衣服,把她平放在床上。

  他拿出以前从陆小迈那里要来的麻药和针管,把麻药注射在她的四肢上。然后,他从包里取出了那把剔骨尖刀。花荣手中的剔骨尖刀在她肚子上比划了一下,阴测测地笑了。剔骨尖刀被他放在了白晓洁的身边,他的双手在白晓洁温暖的皮肤上抚摸着。他的神色又有了变化,喃喃地说:“晓洁,晓洁,你是个善良的姑娘,善良的姑娘容易受骗,我不忍心看你被那些臭男人骗,被那些臭男人玩弄,我还是送你上天堂吧,你只有在天堂里,才能够做一朵纯洁的花朵。”

  他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泪水落在了白晓洁的皮肤上,就像露珠掉在了花瓣上。

  花荣边流泪,边说:“晓洁,晓洁——”

  就在花荣面对白晓洁落泪时,有个小偷用万能钥匙捅开了他的家门。

  进入花荣家里后,小偷打着手电找到了电灯的开关,他打亮了电灯。他已经摸清花荣的作息时间了,知道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准备开着灯把他家翻个底朝天,说不定可以发笔大财。

  结果,差点没有把他吓死。

  小偷看到花荣家的墙上竟然挂着八张人皮。

  他仓皇地逃出了花荣的家门。

  小偷的神色无法镇静,在出小区大门时,被保安怀疑,把他捉住了。

  保安捉住他之后,才想起来,有次花荣开车出门,他问过保安开那辆银灰色现代轿车的人是谁,当时,保安看他打扮得人模狗样,没有想到他原来是个小偷。

  小偷被带到派出所后,说出了让他一辈子都会恐惧的事情:花荣家里的墙上挂着九张人皮。

  白晓洁睁开了双眼,发现四肢麻木,动弹不得。

  花荣呢,花荣在哪里?

  她喊叫道:“花大哥——”

  花荣竟然提着那条死去的小狗,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狰狞的笑意,头上光亮的疤痕让他显得丑陋不堪。

  白晓洁哀伤地说:“你怎么把小狗杀了?”

  花荣冷冷地说:“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是杀人凶手,你不信。”

  白晓洁说:“我现在也不信,不信,可是,你怎么能把小狗杀了,它是那么无辜。”

  花荣说:“不信,嘿嘿,你要真信了,我也不会认为你善良,也不会和你有今天的日子,晓洁,你等等呀,等我处理完小狗,再送你上天堂。”

  花荣开始当着她的面用那把锋利的剔骨尖刀剥小狗的皮。

  花荣根本就不会顾及白晓洁的感受,看他剥小狗的皮,她才渐渐地相信了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个杀人凶手,她特别难过,喉咙里像是被塞上了一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花荣边剥狗皮边说:“好长时间我没有剥小动物的皮了,以前,我喜欢剥兔子的皮,后来,我喜欢剥人的皮。晓洁,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皮都被我剥下来了,都挂在我家的墙上,可惜呀,你看不到了。你还记得给你讲的那个和银行女经理私奔的诗人吗?他们的皮也被我剥了,我把他们的皮连同他们的鞋,都装进那个装钱的皮箱,放在车的后备箱里,带回来的,我的运气不错,回来的路上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白晓洁睁着惊恐的眼睛。

  花荣说:“我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抚摸着那些人皮,那些人皮在我的抚摸下都长出了花朵,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呀。我很奇怪,为什么埋在树下的头发就长不出花朵,昨天晚上,我还去看了,还是没有长出来。我决定把你的头发也埋进泥土里,说不定就长出花朵来了。那些花朵温暖而又芳香,让我痴迷。晓洁,你的人皮,也会像那些人皮一样,长出花朵,一定比那些花朵美丽,一定比那些花朵芳香,像栀子花一样,你知道的,我有多么喜欢栀子花。”

  白晓洁觉得自己要窒息。

  花荣又说:“我喜欢在黑夜里游荡,看着路上的某个人变成兔子,我就想玩捉迷藏的游戏,我就想把他的人皮剥下来,挂在家里的墙上,让它长出花朵。其实,我是在和这个世界捉迷藏。我是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小人物,就像一个影子。没有人在意我的痛苦,我的屈辱与失落,还有孤独。我走在街上,在人流之中,谁会想到我是个杀人犯呢?想到谁都抓不到我,漠视我,我心里就特别得意,特别开心。我有时还想,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像一样的影子,可怕的影子,在大街上游荡,不停地搜寻着猎物?一定有的,只不过没有被我发现。要是我成为了另外影子的猎物,那该有多么刺激。我想告诉世人,提防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影子,可谁又会相信呢?就像你一样,要不是死到临头,根本就不会相信我是个杀人凶手。”

  白晓洁的胸脯起伏着,大口地喘气。

  花荣剥完狗皮,把狗皮扔在了床上,白晓洁身体的旁边。

  他说:“晓洁,你等等,我处理完狗的尸体,就来送你上天堂。”

  花荣把血淋淋的狗的尸体提到卫生间,放进了浴缸里。

  浴缸里装着半浴缸的硫酸。

  狗的身体放进去后,慢慢地化掉。

  花荣回到了白晓洁的跟前,说:“过一会,狗的尸体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在浴缸里放上了硫酸,在你没有回家的时候就放好了。”

  白晓洁这才明白,为什么刚刚回来时,屋里会有股怪怪的酸味。

  她明白已经晚了。

  花荣突然回过头,说:“滚开,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你不是上天堂了吗。”

  他身后没有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花荣回过头,说:“你知道她是谁吗?是我姐姐。你不是经常可以闻到香水味吗?我给你看呀。”

  他从包里拿出了那瓶阿玛尼香水。

  喷了一点在她脸上,说:“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

  白晓洁闻到了香水的气味,是的,是那种味道,和房间里已经埋在树下的头发一样的味道。

  花荣说:“这香水是我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后来,她用不着了,我又送给了金晖,金晖用不着了,我又把它拿回来了。你看,还有那么多,不知道送给谁好。本来,我想把它送给你的,可是,你不喜欢香水。况且,你是我这一生真正爱过的人,把别人用过的香水送给你,显得没有诚意。不过,现在你要的话,可以给你了,你可以把它带到天堂里去。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姐姐原来租住的就是这个房间,难怪你可以闻到香水味。我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剥下了姐姐的皮,把她的尸体用硫酸化掉。”

  突然,白晓洁的手机响了。

  花荣拿起了手机,他接听了电话。

  电话是王大鹏打来的。

  花荣把电话放在了白晓洁耳边。

  王大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晓,晓洁,你听到我说话的声音了吗,我,我告诉你,花荣是,是杀人凶手。他,他要杀,杀我,被我逃脱了,他还说杀完我要去杀你的。你赶快躲,躲起来,不要被他抓住了。我,我已经报警了。在,在抓住他之前,你一定不要和他见面,或者,到,到我这里来,我现在在公安局……”

  花荣把手机拿过来。

  他对着手机冷笑了几声,然后挂了电话。

  花荣把手机扔进了卫生间的浴缸里。

  回到白晓洁身边,他拿起了剔骨尖刀,阴森森地说:“我从来没有失手的,从来没有失手的,怎么就让那只兔子逃跑了。我会抓住他的,一定会抓住他的。他跑不掉,就是跑到月球上,我也要把他抓回来。晓洁,你知道我曾经是多么爱你吗?我曾经当着你爸爸的鬼魂说过,一定会娶女,会好好待你一生。就在你和你妈走进手术室的时候,在走廊上,我对你爸说的。要是你回来后,不和那只该死的兔子乱搞,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我连自己都相信,给你讲的那些杀人故事都是假的,都是我编造出来的。因为有你后,我就想和你好好生活,再不剥兔子的皮了,只想和你一个人玩一辈子捉迷藏。”

  花荣拿出白晓洁的红色塑料封皮的日记本,翻到第172页,说:“你看看,你写的什么,我曾经被你感动。可是现在,你也好几天没有写日记了吧,应该是不爱我了。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我的爱人,我不能把你扔在这污浊的尘世不管,我要送你上天堂。”

  白晓洁看着他,眼睛里积满了泪水,她喃喃地说:“我,我是多么的爱你——”

  花荣说:“我知道你爱我,可是,可是——”

  白晓洁流着泪,心里异常绝望。

  让她更加绝望的是,花荣又给她讲了一个杀人故事。

  我曾经对你说过,那个和你一样善良的姑娘,在我父亲死后,我去找过她,我想把她带走。其实,我最爱的是她,本来我以为,你会替代她的,可是,你还是被玷污了,我的爱情被玷污了。我说不出内心有多么哀伤,你也许永远无法体会。每个人的心,都是一口深井,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包括哀伤。

  我在离小镇很远的一个山村里,找到了已为人妇的她。

  我没有给她一万块钱,那是我唯一骗你的事情。

  她的名字叫陈凤凤,我不觉得这名字土,而是感觉特别有味道,她让我在城市生活中有刻骨铭心的牵挂,她是我内心珍藏的乡土。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家里和丈夫吃午饭。

  她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看到我时,眼神慌乱。她还是那样,落落大方的样子,让我和他们一起吃午饭,还特地去给我炒了个菜,记得那是一盘土豆片,记忆中的那盘土豆片特别香,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土豆片。我也不客气,坐在饭桌前,边吃饭,边和她说话。我们说话时,她丈夫一声不吭。我不在乎他的感受,我很少在乎别人的感受,从童年母亲死后就那样。

  陈凤凤说起了她爷爷,就是当初我偷柚子时追赶我的那个老头。

  第二十七章 嘘,别出声(5)

  她说他已经过世了,就在前年,活了90多岁,是喜丧。很奇怪的是,他死之前,竟然看着陈凤凤,提到了我。他问陈凤凤,我现在怎么样了?陈凤凤说不知道。然后,他就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时,陈凤凤十分好奇,她爷爷为什么还记得我。我当着她丈夫的面说:“凤凤,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我发过誓,等我大学毕业后,就回来娶你。我还给你写过几封信,你都没有回,回来就不写了,我想你也许会等着我。”

  陈凤凤十分吃惊:“啊,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的信。不过,爷爷死前,悄悄地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要我提防你,我想,我们也没有来往,提防什么呀,就没有往心里去。是不是爷爷把你写给我的信给扣留了,他从你的信中看出了什么。”

  我明白了什么。

  我说:“我现在来了,你该提防我了吗?”

  陈凤凤笑了,笑声爽朗,我的心在她的笑声中颤抖。如果她爽朗的笑声能够伴我一生,那该有多好,那样,我就不会杀人了,不会成为一个杀人的屠户了。她说:“我为什么要提防你呢,况且,在我眼里,你不是坏人,现在,你是我们家的客人,谢谢你那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记起我来。”

  我说:“你家那棵柚子树还好吗?”

  陈凤凤愣了一下,也许是我的问题太突兀。接着,她笑着说:“那柚子树是爷爷栽的,爷爷死后那年就不结果了,去年,柚子树就枯死了。”

  我说:“柚子树也是有灵魂的,它和你爷爷一起走了。”

  陈凤凤说:“可能吧。”

  这时,她丈夫说了句话:“什么东西老了,都会死的。”

  我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通红。

  我只在她家吃了顿午饭,然后就告辞了。我知道,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不可能把她从她男人身边抢走。我走出村口时,陈凤凤追上来,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柚子,她说是从邻居的树上摘的。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又酸又涩。她丈夫一直送我到很远的山坳,一路上,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好几次我让他回去,他也没有说话,照样跟在我身后。到了那个山坳,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我回过头,望着他。他说了句话:“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好吗?”

  我点了点头。

  说完话,他转身飞奔而去。

  很快地,他就消失在山路之中。

  午后的日头很毒,我的眼睛被刺伤了,泪水流了出来。

  我重重地把陈凤凤给我柚子砸在山路上,柚子像个皮球般弹起来,然后在山路上滚动,最后停在路边的草丛中。看着那柚子,我眼中冒出了火,我不知道那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我跑过去,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那把剔骨尖刀,朝柚子刺过去……我把柚子刺得稀巴烂,柚子的味道在飘散。

  我颓然地坐在哪里,沉重地喘气。

  我没有离开。

  我在天黑后,悄悄地潜回了那个山村。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我总得带走些什么。

  这些年来,陈凤凤是我内心唯一的安慰,我不能就这样走了,把她抛在这偏远的山村里,让她的肉体老去,让我自己孤魂野鬼般无依无靠。那个深夜,我悄无声息地来到陈凤凤的家的窗下,听着她男人的呼噜声,不知道她有没有睡。整个村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人家还亮着灯火。偶尔有孩童的哭声划破凝重的夜色,然后又寂静下来。我的心却不能平静,我真想破门而入,把陈凤凤从眠床上掳走。

  可是,我不敢。

  我只能躲在窗下,听着她男人的呼噜声,想像着她躺在男人身边的样子。我听到了狗吠,狗吠声突然连成一片,我感觉村里的土狗都集中在一起,朝我奔跑过来。我不能在她家的窗下再蹲下去了,赶紧摸黑跑出了村外。我躲到村外山上的树林里,等待天明。狗吠声在我离开村庄后沉寂下来。

  我的心却无法沉寂。

  我浑身冒着烈火。

  我用剔骨尖刀划破了手臂上的皮肤。

  血腥味在树林子里飘散。

  我吮吸着从手臂伤口涌出的血。

  咸腥的血让我渐渐平静。

  我等待天亮。

  等待……

  天蒙蒙亮时,我在清新的露水味中清醒过来,也是从梦中清醒过来。那梦我做了好多年,关于陈凤凤的梦,好多年都是一模一样的,我拉着她的手,走出山地,到处花香鸟语,阳光灿烂……这是个浓雾的早晨,有鸟鸣在树林子里回响。我来到村口,躲在那棵老樟树后面,等待着出早工的人出来,也许陈凤凤也会出来。我十分清楚山村女人的生活习惯,她们中的很多人,一大早就会到山坑里的田里劳作。

  果不其然,天亮后,有人陆陆续续走出村口,分散到各个地方。

  那些人里,都没有陈凤凤。

  我有些沮丧。

  陈凤凤不像是懒惰的女人。

  如果她不出来,我不可能进村去把她强行带走。

  就在我心乱如麻时,一个女人在雾中走出村口,朝山那边走去。我睁大了眼睛,没错,她就是陈凤凤。我像条狗般跟了上去。雾很浓,三米开外就看不清人影,我一直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距离,陈凤凤没有发现,她也不会想到我没走,会在这个浓雾的清晨跟着她。

  她走进了一条无人的山坑。

  山坑里有几片田地,还有一条小溪流过。

  那几片田地一定是陈凤凤家的。那田地里种着地瓜。地瓜的藤蔓不长,需要除草松土,陈凤凤在这个早晨,干的就是这样的活。她干活的样子让我着迷。如果她没有嫁人,我愿意和她在这样的山里生活,和她一起给地瓜除草松土,让地瓜茁壮成长。在她停下手中的活,用毛巾擦额头上的汗水之际,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显然很吃惊:“你,你没走?”

  我离她很近,可以看清她惊愕的眼神和长长的眼睫毛。

  我说:“凤凤,我舍不得离开你。”

  很快地,她缓和了情绪。

  她笑了笑,说:“你还是走吧,我一个村姑,有什么离开离不开的。”

  我说:“你知道吗,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娶你,带你走的。”

  陈凤凤说:“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好的,你要娶我。”

  我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让我牵挂,我需要你,否则我活不下去的。”

  陈凤凤笑着说:“我真的有那么好吗?”

  我说:“没有人比你更好。”

  陈凤凤说:“你别拿我开玩笑了,赶快走吧,我再好也是结了婚的人了,我老公对我很好。”

  我说:“你骗我,你老公要对你好,为什么他不和你一起来劳动。”

  陈凤凤说:“他一早就出门了,去邻村帮人家建房子去了,他是个泥水匠。他对我真的很好。”

  我突然抱住她,她身上的汗味竟然那么芬芳。我急促地说:“凤凤,跟我走,离开这个地方,我带你到大城市里去生活,我会对你好,比他更好。”

  陈凤凤猛地推开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放尊重点。我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怎么能这样。”

  我说:“我们有关系,从童年的那天起,我们就有了关系,我忘不了你,我心里只有你!跟我走吧。”

  陈凤凤拿起锄头,拉下了脸,说:“我让你走,你就走!别逼我!否则我生气了,锄头不认人的。”

  我的泪水流了下来。

  我喃喃地说:“你,你怎么能够这样对我,多少年来,我就爱着你一个人,你非但不感动,还这样对我,还要用锄头劈我。你怎么能这样?”

  陈凤凤说:“你这个人好没道理,我又没有和你好过,你爱不爱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真的对我无动于衷?”

  陈凤凤说:“是的,我对你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快走吧,别闹了。”

  我咬了咬牙说:“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跟我走,否则——”

  陈凤凤冷笑一声,说:“否则怎么样?”

  我说:“否则——”

  陈凤凤恼怒了,她举起了锄头,大声说:“你怎么像条癞皮狗,快给我滚——”

  她的话让我绝望。

  我横下了心,说:“凤凤,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你用锄头劈了我吧,我也不想活了。”

  我把头凑了过去。

  陈凤凤的手在颤抖,锄头也在抖动。

  陈凤凤没有想到我会如此无赖。她放下了锄头,缓缓地说:“我下不了手,我不会杀人,我求你,你走吧,我现在的生活很好过,真的。你不要这样逼我,好吗?你快走吧,天下的好姑娘多得是,你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你回你的大城市里,好好生活吧,你会找到喜欢你的姑娘的。”

  我阴沉地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跟不跟我走?”

  陈凤凤说:“那是不可能的!”

  我说:“真的不可能?”

  她说:“不可能,一点余地都没有,除非我死。”

  我绝望到了极点。

  我突然扑过去,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嗷嗷叫着,用尽浑身的力量,掐着她的脖子。

  没过多久,她就断了气。

  是的,我把她杀了。

  我不能把她的身体带走,可是,我可以把她的人皮带走。我把她拖进了浓雾中的山林。我在一棵树下,剥下了她的人皮。在剥下她人皮的时候,她的人皮还有余温,是的,她的人皮一直都很温暖,就是我把她的人皮放在小溪流里漂洗干净后,还是温暖的。整个过程,浓雾一直没有散去,还有鸟鸣声在山林里回荡。那应该是个美丽的清晨,清新的空气很快就把血腥味荡涤干净,漂洗人皮的溪水很快就把血水稀释,根本就流不到下游。我把剥掉人皮后的尸体肢解成几十个小块,分别埋在几十棵树下,然后把血迹清理干净,才把人皮装进包里,离开了那片山地。

  我不知道那些埋着陈凤凤尸块的地方,有没有长出植物,开出花朵?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的是,我在肢解她尸体时,发现她的肚子里还有个拳头大小的婴儿。

  那婴儿还在动。

  同样的,我把他埋在了一棵树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梦见一棵树下,长出了一颗孩子的头,那又细又软的头发湿湿的,冒着丝丝热气。他的身体全部长出来后,他就赤身裸体在山林里游荡,口里含混不清地叫唤着什么。我知道,他是在寻找他的母亲。

  晓洁,我以为你会取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你还是背叛了我。

  所以,你必须死。

  我同样会把你的人皮剥下,一直陪着我。

  我不会把你留在人间,让我抓狂,让我痛苦。

  就在花荣讲完了这个故事,街上响起了警车的警笛声。

  警笛声呼啸而来,越来越近。

  听到警笛声,白晓洁的嗓子突然通畅了,求生的欲望让她喊出了声:“救命呀——”

  花荣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轻轻地说:“嘘,别出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