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蚀第五卷 极南之地

  萨格隆,意为热海,是南陆最大的沙漠。

夜间飞行(一)

  在负责治安的卫兵指引下,克莱因带着霍克三人来到了位于城西的贸易区。

  还没走近拥挤的集市,就已经能听到小贩夸耀自己商品的吆喝声。看着呈现在眼前的热闹场景,克莱因不得不佩服人类的适应能力。距离整座城市从水底升起不到十天的时间,这里的百姓和商旅居然又像没事一样继续以往的生活。

  在紧挨着贸易区围墙的一角,生平第三次接触人类集市的恶魔找到了专门售卖骑兽的商人。

  用泥转好栅栏分隔开临时圈养区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可乘骑生物,不止有西亚联盟最常见的飞行驮鸟,还有在南陆才能繁育成功的双足蜥。当然,也少不了野兽特有的体臭味。排泄物与贸易市场内销售的各种新鲜水果和蔬菜混合出刺鼻的怪味。

  “唔……这、这是什么味啊……”嗅觉迟钝如霍克也有些忍受不住这狭窄区域里充斥的恶臭。他紧捏着鼻子,以眼神暗示听到他抱怨而转身的克莱因。赶紧买了驮鸟闪人吧,这里实在是太臭了。

  突然,霍克感到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头一看,竟然是雷娜。只见她朝自己连连摇头,脸上尽是不赞同的神色。随后,霍克也看到站在雷娜身后的另一名同伴眼中的暗示,无奈,他只得撇撇嘴保持沉默。

  也是,连他们三个都无法忍受的恶臭,五官较人类更为敏感的黑暗精灵又怎会没有感觉,一直发牢骚说不定会让团长大人生气的。

  “想买什么样的坐骑呢?先生们。我这里除了禁止捕猎的稀有生物,普通的坐骑都有卖哦。”就在三人忙于眼神交流之际,一名中年男子突然从拐角处钻出,身着极为普通的粗布服饰,标准的市侩表情很容易就让人看出他的身份。

  “三只普通的驮鸟就好。”克莱因面带微笑地回答,似乎未受恶臭的影响。

  “不考虑一下别的骑兽吗?比如……这只苍隼。虽然只能乘骑一人,却拥有驮鸟无法比拟的速度,在飞行坐骑中排得上前五。”商人指向一旁高高竖起的石柱,手臂粗的铁链末段栓着一只有着深蓝色羽毛的大鸟,黄褐色的眼瞳锐利地瞪向正用打量目光注视它的几名人类。

  霍克确信自己在那头野兽眼里看到了藐视。

  哦,该死。一头畜生也有这么傲慢目光……

  只能在心里腹诽的战士再次撇嘴,自打加入卡莲起,类似这样的事就越来越多,他的感受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为如今的麻木。

  瞥了一眼那只浑身上下写满骄傲的飞禽,克莱因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少许。无论是眯眼斜睨的神态,还是锐利的目光,都像极了那个骄傲的巫妖。克莱因不会将他的情绪展示在脸上,他保持者微笑吧视线转回一脸自满的商人身上。

  “我想我说的很清楚,我要三只驮鸟。”

  略微压低的嗓音让自以为推销成功的商人连退几步。这只苍隼是他近几年最得以的收藏,本一位会找到一位有能力驾驭的买主,却没想到起了反效果,虽然笃信对方不会在莱拉利恩城行凶,但他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以暗杀出名的黑暗精灵。

  “是的……先生,我明白……”颤者声打了一记呼哨,拍打翅膀的音效尾随着哨声响起,头顶的阳光在顷刻间被遮去。霍克抬头一望,一只体形比苍隼大出一倍的白色鸟儿响应哨声飞至,当它收拢翅膀落到附近的土墩上时,形态比空中还要略大一些。

  “您……会操控驮鸟吗?”谨慎言辞的商人没有了之前那般随意。

  “不,你得给我们每只配一名骑手。”研究的目光盯着不远处的驮鸟,克莱因突然起了兴趣,他还没亲自操控过飞行坐骑。

  “这没问题,薪金额外算,不过您得先告诉我目的地,控兽师的雇佣金可不便宜。”商人搓着手靠近了些,目光扫向墙角处或靠或站的一排人,那些都是他花高价从其他省聘来的专业控兽师。

  “格兰道尔。”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出,商人回首,只见身着黑袍的精灵缓步走近,白皙的皮肤与淡金的发怎么看都不应该与黑暗精灵是一伙。短暂的呆滞后,商人的大脑也从惊讶中恢复运作。

  “格兰道尔?这……你们想直飞南陆?”

  “飞船的价格不便宜。”看到霍克张口欲言,遁着克莱因气息寻来的维克多一口回绝。它知道霍克外表看似木讷,却总是爱出馊主意。

  “嘿~这可是团长才能决定的事。”霍克不爽的反驳。

  “我有伯爵的全权委托。”维克多无意争辩谁更有话事权,选择驮鸟自有它的用意。

  言辞上的刺激让霍克暂时忘记了对亡灵的恐惧,雷娜叹了口气,伸手一把抓住差点失去理智的同伴。

  “谁再唧唧歪歪我亲自送他回晶曜。”

  克莱因突然拔高的声线成功阻止恼羞成怒的霍克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格兰道尔距离塔兰可是有两天的路程,而且……途中也不太安全。”因克莱因说话而出现的短暂平静也让商人找到插嘴的机会:“如果你们坚持要乘驮鸟去,这价格恐怕不会比坐飞船便宜多少。要知道控兽师一般是不会远离浮空大陆,从莱拉利恩出发到最近的空中驿站需要一天的飞行时间,期间还得提防凶猛的食肉夜禽……”

  “我当然知道直接使用驮鸟抵达南陆的危险。”维克多解下系在腰上绣有精细花纹的小布袋,在商人面前轻轻一掂:“如果真丢了性命,每人给二十枚金币安家费。”

  这样一来,原本坐在角落里看商人讨价还价的控兽师都‘蹭’地站起身,两眼发直的盯着维克多手中的布袋,听到它提出二十枚金币做安家费都争先恐后的挤了过来。

  “看,他们可是很想要这份工作呢。”维克多解开系在带子上的细绳,让诸人看到布袋里装的都是晃眼的金币。犀利的目光扫了过去,逼推了胆量不够大的几名控兽师后,又剔除了体格不够健壮的,这才慢吞吞地开口:“相信你们也看到了,我是个法师,不要抱有老子有骑兽,偷溜也不会被发现这样愚蠢的念头。只需要一个简单得连初级学徒都会的跟踪法术,别说你跑到哪个偏僻山村小镇避难,就连你晚上是在家楼着老婆睡还是跑去小酒馆去找四处游荡的舞娘,我都可以知道的一清二楚。”

  沉默笼罩了整条巷子,商人和控兽师都一副见鬼的表情瞪着眼前的精灵,好象他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怎么,我的通用语还不够标准?”扬起一边的眉毛,维克多再次晃动手中的装满金币的布袋:“还是……你们不想赚这笔钱了?”

  克莱因大笑出声,看向维克多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巫妖无法理解的光芒。

  “只要两名控兽师即可。”这一句引来了所有人关注的目光,在商人不解的注视中,克莱因突然从坚实的地面弹起,仿佛没有重量似的落到驮鸟背上,惊得受过良好训练的骑兽猛扇翅膀。

  “我突然对亲自操控产生兴趣了,只需给他们找骑手即可。”骑手是北陆的叫法,虽然知道这里的人多用控兽师来称呼,克莱因也没更改的想法。他一拉栓在座位上的缰绳,吃痛的驮鸟立刻用力一蹬,从土墩上跃起,以不太优雅的姿态飞行。

  “去把牧师找来,我们得上路了。”就算没有看到朵拉,维克多已感受到在贸易区附近游走的淡淡神力。兴许是不喜见到人类市集内遭屠杀动物的场面,大地神殿的女牧师并没有随行,而是选择待在贸易区之外。

  雷娜应声离开,等她从街角消失,杜南若有所思的目光再次落到维克多身上。

  他敢肯定使用驮鸟前往南陆的主义是这该死的亡灵法师所为,而不是团长克莱因。

  对于焦灼在身上的视线维克多并不在意,它甚至可以猜到对方的想法。

  很快,你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杜南。而我,同样也会知道你们的选择。

  当朵拉尾随雷娜来到集市,看到的就是正好围着城溜了一圈归来的克莱因。

  “出于安全考虑,每只驮鸟必须有一名具备黑暗视力的骑乘者。牧师和团长一骑,雷娜和我一骑,霍克与副团长一骑,有异议吗?”驮鸟虽然能载三人,但除去控兽师严格算来只能坐两人,如果要在危险地带飞行,拥有良好视力并具备远程攻击能力的至少每只驮鸟配一位,这样的想法并无不妥,杜南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默认维克多的安排。

  “小心点霍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个奎德林……故意选择在夜间出发一定有他的目的,提防他使坏招。”杜南最担心的就是这点。团长很放纵奎德林,既是精灵,又是亡灵法师,同为信奉黑暗的邪恶者,比起他们三个身手一般的人类好了不知多少倍。如果他真的有心除掉自己和霍克、雷娜,其实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我知道……”大概也是感受到这次南下的奇怪气氛,霍克的神经也格外紧张。就像杜克说的那样,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会出事……

  同时,霍克也在心里嘀咕。杜南为什么不用副团长的身份压一压嚣张的邪恶法师。那家伙什么时候不选,偏偏要在傍晚出发,夜间的觅食的飞禽和白天相比只多不少啊。

夜间飞行(二)

  傍晚,三只驮鸟乘着晚风和最后一缕阳光飞离莱拉利恩城,沉不住气的女牧师开口询问与自己同乘一骑的黑暗精灵。

  “为什么要选择在晚上出行?”

  “做这个决定的是奎德林。”克莱因将问题推给维克多。

  “你才是团长好吧,为什么事事都要听一个刚加入的新人摆布?”

  “呵呵……用摆布这个词并不合适,朵拉牧师。”已经掌握操作驮鸟飞行方法的克莱因回过头,双眼在幽暗的夜空中散发出微弱的红芒,那是具有夜视的标志,也是黑暗精灵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奎德林是伯爵的代理人,在佣兵团实际拥有者不能亲自随行的情况下,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伯爵。”

  朵拉沉默了,她听懂克莱因话中的暗示。

  被阿尔贝雷希特亲册的塔兰伯爵,虽然封号很是不雅,但这丝毫不会削弱他应有的影响力。大神官一再交代不可与维克多·伍德交恶,除了顾忌他是塔兰大公的私生子外,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

  为了招募这位出生低微的年轻法师,以讨厌私生子出名的阿尔贝雷希特竟然屏弃了几乎可算做是他标志性的怪僻。而黑暗精灵在这时候特意将佣兵团幕后所有者搬出来,是要暗示我不要多管闲事吗?

  思量间,朵拉听到从克莱因口中传出的笑声,带着些许轻蔑又有几分嘲笑的意味,正想是否在嘲笑自己时,静谧如水的夜空响起诡异的‘哧哧’声。

  “双足飞龙!!”负责带路的两名控兽师同时尖叫,伴随着他们惊恐的喊声,一个黑影从正上方笼罩住夜晚飞行的三只驮鸟。

  竟然是双足飞龙!西亚联盟的边境上怎么会有北陆才有的大型食肉飞龙?

  朵拉眯起眼,努力看清头顶上方那一大片像云的黑影。脑中纠结无比,一方面她希望是控兽师弄错了。可她也明白,没人会故意弄错那可怖生物的身份。

  如急速略过的浮云,头顶上方的黑影飞快逼近,只是几秒的时间就已追至。映入诸人眼帘的首先是一对利爪,黑亮的角质层向内弯曲。再来是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两颗眼球,以狩猎者的身份打量着它视线内的三只驮鸟和背上的乘客,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看着眼前体型是驮鸟三倍的飞龙,霍克、雷娜、杜南都不由自住地紧张起来。在空中他们毫无优势,既没有攻击的避难所,一时间也想不到有什么有效的攻击方法。

  “哎呀~瞧我看到了什么?”带着戏谑的嗓音打破凝重的气氛,黑暗精灵狭长的红眸里浮现出更多的笑意。

  “安静,不要吵!”维克多举起左手,示意两名吓破了胆的控兽师不要再发出吵闹的叫嚷,那只会加快对方确认他们是猎物的速度。

  “怎么办?”霍克小声问。

  “见机行事。”杜南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取下背上的长弓,抽出一跟附着‘风刃’的魔法箭,以防备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击。

  雷娜从小腿肚上拔出备用匕首,正寻思如何避过气流击中以速度灵活著称的双足飞龙。还未瞄准,手就被从身后伸来的维克多压下。

  “你只需要保护好控兽师和自己的安全即可,远程攻击可是我的强项。”

  “可是……”虽说法师在远程上有比游侠更强的优势,但这可是在空中,如果使用大型或危险的法术不是会危害到她和控兽师吗?

  没等雷娜说完,维克多就开始施法。它从随身携带的魔法袋中掏出一根黑色的羽毛,翎管足有人的尾指那么粗,羽绒乌黑发亮,一看就知道出自不一般的鸟禽。距离如此之近,雷娜也只听到维克多念了几句含糊不清的咒文,就见它手里的黑色羽毛缓缓浮起,在半空中微微一颤后,突然变为成百上千根。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掌拨弄,这些黑羽附着到维克多背部,排列成一对翅膀的形状。

  在其他人惊讶的目光中,两只假翅膀轻轻一扇,维克多就从驮鸟背上浮起。

  看到附羽术,一旁的朵拉已经明白维克多的打算了。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要求极高的辅助法术,与飞翔术、浮空术相比,它更难控制。除了要求施法者有极强的精神力外,还要有不错的体质与平衡感。毕竟常年待在高塔或学院不事劳动的法师无法与正常劳作的人相比,在肉体上要脆弱得多。每年,因为操作不当而摔死的法师比试喝药剂失败的炼金师只多不少。

  朵拉并不是担心,作为精灵会使用这类法术也算不得什么只得惊讶的事。原本精灵就拥有‘风’元素的能力,要模仿、操纵大自然中的某种元素元素或生物对这一族不废吹灰之力。正真让朵拉感到奇怪的是法师将自己安排与黑暗精灵同乘一骑。他明知道自己和佣兵团长不对盘,还做这样的安排……

  侧目看向略显吃惊的三名人类佣兵,朵拉抿紧嘴唇。

  越来越看不懂了,这两个家伙到底有什么意图,他们又在盘算着什么。

  黑袍在夜风中翻飞,犹如另一对多出的羽翼,配上巫妖散发的寒意,一般能震慑住普通的野兽,但这对双足飞龙不起作用,它在发出一声清鸣的同时收拢宽大的翅膀朝下俯冲,一双尖利的大爪直扑距离它最近,也是最具威胁感的维克多。

  将左手举过头顶,巫妖施展出许久不曾用到雷系法术,青紫色的雷电像一朵盛开绽放的花朵,将俯冲的飞龙包裹其中,层层叠叠。由魔法构建的网套瞬间收紧,飞龙兴奋的鸣叫顿时变成痛苦的呻吟。皮肉烤焦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让本帮忙的杜南停下拉弓的举动。看到让西亚联盟的飞行骑队都感到棘手的双足飞龙这么快就被擒住,既无奈又忌惮的杜南看向维克多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畏惧。

  神秘的精灵,信奉黑暗的邪恶法师,受巫妖委派的代理人。这一路上,他的行径古怪、处处透着一丝阴谋的味道。

  紧张和害怕的感觉一直无法从杜南心头抹去,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如此忌惮奎德林,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心神不宁。

  与杜南相比,霍克与雷娜的思想就相对单纯得多。就算性格不合,但面对强者,他们的想法都很一直,一如两名控兽师,眼里满满都是钦佩的神色。

  嗖!

  突如其来一声轻响,打断了在场诸人臆想。

  拿着法杖并施展持续法术的左臂从肩头整齐断开,脱离身体的肢体从空中坠下,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以怨报德果然是您的风格呢,黑龙王阿吉沙阁下。”看也不看急速下坠的左臂,维克多双眼紧盯着飞龙的背部。由于降低了高度,又缺少法术的遮挡和高度,在场的其他人也看到了一直隐身在双足飞龙背上的身影。

  “我有说过,在我面前永远不需要展示你无意义的谦卑与虚伪的恭敬,虚妄之魂。”俊美如精灵的男子有一双犀利如刀的赤眸,精致却充满野性的五官写满骄傲,和夜幕同色的长发迎风舞动。看着他背上的骨翼和头顶一对弯曲的犄角,迟钝如连霍克也已猜出砍掉维克多一只手的男人是谁。

  维克多比克莱因还要早感知到双足飞龙的存在,也知道它不是单独前来,但它不确定这个和双足飞龙靠得极的生命体究竟是什么。是被捕获的猎物?还是已经被吞吃进腹缺尚保留生命体征的食物?又或者是它的同伴?

  因为不确定,维克多出手了,以束缚作用的电网罩向双足飞龙。它没想到自己不想会输掉这个试探性的交锋,更没潦倒堂堂黑龙之王竟然会以‘人’的形态出现。靠隶属龙系的双足飞龙来做掩饰,大大降低了它的警觉,也给出其不意的一击制造了有利条件。

  抽空瞥了一眼克莱因,见他嘴角带着一贯的坏笑,维克多心中一动。

  这家伙知道!

  是了,虽然同属黑暗系,但恶魔比亡灵更接近龙类,他多少是有一点感应的。

  眼睁睁看我出丑么?还是你另有打算?克莱因……从结为临时的同盟起,你这只事事妥协、处处谦让的恶魔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吗?

  思绪飞转,知道眼下不是走神的时候,维克多举起剩下的一只手书,冒着红色暗芒的指尖飞快写出一长窜咒文,刹时,物理防御的特殊结界张开,将巫妖包裹其中。

  “我如约前来,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交出来。”傲然地表态,丝毫不觉得以藏匿的方式偷偷接近有何不妥,黑龙阿吉沙发出一声轻蔑的笑,眉宇间满是嘲弄。

  “格兰道尔会合。”丢下简短的六个字,维克多扇动肩背上用魔法凝成的翅膀,翻身朝与格兰道尔相反的方向滑行。见它开溜,行迹已经败露的阿吉沙纵身一跃,从双足飞龙背上坠下。红光一闪后,变为身长百米的巨龙,震耳欲聋的咆哮惊醒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呆滞的诸人。

  怪笑一声,克莱因猛扯缰绳,指示座下驮鸟朝地面俯冲。他虽不懂龙语,也知道那声雷鸣般的龙啸是在召集同伴,双足飞龙是群居性生物,没道理只来一只,尤其是在被真正的龙操纵驱使的情况下。

  回过神的两名控兽师急忙驱策驮鸟随上克莱因,在他们身后,云层里飞出一群数量不少的黑点,兴奋的鸣叫声响彻夜空。

夜间飞行(三)

  “团长,奎德林怎么办?”雷娜扯着嗓子喊,回答她的是克莱因略带兴奋的笑声,驮鸟在他的操控下不停地翻身。为了自保,朵拉不得不施展神术,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座椅的皮垫上。

  “现在我们怎么办?”霍克现在已经顾不上法师的死活,如何应付身后密密麻麻的双足飞龙才是当务之急。驮鸟的速度比不上飞龙,距离在一点点拉近,空中也不比陆地,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遮挡和躲藏的地方。

  “来了!”一直在观察的杜南发出警告,旋即射出手里早已搭在弦上多时的箭矢。附着魔法的银箭带着看不见的气流冲向追赶上的双足飞龙,眼看就要削到带头的一只,却不想它竟然敏捷地侧身避过,银箭在空中画出一道无力的圆弧,很快就消失在幽暗的夜色中,再也寻不见。

  杜南的心也随着银箭一同下沉。

  速度太快了……

  双足飞龙的速度比他的箭还要快,没有奎德林的法术,他们几个根本不是这些家伙的对手。唯一的希望就是团长克莱因。黑暗精灵的箭术与近身攻击同样出色,只有他出手才有可能击毙比普通野兽狡猾得多的双足飞龙。

  就在这时,克莱因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他一抬手,似乎抛出了什么东西,打中后面的两只驮鸟。俯冲变成坠落,鲜血味让尾随的双足飞龙发出兴奋的鸣叫,纷纷掉头追向两只受伤的驮鸟。

  “你做什么?!”朵拉被这一幕震住了,好久才找回声音。先前怪异的不祥感终于成真,原来不是错觉,那三个人果然有危险,只是没想到不只是奎德林,连身为团长的黑暗精灵也参与进来。

  “我独自一人是可以逃脱,可如果要带上你,必须用这种方法引开双足飞龙。”回望的红眸犹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他们可都是你的部下……”瞪着使用卑鄙手段让逃过双足飞龙追击的黑暗精灵,朵拉的反驳被接下来几句话堵住。

  “如果连双足飞龙也无法摆脱,那还是死在这里的好。被诅咒的神庙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相比之下,葬身野兽之腹更幸福些,不是吗……朵拉牧师。”

  “你……”朵拉双眼圆睁。他知道?不……那个秘密已经在地之神殿保存了数百年,就算是长寿的黑暗精灵也不可能窥知。

  视线从克莱因没有表情的侧脸转向已经变成两个小黑点的驮鸟,朵拉无奈的接受现实。

  的确,这三名佣兵的实力别说进入神庙,就连神庙外围的陷阱都无法应对,单从任务来说真是累赘。既然知道他们实力不济,又为什么要把他们带来送死?

  解不开的迷就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朵拉没有再说话,身下的驮鸟再次俯冲。这一次,除了呼啸的风,再没任何声音。

  ※※※

  急速下坠的驮鸟在经验丰富的控兽师的安抚下奋力扇动翅膀,终于止住下坠。好在伤口位于不影响飞行的腿部,短时间内他们都不会有从高空坠落的危险。

  驮鸟上的乘客还来不及庆幸,追上来的双足飞龙就发动了攻势。黑龙乘过的那一只首领朝速度略微靠后的驮鸟俯冲,尖利的爪子瞄准鸟背上的两个人。

  “雷娜!”杜南焦急的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女盗贼果断的做出选择。不顾会跌落的危险,她猛然一跃,扑向只有几米距离的另一只驮鸟,握住了霍克伸出的手。

  而来不及逃脱的控兽师连着驮鸟一并被双足飞龙巨大的爪子擒住,满嘴长牙的大嘴一下就将一人一鸟咬成两半,鲜血的气味立时在空气中蔓开。仅剩的控兽师脸色惨白,嘴里不停的念叨‘完了,完了’,神情恍惚的他没抓牢缰绳,从驮鸟上栽了下去,伴随着他惨叫声的是另一波血腥味。

  能操控驮鸟的骑手先后丧命,还活着的三人被新一轮的恐惧和居丧侵袭,霍克甚至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他要杀了我们……他要杀了我们……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我们活……”

  “冷静!霍克。”杜南虽然同样对克莱因的行为感到吃惊,却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如果真想杀他们,早在一开始就下手了,何必拖到现在。没必要花费时间给他们训练……等等!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闪进杜南脑海。

  难道……这也是训练?不,不可能!

  随后,一张冷冰冰的脸从杜南的记忆中浮起。已经荣升为伯爵的巫妖,他的看自己的目光从来不带感情,总是充满了赤裸裸嘲讽与评估,一如市集市侩的商人。

  是没有利用价值了吧?在任务途中被双足飞龙攻击,既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又可很好的封堵住他们的嘴。

  杜南甚至产生了听到了巫妖冷笑的幻觉。就像那头黑龙追着奎德林而去的黑龙,完全一副上位者的姿态。而他们,是蝼蚁,可以随意践踏,搓圆捏扁。

  怎么能让你称心如意,怎么能这样死去……

  突然升腾起的怒火趋使一向冷静的杜南作出反应,他大喝一声,再次从箭袋中抽出一只箭。带着恨意的银光犹如流星,在夜幕中划出一道弧线,这次准确的击中目标——正中飞龙首领的脖颈。箭头附着的魔法将伤口撕裂,肌肉和气管被切断,只连着一层皮的双足飞龙连哀号都未能发出,就直直砸向地面。

  霍克、雷娜一脸愕然,有些不敢相信。杜南居然杀了一头双足飞龙,这事要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止是驮鸟上所骑乘的三人,就连身为敌人的双足飞龙也被震住了,它们绝对没想到人类居然可以击杀同族。

  饱含着恶意的鸣叫一声接一声,似在宣战,又似进攻的信号。杜南拉弓搭箭,再次攻击,这次虽没杀死他瞄准的双足飞龙,却也将对方的肉翅切出一条大口子,那头飞龙立时歪斜着坠下,无法继续在空中飞翔。

  “雷娜!霍克!”杜南的声音带了些许激动:“战斗吧,为了活下去。双足飞龙虽然危险,但我们这几个月的训练也不是白做的。好好运用我们学到的东西,不要轻易放弃!”

  霍克默不作声地解下背上的重盾,脸上已没有刚才的惊惶。

  虽然面积不大,但加持过防护术的大盾可以在飞龙俯冲攻击时提供保护,至少不会被飞龙的利爪伤到。

  “也是呢……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有没有希望。”雷娜从呆滞中回神,她坐到前排,紧握缰绳,这个举动安抚了已经习惯有人操控的驮鸟。

  我没有杜南精准的远程攻击,也没有霍克的力量但我平衡感是灵敏性是最高的,比霍克和杜南都适合操纵驮鸟。

  活下去,这是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

  身躯庞大的黑龙却有着堪比豹子的灵活,在空中不停变换姿态,时而俯冲,时而连续翻滚,这一切都是为了捕捉在它大嘴旁像条鱼一样滑溜的维克多。

  “逃跑是无用的,亡灵。从你吸纳封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无法逃开我的追踪。要知道,那些力量可都是源自我本身。是我的!”阿吉沙要想恢复到几百年前的状态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收回封印里的力量,要么找个僻静的地方沉眠。性格暴敛的它绝不会选后者,它是龙王,是雄霸一方的强者,怎么可能坐视自己的力量被一个巫妖窃取,更不可能放任知道它曾被封印奇耻大辱的家伙存活。

  “那曾经是你的,阿吉沙。从你被打败的那一刻起,那股庞大的魔力就不再属于你。融合了魔导师莱拉利恩与银龙魔核的魔力不再纯粹。它是全新的,现在,是我的。”敏捷的一次次躲避黑龙的攻击,维克多自信有能力从龙口逃生。失了元素魔力,古龙也不过是一头会飞的大蜥蜴而已。而作为亡灵,最不惧怕的恰恰就是物理攻击。

  维克多的回答惹恼了黑龙之王,它发出饱含怒气的咆哮,龙息从巨大的龙口中喷出,烧掉了用魔法制造的羽翼,也烧掉了用魔法装扮的外表,附着有魔力的黑色法袍随着形体一同变成灰烬。阿吉沙还来不及为终于击中狂妄的亡灵兴奋,下一秒,右脚传来一阵刺痛。

  火焰退去后,映入它眼帘的是一团黑色的影子,凝聚成人的形状,双手抓着一柄黑色的长镰,一端已经刺破鳞片,肉眼可见的黑色波动经由长镰传入,在体内搅起惊涛骇浪,很快,伤口附近的肌肉开始腐烂,并散发出阵阵恶臭。

  “你这个傲慢无礼的狂妄之徒!”因自己大意而受伤的黑龙再次咆哮。

  “你也该知道这柄有赐福的武器上附着了什么吧。有力气说空话,不如找个地方疗上。”抽回死神之镰,维克多恶意的在伤口上注入了死气与腐蚀之力。即使是最低阶的牧师,也拥有诅咒和散播疫病的能力,那是死神曼格尔的神格赋予信徒的神能。就算是同一阵营,也无法抵挡来自死亡的侵蚀。

  黑龙扇动翅膀刮起乱流,在一道闪光中失了踪影。

  成功逼退黑龙,维克多暗暗松了口气。不知是该感谢阿吉沙的傲慢,还是要抱怨这头黑龙近乎莽撞的攻击。幸好阿吉沙刚挣脱封印,幸好它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亡灵法师,要不然这结果绝对截然相反。

  有点冒险呢……在距离南陆如此近的地方使用‘死’的力量,肯定被格兰道尔驻扎的教会感应到。

  如果只是普通的黑暗法术也就罢了,偏偏它刚才为了虚张声势使用了所有的权能。普通人不会感觉到的神力对于敌对阵营的光明信徒而言,无疑是在黑暗中点亮一堆足以照亮夜空的巨大篝火。

  感觉到附近有生命陨落,尽管视野里什么都没,但维克多还是下意识朝南方往去,那是克莱因等人所在的方位。

  “不知道死的是哪个笨蛋呢……”黑影变化回人型,向已经可见的陆地缓缓飘落。

格兰道尔(一)

  重新给自己施展一个附羽术,正为着陆做准备的维克多突然收到了一股特别的精神波动,这是来自傀儡尸的警告,有人或物闯入它亲自布下的结界。放眼晶曜学院,能让可以感知活物的塞伯利恩在觉察前就靠近的人并不多。除去十八名守护者和八名魔导师外,就只有身为院长的培罗。

  “还真会挑时间,选在这种时候……”等不及降落,悬浮在半空的维克多将精神切换到傀儡尸。在亡灵法术的作用下,图书馆已经静坐数日的傀儡尸望向角落,成排书柜的阴影中有一只体格柔小的黑猫,在它脚下,传送法阵隐隐生辉。

  魔宠走至到傀儡尸跟前,将叼在嘴里的黄色的羊皮纸放下。拣起只有巴掌大小的碎纸片,只见上面写了五个字[到法师塔来]。至此,已经可以确定谁是这只魔宠的主人——培罗。

  跟随外表极普通的黑猫从传送阵离开图书馆,在培罗的法师塔顶层,维克多第三次见到阿尔贝雷希特。只这回与前两次不同,来的并非他本人,只是魔法影像。

  皇帝负手而立,脚下踩的不是精美的刺绣地毯,而是一副立体的帝国疆域地图。每个城市、区域都用不同的颜色区分开来,还附带有文字说明。

  “沙珂斯的暴民真不安分。”

  听闻阿尔贝雷希特提到极南城,维克多的视线立刻扫向地图最南端,浮在城市上方的名字已然变成鲜血般的赤红,多半是因为陷入混乱的缘故吧。巫妖有些小惊讶,这种将炼金模型与显影法结合在一起的法术算不上复杂也不是新技术。但使用这种法术作为收集情报的主要手段,说明帝国能在第一时间收集广阔疆域内每块领地的信息并将之反馈在魔法地图,眼线真不是一般的多啊,阿尔贝雷希特。你特地召见我,不会是要我去给刚遣往沙珂斯的佩雷尔解围吧?

  “我刚接到探子传来的秘报,一个下层世界的巫妖目前潜伏在极南城内,它们将会利用当地的沙牧暴民再次实行刺杀,目标就是我那不争气的长孙。”

  这可有点棘手啊……维克多心想。

  无论是帕格洛特还是其他巫妖,只要见上一面就能感应到亡者之书的气息。它既不能冒险让拥有死神圣物一事暴光,又不能违抗阿尔贝雷希特的命令。

  “我的身份过于敏感,不合适担负如此重任。”维克多对阿尔贝雷希特有一定的了解,他是那种一旦出手就要成功的人,而且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突然改变主意往往意味着危险,不过……也许是个转机,是迅速突提升排名的机会,维克多可不满足于只做十九号顾问。

  “适不适合由我说了算,你只需要思考如何执行并完成我交代的命令,那才是你该考虑的事。”完全不给维克多拒绝的机会,阿尔贝雷希特一锤定音,变更了他指派给新顾问的考察任务。

  “神庙的任务是否还要继续?”反驳无效,维克多开始思考是否要通知克莱因放弃神庙之行。

  阿尔贝雷希特定定的望着与他看似只有几步之遥实则远在千里之外的巫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我不认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培罗站一旁默不作声,只有一双眼睛泄露了内心的惊诧。

  这位大公之子总是能让他体验到惊讶和新奇。就算猜到卡莲佣兵接的神庙任务是皇帝暗中派人指示的,也不该当面说出来啊。阿尔贝雷希特不喜欢被人提问,更不喜欢自做聪明的人。

  “那么……我还有两个问题。”维克多有恃无恐的再次发问,全然不顾培罗接二连三的眼神暗示:“第一,假如我在保护皇子殿下的过程当中不小心杀了沙牧,是否会对两国的关系造成什么影响?第二,这次前往极南城该以何种身份?”

  “他们都敢行刺帝国皇子了,杀几个沙牧算不得什么。你这次的任务除了保护佩雷尔,还要严惩那些胆大妄为的暴民。必要时屠几个村,以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部落。”说严惩,阿尔贝雷希特常用的方法就是屠杀,用恐怖统治是他年轻时的政策,即使到了晚年依然坚持‘被人惧怕比被人敬爱更适合统治者’的逻辑。

  “至于你该用什么身份去……”皇帝双眸微眯,偏头看了一眼培罗,低笑起来:“我若是想用政治手段解决,就不会派你去了。”

  听到这儿,维克多已经明白阿尔贝雷希特的意思了。皇帝要就是亡灵法师的血腥手段,如果要选择走外交途径处理这次的刺杀事件,帝国有的是专门处理这种问题的专业人员,根本轮不到刚受封不足一月的塔兰伯爵出马。

  交代完后,阿尔贝雷希特的身影瞬间消失,若不是房间里仍留有少许的魔法气息,很难想象这里刚进行了一次超远距离的影像传送。

  “去吧,图书馆的看守我会让其他人替你。”尽管有一肚子的疑问,但培罗没表现出一丝一毫。

  做了个礼仪性微躬后维克多离开培罗的法师塔。从图书馆瞬移至此的传送法阵已经消失,它只能选择步行。刚走出晶曜的大门,巫妖就看到一个让它有些意外的人。

  [您的消息可真灵通。]天还未亮,塔兰大公却已经候在离开晶曜的必经之路上。由于结界的作用,无论的施法者能力高低,在学院内都无法使用任何传送法术。费尔南德斯的容貌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衰老了不少。眼角多了皱纹,两鬓微白。

  “我来见你可不是为了拌嘴。”费尔南德斯挥挥手,跟在身后的侍兵立刻退远,宽敞的街道上顿时只有他们二人。

  “卢西恩也在极南。”

  “哦……”说不吃惊是假的,维克多确实没料到卢西恩也会在沙珂斯。

  不是已经交代他最近要安分的待在圣都吗,怎么会跑到极南凑热闹?莫非,与这次的刺杀有关?不……圣凡塞缇斯与诺丁唇齿相依,谁也离不了谁,即使偶而会有内讧发生,对外却是一直团结。刺杀绝不会是教廷暗中指使。

  突然,维克多想起萨芬·哈梅尔,那个由格洛特派来的魔导师,他出现的时间也很巧。之前有黑龙封印,维克多也没多想,可现在……它不确定了。进入中层世界这么几个月,巫妖王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才派人来?

  放弃帝国继承权后,卢西恩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在众多候选人中取得胜利,成为下届教皇。在这个非常时期教廷派卢西恩去极南的目的,就是阿尔贝雷希特让我南下的真正原因吧。

  几个念头在脑海中一转,维克多做出决定。本来它想让傀儡尸代替本体去处理阿尔贝雷希特交付的任务,可现在它改变主意了。就用本体去极南城,值得阿尔贝雷希特不惜让它用亡灵法师这个身份去大肆杀戮也要得到的东西,必定也值得它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去争取。

  “您现在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提示我要有兄弟爱呢?还是打听阿尔贝雷希特究竟交付给我什么任务?”一如既往的嘲讽语调,维克多一向看不起费尔南德斯,深受背叛之苦的它最不待见的就是像塔兰大公这般依靠出卖和背弃往上爬的人。

  “你……”费尔南德斯脸色一白,到嘴边的怒斥在喉咙里转了转,终化成一声长叹。视线在象征守护者的狼首面具上停驻许久,目光似要穿透金属面具。

  “沙牧痛恨所有与帝国有关的人,你……自己小心。”短短两句话,充斥着让人揪心的苦涩,此刻的费尔南德斯看起来只是一个担心自己孩子的父亲,只可惜维克多的心有如坚铁,又冷又硬。对于这番示好与关怀毫不动容。满脑子想的都是费尔南德斯此举究竟有什么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关照唯一能传承他血统的卢西恩呢?还是为了拉拢已经疏远的‘长子’?又或者,是为了极南城那个吸引了帝国和教廷的某个事物?

  听到熟悉的冷笑,费尔南德斯不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在维克多的注视下越走越远。待完全看不到公爵的身影时,操纵着傀儡尸的巫妖从怀中取出一张卷曲的卷轴。轻轻一抖,坚韧的羊皮纸立刻燃烧起来。

  “南距275,东距79。”一道闪光过后,学院门口空无一人。在乘坐驮鸟飞行最快也要三天的莱拉利恩城的集市一角,使用远程定位法,傀儡尸抵达了由本体亲自设在莱拉利恩的传送阵。

  虽说是设在少人的角落,但身着法袍、肩披狼头,带着面具的惊悚外表还是在集市里引起了不小的恐慌,还未等惊疑不定的商人再看清楚些,维克多使用附羽术腾空而起,沿着半日前三只驮鸟曾走过的路线前进,用不了多久,就能与停留在距离格兰道尔不远的本体会合,那也是维克多唯一一次将傀儡尸和本体对调的机会。

格兰道尔(二)

  天蒙蒙亮,从地平线冉冉升起的太阳就像希望照进杜南三人心头。因为除了陆地,他们还看到了城市的轮廓。

  双足飞龙是夜行性生物,也不会接近大规模的人类居住点,深知这两点习性的佣兵觉得最黑暗的时间已经过去。经过几个小时的追逐,驮鸟和他们都身心皆疲,再不休息就算不葬身龙腹也要疲劳至死。

  “看!它们退了!!”霍克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追了一晚上的双足飞龙也看到人类的城市,降低了速度,很快就和驮鸟拉出一大段距离。

  “杜南……”叫了几天别扭的‘副团长’后,雷娜又改回她熟悉的叫法。她指着更明显了一些的城市轮廓,脸色很是难看:“瞧那儿……”

  顺着她的手指,杜南跟霍克同时把目光集中到近在眼前的格兰道尔,很是意外的看到了先前撇下他们逃跑的黑暗精灵独自站在城门外。看样子,似乎被拒绝进城了。

  “好哇~报应来了。”霍克有些幸灾乐祸。

  杜南没吭声,眉头紧皱。在得到团长同意之前他们是隶属卡莲的佣兵,没有得到许可私自脱离会被视为叛逃,不但在三大公会里会声名狼藉,一些洁身自好的佣兵团也不会再录用。他们现在不但不能上去质问昨夜克莱因的行为,还要乖乖归队。

  “哟~”视力极好的克莱因早早就看到了杜南他们,举起左手,算是打招呼。对自己的行为丝毫没有任何愧疚,克莱因依旧面带笑容。

  “恭喜啊,活着抵达格兰道尔。”

  “你……”霍克冲动地朝前走了几步,正想责骂,不想被杜南一把拉住。

  城门口的卫兵看到驮鸟上的三人与被禁止入城的黑暗精灵打招呼,都暗暗提高戒备。

  “团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朵拉牧师呢?”游侠这一声喊得霍克和雷娜哑然失声。他们没料到,经历了昨夜的事,杜南依然把克莱因当做上司。

  定定地看着一脸的隐忍杜南,克莱因扯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牧师去搬能让我进城的救兵了。”

  救兵?

  三人组面面相觑,不知道克莱因口中的救兵是谁?正他们胡乱猜想时,一个身影伴随着女牧师从大门步出。

  [巴托议长,这几个都是我的人,可以放他们进来吗?]绣着红色纹饰的黑袍,神秘的银面具,狰狞的狼头,这身装扮想认错都难。

  三人都有点懵,来的居然是巫妖维克多,他不是待在晶曜吗,怎么会出现在格兰道尔?

  “既然是伯爵的手下,自当放行。”搓着手站在维克多身边的中年男子陪笑道。

  朝克莱因打了个手势,黑暗精灵立刻拔脚前行,杜南向雷娜与霍克透去暗示性的一瞥也跟上了。

  引领着诸人来到城内的公共驿站,合上门,巫妖用只有臂长的法杖凌空轻点,一道肉眼可见的方型结界由小变大,很快将他们几个笼罩住。

  不算打的隔音结界,可以有效的阻止旁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真的是你吗,伯爵?”雷娜不是很确定,奎德林与维克多,她已有些分不清。两个都是黑暗一族,都会使用亡灵法术,甚至连气息……也是极相像。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一切从利益出发。

  代替回答,巫妖伸手揭下面具,记忆中的脸庞出现在诸人眼中。这已经是本体,而非傀儡尸。抢在驻扎于格兰道尔的教会之前,维克多换上俨然成为它标志的那身服饰,又将傀儡尸打扮成奎德林的模样。当然,它没忘记施展法术改变傀儡尸体的外貌。如果有需要和奎德林同时出现的场合,由傀儡术操纵的尸体就能派上用场了。

  “自打少爷变成了老爷,你的气场是越来越强了。”克莱因凑近,围着维克绕了一圈,并夸张的嗅了嗅:“最近有什么奇遇,味道变了呢?”

  [计划临时有变。]森冷的眼刀扫向一脸坏笑的克莱因。因为有牧师在,维克多不便说话。

  看着书写在半空中的文字,朵拉脸色微变。

  [放心,不是中断。]看出牧师心中所想,维克多又补上一句:[只是要延后一段时间。]

  “什么意思?”延后?为什么……朵拉没有头绪。神殿对这次潜入极为看中,不可能无缘无故推迟。

  [极南城发生暴动,新到任的城主又遭到刺杀。我刚接受委托,前往沙珂斯协助处理一下那里的突发状况。相比极南城的危急,神庙的任务可以暂时搁一搁的。]

  “沙珂斯的新城主是谁?能让你将神殿的任务延后?!”宗教势力丝毫不逊色王国,朵拉隐隐有些感觉,但又不确定。她的消息远不如整日接触政治的贵族来得灵通,不知道接替刚被沙牧刺杀的新城主是谁。

  [佩雷尔·诺丁。]

  朵拉脸色一白。

  诺丁第一皇子。相比之下,神殿的任务当然就无足轻重了。可……没人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定才接下这次的使命。

  几百年来,遣往萨格隆的使者无一返回。有去无回的任务,就算是身心都奉献给神的她畏惧和迷惘了。好不容易定下决心,这一耽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朝沙漠继续进发。

  “我对政治可是没有一丁点兴趣,你要在沙珂斯呆多久?”克莱因同意南下,最大的原因是对几百年前的神庙感兴趣。

  [和谈可不只是在谈判桌上才能进行。]

  看着巫妖的一语双关回答,克莱因总是挂着脸上的笑容扩得更大。有趣,要打仗么?在战场上杀戮也对我的胃口啊。

  看着黑暗精灵和巫妖相视而笑,房间内的其余四人同时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

  “伯爵,我有话要问你。”一直没吭声的霍克终于忍不住了。不顾杜南打给他的眼神站到巫妖面前。

  [说吧,我今天心情很好。]维克多心知肚明霍克想问什么。

  看出佣兵想就昨夜黑暗精灵抛下他们一事和幕后老板告状,身为局外人的朵拉以休息为由先行离开。

  “这家伙不配当团长!他竟然抛下团员独自逃命。”

  房间里再没有外人,巫妖冷笑。

  “你这个蠢货。”

  “伯爵……”突然被骂,霍克有点懵。

  “我当初之所以选择你们,看中的是你们平凡的背景和生活在社会底层特有的坚韧与隐忍,可不是人类的傲慢和愚蠢。这几个月,我给你们足够的金钱购买装备,给你们足够的训练,可你们呢?不思考如何提升自己的实力,不思考如何更有效的生存,反而将你们不多的思维能力全都集中到我身上,何等的愚蠢。命都没有的家伙,哪儿顾得了身外之事!”

  “可是……”雷娜想帮霍克辩解,很快又被一连窜的责问骂得还不了口。

  “没有可是!你们这三个废物!我们之间只是一笔纯粹的交易。因为不能事事亲历而为,所以才没有把你们三个知道我身份的人类灭口。你们还能活着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仁慈、怜悯,是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去做多余的事。我本以为在怕死的驱使下,你们就算不能进步神速,至少也会安于现状。可没想到,你们不仅不安分,还妄图奢求本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信任?尊严?你们居然妄想从黑暗精灵和亡灵身上获取。想想你们的身份,纵然我不视你们为蝼蚁,也绝不会给予这种荒谬的情感。我是亡灵,除了自己,谁也不信,他也一样!”

  伸手一指不知在什么时候抱手靠墙的克莱因,寡言的维克多一旦开骂,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霍克、雷娜和杜南在它的连番语言攻击下早已面色惨白。

  “他在战斗中把你们抛下了,你们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指责克莱因行事卑鄙?指望我做什么?安慰你们受伤的心灵?笑话,若是真死了,那也只怪你们没本事,与他何干?要换做我,就不止是打伤坐骑那么简单。我会在你们身上开几道口子,在双足飞龙分吃你们身体的时候逃跑岂不是更容易?”

  “你的意思是……”杜南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来了。维克多本人并在现场,为什么他会了如指掌?

  “这事是我授意的。”这句话无疑于一记惊雷,在三人心头轰隆炸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满意你们现在的心态。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性命,因该更小心翼翼一些,而不是如此大大咧咧,更不该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举起拿着法杖的左手,维克多一脸冷酷的表情:“与其日后给我惹出麻烦,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

  看到巫妖突然举起苍白的左臂,作出施法特有的姿态,抽箭、拉弓、射击,杜南的动作一气呵成,可附带了风刃的魔法箭还未靠近巫妖身侧,就被看不见的结界挡下,折断为两截,轻轻落在地上,发出‘啪’地轻响。

  “不,你不会杀我们。”与雷娜的呆滞不同,在三人之中最为愚钝的霍克却最冷静:“如果你真想杀我们,就不会浪费唇舌,讲这么多话了。”

格兰道尔(三)

  “如果你真想杀我们,就不会浪费唇舌,讲这么多话了。”这是霍克的想法。巫妖做每件事都有目的,绝不会率性而为。

  “知道我最讨厌你们什么?就是这种有恃无恐的态度!我不要求你们谦卑低下,不要求你们诚惶诚恐,却绝不能容忍你们摆出一副反正你用得着我就不会杀我的态度。死神的镰刀刚从你们纤细的脖颈上移开,你们就把死亡的威胁抛之脑后。聪明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我的目的轮不到你们几个搬不上台面的凡人插手,我不需要看不清实事的手下,哪怕只是棋子!”

  杜南第二支箭射出,维克多伸出右手,只作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已经飞到一半的银箭立时在半空中停顿,随即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下再次断为两截。

  “在发起攻势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分量。要杀你们,就跟捏死三只蚂蚁差不多。”

  听到维克多的这段话,雷娜一脸慎重地拔出匕首。她不想和巫妖打,她也知道胜算微乎其微,但她还不想死。反抗会死,不反抗也是死。既然如此,无论机会再渺茫,她也要试上一试。

  手腕微转,伴随着发光的法杖,以维克多为中心,幽蓝色的光明在木质的地板上画出一个不大圆,繁琐、如同符号的文字在圆圈内仿佛有生命一样自行盘绕,很快就结成复杂的图案。完成后,蓝光一闪,圆圈和文字都消失不见,巫妖优雅一躬,发出有如邀请的最后警告:“不使出全力的话,会死的很难看。”

  话音刚落雷娜动了。她将双手高举过头、交叉,以最大的力道反劈。附带着毒与麻痹魔法的武器化做两道光,大有将对手劈成两半的气势。只可惜,跟杜南的箭一样,双匕撞到了肉眼看不到的魔法防壁,火花飞溅的瞬间,在后面一直没有动的霍克大喝一声,解下背负的大剑。剑刃出鞘,迫人的热度沿着雷娜攻击的轨迹重重劈下。

  “当!”又一声脆响,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受到相对匕首与箭矢高级些的附魔武器攻击,结界有极短暂一瞬的具像化,幽蓝色的光芒映照着维克多苍白的面容,使三人感到格外的惊悚。

  “决心不错,只可惜……能力太差。想破我的结界,即便达不到克莱因的级别,至少也要有卢西恩一半的实力。破不了法师的魔法防御壁意味着什么,已经不是刚入行新人的诸位心里都很清楚。”手指在大剑劈过的地方轻点,一枚拳头大的火球‘噗’地穿过结界,直冲霍克面部。

  雷娜伸手猛拉霍克,急急避过迎头砸来的法术,她惊魂未定的喘着气。在一旁观望的杜南准确地捕捉到这短短一瞬间产生的信息,第三次射击,瞄准维克多还停在结界上的手。

  可箭脱手后,杜南就呆了。他感觉自己射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破布团子。就算是巫妖也不该是这样啊。在游侠的认知中,亡灵无非就是僵尸、骷髅和幽灵三种形态,眼前这样的形体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被银箭洞穿的手掌里流出的既不是活人的鲜血,也不是腐烂的尸水,而是一缕缕黑色的东西。如烟似雾,浮在半空。有形态,却没有实质。

  还没等他们三个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凌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一声沉闷的重响过后,不算薄的木门被碎为几截,踏着木板碎宵走进来的是几名年轻骑士,擦得锃亮的银铠上印着教会的徽记。

  “呃……”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士看到立在房间正中的维克多,气势立刻弱了下去。

  觉察到这微妙变化,克莱因哧笑出声。

  “缘分这东西很奇妙呐,你说是吧,伯爵。”

  将闯进来的教会成员大致扫了一遍,维克多收起法杖。

  这几名骑士胸口上的徽章比普通教会成员的印记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柄竖立的长剑。教会最精锐圣剑骑士团,亦是卢西恩的属下。

  看他们的态度,显然已看出维克多的身份。

  面无表情的巫妖在心中腹诽。

  教廷的消息还真灵通,受封还没一个月,连平日只待在圣都的护教骑士团都知道了。再则,圣剑骑士团的成员出现在这里,不就表示卢西恩也在格兰道尔?费尔南德斯不是说他在极南吗?

  思绪飞转的极短瞬间,一股熟悉的力量由远至近,不一会就从街道行至门外。映入眼帘的青年身着重铠,踏着缓慢的步伐走近。附着在表面的圣光祷文给厚重的盔甲披上了一层华丽的金光,醒目却不刺眼。配上盔甲本身不俗的装饰性纹样,越发衬出穿着者的俊朗威仪。

  佩着玛拉之光的卢西恩眉头紧皱,朝有些紧张的骑士挥手示意,他们立刻退出房,并一字并排守在已经破损的房门外,杜绝了听到声音赶来凑热闹的人向内探视的目光。

  “先前格兰道尔教会报告说感应到莱拉利恩城有一股强大的死灵能量,我还暗自庆幸你远在晶曜,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已有半月未见维克多的卢西恩抚额。自打异母兄长出现起,无论教会派给的任务是什么,都会和维克多遇上。他就不信这次也是巧合!

  [你多心了,就算真有某种目的,也是派遣我前来的那一位,而不是我本人。]发光的文字在空中只停留了短暂的片刻,背对着骑士无一人看到,能看到的三人众又不明白这几句话包含的意义。

  手指僵在额间,卢西恩岂会不明白维克多话里隐藏的暗示。以维克多目前的身份,能指示他的只有三个人,也许该称为三方势力。培罗代表的魔法协会,父亲代表的塔兰政权,以及……代表南陆最强帝国的阿尔贝雷希特。

  培罗刚下达让维克多驻守晶曜的命令,自然不可能派他跑到极南凑热闹,况且诺丁是阿法雷特的地盘,沙珂斯亦有阿法雷特的下属学院,不可能让维克多直接以晶曜学院守卫者的身份前往。父亲虽与帝国是姻亲关系,却恪守不插手帝国事物的条规,不到万不得以的时候,不会参与进去。剩下的,就只有重新回归世人视线的诺丁太上皇,他的祖父,维克多的新任雇主。

  想到自己被教皇派望极南城的目的,卢西恩面色一冷。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他们两人现在的身份也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过多交流。

  维克多将卢西恩不自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隐瞒也没用,卢西恩。你不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我可是很清楚教廷的用意。阿尔贝雷希特与阿纳尔,一个堪称人类在南陆势力的代表,一个执掌教会多年,他们都想争夺的东西我同样势在必得,只要处理得当,瞒过阿尔贝雷希特和教廷并不是没有可能。

  “你刚才在做什么?隔着三条街都能感受到你散发出的恶意。”不想再讨论这次出使沙珂斯的目的,卢西恩话题一转,指向了他被吸引到驿站的原因——感应到了黑暗力量的波动,由于搀杂了从黑龙处夺得的魔力以及新获取的圣物祈者之叹,卢西恩起初并未觉察到这股力量的来源就是维克多。

  [教训一下不听话的手下,连这个也要管,教廷的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瞥了一眼已经退到墙角的三人,维克多这般回答。

  正像霍克笃定的那样,它不是真要杀三名知道自己亡灵身份的人类佣兵,只是想给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让他们铭记,它是亡灵。既没有感情,也不会尊重他们,更不会一味的纵容,让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

  “就算要教训你下属的佣兵,也不要选在这里。”压低嗓音,卢西恩有些微恼。维克多去到哪都会惹麻烦,无论作为兄弟,还是圣骑士,他都不可能放手不管。

  “啊~阁下,原来您在这儿,可让我好找。”在城门口曾出现过的中年男子挤不进骑士们组成铜墙铁壁,只能站在外面叫嚷。

  “巴托议长。”看到秃头贵族,卢西恩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认识?]半天前维克多和傀儡尸交换身份,那时圣剑骑士团还没抵达格兰道尔,否则当地驻扎的教会也不会容忍一个浑身散发着黑暗力量的贵族入城。想到这里,维克多笑了。

  原来卢西恩从沙珂斯赶到格兰道尔竟是为了自己。

  “帝国中立派系成员,他的行为可一点都不中立。”

  短短两句,已让维克多了解那名老和自己套近乎的贵族秉性。

  得到卢西恩的首肯,骑士们侧身,让略显肥胖的巴托议长走进房间,谄媚的表情让卢西恩更显不耐。

  “宴会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二位的莅临。”

  斜眼望去,卢西恩虽然不情愿,却没有出声反对。维克多将面具重新戴上,朝一脸期待的秃头男子点了点头。

  [那三个白痴交给你了,克莱因团长,可别让我失望。]

  眼看着兄弟二人尾随贵族离去,因骑士团到来而暂缓冲突的霍克三人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靠墙而立的黑暗精灵,期待他能给出一个完整的答复。

莉莉(一)

  脚步声远去,霍克三人将复杂的目光投向唯一能给他们答案的克莱因。

  “我对于摆在眼前的事实从来都缺乏解释的耐心。”

  话音刚落,黑暗精灵就已逼到身畔。霍克被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到结实的墙壁,发出好大的声响。杜南与雷娜还没适应这突发的变化,脖颈上已分别架了一柄寒气逼人的弯刀。

  “看看这身手,看看这反应,要解决你们几个不费吹灰之力。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让你们活下来,若不是维克多非要找具有思考能力的人组建佣兵团,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把你们杀了,根本不会有现在这么多麻烦。低等生物都还会观察颜色呢,自诩为智慧生物的你们却看不出巫妖的退让。怎么,不服?”

  克莱因略微使劲,正想反驳的杜南立刻感到肩膀被一股力量往下压。

  “觉得无辜吗?无端的被卷进神秘事件后,从此要忍气吞声给邪恶的黑暗一族当手下。就算你不说,你的表情早就将内心的不满写在脸上。觉得不公平?黑暗精灵和巫妖玩弄了你们的尊严?可笑,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我和巫妖也要受更强更高阶生物的掌控,稍不留神,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那家伙对你们一忍再忍,为的是什么?他又能从这笔交易里得到什么?麻烦你们动动脑子,不要把本来就不多的思考能力集中在毫无意义的地方。”

  捂着被踹中的地方,霍克试图坐直身体,可肋骨传来的剧痛让他汗如雨下。

  “原本,维克多是期望你们能派上点用场,可在经历了一系列的训练与现实磨砺后,他失望了,非常的……失望。”

  越听越不对劲,雷娜试图为逃跑创造契机,可她刚一动手指,四周的景象就变得一片模糊。等回过神来时,已躺在与霍克截然相反的墙角。腹部传来剧痛提醒雷娜,黑暗精灵不会因为她是女性就手下留情。

  这下,杜南是真的没了主意。他当然知道克莱因说的是事实,他只是……只是一直无法接受。

  “你想对我们做什么?”看到雷娜也受伤,霍克不再坚信原先的观点。难道这次真的要死?

  “搓圆捏扁,看我的心情。”将双刀往木质地板上一插,单手把杜南提起。克莱因嘴角微扬,组合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我和维克多打过赌,如果他的办法不起效,就由我接手。至于我想用什么方法……哼哼……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黑色的结界从空闲的另一只手腾起,由小变大,很快就笼罩了整个房间。完全合闭前,徒劳挣扎的杜南眼角瞄到一张略带焦急的面庞,女牧师正大喊着什么,可他已听不见。从脖颈处的刺痛转为麻痹,渐渐扩散到全身。

  还未走远的卢西恩突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刚离开的简易驿站。如此浓烈的黑暗气息,和维克多不相上下。很难让他将这股力量的主人与总是一副玩世不恭表情的家伙联系起来。要换做以前,卢西恩铁定会揪着维克多衣领要解释。现在……在逐一了解帝国和教会不为人知的秘密后,他不再那么坚持光和暗的界限。

  以卢西恩马首是瞻的教会骑士自然也感受到了黑暗力量。他们半迷惑半期待的望着领队,只要他一声令下马上就冲回驿站。

  [做任何事之前,先考虑考虑自己的能耐和身份。如果你非要介入我教训手下佣兵的私人事务中,可别怪我不顾兄弟情面。别忘了,我这次是代表谁去极南城的。]娟秀却充满告戒意味的字体让年轻的圣骑士神色一黯。迈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卢西恩头也不回的走远,不顾身后满脸惊讶的骑士团。

  “阁下,您怎么……”副官达维亚难以置信,一步步走远的那个身影真的是嫉恶如仇的晶曜骑士?他转而瞪向一旁的维克多。

  都是因为这个邪恶的……

  察觉到身旁带着仇视的视线,维克多微微侧头,发出让人退避三舍的冷笑。

  [你想代卢西恩履行身为教会骑士的职责么?副官阁下。]

  “你……”话刚出口,自制力极强的达维亚立刻强迫自己闭嘴。副官这个词提醒了他,这次的领队是卢西恩,而且维克多·伍德并非以伯爵的身份跑到格兰道尔。现在的他是那一位的代表。圣剑骑士团代表教廷,而三头犬伯爵,则代表帝国。

  虽然在圣都时就听过传闻,可当真正接触之后,达维亚才明白为什么教廷高层会如此重视这名突然崭露头角的新贵。

  不是因为他是卢西恩的异母兄长,也不是因为他是那一位的新任魔法顾问。那股让人骨子里泛冷的寒意,那种视生命如草芥的冷漠,都在强调眼前所站立之人是货真价实的邪恶者。就算包裹了名为‘贵族’的华丽外皮,也无法掩饰他的本性。

  巴托转了转他不够大的眼睛,没有吭声。他不是没有感受到这股奇怪的气氛,作为一个政治家,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教廷威望固然高,皇帝的特使也不能得罪。

  在达维亚和巴托的腹诽中,一行人很快来到目的地——格兰道尔的贵族区。宽敞的街道两盘站满了仪仗队,看热闹的百姓都被远远隔开。

  鼓声响起,节奏缓慢,配合低沉的鸣号,强调出庄重感。铺在路中间的红地毯突显了格兰道尔当政者对这次欢迎仪式的重视,也让远远围观的百姓格外好奇。

  格兰道尔地处边境,既是帝国通往南方的必经之道,也是距离浮空大陆最近的城市之一。每年来来往往的各国权贵数不胜数,这种规格的欢迎仪式不常见。

  首先入眼的是卢西恩,他金光闪闪的盔甲让围观者爆发出兴奋的呼喊。

  “是圣骑士啊~”

  “晶曜骑士……”

  抱着孩子的妇女纷纷挤到前排,想让自己的孩子沾沾圣物的灵光。飘散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花香让道路围观群众从激动转为宁静,个个双手合作祈祷状,低喃祷词。隆重的欢迎现场顿时变成宗教仪式,未等以巴托为首的格兰道尔官员感慨,紧随其后的维克多以一身黑色登场,巫妖的独特气场立刻打破了这份宁静。

  人们都睁大眼睛看着圣骑士身后男性,柔软的曳地长袍不见染灰,肩上和面部的狼头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步伐与骑士的大步流星截然相反,缓步慢行间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魅力,既让人感到害怕,又想更近的看清些。

  这种强烈的对比从街道一直延伸至议长府邸内部,有资格出席的当地政要与富商都好奇的将目光集中到卢西恩与维克多身上。就在大家都在讨论这用面具遮住脸的贵族身份时,悦耳的叮叮当当声响起,人群中走出一名女子,头戴面纱白布,一身红色,露出纤细修长的四肢。

  看到她,卢西恩眉头顿时紧皱,达维亚也是面色微微变,均未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女人。

  作为南陆最出名的舞姬,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商贾,入幕之宾多不胜数。虽然行为放浪,却因为其特殊的背景和手段,即使西亚联盟间谍的谣传从成名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常年流连于南陆各国之间的她也安然无事至今。

  卢西恩回望维克多,眼神里有难得的求助信息。巫妖哑然失笑,快步走到卢西恩身前,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档住已经伸出手的舞姬。

  “这位是……议长不替我介绍一下吗?”成名后第一次被人阻拦,舞姬有些微讶。她掀起面纱,隐藏的容貌固然绝色,可最吸引人的却是一对琥珀色的眼睛。既充满动物的野性,又有女性特有的妩媚。眼波流转,配上带有南方口音的嗓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风韵。

  明知是朵带刺的毒花,却总有人心甘情愿。巴托有些拘谨的开口:“这位是塔兰大公的长子,这个月刚受封伯爵。”

  “原来您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三头犬伯爵,我叫莉薇娅·娜塔莉,您可以叫我莉莉……”毫不避讳的握住维克多的手,面不变色的舞姬立刻换了献殷勤的对象。

  “咳……”巴托干咳一声,不断给正朝维克多身上靠的女人打眼神。

  “听说您是位了不起的大法师……”瞥了一眼避开自己视线的卢西恩,舞姬提出一个普通法师不会拒绝的要求:“能不能演示一个简单的法术,我还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见过法师施展呢。”

  维克多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点在那双挽住自己的双臂上。

  “呀!”如同火烧的刺痛感立刻让舞姬松手,她不可置信的瞪着近在咫尺的维克多。

  [我一不喜欢投怀送抱女人,二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不急不忙地抽出舌棍,故意将字体书写得很大,足够让附近观望的人看到。

  赤裸裸的羞辱让舞姬涨红了脸,她转身扑向巴托议长,泪眼婆娑的哭诉。

  “伯爵……”巴托左右为难。他请莉莉来原本是助兴,没想到起了反效果。谁会料想最受欢迎的舞姬会连续吃瘪,不但圣骑士不待见,就连邪恶法师也不讨喜。

莉莉(二)

  副官达维亚在一旁幸灾乐祸。

  哈哈,这下吃瘪了吧。妖艳舞姬固然深得贵族的宠爱,但不是每个贵族都吃她那一套。喜欢死人更甚活人的亡灵法师就不会买她的帐。

  冷眼看着窝在议长身旁的女人,维克多打量的目光看到的不是女人暴露的穿着,更不会是充满鲜活生命力的肉体。它看到的,是一条打探消息的捷径。

  舞姬的话,的确要比那三个不入流的佣兵更容易控制些。

  一想到驿站里的三个笨蛋,巫妖难免郁闷。它可从未奢望过他们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得力助手,它只是想将他们培养成搬得上台面的佣兵,然后安插到贵族身边,偶而充当下临时打手,跑跑腿,做做任务,顺便打听一些它和克莱因无法听到的小道消息。

  从盗贼工会买来的消息未必都有用,而那些只流传在贵族仆役和府邸中最不起眼的八卦,往往更真实,更实用。

  感受着背上如冰晶一眼刺骨的视线,莉莉即使有些的害怕,她也不禁暗自得意。

  邪恶法师又如何,法师的精神力再高,也是男人。她见过无数的法师,还不都沦为裙下之臣。这世上,只要是男人,就逃不过她的诱惑。

  将这次欢迎宴会的两位主角迎到主宾的位置上,巴托宣布了他们的身份。虽说是正式的场合,可身份不高的舞姬还是在带有沙漠特色的音乐伴奏下跳起舞蹈。

  卢西恩双目低垂,黑白相间的砖石比正用曼妙身姿跳舞的女人更具吸引力。

  [你似乎很怕她?]

  卢西恩对维克多充满揶揄的言辞毫不在意,倒是以随处身份立在主宾位置后的副官大怒。

  “请注意您的说辞,卢西恩阁下乃堂堂圣骑士,岂能用怕字形容他对那女人的避讳。”

  [哦,达维亚先生知道我弟弟与这女人的纠葛?]见卢西恩还是不肯开口,维克多转向达维亚寻求答案。

  “请不要用纠葛这类容易混淆的词语!分明是那女人死缠着卢西恩阁下,从四年前就……”达维亚义愤填膺地纠正维克多的表达方式,完全没注意到卢西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直到收到卢西恩满怀不悦的低喝,他才惊觉得自己上了邪恶法师的当。

  “不要对我的属下施展那些下流招数。”书写出来的文字含着难以觉察的陷阱,舌棍本身的红光掩盖了微弱的法术光芒,带着诱导性的暗示在不知不觉间侵蚀了达维亚的神经,通过双眼传达给大脑。让他顺应着施法者想要知道的内容说话。

  [哦呀,知道了有趣的事呢。四年前……你才只有十二岁,连青年都不算,还是个孩子,那女人的真实年纪都可以做你婶婶了。]

  “你还想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饱含怒意的警告让维克多书写的手微顿,它轻轻一挥手,一道看不见的结界立刻阻隔了旁人的视线,包括站在身后的达维亚与竖直了耳朵想听八卦的巴托。

  人们虽然可以看到坐在主宾席上的两位主角,却看不清他们的容貌,甚至也听不见他们的交谈。

  “直到你愿意说真话的时候。那女人虽然本身没有魔力,可我在她身上却觉察到了十种以上的魔法能量。”

  “她……是西亚联盟人。准确的说,是反诺丁联盟的密探。”知道瞒不住,卢西恩索性说了。

  反诺丁联盟?有意思的名字。

  看着场中跳得正欢的女人,维克多一点也不惊讶自己所听到的。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舞姬却能出入欢迎使节的宴会本身就匪夷所思。况且……

  卢西恩没把他知道的全说出来,维克多也隐瞒了刚才短暂接触中它得知的一些信息。它感应到了黑暗的能量,尽管十分微弱,但那的确是亡灵法术才会有的特殊遗留。这个女人,不仅使用了可以延缓衰老的法术,还用了被教会严令禁止的亡灵法术。

  “西亚联盟……哼哼……”塔兰是西亚联盟的成员国,如此一来,卢西恩在十二岁的年纪与以放浪出名的女人有接触就说得过去了。不过,看他如此明确的表现出厌恶,莫非那女人对他做过什么?视线在圣骑士和舞女之间来回扫视,巫妖的冷笑有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舞蹈进入高潮阶段,扭腰摆手的简单肢体演变为如陀螺般的快速旋转。头发披散,首饰滑落,似被附身的女人疯狂的舞着,不肯停歇,带着某种难言的狂热。而投射在她身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色情变得迷离,与之前大街上的欢迎仪式一般,在场的人无一不对跳着奇怪舞蹈的女人着迷。

  “竟然是死亡之舞,没想到啊~”见到这副情景,维克多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不过,它还有一些迷团未解开。也许,它该和那女人私下做一番详细的长谈。

  “你知道那个舞的秘密?!”卢西恩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舞蹈,他一直将目光投在地面上,为的也是避开这诡异的时刻。所有看过莉薇娅·娜塔莉跳舞的人都会被她迷住,毫无反抗地说出她想要的任何信息。教会曾在五年前以巫法罪将她逮捕,可审来审去也没审出结果,最后在西亚公的干涉下不得不放人。经过那一次,莉薇娅更是肆无忌惮。

  “呵呵……”常年待在亡灵书库中的维克多岂会不知道。狂热的死亡之舞,是起源自北陆的邪术,规划在黑魔法之列,艺术与法术的完美结合。不需要施展者有多高超的魔力,也没有必须是操法者的限制,就是从未接触过法术的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其他法术。只需要一具具有魅力的躯体,就施展出这个著名的邪术。教会的人将莉薇娅·娜塔莉抓了又放,多半是因为找不到她做恶的证据。

  维克多奇怪的也正是这点。

  按照正常程序,这个舞只能跳一次,舞者用自身的生命作为筹码,交换死亡精灵和迷惑的精灵降临,只要‘看’了,就无法抵御,陷入完全的催眠状态。它是亡灵,当然不会受舞蹈迷惑。以纯粹观赏的角度来看,死亡之舞并不好看,舞者疯狂的姿态在亡灵眼中极其可笑和丑陋。

  巫妖并非一旁暗暗观察的议长认为的入迷,在它看来,莉薇娅·娜塔莉只是普通的女人,无论长的再好看,也不可能靠色相就得到黑暗神后的秘祭舞。这背后有值得挖掘的东西……

  “知道怎么破解吗?”卢西恩每次与莉薇娅相遇都在类似的场合,绕是心志坚定如他也抵抗不了。亏得玛拉之光,才能保持清醒。如果有办法对抗,那是再好不过。

  “狂热的死亡之舞是献祭给黑暗之后祭祀舞,普通黑暗神殿根本看不到。原因无他,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这是死亡之舞,必须要献祭舞者的灵魂。相信你已经知道了,这个舞蹈的功效是催眠。它的作用就是在战场上催眠只为利益团结在一起的黑暗一族。破解之法?除了死人和圣人,没有活人能逃脱它的控制。”原本对舞姬不感兴趣的维克多将视线胶着在跳舞的女人身上。作为往生者,它不会被舞蹈所具有的魔力迷惑。失了肉体,自然不会有生理的冲动。

  越看巫妖越是满意。这么好的东西,一定得想方设法弄到手。顺便查清隐藏在莉薇娅·娜塔莉身后的传授者,将祈神舞传给人类行同反叛,究竟是谁有如此胆量?

  听了维克多的回答,卢西恩不禁心生懊恼。他以后还要继续躲着这女人?真是憋屈,堂堂圣骑士,居然对一个舞蹈无可奈何。

  “我倒想知道这传说中的舞姬还有些什么迷惑人的手段。”

  听出维克多要和莉薇娅私下接触,卢西恩讶然抬头,正好看到巫妖以一个响指解除结界,在诸人惊讶的注视中缓缓起身。

  [我明日即将起程前往极南城沙珂斯,不知道莉薇娅·娜塔莉小姐可否赏光陪我一晚。]

  巴托只觉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莉薇娅·娜塔莉名为舞姬,实则是个四处套取情报的高级妓女,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政要们明知她的身份,却总喜欢玩危险游戏,可像新晋伯爵这样在公开场合要求陪夜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贵族通常顾及脸面,就算当了入幕之宾,也不会说出会降低身份的话。

  大厅当中的人型陀螺停止旋转,嘴角带笑地欣然点头。

  看着两道身影相携离去,短暂的沉寂后,人群爆发了有如菜市口般的热议。

  “议长,我有事还要去一趟教会,失陪了。”

  向设宴的巴托议长说了些客套话,卢西恩以去教会为由离开了。巴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公式化起身恭送。

  莉薇娅果魅力不小,连邪恶法师出身的伯爵都抵挡不住。

  站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当中,巴托庆幸自己并没有什么秘密让那女人感兴趣的。

莉莉(三)

  宽敞的走廊上看不见一个仆役和侍从,已是傍晚的贵族府邸除了举行宴会的地方传来喧闹声,庭院中静得有些让人害怕。

  “伯爵可真是善变,刚才还说不喜欢年纪比您大的女人。”莉薇娅试图用说话来打破让她不安的气氛,可身后除了衣服在地上拖曳发出的细微声响,没有任何回答。这更是加剧了她内心不断攀升的恐惧,莉薇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对眼前一身黑的年轻贵族产生了强烈的畏惧感。

  法师她接触的也不算少,在普通人眼里总是象征神秘的法师褪了附带各种魔法铭文的长袍后也不过是普通人,而这个名叫维克多男人却不一样。面具后射出的目光并没有以往的迷恋和顺从,他的视线就像刀片一样,每扫过一遍,皮肤就像被刀割过似的,生生发疼。

  莉薇娅突然有一股拔腿狂奔的冲动。凭借多年磨练出的意志力,才迫使她留在原地不动。莉薇娅在心中一遍遍默念。不能跑,这个人是这次南下主要目标之一。难得如此顺利就可以独处,无论如何也要抓紧机会,尽快套出阿尔贝雷希特大帝遣他去极南的目的。至于卢西恩那小子……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有些心不在焉。在想谁,卢西恩吗?真遗憾,我的异母弟弟对你却是没有一丁点兴趣,否则邀你共度一晚的人也不会是我了。能让那个骄傲的小子欠我人情,你这位舞姬的能耐可真不小。]红色的文字很快消散为星光般的残影,如纷散的萤火虫融入夜色。

  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住莉薇娅,不安和惊慌在她脸上一晃而过,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直观察她表情的维克多敏锐地捕捉到了,它发出一声轻笑,带着一贯的漠然和嘲讽。

  镇静……他不可能全都知道,不要吓自己。

  莉薇娅深呼吸着,努力平复内心的惶恐。她是间谍的事在南陆贵族中人尽皆知,即使维克多知道她有意接近也不足为奇。

  没事的,他看了狂热之舞,不能抵挡魔咒的威力,无论我想知道什么,他都会告诉我……

  看着越走越近的法师,莉薇娅的自我安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从见面起至今,对方一直掌握着主动权,即便她跳了等同于杀手锏的狂热之舞,也未能扳回劣势。

  [你处心积虑的接近我,为的不就是这片刻的独处,怎么现在反而犹豫不决。]

  莉薇娅及时调整面部不自然的表情,化被动为主动,双手环抱住近在咫尺的政治新贵。

  “怎么会,我可是一直很仰慕像您这样的……”大法师三字哽在喉间,莉薇娅的表情和她的双眼一同僵住,只因对方摘下象征着学院守护者身份的狼头面具。

  封号为三头犬的伯爵有一张让让难忘的脸,俊秀且年轻的五官仿佛冰雕般没一生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隐约可见青绿色的血管。在这张如同死人的面庞上,最吸引人的,就是一双狭长的眼眸。深邃的红,像最粘稠的鲜血,伴随着每次转动,一点点侵蚀每一个对视者的内心,让恐惧在无声无息间,生根、发芽。

  冰冷的指尖捏住下颌,微倾身体,与手指同样冰的额头贴上去。肌肤相触的瞬间,莉薇娅浑身一颤,感到生气从额头散了出去。她想说话,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极容易引起误会的姿势。即便偶有仆役和宾客进出大厅,看到通向庭院的走廊上的一对人影都习以为常的掉转视线,压根不会想到他们看到和真实完全不符。

  “是谁教你狂热的死亡之舞?”

  莉薇娅呼吸一窒。

  说话了!他竟然能说话?为什么资料上显示的却是无舌者?

  “不想说?”低沉的声线上扬出让莉薇娅鸡皮疙瘩直冒的音阶:“你的意志无法阻碍我获取信息,我有的是办法。只是可惜……像你这样的美人从此要变成痴呆。”

  “不……不……”拼尽全身力气,莉薇娅也只发出微弱的呻吟。血色双瞳里散发出的森冷唤醒了她记忆深处的恐惧,源于对死亡和操控死亡者的恐惧。

  [死亡之舞不要轻易示人,虽然它能让你获得想要的任何情报,却也能给你带来灾祸。]教授舞蹈的老巫师黯哑的嗓音在莉薇娅脑海中一遍遍回响。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她的胆子越来越大,渐渐将警告抛到脑后。

  “哦……流浪的落魄老人。”从莉薇娅的记忆中,维克多找到了它要的答案。

  出生在北方海国的莉薇娅幼时救过一个肮脏的女兽人,她以一套舞蹈换取了从绞刑架逃脱的机会。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又老又脏的女兽人竟然懂得几乎失传的古代祭祀舞。不知深浅的莉薇娅以此为手段,先是骗取贵族的钱财,在西亚被抓后又因独特的催眠能力被特赦,从此摇身一变,成了专为皇室效力的秘探。

  就连能操纵元素的法师也未能逃过献给黑暗神后的祭舞魔力,一发不可收拾的莉薇娅将目标投放到身份更高的贵族身上,借助着从法师处骗到的魔药,已经年近四十的莉薇娅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而在一次拜访塔兰大公的行程中,她迷恋上年仅十二岁的卢西恩。

  莉薇娅认为她等待了一生的机会到了。卢西恩既是公爵之子,又是帝国排行第三的继承人,只要能迷惑住这英俊的少年,摆脱低贱的舞姬与危险的秘探双重身份不再只是空想。

  “呵呵……迷恋?那不过是你的错觉罢了,莉薇娅·娜塔莉。黑暗与光明原本就具有无可抗拒的吸引,你认为自己迷恋那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少年,却不知那不过是黑暗力量根植于你精神深处的潜意识。在卢西恩获得玛拉之光后,他对你的吸引与日俱增。坚信自己深爱晶曜骑士的你是何等的愚蠢,完全不顾身份上的差异,偏执的追求一辈子都不可能达成的梦想。没有狂热的死亡之舞,你什么也不是。贵族看上的不是你的容貌,更不会是你的身体。年轻貌美的女人多得是,他们之所以对你趋之若骛,只想单纯的想追求刺激。真正的间谍不会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有在不知不觉间就取得他们想要的机密,这才是秘探。大张旗鼓只差没有在脸上写上‘我是间谍’的莉薇娅女士,你不过是你的主子放出的烟幕弹,吸引敌国注意力的幌子。这做了十多年的虚幻之梦,该醒了。”

  “你……”法师的话犹如利刃,句句刺中莉薇娅的心。她不是没有觉察,只是不愿面对真实。奢望改变了她命运的舞蹈能继续改写她的人生。从奴隶到舞姬,从女人到密探,她的身份一直在转变。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看上你的舞蹈了。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你跳过死亡之舞还能活命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我可以让你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看出莉薇娅眼中流露的信息,维克多如此回答。一个被利用的炮灰间谍,只要利用得当,可以发挥出比她现在更多的价值。

  一抹苍凉浮上莉薇娅的眼,她挤出绝望的笑容。这可能吗?不敢相信这捏住自己下颌的男人的保证,和所有人一样,都只是想利用她。

  “卢西恩不可能给你任何名分,即使催眠了我那过于死板的异母弟弟,你的出身也不会让你坐上公爵夫人或皇后之位。更何况我那爱面子的父亲绝对不会坐视如此丢脸的事发生,他会想尽一切方法除去你这个爱做梦的女人。我就不一样了,平民出身,即使养个身份低下的情妇,也不会对家族和公国的名誉造成多少损伤,毕竟我原本就是个搬不上台面私生子。”

  “情妇?”已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过来的莉薇娅弄不明白维克多的用意。

  “我迫切需要一个女人来帮忙摆脱身为贵族不可避免的小麻烦。”与迪缇斯女亲王的婚姻无论是外界还是维克多自己都知道不牢靠。半年后的局势谁也说不清楚,在这期间总免不了和贵族打交道,维克多可不想让自己不是人类的事这么快就公之于众。

  亡灵法师和巫妖不只是在位阶与称谓上有差距,前者尚在可以容忍和接纳的范围,后者却是教会必须铲除的死敌。

  一个以风骚浪荡出名的舞姬,一个游走各国和势力团体中的间谍,没有比这女人更适合的人选。死亡之舞只要用对了地方,可以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威力。教廷高层不至于没有觉察到祭舞的来历,他们放任莉薇娅多半和隐身在幕后的主人有关。说不定,还是阿纳尔教皇刻意之举,要的就是利用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来麻痹西亚联盟,而这个计谋的策划者,多半是阿尔贝雷希特,这是他最惯用的伎俩。

  “你……开玩笑的吧?”莉薇娅倒真有些期望对方是在说笑。她已经身不由己的卷入了国与国之间的政治,不想再卷入宗教和宗教之间的战争。

  再怎么孤陋寡闻,也知道身为无舌者可以说话的原因。那低沉的嗓音不是以声带发出,而是亡灵自身的灵魂,所以才会让人感到惊悚、恐惧。

  “我可没有活人的幽默感。选择吧,你是想从此变成没有烦恼的白痴呢?还是继续你持续了十多年的空想,有朝一日摆脱低下的身份?”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莉薇娅喃喃自语。十多年前,在西亚大公的逼迫下,她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以为能从此摆脱奴隶的身份,却事与愿违的成为比奴隶高贵不了多少的舞姬。今天又有人说着同样的话,要她做几乎相同的选择。

绑架

  朵拉用尽所有办法,还是没能破除房间里的结界。克莱因的魔力强得出乎她的预料,简直可以和邪恶法师维克多媲美了。无奈之下,朵拉只得赶去举办宴会的贵族府邸,希望身为佣兵团幕后掌权者的伯爵能制止黑暗精灵的暴行。

  “对不起,女士,您没有邀请函,我不能放您进去。”卫兵面无表情的拒绝了牧师的请求。

  “不能通融吗?我是伯爵的随行人员。”

  “抱歉,职责所在。”就在朵拉绝望的时候,正巧碰到卢西恩离开。看到他,朵拉顿时燃起希望。教会的圣骑士,又是伯爵的弟弟,论能力和说服力都是解救佣兵的最佳人选。

  “卢西恩阁下!”

  其实早在朵来开口前,年轻的圣骑士早就看到被卫兵拦在门外的女人了。亮眼的明黄色与神铭属于地之神殿,卢西恩停下脚步,他还不知道朵拉与卡莲佣兵同行。

  “阁下,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希望您能救驿站里可怜的三个佣兵……”

  听到女牧师提及驿站的佣兵,卢西恩顿时知道她指的是维克多那三名佣兵手下。

  “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诶……”有那么一瞬,朵拉怀疑自己听错了。身为太阳神玛拉忠实信徒的圣骑士居然会漠视邪恶的黑暗精灵杀死人类。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维克多·门德尔不止是我的异母兄长,他还是阿尔贝雷希特大帝的私人顾问。我如果插手,就会把这件小事上升到教廷与帝国政治矛盾的高度,请你理解我的苦衷。”

  知道卢西恩说的没错,朵拉垂下交握在胸前的双手。

  是啊,即便是教会也不便干涉一个贵族‘教训’挂靠在自己名下的私人佣兵,更何况这个贵族身份非凡。他的靠山是诺丁的太上皇,就算是宗教地位最高的教皇,也不会为了三个普通人与阿尔贝雷希特闹得不愉快。

  见牧师一脸失望,卢西恩想了许久才找到安慰的词句。

  “别这么悲观,维克多不一定真会杀了他们。”虽然嘴里如此讲,卢西恩自己也不肯定,对于异母兄长,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表面看似恭顺平和的看门狗,实际上是一只收起獠牙的狼,只要与他利益相冲,就算是亲人也会猛咬一口。

  “不,阁下,您不明白……”朵拉知道圣骑士的想法,曾经她也是这么想的。但经历了昨夜的小冲突后,朵拉知道伯爵是真的不想要那三个人做手下。贵族打死不听话的仆人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何况那个人本身就是邪恶者,三条人命在他眼里大致也只抵三枚银币。

  救助无果,牧师黯然返回。傍晚的街道与白天相比冷清了许多,行人寥寥无几。看着近在咫尺的驿站,朵拉却提不起勇气踏足。最后她一咬牙,转身走入对街的酒馆。

  喧闹的人声把牧师从负疚感中解救出来,她点了一杯酸枣汁,独自一人坐角落一桌,失魂落魄的表情被对桌的人看在眼里。

  其中一人起身,走到正要把酸枣汁送给客人的酒保身边,以不会被旁人觉察的角度悄悄塞给他几枚银币。

  “把这个洒进去……”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颗黄色的果子,酒保看了一眼呆坐的朵拉。沉默片刻后,接下了具有强力麻效用的沙麻果。轻轻挤了几滴在盛酸枣汁的杯中,无色无味的汁液很快就与饮料融合在一起。

  一门心思全放在佣兵的生死上,朵拉丝毫没有觉察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的目标,等意识到不对劲时,身体已经软麻无力。

  麻药?

  视线扫过人声鼎沸的酒馆,逐渐模糊的视力无法让她辨认究竟是谁下的手。想起在晶曜听到的传闻,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扯下衣襟上的铜扣,抛到阴暗的墙角。扣子附有自己施展的简易防护术,足够让法师出身的伯爵找到这间小酒馆。

  如果他们还想完成神殿的委托,必定会来救自己。昏迷前,朵拉苦笑。没准这意外的插曲能救下那三个人,无论黑暗精灵还是邪恶法师外表都过于显眼了。

  ※※※

  夜幕来临时,驿站二楼的结界解除了。三名人类佣兵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手背上都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们虽然还活着,却已不再是单纯的人类。就像亡灵有傀儡尸,恶魔同样有可以控制其他生命体的能力,只要被恶魔的血毒感染,再纯粹的生命也会被污染。即使能找到愿意替替他们驱除血毒的黑暗系神职者,毒素早已破坏神经,变成没有思维的废人。

  “别躺在地上装死,起来。”用脚踢了踢霍克,克莱因知道他醒着。

  战士带着一脸的不情愿,缓缓站了起来。

  “别瞪了,你们根本无法违背我的命令。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维克多非得给我找这么多麻烦事。”

  雷娜与杜南坐直身体,茫然地看着手背上的伤痕。虽然过程已记不清,但仍记得自己被黑暗精灵咬过。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焦躁感让杜南无法冷静,他绝望地看着俯视自己的克莱因。最糟糕的事已然发生,相比死亡,被操纵、控制更令他痛苦。

  “别担心,你们不会变成我的同族,也不会变成怪物,只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变得暴戾好斗。”如果没有维克多的协助,这三人很快就会无法抑制毒血而死。克莱因的视线从懊悔不已的三名人类身上移开,熟悉的气息中夹带着一股陌生的力量。

  “哎呀~您的朋友好特别……”

  拉长的音调和女声让杜南等人迅速转头,去参加宴会的巫妖回来了,在他身上靠着一名衣着暴露的女子。

  克莱因饶有兴致地围着莉薇娅转了一圈,打量的红瞳中散发着出少见的好奇。

  “你从哪儿弄到的?”勾起一缕长发,感受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黑暗魔力,身为恶魔他已觉察到舞姬的能力。

  “自己送上门的。”维克多的回答让莉薇娅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牧师呢?”里里外外都感受不到地之牧师的气息,维克多很是意外。

  “刚才还在,兴许是找教会帮忙了。”克莱因对朵拉的行踪没兴趣。

  帮忙?格兰道尔的教会不可能帮得上忙。

  维克多笃定。

  考虑到‘私人顾问’这个敏感身份,卢西恩就是想帮忙也有心无力。那女人如果够聪明,就不会找当地官员,可如果她不是找人帮忙破解结界,又为什么气息全无?

  感应不到朵拉附带地之女神力量的生命特征,维克多开始施法,目标是施有简易防护术的铜扣。不一会儿,追踪法术告诉它牧师此刻正在驿站对面的酒馆,这立刻引起维克多的警觉。

  距离如此之近,它不可能觉察不到朵拉的气息。而法术又不会出错,唯一的可能……就是铜扣在酒馆,牧师本人不在。

  “莉薇娅,我需要你帮个小忙。”让维克多没料的是这么快就用得到舞姬的地方。

  “您尽管吩咐。”莉薇娅强忍着让从皮肤传来的刺痛感,尽管隔了柔软的长袍,依然能感受到死亡的冰冷。

  “对街的那间酒馆看到了吗?可怜的朵拉女士在那里遭到绑架,我希望你能以同伴的身份去酒馆找人。”站在窗边,指着灯光昏暗的小酒馆,一个营救牧师的计谋已然成型。

  “可是……”莉薇娅欲言又止。

  “别担心,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会暗中保护你的。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乖乖跟着绑匪去他们的老巢。”

  “明白了。”很快便领会维克多的意思,瞥了一眼同样对她充满好奇的佣兵,莉薇娅转身离开。

  “那女人是怎么回事?”舞姬一走,克莱因便迫不及待的追问。

  “一个意外的收获。从今天起,那三个笨蛋归你了。我去救牧师,你留下,免得卢西恩那笨蛋胡思乱想。”维克多虚影化,整个人连同它那身惹眼的服饰一同融入地面阴影之中,在三名佣兵的目瞪口呆中飘出敞开的窗户。它顺着墙壁缓缓下滑,很快就抵达对街,整个过程几乎无人觉察。

  酒馆自莉薇娅走入的那一刻鸦雀无声,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是来找人的。”走到酒保面前,莉薇娅照搬了维克多的形容词:“比我略矮,穿一件黄色的长袍,赫色长发……”

  回映莉薇娅不是面有难色的酒保,而是一名小麦色皮肤的少年。

  “她喝醉了,在后面的隔间休息。”

  这么瘦小的绑架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与自己搭话的少年,莉薇娅跟着他走向光线昏暗更为昏暗的所谓隔间。

  “想活就别出声!”才一进门,脖子上立刻架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莉薇娅眯眼一看,狭窄的储物间里堆满了酒桶,一胖一瘦的男子站在门两旁,除了身后堵住去路的少年,再无他人。

  伯爵要找的女牧师不在……

  还没等莉薇娅多想,后颈遭到一击。

  “把她带走,埃缇,你留下观察她还有没有别的同伴。”胖子把莉薇娅扛上肩,从直通酒馆后门溜出。忙于观察街道的两人未发现,墙角的一片阴影缓缓爬移,从地面一直爬到莉薇娅身上。

  突然生出不吉预感的高瘦男子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虚惊一场的他牵出栓在后门的沙驼,帮着同伴将昏迷的莉薇娅扶上坐骑。

  “这女人可比刚才那个漂亮多了。”胖子借着给莉薇娅盖毯子的机会,情不自禁地在她身上胡乱摸了几把。

  知道同伴习惯,高瘦男子警告:“这些都重要的祭品,想找女人去妓院。”

  “反正最后都要死,不如让我享受……”虽然嘴上嘟囔,可胖子还是松开手。不一会,放风的少年也出来了,三人骑着沙驼,带着昏迷的莉薇娅朝城门方向奔去,他们谁都没有觉察到坐骑上还有第四位乘客。

沙牧

  莉薇娅是被一连窜缀泣弄醒的,她缓缓睁开眼,被关的地方幽暗狭窄,只有头顶上方有几个手指粗细的透气孔,月光伴随着初秋的夜风渗入,让莉薇娅看清了墙壁并非常见的木头或泥砖结构,而是最难逃脱的石质。

  从脖颈处依然残留着疼痛感这一点,莉薇娅推断自己昏迷的时间并不长。四周或躺或坐着十多个年轻女子。很快,莉薇娅发现了自己要找的目标——伯爵口中身着亮黄色长袍的牧师,她正靠在距离自己不远的一角,表情茫然。

  “朵拉牧师……”

  “谁?!”朵拉从刚苏醒的恍惚中迅速反应过来,顺着声望去,她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既不是邪恶法师,也不是佣兵中唯一的女性雷娜。

  越过抱做一团哭泣的几名少女,莉薇娅爬至朵拉身旁,小声的解释为什么会知道她名字的原由,以及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伯爵让你来的?”朵拉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邪恶法师还没有放弃神殿交付的委托,否则也没必要救她了。觉察到莉薇娅身上若隐若现的黑暗能量,牧师对她保持着高度戒备。

  就在朵拉想要细问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几只火把将黑暗的石室照得通亮,紧接着是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吼。

  “你们三个蠢货!!”

  这个声音很陌生。莉薇娅仔细辨别,确定不是绑架自己的那三个人之一。

  “族长,我们做错什么了?”第二个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怯懦。莉薇娅很快认出,是酒馆里的胖子。

  “看看墙角的那个女人,莉薇娅·纳塔莉,整个南陆贵族没有不认识她的。还有坐她旁边的那个,你们连牧师袍都分辨不出吗?明黄色代表大地女神,沙漠中仅次于水神的重要神祇!我就知道这事不该交给你办……”接下来是几句粗俗的咒骂,被虏来的女人都因此停止了哭泣,既害怕又好奇的看着手持火把的绑匪。

  将胖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是个可以用纤细来形容的少年,全身包裹着厚厚的白色亚麻布,只露出一双豹子一样的黄玉眼瞳,充满了沙漠民族特有的野性和神秘感。

  至此,莉薇娅心里也有了底。绑匪不是普通的强盗,而是沙漠边缘的游牧民。

  原来最近让边城官员焦头烂额的女性失踪就是他们搞的鬼,他们要这么多女人干吗?

  “族长,事已至此,责骂也于事无补。眼下急需解决的是如何摆脱格兰道尔的追兵,他们这次可是派遣了不少人。”第三个说话是绑匪中的高瘦男子。

  “哼……还能怎么样,从秘道回营地。”被称为族长的少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默不吭声的胖子,拂袖离去。

  “那这些女人……”高瘦男子的询问再次招来责骂。

  “都弄到手了,你还想充当好人把她们放掉吗?这可是珍贵的祭品,全都带回去,连同那两个女人。”

  听到自己的命运没有任何改变,被虏来的女人们再次哭喊起来。

  朵拉和莉薇娅对视一眼,均感到不安。

  被称为祭品的女人通常只有一个用途,难道这些沙漠游民要把她们活祭?

  一胖一瘦两个沙牧挥舞着锋利的短匕,开始驱赶石室中的女人,见又要被转移,朵拉不禁有些心急。沙牧的营地多在沙漠深处,如果动作不快的话,即使是法师也很难找到。

  “伯爵呢?”

  “他只吩咐我乖乖跟随绑匪回老巢,别的没交代。”

  老巢?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不,我被绑架的时候他还在议员府里。

  朵拉百思不得其解。

  伯爵既然有心救我,为什么不派身手更好的黑暗精灵,却偏偏选了这个女人,难道她有什么特殊的本领?

  “快走,别磨磨蹭蹭的……”见女牧师走的极慢,胖子推了她一把。

  “走吧,伯爵说过他会暗中保护我们,不会有生命危险。”莉薇娅上前扶起朵拉,在她耳边小声叮嘱。暂时配合沙牧行动,也许这正是伯爵要的结果。虽然……莉薇娅自己也不那么有底,不过每次遇到人为危险总能凭借死亡之舞逃脱的莉薇娅并不害怕,就算真有危险她也有自信逃脱。

  所谓秘道就是开凿在地下的岩石通道,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一行人不时听到头顶上有马蹄声,轰隆作响,沙砾、小块岩石纷纷下坠。每遇到这种情况,胆小又希望获救的女人便停下脚步,不是尖叫就是哭泣,让走在最后的莉薇娅十分烦躁。朵拉则是连郁闷的没心情都没有,夜晚过去后,阳光让秘道变得又闷又热,汗使厚重的牧师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粘在皮肤上,很不好受。

  突然,队伍停下了。少年族长谨慎地看着他走过无数次的通道,马上就是秘道出口,直达一族居住的营地,可他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族长?”高瘦男子走上前,却发现族长一脸凝重。

  “安杰罗,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话一出口,高瘦男子立刻脸色大变。

  “难道是封印……”

  “嘘……”瞄了一眼后方,见女牧师没有反应,少年族长这才接着说:“只是突然觉得有危险,未必就是封印有问题。”说完他抽出跨在腰间的武器,小心翼翼地靠墙前进。

  一,二,三……每前进一步,少年额上的冷汗就冒出少许,越靠近,他越是感觉到危险。心脏扑通直跳,声大如鼓,就在恐惧到达顶点的时候,危险的感觉突然消失了。随后,秘道里吹过一阵冷风,沙砾飒飒作响。

  “族长……”安杰罗担心的喊了一句,确认没有真没有危险,少年族长才回答。

  “没事,过来吧。”

  出口虚掩着几块木扳,安杰罗将木板搬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立刻传了进来。莉薇娅和朵拉身体微震,血的味道。

  殿后的胖子粗鲁的推着女人门走出洞口,出现在莉薇娅和朵拉面前的是一个已经被彻底破坏的沙牧营地,帐篷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艾米!托德拉!”少年族长推开安杰罗,朝营地中央唯一完好的帐篷跑去。

  “等等!”一把拉住冲动的同伴,安杰罗警惕地扫视着过份平静的营地,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一个死人都没有,如果是帝国军的话,地上早躺满死尸了。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帐篷突然裂成两半,一只数米高的巨虫挥舞着一对螯足出现在诸人眼前。

  “回去!”安杰罗对身后的女人们喊道,只可惜她们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尖叫着四散逃开。很快就有两人螯足捉到住,让人毛骨悚然的‘喀嚓喀嚓’过后,尖叫停止了,边跑边回头的女人都被已经被切割成块状的肉体吓得失声。

  “不想死就退回去!”粗鲁的将剩下几人推挤回秘道,少年族长解开厚重斗篷,焦急地在斜挎腰见的小包内翻找着什么。这期间又有几个跑散的女人被抓住、分解,触目惊心的死亡场面让洞中的人不住干呕。

  觉察到秘道里还有人,巨虫挪动步足,带着让人恐惧的震颤接近,就在它的螯足掀开慌乱盖上的木版时,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看着凭空出现的一枚火球砸到巨虫背上。

  撞击声格外沉闷,巨虫扭转头部一对突起的复眼,四处寻找发动攻击家伙。紧接着又是一记火球,正正砸在它的复眼上,巨虫发出尖利的嘶鸣,腹部几对步足高速移动下,顷刻间就消失无踪。

  少年族长不顾同伴的阻拦跃出铜口,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浮在半空的黑衣人。

  “你是谁?”

  放低手中还散着荧光的短杖,黑衣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黑发绿眼,显然不是南方人。

  “游历法师维克多·伍德。”

  少年族长若有所思地瞅着青年手里像水晶一样闪闪发亮的木棍,最后向对方伸出手,做了一个欢迎的举动。

  “欢迎你,年轻的法师,我的鲁玛·帕多蒂,帕多蒂的族长。”

  再次走出洞的莉薇娅和朵拉面面相觑,她们已经认出自称是游历法师的男子是谁,极少以真面目示人的新晋伯爵,两人都没料到他不但出现得如此之快,更意外他的举动。似乎……不是来解救她们的。

  巨虫消失后,陆续有人从修在沙地下的临时掩体中走出,与帝截然不同的服饰和微黑的肤色都显示出他们都是沙牧,也就是这处营地的居民。

  与族人简单的交谈后,少年族长对安静立在一旁的维克多再次开口。

  “为了感谢你刚才救下我的营地以及我的族人,我将奉你为帕多蒂一族的贵宾。”

  “您太慷慨了,年轻的族长。”维克多落到沙地上,模仿着沙漠居民的习俗,它向眼前骄傲的少年族长表示出自己能成为沙牧的上宾而万分荣幸,只有莉薇娅和朵拉看懂那抹挂在嘴角的微笑。

祭品

  袭击所造成的混乱很快就消除了,已经习以为常的牧民清走倒塌的帐篷,在沙地铺上毯子,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根本看不出这个营地刚被袭击过。而那些被绑来的女人则被关在一座特制的木牢笼内,加上新增加的,正好三十人。

  莉薇娅蜷缩在笼子一角,定定的注视着正与沙牧谈笑风声的维克多,不明白巫妖现身帮助沙牧究竟有什么企图。

  他到底在想什么?不但独自进入沙漠,还错过了救人的最佳时机。他不是要救女牧师吗?现在却和沙牧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想来想去都找不到头绪,莉薇娅索性不想,朝负责看守的沙牧勾了勾手指。清楚胖子好女色,少年族长把这个重任委派给了相对稳重的安杰罗。

  犹豫再三,安杰罗瞥了一眼和法师相谈正欢的族长后,迈动脚步靠近莉薇娅。

  “沙漠的夜晚很冷,如果你们不希望明早看到我的尸体,就请给我一条能保暖的毯子。”

  高瘦的沙牧这次没有犹豫,很快就拿来了一条素色的毯子。莉薇娅接过披在身上,目光不再凝视维克多。

  巫妖出现的一瞬间,她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相比显得不那么重要的女牧师,接近沙牧才应该是他的真实目。

  “拥有贵族头衔的法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萨格隆?”礼仪上的客套过后,少年族长鲁玛绷起脸厉声喝问。虽然他将营地建在沙漠边缘,但这里恶劣的气候和环境绝非一般人能承受。拥有贵族头衔的法师和贵族一样,都有养尊处优的生活习性,没事绝不会跑到沙漠里体验‘南陆最严酷的地域’一说的由来。

  “只是对大沙海有恐怖怪物出没的传闻好奇罢了,我还没无趣到对人类感兴趣的地步。”稍微释放出少许的死气,维克多刻意将骨化的双手交握。

  看到明显不属于活人的白骨手掌,鲁玛呼吸微窒,等他觉察时,双脚已不由自住的后退了小半步。意识到自己略显胆怯的行为,鲁玛心中的懊恼立刻升级。不过气愤归气愤,他还没丧失理智的地步。

  那家伙是亡灵!不,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一个亡灵为什么会出现在萨格隆?这里虽然被称做死亡之域,却并不是亡灵的巢穴所在。

  “之前已经说过了,我是游历法师。”维克多一字一句的强调了‘游历’一词,少年族长很快就明白对方暗示。

  “亡灵法师一向视任命如蝼蚁,为何这次却突发好心救下我的族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帝国军派来打入卧底?想让我放松警惕后一举歼灭帕多蒂一族?不,不像,如果是他完全没必要暴露自己亡灵法师的身份。可如果不是,他又有什么打算?

  鲁玛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看来,自称维克多·伍德的亡灵法师无论是言行还是外表都充满了矛盾。

  “那是自然,邪恶者做的每件事都有目的,绝不会盲目行动。”当着所有人的面,维克多摊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轴。

  “那是……”我的地图!靠坐在木笼里的朵拉咬紧下唇,她根本不知道地图在什么时候被窃走。

  明明贴身收藏的……可恶!那家伙在什么时候动的手?我居然一点也没觉察到。

  “你从什么地方弄到这副地图的?”无论再怎么少年老成,也无法掩饰鲁玛此刻的惊讶。

  “哼哼~具体过程我就不详述了。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进入这儿……”指着沙漠中心用红色圈起来的地方,那亦是维克多之前接受的神庙任务所在地——曾被比喻为南方明珠的古代水城阿贝巴辛姆特。

  “虽然年代有点久远,但身为原著民后裔的沙牧应该知道这地方怎么去吧?”

  “你救人只是想要我们带路?”终于听到亡灵法师袒露目的,鲁玛暗暗松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他反而没什么好担心的。每年来沙漠寻找古代城市的探险者多如牛毛,其中也不乏像眼前这一位的非人类。

  “我可以教给你们正确驱除沙虫的办法,作为交换,你们得带我去消失的古城阿贝巴辛姆特。”

  鲁玛抿着双唇不答话。

  从表面看,这当然是笔不错的交易。沙虫迫使他们一族越迁越靠近诺丁,与边境帝国军的冲突也日渐频繁。作为首领,必须优先于一切考虑的只有帕多蒂一族的生存。如果真的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沙虫这个难题,不但族人不用再生活在帝国军骚侵袭的阴影下,也不用再抓无辜的女人献祭。

  “还没考虑好吗,年轻的族长?”沉默片刻,见对方犹豫不决,维克多出声催促。

  “你的提议虽然具有足够的诱惑力,但我却无法信你。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性命,我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我肩负着一族的生存,不能这么草率。”鲁玛斟酌用词,既担心对方会被惹恼,又怕自己过于妥协,失了谈判的条件。

  “我不会苛责你的谨慎,族长。其实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需调派一至两名知道阿贝巴辛姆特古城位置的族人给我,由他们带着我的属下前去寻找古城的正确位置,至于我本人……将和你一起,直至彻底清除掉驱除沙虫为止,如何?”

  “这……”我怕的就是你!鲁玛在心里腹诽。

  “不要想太多了,即便是邪恶的亡灵法师,也不会对所有人类赶尽杀绝。虽然以生命为赌咒的法术对我不起作用,但没准什么时候我还用得到沙牧,所以我不会在你们完全丧失利用价值之前痛下杀手,这点请放心。至少,在这次交易期间,你和你的族长是安全的,鲁玛·帕多蒂族长。”看穿了少年族长的担忧,维克多信誓旦旦的保证,绝不动他们一根寒毛。

  如果莉薇娅和朵拉听得到他与沙牧的对话,肯定会笑得直不起腰,邪恶亡灵法师的保证没有任何可信度。谁要是信了这番花言巧语,那死的肯定很难看。

  鲁玛没有直接同意维克多的提议,沉默片刻后,他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案。

  “你说的驱除沙虫方法太过麻烦,前后需要至少三个月时间,我无法将我族人的性命全部交付在你手中。请原谅,这是一个族长的考虑。但作为弥补我对你信任的补偿,我想通过另一个方法来达成这笔不容错过的交易。”微顿之后,鲁玛压低嗓音,就连附近收拾帐篷的族人也未必能听清他们的谈话:“我族目前最大的威胁不是沙虫,而是沙珂斯的帝国守备军。要是你能帮忙刺杀城主,自乱阵脚的帝国军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骚扰营地。”

  “唔……听起来不错,的确比费力驱除沙虫要简单和省事。”微眯双眼,维克多装出一副为难和考虑的神情。

  鲁玛暗喜,还在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殊不知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这么说定了,我调拨两个知道古城位置的老人带你的下属去沙漠中心,你和我一同去刺杀沙珂斯的城主。两件事同时进行,谁也不欠谁。”从这里出发,最快也要半个月时间才能抵达大沙海的中心区域,而从格兰道尔到沙珂斯却只要四天路程。在亡灵法师反悔前,我已经杀了诺丁的皇子……鲁玛也掏出一张地图,上面详细的描绘了极南城的规划。贵族区、平民区、市集,各个潜入点、卫兵的交接班时间、地下水道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可见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收集的。

  “可以,不过我要那两个女人……”维克多没有异议,指向木笼里的莉薇娅和朵拉。

  鲁玛转头,瞥了一眼给他带来不小麻烦的两个女人。心中很是好奇,为什么亡灵法师偏偏选上她们?

  “虽说第一次来极南,但第一舞姬的大名我在西亚联盟就早有耳闻,要她纯属个人喜好。至于女牧师,她信奉的大地女神可以削减我身为黑暗一族的气息。你也不希望我还没进城就让沙珂斯的教会感应到吧?那可是对刺杀没有一点益处。”

  迅速清理了一遍维克多的理由,找不到异常的鲁玛点了点头,同意将昨天绑到的两个麻烦交给亡灵法师。他朝安杰罗招招手,看到族长召唤,高瘦的沙牧青年快步走过去。

  “把那个舞女和牧师带过来。”

  安杰罗对族长的命令感到惊讶,但又不能问为什么。默然返回木笼,把莉薇娅和朵拉带回篝火边。

  “为了答谢这位流浪法师,我将你们送给了他。别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你们该庆幸自己的好运,如果不是因为法师的要求,你们将和那些将要成为祭品的女人一样,活不到明天。”虽然年少,当鲁玛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番话时,莉薇娅和朵拉均感到心寒。

  祭品,看来她们猜对了,是活祭。

  朵拉神色复杂的看向维克多,她知道自己不能开口求他救人。一旦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但人救不了,更会受到计划失败的伯爵严惩,下场可不只是死亡那么简单。可她身为大地女神的牧师,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南蛮沙牧把活人当作祭品献给黑暗神祇。

刺杀(一)

  在教会等了一整天,见维克多丝毫没有起程的念头,卢西恩再次来到驿站。让他惊奇的是,异母兄长并没有老实待在这里。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扎眼的黑暗精灵,就连三名人类佣兵也不见踪影。

  “维克多呢?”

  “伯爵正在英雄救美的途中。”

  “什么?”

  “嘿嘿……圣骑士阁下没听错,伯爵去救人了。”

  救美?女人吗?

  卢西恩大惊。维克多身边出现过的女人曲指可数,算上最近刚转移目标缠上他的舞姬莉薇娅,前后也就那么几个。再说了,他无法将救人这种事和维克多联系到一块。

  昨夜在议员府邸外遇上的女牧师在他脑海里突然鲜明起来,那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女人。连带的,他还想起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妇女失踪。难道……

  “说起来也巧,那位妖艳的舞姬好象也失踪了。”克莱因偷偷观察卢西恩的反应,听维克多略微提过,舞姬可是很迷恋这位少爷的。

  卢西恩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反应大大的愉悦了万般无聊的克莱因,恶魔哈哈一笑,决定给年轻的圣骑士来个不大不小的提示,也算是让自己高兴的回礼。

  “莉薇娅·娜塔莉吗……”初听卢西恩没放心上,可当他仔细回想,立刻发现破绽。

  号称第一舞姬的莉薇娅在南陆十分出名,就连平民百姓都能轻易认出她,连续作案的绑匪没理由给自己找麻烦。况且那女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性,一般的防身技巧和从法师、炼金术士处骗到的小道具足够她自保,应该不至于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绑走。

  想到呼救,卢西恩更觉奇怪了。

  昨夜莉薇娅明明和维克多过夜的,怎么会失踪,无论匪徒再怎么穷凶极恶,也不可能是维克多的对手。这其中有什么关联?该不会是……

  目光扫向黑暗精灵,见对方笑而不语,卢西恩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该死,维克多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蛮干。

  行动派的圣骑士转身就走,准备回教会调派人手,他不是要去帮忙或救维克多,而是去准备善后的。

  脚才刚跨出房门,就听到克莱因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我等的想杀人。”

  诧异地回头,正好看到黑暗精灵左手的水晶戒指正一闪一闪的发光。同样的戒指他也有一枚,都出自维克多之手。

  传音戒指,维克多发来的联系!

  ※※※

  “真是让我惊讶,没想到一介舞姬也具有销魂蚀骨的魅力。”轻佻的抬起莉薇娅的脸,装作仔细打量的维克多面带微笑。

  距离最近的舞姬看得真切,这个人……不,这个亡灵眼中没有丝毫笑意,脆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致命的危险和冷酷。

  “不、不要伤害我……”读懂对方的暗示,莉薇娅结结巴巴的开始演戏。好久没有扮演弱者了,舞姬自己都觉得生硬。

  “放心好了,在我尽兴之前是不会把你装进瓶子里的。”承诺的同时,维克多把视线掉转到牧师身上。反应慢一拍的朵拉终于有所行动,义愤填膺地冲维克多大喊。

  “放开她!你这个邪恶的亡灵法师。”

  作为回应,维克多张开防护结界弹开试图扑上来的朵拉,看牧师跌倒在地并不断朝维克多大声咒骂,鲁玛眼里的戒备立时撤去不少。

  他当然考虑过亡灵法师有可能是帝国军派来的,只是年少的族长没能识破维克多一手导演的戏。没人会将邪恶的亡灵法师和大地女神的牧师联系在一起,更不会想到表情痛苦得快要哭出来的舞姬也是他们的同伙。

  “我想……是时候该讨论一下关于这次合作的细节了。”鲁玛的停顿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你的属下在什么地方?我派过去带路的族人又该如何联系他?”

  “不放心么,可以现在就联系。”不是听不出对方的防备,维克多可是在现身前就已经把所有准备工作就绪了。

  牧师的失踪从一开始就引起巫妖的警觉。

  哪怕是边境小城,格兰道尔也是帝国的属地,更何况它是连接极南与西亚联盟最进的交通枢纽,治安不至于差到频繁发生妇女失踪案。它和卢西恩都是有身份的贵族,背景和靠山都比一般贵族来得硬,格兰道尔的官员为了这次欢迎宴会可是在天黑前就增加了守城卫兵数量和巡逻的次数。若是普通的强盗和地下势力,是绝不会选择这样的时机作案。联想了一下地理位置和局势,绑架牧师的嫌疑人很快就浮出水面,一向习惯先制定方案再行动的巫妖又怎么会没有想好对策就冒然前往。

  当着鲁玛的面,维克多用冒着淡淡荧光的右手轻点左手食指上的水晶戒指,‘喀’地一声,昂贵且具有特殊作用的魔法道具被启动了。

  “老子等的想杀人。”空气中突然凭空蹦出这么一句,所有能听到的人都怔住了。

  “古城里面有足够的机关和魔偶供你发泄。”知道盟友的忍耐已达到及至,维克多忍不住笑了。这一路上克莱因已经多次表达过不满,若再不让他发泄发泄,没准会先破坏自己的计划。

  “带路的找到了?”克莱因一语双关,既问牧师的下落,也问能在沙漠中找到准确方向的当地土著。牧师知道的只有神庙内的布置,想在难辨方向的沙漠找到古城还得靠自己。当然,这话更多是说给还没离开的卢西恩听。

  “我和沙牧做了一笔交易,他们同意调拨两个人带你去找古城。”

  “作为交换呢?我不信他们会无条件帮你。”

  “他们要我帮忙刺杀沙珂斯城的新任城主。”

  戒指中传回的声音让卢西恩皱眉。

  新任城主是佩雷尔,诺丁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祖父派维克多去极南不就是保护这位堂兄吗?

  “你居然答应了?”瞥了一眼面露不快的卢西恩,克莱因此刻心情不错,他早厌倦了当保姆的无聊日子,这次跟着一道南下,目的是为了一个连下层世界有听说过的传闻。古城阿贝巴辛姆特有一条大灾变前挖掘的秘道,如果不是想探察传说的真假,他才不会帮忙照看佣兵。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知道古城具体方位只有沙牧。至于刺杀城主,杀一两人对我算不了什么。明天下午在西城门等沙牧派去带路的人,我会告诉他们如何找你,联络暗号是阿贝巴辛姆特。”说完,维克多切断魔法传音。

  “只凭声音是无法在人口五万的格兰道尔找出你的下属。”耐心听完维克多与克莱因的对话,确定他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给外界,鲁玛这才以略带抱怨的口吻提问。

  “不用刻意去找,人群当中你一眼就能看到那家伙,他是黑暗精灵。至少在格兰道尔我没发现第二个像他那般黑的人型活物。”见鲁玛没有问其他的,维克多嘴角的弧度又上升少许。

  果然阅历不够呢,年轻的族长,你还没察觉到我在刚才那简短的联系中透露了什么吧。不出一天,这个营地就会被帝国军荡平。

  仅听了克莱因的第二句话,维克多就知道他身边还有其他人。能让那家伙放心的使用传音戒指的除去三个笨蛋佣兵,只有卢西恩。

  [明天下午,西城门。]这两句已经把沙牧营地的具体方位说的一清二楚。本着铲除危害平民的一切不稳定因素的原则,卢西恩即使不亲自带队,也会将这个消息告诉当地教会或官员。而它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催促族长鲁玛起程,以防他们有所觉察进而破坏整个计划。

  鲁玛没有立刻回答。

  亡灵法师和黑暗精灵,多矛盾的组合。虽然同属黑暗阵营,但……一般来说,这二者都是独来独往的类型,极少出现合作。从刚才的对话不难听出戒指另一端的声音有怎样张狂的个性,那样心高气傲的黑暗精灵怎会愿意屈居人下?

  “属下不过是对外说辞,我和他的关系就像我与族长,建立在交易上的暂时性盟友。”站直身体,风扬起如翼的黑色长袍,维克多的目光越过渐渐围聚的沙牧凝视南方:“该上路了,族长。我不想在一个人类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鲁玛尾随维克多起身。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自愿前去刺杀的角色。因防卫过严加上一些小意外,最近两次刺杀都以失败告终。在加强了戒备后,要想像杀死上任城主一样杀死帝国皇子简直难如登天,不但其他族长犹豫不决,就连族内也开始有人反对。

  亡灵法师虽不可靠,但用它作刺客最大的益处就是可以避免沙牧遭帝国的报复,附带的,还能最低限度减少族人的伤亡。哪怕刺杀失败,也不担心它失手被抓,继而供出自己是主使。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根本不配被称为最邪恶、最危险的法师。

刺杀(二)

  安杰罗和他的胖子搭档被派去带路,余下的人同往常一样负责看守营地,提防沙虫与帝国军。至于刺杀,族长决定亲自上。

  虽然连同安杰罗在内的大部分帕多蒂沙牧都认为鲁玛亲自前往太过冒险,无奈拗不过他的坚持。

  其实安杰罗最担心的倒不是刺杀,即使失手被抓大不了一死,勇敢的沙牧并不畏死。他怕的,却是族长为了提高刺杀几率而拉拢的亡灵法师。黑暗一族毫无信誉可言,万一他对族长做点什么手脚……

  乘大家都在为族长的出发而准备,安杰罗把朵拉单独约到营地一角。

  “牧师,我有个请求。虽然作为绑匪和曾经想把你祭祀的沙牧无权作出这样的要求,但我还是厚着脸皮想你恳求。无论如何,请在亡灵法师试图加害他的时候伸手帮一把。”

  朵拉不吭声,不是她心胸狭窄,还在记恨被俘一事,她即便有心救人,也无能为力。伯爵的实力在她之上,别说是救人,就连求情她都没有立场。

  “我……尽力吧。”

  “谢谢你。”安杰罗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所能要求到的最好答案。亡灵法师的强大有目共睹,俊秀的外表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可散发出的气场却强过自己所看到的任何法师。

  如果说索要牧师还有隐藏气息这个理由的话,舞姬莉薇娅则完全说不过去。世人皆知,黑暗一族一向看不起人类,身为亡灵法师更不可能被世俗的肉体迷惑。族长还是太年轻了,这个中的蹊跷都不仔细推敲就一口答应下来……

  安杰罗看向鲁玛的目光颇有些无奈。

  即便看出不对劲又有什么用,族长是听不进自己的规劝。自从两年前老族长被帝国军杀死的那一刻,仇恨就蒙蔽了他的所有神识与理智。

  整装完毕,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后,鲁玛跨上在沙漠专用的坐骑出发了。安杰罗和同伴朝相反的北方前进,余下的沙牧目送两支队伍,内心有说不出的忐忑。

  “他和你说了什么?”莉薇娅与朵拉同乘一骑,亲眼目睹高瘦男子把牧师请到一旁谈话,舞姬可不想再发生什么突发状况。和野蛮的沙牧比起来,巫妖伯爵拥有绝对的优势,更不要说他的靠山阿尔贝雷西特大帝了,只有脑子坏了的人才会帮沙牧。

  “没什么……”朵拉对坐在自己身后的女人没有一丝好感。这不是出于同性相斥,而是她作为神职者的直觉。舞姬本身就不是值得尊敬的职业,若有似无的黑暗气息加重了她的厌恶感。

  “说谎可不好呐~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我又怎么会被伯爵派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你还是老实交代他到底和你说了……呃!”莉薇娅的质问硬生生停顿,右手方的沙驼上单独坐着维克多,它看似随意的一瞥却暗藏警告。虽然和跑在前面的沙牧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但巫妖还是不希望自己精心的计划败坏在嘴碎的女人身上。

  “你不会懂的,你们都不懂……”似回答,又似喃喃自语。朵拉脑中一遍遍回放的全是沙牧青年向自己请求时的表情。无奈而绝望,明知希望渺茫,明知这是一场没有未来的刺杀,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都满不在乎。

  就算刺杀成功,除了帝国变本加厉的屠杀,他们不会有任何收获。难道没有别的途径了吗?一定要将仇恨杀戮延续下去,大灾变至今几百年,不也好好的在荒芜的沙漠中生存至今,为什么偏要选择与自杀无疑的对抗,诺丁帝国的实力之强,可不是几个游牧部落联合就能对抗的,为什么不迁徙到更远的地方居住,为什么……

  牧师沉浸在对沙牧思考中,全然不理身后的莉薇娅,无趣的她只得裹紧用来保暖的旧毯子,思考自己内心的疑惑。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伯爵难道要真要和这些一看肤色就知道身份的南蛮进城?沙珂斯作为帝国最南的城市,边检比格兰道尔严了不知多少倍。舞女、牧师、法师,这样奇怪的队伍在第一到关卡就会被拦住,那些沙牧到底会用什么办法混进去?

  没有建筑物和灯光,沙漠中的天空显得格外广阔,幽暗的黑幕上点缀中一闪一闪的星座,有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在夜色中行军的队伍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沙驼脚掌踩在沙地上的吱吱声。

  第二天下午,安杰罗抵达格兰道尔。在西城门外,果然看到了亡灵法师所说的黑暗精灵。视线停在他身上没多久,抱手靠墙的男性精灵立刻从闭眼小憩的状态中脱离。

  “维克多让你们来的?”

  令安杰罗意外的不止是对方敏锐的观察力,还有一口字正腔圆的南陆语。

  见沙牧沉默不语,克莱因低笑一声。他打了个手势,早已等在附近的三名佣兵立时从相对凉爽的阴影中走出,牵着剩余的两只驮鸟。三名佣兵乘一骑,安杰罗和胖子显然就没选择的与克莱因坐同一只驮鸟。

  “上来吧,时间无多。”花了近两天时间,克莱因彻底让三名归附于他的人类佣兵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宽容的上司。

  “没有其他人了?”左右环视,确信黑暗精灵再无别的同伴,安杰罗这才开口。

  “探察路线需要带很多人吗?”不答反问,克莱因红色的双瞳让卖掉沙驼返回的胖子喉咙发干。一想到要有近半个月时间和这个危险份子呆在一起,他就感到浑身不舒服。

  驮鸟扇动翅膀,掀起一股不小的沙尘。不放心地再一次打量,没觉察到任何不对劲,安杰罗这才指引着黑暗精灵向西南方走。等这一行人在空中变成蚂蚁一样的小黑点,西城门上方飞出一群罕见的龙骑兵,直奔沙牧营地所在正西。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圣剑骑士团的副团长卢西恩。

  听了维克多传回的信息,意识到第三次针对佩雷尔的刺杀即将开始,卢西恩倒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堂兄,毕竟经历过前两次刺杀,帝国多少也会象征性的派兵,况且有维克多在,佩雷尔的安全应该得到最大保障。他真正担心的是因刺杀而使沙牧与帝国的仇恨继续加深。

  带领圣剑骑士团去清剿沙牧,是卢西恩亲自向议长请求的。与其把那群被恶劣环境逼迫到绝境的无辜原著民交给心狠手辣的帝国守备军,还不如由自己带人强制他们迁离边境。

  原本只是一次简单的绑架,却演变成现在的局势,卢西恩不禁感慨命运的多变。不过,一想到后续发展都被维克多料到,他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别扭。

  飞龙速度比起沙驼快了不止一倍,一天的路程被缩减至三分之一,傍晚的时候,教廷的圣剑骑士团来到帕多蒂族临时营地。只是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和乐熔融的生活景象,尸体像小山一样堆积在沙地上,帐篷倒了一地,死亡的味道在空气中久久没有散去。

  “阁下,您看……”达维亚驱策坐骑靠近,地面上的景象并非帝国军所为,那些无脑贵族再怎么胆妄为也不至于敢驳教廷面子。可如果不是帝国守备军做的,又会是什么人呢?

  卢西恩跃下飞龙,逐一检查地上的尸体,肢体完整,并不是野兽所为。这可奇怪了,按理说沙牧最大的敌人除去同为人类的诺丁帝国外,就只有和他们一样土生土长,被称为沙虫的巨大甲虫。他也曾见过被沙虫袭击的死尸,锋利口器撕咬形成的伤口如同被锯子被锯过,可眼前的尸体,不但没有外伤,就连表情也是毫无痛楚。

  难道是中毒?

  伸出手指在篝火上架着的铁锅里沾了还留有余温的液体轻吮。很快,卢西恩就排除了中毒的可能。

  视线在营地里快速扫过,最后落在一处被破木板盖住的地方。快步走上前,推掉木板,黝黑的洞口显露出来,阴暗幽深。

  没有多想,卢西恩钻了进去。圣骑士的自信与圣物让他不用有太多顾忌。

  在这条挖掘在沙漠下的秘道里没走太远,腰上的佩剑‘嗡’地一声亮起来。

  有亡灵!

  电光火石的信息在脑中一闪,卢西恩身随心动,拔出玛拉之光,朝死亡气息最浓的地方砍去。

  “圣骑士……”

  黑暗中响起一道黯哑的嗓音,和维克多低沉却充满磁性的声线相比,不止是难听那么简单,每一句都像矬刀矬在骨头上,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滚回你的属地去,否则就湮灭在这里!”借助着玛拉之光的光辉,卢西恩拔高嗓音,这两句话不是说给自己,更不是说给亡灵听,而是警告尾随着他摸进地道的骑士团成员。

  教会和亡灵是敌对阵营,见了面必是死斗。不直接将亡灵湮灭却出口警告只有一个原因,敌人很强大,强到足以让手持圣物的圣骑士无法照顾属下的程度。

  达维亚听到卢西恩的警告立刻明白他的用意,急忙对身后的骑士团成员打了撤退的手势。

  “原本追踪着死亡气息来到沙牧营地,却没想到会遇到教会的人,看来……死神座下有叛徒呐……”隐藏在黑暗中亡灵不紧不慢的喃喃自语,卢西恩却听出一头冷汗。

  他中大奖了!没想到教皇交代的任务会自己送上门。

刺杀(三)

  心神不宁!

  这个词用在巫妖身上格外的滑稽。作为亡灵,它不该有‘情绪’这种东西存在,活物的喜怒哀乐在转化的一刻就从灵魂中剔除。维克多清楚的意识到,自从脱离帕格洛特的掌控,从死亡那一刻起被剥夺的感情又回来了。

  面对危机时它会担忧害怕,扭转劣势后它会兴奋,遇到会引起负面情绪的事物它会愤怒。

  我还是亡灵吗?这个疑问造成的影响与日俱增,而现在突然生出的不祥预感也让它担忧。

  难道是刺杀计划有诈?不,不可能。那小子还没精明到可以算计我的程度。或许……是阿尔贝雷希特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不,也不可能,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我现在所扮演的角色与八十年前就死去的圣歌最后一人有关。又或者,是费尔南德斯终于意识到我并非真正的维克多·伍德?该查的,他早查过了,没理由现在才怀疑……

  将所有可能会影响到自身的危机都例出后,维克多又将之一一排除。

  费尔南德斯略带愁容的表情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维克多不知不觉间抓紧了手里的缰绳。

  这种怪异的感应来源于中层世界与它最亲近的人之一——卢西恩。尽管讽刺,可维克多并不否认。除去经常相处生出的少许默契外,他们在血统上还是近亲,有点感应也属正常范围。

  意识到这一点,维克多内心的自嘲更加严重了。

  看来活性化的不止是性格,连肉体也……哈,如果那还能称做肉体的话……

  和克莱因通话时卢西恩就在旁边,告诉营地的具体方位也是维克多刻意而为。它不希望帝国守备军直接荡平沙牧的营地,做事喜欢总喜欢留一手的巫妖既想控制帕多蒂一族,又不想放任这些人质四处乱走,于是它想到了卢西恩。本着善良、公正为教规的圣剑骑士团自然也不会伤害沙牧,至多是把他们徙离格兰道尔。

  沙虫去而复返?

  卢西恩若连那种普通的怪物都无法应付,他根本不可能爬到现在的位置,可如果不是沙虫,那能威胁到卢西恩的,又会是什么?

  想了半天也没找到结果,维克多难免生出烦躁感。

  它鄙视为了权势放弃爱人和长子的塔兰大公,这个男人集卑鄙无耻于一身,堪称为了权势可以背叛一切的典范,将所有的爱和关注都给了能带来荣耀的次子。如果有朝一日,卢西恩散失了让他倍受宠爱的光环,费尔南德斯还会一如即往的对待他吗?

  维克多不止一次饱含恶意的想过。

  感觉到巫妖体内黑暗能量有具像化的趋向,朵拉轻咳一声。

  “附近有人类村庄,你就不能稍微收敛一下那嚣张的邪气吗?”看似警告,实则提醒。有人类定居的地方就一定有宗教组织,无论是中立的四大元素还是自诩正义的光明系,都极易觉察到这股不断靠近强大的黑暗能量。

  接到牧师的警告,维克多抛开不必要的杂念,不再想有可能遇上危机的卢西恩。即使不幸丧命,也只能怪他自己学艺不精。

  ※※※

  玛拉之光发出耀眼的白光,伴随着每一次震动都发出嗡鸣声。这状况与维克多第一次相遇时相差无几,卢西很判定敌人的实力不亚于维克多,甚至……还在有可能在维克多之上。

  卢西恩屏住呼吸,集中所有精力搜寻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空气中到处弥漫的死气比以往遇到的任何亡灵都强,强烈的眩晕一波接一波冲击着卢西恩的感官。

  青白色的死魂在地道中来回绕圈,所形成的怨气开始麻痹肉体的五感,意识到这一点,卢西恩举起左手,做出一个持举的动作,大声念着神术名。刹时,光剑变得不可直视,一团白金色的光将卢西恩全身罩住。

  “圣盾、玛拉之光、不超过二十的年纪……哼哼……原来是晶曜骑士,真是巧合得很呐……”黑暗中的嗓音带着冷嘲热讽,居然不进反退;“感谢光神吧,骑士,下次再见你可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阁下?!”觉察到敌人离开了,达维亚赶忙返回,却见上司一脸疑惑地从地道里折返。

  “他逃了,速度太快,我怕通道里有陷阱,没追上去。”没有伤一兵一卒,这可不像亡灵的作风,就算不敌也会留下僵尸给教会增加伤亡,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就走……完全不符合亡灵的行事准则。

  把卢西恩上下扫视一番,确信没有受伤副官这才将视线转向躺了一地的死人。

  “那……这些怎么处理?”

  “为防止意外,火葬吧。”没有伤口不等于没有被污染,环视整个营地,确信没有活口,卢西恩招来几名骑士,让他们把尸体都集中搬运到一块,就着还未完全熄灭的篝火,点燃了。

  “回城后我们该如何向巴托议长报告?如实说吗?”

  “不……亡灵是教会内部的事,告诉官员还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让当地教会暗中戒备即可。”其实卢西恩这样做是有私心的。他隐约感觉到这个身份不明的亡灵很有可能与维克多有关联,他没忘记自己听到的一句关键词。‘死神座下’,既是指信奉曼格尔的神职者,又包含使用法术的亡灵法师和巫妖。如果直接把这件事上报教廷,说不定会连累到维克多。一旦异母兄长是巫妖的事被查出来,别说他在教廷的职务,甚至连整个家族都会陪葬。

  幸运的是,达维亚或骑士团成员都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否则他就是想隐瞒也无能为力。当务之急的是警告维克多。只是眼下的情况,他完全没有机会使用传音戒指,只有等回到格兰道尔利用向当地官员报告的时候找个机会。

  其实卢西恩多少有些感觉到了,对方撤得如此之快,绝对与异母兄长脱不了关系。

  维克多……你自求多福吧。

  虽然相信维克多不可能输,但卢西恩也不百分百的肯定他会赢。合二人之力或许能……等等……我似乎遗漏了什么……

  卢西恩一遍又一遍的梳理最近发生的事。教皇的密令、祖父交予维克多的任务、兄弟二人在格兰道尔的相遇、舞姬莉薇娅的出现、牧师朵拉的绑架……所有的事看似各不相关,却有斩不断的联系。

  不好!

  终于意识到隐藏在背后的阴谋,卢西恩‘蹭’地一下跃上坐骑,扯动缰绳催促它升空,同时也向还在指挥骑士团处理善后的达维亚下令。

  “不要管那些尸体了,马上出发。回极南城!”

  燃烧怠尽的尸体不会对其他生命造成危害,可那个潜伏躲藏在沙珂斯的亡灵却急需处理。等维克多抵达沙珂斯一切就全都晚了!

  是谁?到底是谁?潜藏在佩雷尔身边的杀手?

  多精心的计划,不但将教廷、帝国、塔兰都牵扯进来,还把所有与帝位都有关系的人物都窜连在一起。

  佩雷尔忙于部署对来自外沙牧的防御,根本不会怀疑危险就在身边。真正的刺杀不是沙牧,而是潜伏在极南城内的亡灵,而那家伙很有可能装扮成人的模样,不是官吏就是护卫。

  身为第一继承人的佩雷尔如果被沙牧刺杀身亡,作为祖父派遣去特地保护他的维克多必然要受责罚。可如果杀害皇子的是亡灵,那么教会必然就要介入,到时维克多巫妖的身份不但会暴露,连带的,他也会卷入其中。就像一个旋涡,个人、家族、王国……所有有关联的都会被牵扯进去。

  一想到最坏的可能,卢西恩恨不得立刻飞抵达沙珂斯。以飞龙的速度,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到,在这一夜的时间里,足够潜伏在佩雷尔身边的真正杀手行动了。

  无可奈何的卢西恩只能在内心一遍遍祈祷。

  佩雷尔,你千万不能有事……

  “阁下,难道刚才的那个……”达维亚已经意识到上司的异常和这次教皇的任务有关。

  “那就是我们的目标,该死,我大意了……”卢西恩一脸懊恼,这可不是装出来的。他原本只是想简化这次出现的亡灵,没想到无意中识破刺杀的真相。而眼下……就是通知维克多也无济于事。搞不好他还会因为自己被算计而恼羞成怒,进而做出一些让局势更加脱离控制的事。为了不节外生枝,卢西恩决定先行赶到沙珂斯,然后在想办法告知维克多。他相信一向冷静睿智的维克多就算真的因此而发怒,也会为大局而与自己联手。

  “尽快赶到极南,一定要赶在第三次刺杀前找到佩雷尔。”

  在副团长的命令下,圣剑骑士团放弃处理沙牧尸体,跨上飞龙直奔沙珂斯。

  皇子被杀,帝国绝不会只灭一两个族就了事,教皇大人为了边境问题已经和祖父闹得不愉快,如果遇上这样的契机……

  卢西恩冷汗直冒,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刺杀,他已不敢再想下去,就怕得出让自己心寒的结果。

刺杀(四)

  所谓的‘人类村庄’不过是防卫极南城三座小型要塞之一,面积不大,只相当于一个普通村庄大小,但这个位于沙漠中的建筑群却是防备沙牧与沙漠怪物的重要阵地。穿过要塞,再往南走两天就能抵达沙珂斯。

  全副武装的士兵列成两排,将前往关卡的行人隔开、逐一检查。朵拉有些紧张,回头看了一眼维克多,再怎么眼拙,也不会弄不清这家伙和平民的区别。法师一向是各国边境关卡的重点检查对象,那样的相貌和穿着,蒙混过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维克多缓缓抽出别在腰间的肘长法杖,正准备给聚精会神检查过往行人的士兵来个迷惑咒,鲁玛赶忙冲它摆摆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将法杖按在胸前,维克多眯起眼,只见年轻的沙牧族长径直朝士兵头领走去,说话的同时,还指了指娜塔莉与朵拉。出乎巫妖和两个女人的预料,要塞的守备军既没有检查也不阻拦,大手一挥,就将这么一支可疑的队伍放行了。

  带着疑惑,通过关卡进入要塞内部,注意到维克多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朵拉不由凑过去问原由。

  “还记得与你们一同关在笼子里的其他人吧。”

  朵拉点点头,她有仔细数过,正好三十人。祭祀的话,一次性不可能用这么多人,如果分批岂不是要浪费沙漠中珍贵的食物和水?贫穷的沙牧还没奢侈到可以将多余的食物分给祭品的程度。

  “妇女失踪不止最近才出现的事,我从晶曜官员那里听说过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消息。几年前边境一带就时常发生失踪事件,不觉得奇怪吗?边境的几座城市都有驻军,为何还会有匪徒频频作案。”

  维克多不怀好意的笑容让朵拉生出不好的预感,难道……

  “就像你猜到的那样。虽然奴隶买卖是明令禁止的,但在阿尔贝雷希特执政期间,战争使得帝国乃至附近属国的奴隶贸易由暗转明,并得到了极为迅速的发展。已经奴隶商人岂会因为战争结束就放弃这门轻易低投入高回报的生意,守军和沙牧的勾结不过是其中见不得人的交易之一罢了。”

  “可是……”我并没有听说过任何风声。朵拉咬住嘴唇,没有将话全部说出,其实她心里已有答案。没有听说并不代表不存在,沙牧竟然敢在酒馆内将身着牧师服的自己虏走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他们已经肆无忌惮到无需顾忌。

  鲁玛看似漫无目的却驾轻就熟地在街道中穿行,不时回头望了一眼维克多和朵拉,负责带路的他很想知道这二人的交谈内容,又不便问直接开口问。

  在小巷中七拐八弯的走了一会儿,鲁玛在一排残破的低矮民房前停住。维克多等人也下了坐骑,跟随着年轻的族长刚进入连成排的民房,里面或蹲或坐着几十人,清一色的男性,看穿着显然都是生活处于最底层的贫民。人们的目光立时集中到了两个女人身上,莉薇娅还好些,作为舞姬她已见惯不怪,朵拉皱紧眉头,除了探索和贪婪,她还感受到杀意和赤裸裸的淫亵,这在以往可是从没有过的经历。

  呼……

  轻柔的风从耳畔拂过,由快步从身边越过的黑影带起。有意挡住去路的人如同落潮的海水,迅速褪开。

  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朵拉快步跟上。

  如果只是需要带路的向导,完全没必要数次施以援手。只需一个记忆抽取术,便能轻松解决对神庙内部路况不熟的问题。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觉得我是在怜悯你吗?”

  冷不防的,走在前方的维克多突然开口。听到身后的舞姬轻不可闻的哧笑,朵拉才惊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将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她既窘迫又无所适从,支吾支吾,往日咄咄逼人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邪恶一族并非全是恶人,身为亡灵还保存着人类之心,你想听诸如此类的答案?哼……别说你不信,我都不宵说这样的恶心的谎言。帮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延续身为人类时养成的恶习罢了。”

  恶习?朵拉不解的目光正好与侧头的维克多对上,脆绿色的眼眸森冷如冰,越过自己,扫向窃窃私语的旁人,立时,整个民房鸦雀无声。

  “快过来……”已走到房屋一角的鲁玛朝后面落着的三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少年族长轻而易举的搬开了看似极重的陶罐,露出一个黝黑的洞口。

  又是秘道!朵拉吃了一惊。

  这次不同在格兰道尔被俘的心情,在护卫沙珂斯城的要塞里有如此隐蔽的秘道,守备士兵放行时产生的不祥预感再次浮上心头。这秘道该不会是直接通往极南的吧?

  事实果如牧师预料的那样,下面的空间极其狭窄,鲁玛从衣领内掏出一截指长的黑色晶石放入地面上难以辨查的凹槽。“嗡”地一声,幽暗狭小的空间立时模糊一片,双眼什么也看不清。胸腹中的空气被猛地挤压到喉间,感觉就像是从高空坠一般难受。

  身为魔法协会总部所在地住民的朵拉没理由猜不出这种另人作呕的感觉是什么——使用魔法造出,具有空间传送功效的特殊通道。朵拉不时瞄一眼站在身侧的维克多,心中暗暗焦急。她不明白,为什么来救人的伯爵为什么会掺和到刺杀的行动当中,就算他是准备破坏这次行动,也难免会被当作刺客的同伙,一旦出了什么纰漏,他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我们到了。”鲁玛一反之前给人老成的感觉,面带顾虑和担忧的表情第一次显现出他本该有的年纪。

  “沙珂斯城内部吗?”

  “唔……我们在城主官邸的正下方,准确说是下水道。”

  “诶!”莉薇娅与朵拉同时惊呼,怎么也没想到会直接传送到这么近的地方。

  “这里是前几代城住为了方便自己贩卖努力而特意修建的秘密通道,奴隶通过三个要塞分别经东、北、西三个方向输送到不同的国家。”

  鲁玛的解释让心情焦躁的朵拉忍不住出声责问。

  “贩卖人口是重罪,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的族人同胞也遭同样的劫难?!”

  鲁玛黄褐色的眼瞳在幽暗闪过莫名的光:“最初奴隶贸易贩卖的都是沙牧,他们被套上栓牲畜的绳索,赤身裸体的站在高台上,像货物一样被随意买卖。随着奴隶贸易越做越大,不满于现状的奴隶商人才逐渐加入了一些更有价值的特殊人物,比如像你这样的神职者。没有足够强硬身世背景也没有足够防身的手段,诺丁的贵族可是很喜欢买被封住魔力的女牧师,平日高高在上的圣女一旦被剥了衣服可是和一般女人没什么两样。你那是什么眼神,不宵还是不齿?别忘了,奴隶贸易可是诺丁先起的头。既然帝国都可以将我的族人抓去充当奴隶,我又为什么不可以把身为帝国的百姓虏去献祭?”

  平板的嗓音诉说的答案让朵拉不寒而栗。

  竟然有这种事发生,教会怎么会允许……她被无意中听到的真相惊呆了。

  “我……我是塔兰人……”反驳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朵拉只说出了一句。

  “塔兰也参与了奴隶贸易,门德尔公爵就是西亚联盟奴隶贩卖最大的中间人!”所有的怒火像是找到了爆发口,倾泻而出。

  朵拉下意识的避鲁玛狰狞的表情:“为了报复就参与到奴隶贸易这种罪恶行当中的你,已经失去了指责帝国的资格。”

  “哼……我才不需要什么救赎,别把你那套哄骗无知百姓的说辞用在我身上。亲眼见识过媲美血狱场景的我,可不会轻易被你的花言巧语迷惑。”拔出随身短匕,架在朵拉脖颈上,鲁玛低声喝斥:“闭嘴,在成功刺杀前,我不想再听见你废话。”

  “息怒啊,族长。既然我们已经在极南城,那这个女人就杀不得。”伸手握住锋利的刀刃,在鲁玛略带惊异的目光注视下,维克多扳开威胁牧师生命的短匕。

  “让她给你施个隐藏气息的法术不就好了,干吗非得带上,我不想精心策划的刺杀出现任何纰漏。”鲁玛早就将牧师会破坏刺杀算做在有可能出现的危机之一,如果不是亡灵法师坚持,他说什么也不会带着一个不稳定因素潜进城。

  “不随身带着,也就失去我将她从那堆祭品中要来的价值了。大地女神的牧师,她本身所携带的‘生’的气息必须是活人才有用。”

  代替锋利的刀刃抚上脖颈的是同样冰冷的手指,维克多的解释让鲁玛撤消了杀死牧师的打算,他抬头望向头顶上方透出的光亮,心中暗暗推算与城内接应人接头的时间。

  “有人来了。”感应到和人类体积相当的生命体靠近,维克多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放在朵拉微颤的唇上。

  [不要破坏我的计划,牧师。]直达心灵的警告来自紧贴着自己的冰冷的躯体,朵拉艰难地点点头,不再出声。

  黑暗中,一根手臂粗的绳索无声无息的垂了下来,鲁玛伸手拉了两下,觉得足够支撑自身的重量便开始顺着绳索往上爬,维克多伸手一左一右提着朵拉和莉薇娅用飘浮术缓缓上浮,最后才是尾随着鲁玛一同执行刺杀行动的其余沙牧。

  刺杀提前了,估计卢西恩是赶不上。

  离开下水道前,维克多如此想,却没料到卢西恩此刻刚刚抵达位于城西的停龙坪,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行动即将迎来最高潮的部分。

刺杀(五)

  因为接连遭到两次刺杀,诺丁第一皇子不得不躲进相对安全的秘室。所谓秘室,其实也只是不知由哪一任城主建在寝室内的一间相对隐秘的隔间,原本的用意应是背着妻子与情人偷偷相聚,此刻却被当作临时避难所。

  对于这两次刺杀,佩雷尔苦中作乐的自我安慰,他终于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继承人。

  “佩雷尔殿下,我觉得还是应该向帝都求助。”萨拉奇忧心忡忡,抵达沙珂斯才没几天就遭到两次刺杀,这么明显的状况,皇子不会觉察不到隐藏在背后的阴谋。躲入秘室后,年轻的侍卫长担心的已不是刺杀,而是皇子此刻的精神状况。

  “求救有什么用?祖父他……”佩雷尔苦笑。他不敢断言刺客是祖父派来的,也不能否定这事就与祖父完全无关。生为诺丁皇室成员,他比谁都清楚祖父隐藏在平和之下的冷酷。无论是不是祖父派的刺客,如果不能妥善解决,这原本摇摇欲坠的继承人资格也会被以‘怯懦、难以担当重任’之类的理由撤去。

  失了势的皇子有什么下场,不用旁人提醒他也明白。就算一开始就没有得过势,自己终是第一皇子,是任何想登上帝位者的绊脚石,是所有一切想推到上位者可以利用复辟的借口。无论是祖父是想重登帝位,还是扶持新的傀儡,他……都是必须除去的障碍。

  “您多想了吧,我听说帝都已经派出援军。”看着佩雷尔满脸无奈的表情,萨拉奇想安慰,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那真的是援军吗?”自从父亲莫名退位,帝国的权贵就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也难怪啊,几十年的治世,无论是人脉还是声望都无人能及,他怎么可能是祖父的对手。佩雷尔早已不奢望得到继承权,他现在只想活下去,只是从目前局势的局势看,他的愿望很难实现。

  萨拉奇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就听“轰”地一声闷响,接着整个官邸都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扶着墙壁,佩雷尔一脸慌张的问。接连两次刺杀未遂,让他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看这摇晃的程度……是魔法造成的吧。”担心是第三次刺杀,萨拉奇拔出佩剑守在秘室唯一的入口处,誓以生命保护皇子。

  “皇子殿下!!”

  焦急的呼唤声从设置在寝室里的通风口传入,听出夹杂在凌乱脚步声里的呼喊来自他的副官,萨拉奇暗暗松了口气。这些士兵全都是出身缇迪斯的平民,由他亲自挑选和训练,是最不可能暗杀皇子的忠诚卫士。

  走出秘室后,佩雷尔向看到他平安后同样松了口气的亲卫队长询问骚乱的源由。

  “禀皇子,一群身份不明的乱贼突袭了领主官邸,他们之中似乎有法师,刚才那声巨响是南面的会客厅,被火焰魔法击中,已经完全塌了……”话还没说完,官邸再次摇晃起来。

  “殿下,还是先去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难吧。”萨拉奇建议转移藏匿地,既然入侵者中有法师,躲在秘室里也不安全。

  “殿下,我有个提议,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屈尊。”就在诸人都在想合适的藏身之地时,一名侍卫说出更为异想天开的提议。

  “下水道?!”

  萨拉奇有些为难,要一国皇子去钻臭气熏天的下水道?副官急忙训斥不会说话的手下。这么白痴的提议,皇子不可能答应。

  “下水道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佩雷尔还真仔细思考了可行性。下水道四通八达,虽然脏了点,但比起秘室更容易逃跑,只带几名精锐的话,不止是沙牧,就连藏在暗处的帝国刺客也能一并避过。

  于是,等卢西恩在其他卫兵的带领下急匆匆赶到城主寝室时,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房间,根本没有第一皇子的踪影。

  “人呢……该不会是已经……”驻守沙珂斯的守备军将领脸色煞白,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被军事法庭裁定保护皇子不利的画面。

  “别慌!”卢西恩低喝一声,制止将军的胡思乱想。房间虽然因为建筑物晃动而略显凌乱,但地上却没有一点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他那一向运气不好的堂兄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除了这间秘室,城主府还有什么可以藏身的隐秘通道吗?”注意到隐在书柜后的秘道,卢西恩马上联想到佩雷尔有可能另觅更安全的藏身之所。

  “秘密通道?啊……”将军慌乱的表情突然一顿,随即松了一口气。

  注意到他的表情,卢西恩急忙追问原由。

  “圣骑士阁下,我们不必担心皇子的安全,当务之急是先将那个可恶的法师抓住。”

  “什么意思?”听了将军的话,卢西恩不但没有跟着松口气,他心头不祥的预感再度浮现。

  “其实……”在极南驻扎了十多年,守备军将领自然清楚历届城主和边境上的奴隶贸易。教会一直抵制奴隶贸易,如果让圣骑士知道并禀报给教皇,就算奴隶贸易在南陆已不算什么秘密,帝国也要顾及与教会的关系。如此一来,按照‘那一位’的手段,即使免去死罪,流放和抄家肯定是少不了。可如果不照实说,万一皇子真的有什么不测,他这个将军也脱不了身。权衡利弊之后,统领守备军的将军还是决定说出他知道的秘密。

  “其实……城主府下方有个传送门,可以直接传送到附近的三座要塞。”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传送门?卢西恩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

  传送门没限制,只要不封禁,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如果被沙牧或其他刺客利用……等等,沙牧……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所有的线索就窜连起来了。我就奇怪那个力量一点也不亚于维克多的亡灵会突然撤退,原来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既然有传送门,跟随着沙牧来刺杀城主的维克多想必也已经身在沙珂斯城内,而且很有可能现在就呆在下水道里。不行,必须阻止他,这次刺杀的真像其实是……

  “我也只知道有传送门的存在,至于具体方位只有城主知道。”将军的话让急奔出寝室大门的卢西恩刹住脚步。

  上任城主死于暗杀,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告诉接替他职务的后继者。想到这里,卢西恩顿悟。

  法师袭击城主府也是假像,真正的用意是将佩雷尔逼到下水道去,那里才埋伏着等他自投罗网的刺客。真正的刺客果然潜伏在佩雷尔身边,否则也没有机会引导他躲入下水道。

  没有犹豫的时间,也顾不上此举会附带的严重后果。卢西恩旋转佩带在左手尾指上的戒指,启动启动传音戒指机关的同时,也将他的警告伴随着命令一同输送出去。

  “达维亚!传我的命令,骑士团全员突进下水道,全力搜索诺丁皇子下落,发现可疑人无须上报一律歼灭。”从成为骑士起,他极少下过全歼命令,但局势不容他心软。无论事情的真相是否如他所猜,那些刺客都不能留。

  “圣骑士阁下,那个攻击城主府的法师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他继续作乱吧?”震动持续不断,不知藏匿于何处的法师还在进攻,难道要放任这个身份不名的家伙继续搞破坏?

  “那家伙不过是幌子,这次骚乱的真正目标是诺丁皇子。”

  “你的意思是……”将军也不笨,将卢西恩前后的话一窜连就得出结论,随后向还没领会的其余几名守备军官呵斥:“还发什么愣!立即派人去搜,给我堵住每一个下水道出口!”

  ※※※

  “原来你是……我真没想到……”双目圆睁,鲁玛拔刀怒视,响彻通道的回声还在他耳边回荡。

  “啊……就如你所到的那样,这是一枚施过魔法的传声戒指,一端在我这里,另一端嘛……哼哼……小瞧你了呢,族长。整个计划里,我才是被利用的那一个。”微抬左臂,带在尾指上的宝石在昏暗的下水道中闪烁着通信的红芒。

  “你究竟是什么人?和教会是什么关系?”亡灵法师居然和教会的圣骑士有私下联系,这种关系就如同沙牧族长和帝国元帅有私交一般,是要处以极刑的叛逆大罪。

  “之前不是有介绍过吗,我是维克多·伍德,一位游历法师。”

  “你撒谎!”鲁玛之觉耳中轰鸣作响,他居然会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竟将豺狼当作帮手。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别忘了,从一开始我要的只是阿贝巴辛姆特古城的具体方位,是你自己要与我做交易,以刺杀沙珂斯城主交换驱除沙虫的承诺。”维克多的目光越过鲁玛,盯住他身后的岔道。

  “这是陷阱,你布下的陷阱,连同那两个女人……”少年族长惊慌的视线扫过站在维克多身后的舞姬与牧师。难怪他一直有种无法解释的违和感,南陆第一舞姬会出现在普通小酒馆,原来这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精心安排的圈套。自己不但没有丝毫觉察,还傻呼呼的往里钻。

  “要说圈套的话,我原本以为是你设下的,不过看你这副表情似乎毫不知情,那我就只能将怀疑的目光转到你身边的人……”维克多话还没说完,照明用的火把瞬间熄灭,通道里“突!突!突!”一阵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刺杀(六)

  踩着漫过脚踝的腐泥,佩雷尔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充斥着刺鼻的气味的湿滑下水道中行走。因为担心被刺客发现踪迹,以他为首的护卫一行人没使用任何照明工具,摸黑在如蛛网一样散射的下水道中龟速前进。

  “还有多远?”下水道湿气很重,空气也十分污浊,强忍着喉间不断涌上的呕吐感,佩雷尔的忍耐已快逼至极限。等进入下水道后,佩雷尔才意识到这里的环境远比他想象的要恶劣得多。由多股臭味混合的空气加上湿热,滋生了大量的蝇虫。

  前头带路的亲兵回答得很含糊,只有是‘快了’、‘马上就到’一类搪塞词,这让紧随其后的副官紧张得浑身冒汗。

  漆黑的地下水道容易让人生出错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幽暗的另一端通道跳出什么东西。听说沙漠里有变异的虫子,每只都有一座房子那么大,没有法师的帮忙一般军队很难对付。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进下水道的提议。这里太黑,太窄,万一真的遇上什么……

  突然,从前方的通道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断了副官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下水道的回声很夸张,稍微一点响动也能传很远。经过仔细辨认,副官确定那是脚步声,其中还夹杂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是人!这是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就不知是尾随的刺客,又或者是误入下水道的平民。

  训练有素的亲卫无需身为侍卫长的萨拉奇下达命令就自动停止前进、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大致可以判断不低于五个。等在岔道一端的卫兵不约而同的拔出随身武器,只需拐过前面的弯道,两支队伍就能面对面的碰上。

  也就在这时千钧一发之际,下水道突兀地回荡起一个略显急切的嗓音。

  “达维亚!传我的命令,骑士团全员突进下水道,全力搜索诺丁皇子下落,发现可疑人无须上报一律歼灭。”

  最初的慌乱过后,佩雷尔第一个觉察到异样。这声音太熟悉了,帝国的第三顺位继承人,他表弟卢西恩。

  为什么卢西恩会在下水道?

  心头的疑惑尚未得到答案,从岔道口再次传来说话声。

  “圣骑士阁下,那名攻击城主府的法师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他再继续作乱吧?”佩雷尔听出另一个声音属于极南城守备军指挥的洛迪将军,颇有些奇怪他怎么也进下水道了,就算是追随自己的步伐也过于快了点。

  “那家伙不过是幌子,这次骚乱的真正目标是诺丁的皇子。”卢西恩的回答让佩雷尔心头一紧。听这番对话,难道……哦~该死!他最怕的不是皇子身份招惹来的刺客,而是继承权吸引来的政敌。

  “还发什么愣!立即派人去搜,给我堵住每一个下水道出口!”穿插在命令里的爆炸声让佩雷尔身体一僵,显然已经清楚这段奇怪的对话并不是在下水道,而是在地面上的城主官邸。有人正在使用借由魔法达到远距离传送声音的装置,下水道里有法师!

  来不及思考该怎么办,第三个嗓音在通道里扩散开来。

  “原来你是……我真没想到……”

  说话的人很年轻,特殊的口音给予佩雷尔高度紧张的精神重重一击。是沙牧,原本是逃生用的地下水道里居然潜藏着沙牧,他的护卫中有叛徒!!

  “就如你所到的那样,这是一枚施过魔法的传声戒指。一端在我这里,另一端嘛……哼哼……小瞧你了呢,族长。”低沉的声线就如同上等的布料,滑腻得让人不由自住的起鸡皮疙瘩。

  萨拉奇张大了嘴,这声音他听过,虽然时间间隔了两个月,却异常清晰的记得声音的主人,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却又笑得很恐怖的法师——维克多·伍德,塔兰公爵的长子、卢西恩的异母兄弟,他怎么在这儿?

  很快,萨拉奇把沙牧、刺杀同这个不该出现的人联系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就是沙牧有恃无恐攻击城主府的原因吧?职业是法师,又能从刺杀中受益。萨拉奇还在胡思乱想,岔道另一边局势已然发生变化。

  就在鲁玛和维克多相互指责的时候,三声闷响突然响起,萨拉奇扑倒还没弄清情况的佩雷尔,拖着皇子在泥水里滚了几圈后蜷缩在拐角,后背、额头冷汗直冒。

  虽然下水道里光线昏暗,但他确实听见了。那三声异响不是从岔道彼端传来,而是就出自身边的亲卫群。

  朵拉和莉薇娅因为站在维克多身后,并没有被这突发的袭击伤到,漆黑的下水道也因为这变故而安静下来,回声散去,只留下紧张和频乱的呼吸声。

  “哧!”一个拳头大的火球燃起,维克多轻托着被它当做照明的魔法,目光依然盯着岔道口另一端。

  早在抵达位于下水道中的传送门时,它就已经感觉到这片区域有人类。本来还以为是埋伏的刺客,未曾料想那伙人却是自己此番南下的目的之一。

  借助着火光,朵拉快速扫视四周,同来的几名沙牧有三人躺在脏污的泥水中,要害部位插着的短箭明确显示他们已经丧命。而在不远出的岔道口站着一个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不显眼的中年男子,手里举着一支小巧的十字弩,木然的表情和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黑暗能量让朵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亡灵,不,应该说是被亡灵法术操纵的傀儡。因为维克多的关系,她竟然没有觉察到。边为自己的疏忽懊恼,朵拉边盘算着该如何保全自己和没什么防御能力的舞姬。

  “哈哈~看我遇到谁了。”黯哑的嗓音缓而沉,朵拉借机小声念出咒文,张开结界,将自己和莉薇娅一同罩住。

  这个亡灵不简单!虽然因为伯爵的关系反应差了些,却也不至于连近身都觉察不到。就算是擅长气息的亡灵傀儡术也无法完全瞒过身为大地女神牧师的她。难道,是巫妖?

  朵拉冷汗淋漓的想,目光不时瞥向一眼不发的维克多,开始为自己的生命担忧起来。发现他是亡灵也只是偶然,朵拉万万没想到维克多不但自身修习亡灵法师,还与巫妖有来往,这事如果被教廷知道……

  秘密被知道,灭口自然免不了。她还没天真到心存幻想。

  “之前我还费神猜测情报中说藏身极南城巫妖到底是谁,想不到会是你,德维西尔。”维克多的音调下降了几度,即便相处不算久的朵拉也能听出它此刻的心情十分不快,较之平常平板的对话,多了几分难掩的厌恶。

  “的确,我也没想到,你会是叛徒……”接着维克多的话,手持十字弩的傀儡轻扣扳机,又是几声连响,巴掌大小的短箭破风而来,打在无形的结界上,发出一连脆响。这次沙牧没有再死人,因为维克多挪动了脚步,一个侧身,挡在他们前面,拦下所有弩箭。

  鲁玛呆住,他没想到亡灵法师会救自己,片刻之前他还怀疑这是维克多引自己上当的诡计。怎么一转眼,埋伏在岔道的那个人却要对‘同伴’下杀手?

  这个变故不止是沙牧,就连佩雷尔一行人也始料未及。萨拉齐护住佩雷尔,朝他连连摆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既然亲卫中有叛徒,还是谨慎小心些。尤其是在分清维克多·伍德是敌是友之前,绝不能冒险。

  “碰!”

  一声巨响,维克多将手里的火球砸向刚射击完的傀儡,人类的躯体遭受重击立刻断为两截,倒在污泥里再无动静。没有火球的照明,黑暗的下水道顿时乱做一团,一直屏住呼吸的亲卫发出很大声响,闹哄哄地遁着来时路后撤,试图替躲藏在角落里的佩雷尔引开敌人,可惜维克多不上当,身为巫妖它能感觉到附近的生命气息。

  “我知道你在这儿,佩雷尔殿下。不想受伤的话,还是到我身边比较安全,你该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

  佩雷尔和萨拉奇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

  “你多疑也是应该的,但我还没愚蠢到替那一位除去障碍的地步。就算是异母兄弟,我始终是门德尔一系,跟塔兰脱不了干系。若我真的杀了你,接下来要死的就是我和卢西恩。您的祖父可不会白白放过如此良机,一举扫清他复位道路上的另一道障碍。”

  解释在通道里传开,佩雷尔仔细回味,觉得说的有理,不顾萨拉奇的阻拦,从角落里摇摇晃晃站直身体。

  火焰再一次亮起,维克多朝面色苍白的皇子行了个简单的礼仪。朵拉长舒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的性命保住了,伯爵同样需要她替他佐证,作为没有刺杀的证人。

  和受了惊吓的佩雷尔不同,鲁玛面色赤红,显然是气的。他刚想伸手把匕首抛向走到维克多身边的青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你做了什么?”他知道,肯定和亡灵法师脱不了干系。

  “这个问题很愚蠢,族长。在诺丁第一皇子面前,我怎么可能放任你活动自如。”

  “混蛋!你果然是骗子!”只有嘴能动的沙牧族长不甘心的大吼:“什么句句实话!这分明是挖好的陷阱等我钻,你很得意是吧?啊~?”

  “哼哼……”语调恢复到平常的音阶,感受到接近的强大生命力,维克多好心情的回答:“皇子殿下可以证明,我的确叫维克多·伍德,也确确实实是名法师。只不过,我没告诉你我另一项身份。”指着快步奔近,身上闪烁着耀眼白光的骑士,巫妖给予鲁玛最后致命一击。

  “我是阿尔贝雷希特大帝亲自任命的塔兰伯爵,晶曜骑士的异母兄长,顺便说一句,这次南下就是为了抓胆敢刺杀帝国皇子的刺客。”

计中计

  “维克多!”

  急切的呼唤声由远至近,所有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奔跑过来的青年。

  看到佩雷尔平安无事,卢西恩长舒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

  “你来的正是时候。”虽然对卢西恩为何会出现得如此之快心存疑惑,但维克多此刻却极乐意见到他。追寻德维西尔还得大大仰靠圣骑士对亡灵的敏锐感知,那家伙虽不是帕格洛特的手下,却和它同属死神牧师。维克多甚至可以肯定,德维西尔已经觉察到自己的变化。现在要做的,是赶在德维西尔把刚收集到的情报反馈回下层世界之前解决掉他。

  “皇子,您没事吧?”通道里传来回音,守备将军跑的气喘吁吁,湿滑的腐泥减慢了速度,加上年纪不比卢西恩,便远远落在后面。

  考虑到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能说话的劣势,维克多用法杖点了点以鲁玛为首的沙牧,他们立刻像是被人操纵的扯线傀儡,自行走动起来。

  “他们……”佩雷尔担忧地看向维克多,毕竟是刺客,留下不太好吧。

  “殿下,他们都是人证……不止我需要,您同样需要。”接收到皇子发出的疑惑,维克多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一眼就能明白的手势。

  [至于具体的细节,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谈,这里不方便。]用魔力水晶散发出的光书写的文字很快黯淡下去,等将军和他带来的卫兵赶到时,只余下几道微弱的残光。

  洛迪最先注意到的是皇身边惹眼的法师,明明和圣骑士有着神似的相貌,却有一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仿若黑夜中的噬人妖魔,只一眼,就像被捏住心脏,畏怖感油然而生。

  诶……神似!?

  这个念头让守备将军立刻觉察到维克多的身份。

  传闻中的三头犬伯爵,受封未满一月,连极南这种边境之地也有关于他的传闻。新晋的魔法顾问果然不是常人,无需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比帝都见过的大法师,甚至是魔导师都强。

  感慨归感慨,洛迪敏锐的捕捉到了诡异之处。身为塔兰未来统治者的伯爵怎么和几个沙牧混在一起,难道……他是刺杀的幕后主使?!

  “伯爵阁下,您怎么也在这里?”

  [我接了大地神殿的一个任务,路过格兰道尔,带路的牧师被沙牧虏走,无意撞破他们密谋刺杀,于是就跟过来了。]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和刺客混在一起,维克多也没打算只凭这么几句话就让对方相信。

  “有什么话先离开这里再说吧。”环视四周,感觉到空气里没有散去的死灵气息,卢西恩催促,下水道不是个适合盘问的地方。

  视线扫过卢西恩和维克多,最后落到一脸疲惫的佩雷尔身上,见皇子没有反对,洛迪只好挥手示意手下原路退回。

  撤去担心,又有照明,返回所用的时间远去时快得多。不知躲在何处施放法术的法师似乎觉察到了计划的失败,皇子的亲卫才从秘道出来,攻击就戛然而止。这更让询问过守备军的萨拉奇坚定内心的猜测,他亲自挑选并培养的侍卫中有叛徒。

  “洛迪将军,刺客的同伙肯定还潜伏在城内,麻烦你多派点人手,最好能挨家挨户的搜查。”脱离危险后,佩雷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全城搜查。

  “可是……”洛迪的视线瞟过维克多,没有遵从命令离开。不是没有感觉到皇子的命令是要故意支开自己,可涉及到皇子安危,洛迪不得不慎重。

  “去吧,维克多不会对我不利……”疲惫的挥挥手,佩雷尔懒得再掩饰,直接挑明了讲,守备将军这才领命离去。

  “这样好吗?要是传到那一位的耳朵里,您的处境堪忧呐,皇子殿下。”维克多的目光并没有直接对上佩雷尔,而是看向依然受它法术操纵的沙牧,心里盘算的是该如何向已是惊弓之鸟的皇子解释自己刚拟订好的计划。

  “你……”萨拉奇大怒,正准备呵斥维克多话中的不敬,被佩雷尔一把拉住。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维克多伯爵。你这次到极南城,真的只是为了解决刺客?”佩雷尔给萨拉奇透去暗示的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虽然无奈,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求于对方。无论语言再怎么刻薄,他都会忍下。

  “看来您真的是不管不顾了,在有外人的场合也敢说这么直白。”维克多口中的‘外人’,显然是指朵拉、莉薇娅以及沙牧等人。他们的对话,的确不适合让这些原本和继承权没关系的人听到。

  “你都敢当着他们的面说话了,我想……这些人活不到告密的时候。”瞥了一眼被制住行动,可一双眼睛却还能活动的鲁玛,佩雷尔理所当然的认为维克多会杀掉那些人。

  沉默片刻后,维克多说出了连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话。

  “我此番南下,是奉阿尔贝雷希特陛下的命令清除刺客。”

  “什么?祖父他……”这个答案显然不能令佩雷尔信服。杀伐决断的祖父怎么会愿意救我,他一向看不起没能力的人,无论是臣子,还是亲族。

  卢西恩在一旁皱紧眉头,思索维克多回答的真实性。从教会的角度来看,这番话没有丝毫可信度,但站在兄弟的角度,他却又不得不信。同是门德尔一系,就算已经成为亡灵,在利益上,阿尔贝雷希特大帝不会因为维克多是自己的手下就网开一面,一旦维持眼下微妙政局的关系打破,他相信,第一要挨刀的就是维克多。

  “为何不信,皇子殿下?”

  “啊……不,我没有不信,只是觉得惊讶,祖父他居然会派你来……”是的,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果是有心救我,只需派遣驻守在临近的几支精锐军队即可。帝都的能人数不胜数,祖父为何偏偏派了他来,维克多和卢西恩的关系实在是让我无法放心。佩雷尔和卢西恩一样心声疑惑,不认为事情如维克多说的那么简单。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维克多面不改色的坦言再一次让房间里的所有人吃了一惊。

  表面上的,什么意思?

  朵拉注意到皇子和圣骑士同时色变,只不过他们的表情一个是恐惧,一个则是懊恼。

  “老实说,这是个极其高明的圈套,我虽然在格兰道尔就感到不对劲,却直至进入下水道才觉察到这计中计的真正目的。命令是真的,阿尔贝雷希特的确是命我前来保护你,意在利用我的专业知识一举清除侵扰沙珂斯多年的刺客。可某些人利用这个机会故意设计了一个圈套,把这屋里的所有人都算计了。”维克多的话让原本以为自己置身事外的朵拉呆滞住。莉薇娅则抿紧双唇,眼神中透出了然的神色。常年的间谍生活让她有所觉察,只是还不敢肯定。

  “什么意思?”佩雷尔和萨拉奇对视一眼,不懂维克多话里包含的暗示。

  “虽说阿尔贝雷希特六亲不认,但有些东西还是有所顾忌,无论他是否真的想过,至少目前他还没实施的打算。可那些看不清形式就胡乱猜测的人未必这样想,急于邀功的他们利用我到极南的机会,设计了一个隐藏的刺杀计划。”看出皇子并未听明白,维克多决定再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你怎么如此肯定刺杀计划是祖父身边策划的?”话说到这份上,佩雷尔已无暇责罚维克多胆敢直呼祖父名字以及他不敬的语气。

  “殿下,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维克多手腕一转,指向莉薇娅;“南陆第一的舞姬居然可以知道卢西恩的行踪,你这次到极南是秘密行动吧,卢西恩?”

  “是,奉了教皇陛下的秘令。”卢西恩点头承认,他先前抵达沙珂斯时并没有通知刚刚上任的佩雷尔。直到教会收到从格兰道尔传来的求援才不得不返回,期间谁也不知道他曾到过沙珂斯。

  “那么,莉薇娅,你是如何知道执行秘密任务的卢西恩在格兰道尔?”

  莉薇娅当然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西亚亲王的名字,但显然她也意识到亲王派自己到格兰道尔的目的不止是探察情报这么简单。

  伯爵说这个计划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莫非……不,不可能吧?幕后策划的人怎么可能将一切不稳定因素算进去,只要一环出了差错,别说是计划,就连他们自身都难保。

  “所以我才说这是个极高明的计划啊。”将莉薇娅和佩雷尔难以置信的表情收尽眼底,维克多继续解析:“按照计划,莉薇娅会拖住卢西恩,我则会对这位第一舞姬感兴趣而放松了对身边人的监视,沙牧会乘机把独自一人的牧师绑走。接下来,我会觉察到牧师失踪尾随发现沙牧的动机,近而想将他们一举剿灭,以完成阿尔贝雷希所下达的命令。所有的一切,幕后操纵者都替我们算好了,事实也的确如他们所想的那样一步步进行。只可惜……”想到这个刺杀事件的转机,维克多忍不住冷笑。活着的时候,它总觉得自己运气太差,被命运所抛弃。变成亡灵之后,它的运气出奇的好,总是能化险为夷。

  “为了让计划成功,我们的对手特意找了一名亡灵牧师客串,原本是想制造出门德尔一族为了夺取继承权,暗中指示沙牧刺杀佩雷尔皇子的假象。只可惜,我还是在计划实施前觉察到了破绽。若非如此,皇子殿下你此刻已经丧命,而我和卢西恩也会因为谋杀皇族而被城内的教会追杀。”

  “你是说教会里有通风报信!”头脑容易发热的萨拉奇此刻想的就是赶紧派人把教会团团围住,揪出刺杀的幕后真凶。

  “我什么时候说过教会里有人通风报信?多用脑子思考啊,侍卫长。”冷冷瞥了一眼红头发的青年,维克多暗暗叹气,身边都是这种没脑子的部下,佩雷尔的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你刚才不是说如果刺杀成功,教就会会……”被鄙视的萨拉奇还是没搞明白。

  “与实施刺杀的亡灵法师关系匪浅的卢西恩肯定要被牵连,我和他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逃跑也是必然的。既然凶手逃了,教会又怎么可能不放追击令。更何况,我是亡灵法师这事和我私生子的身份一样,也算不上秘密,教会一直没动手也是看在阿尔贝雷希特的面子上。犯下刺杀皇子重罪,即使是特立独行的大帝也不可能包庇一个可有可无的手下。那些肮脏的政治我们暂且放到一边吧,眼下急需要做的是抓到藏在城里的那名死神牧师,他能亲而易举的控制任何活物,就像刚才在下水道里的那名士兵。亡灵傀儡术能掩盖住死气,一般人根本无法觉察出被控制的傀儡和活人的区别。只要抓到他,我们就能反将一军,即使无法彻底打掉设计刺杀的幕后真凶,也可以起到震慑的作用。”废话了这么多,最后几句才是维克多目的。

  卢西恩抚额长叹,事情果然和他所猜的相差无几,唯一有出入的,就是维克多口中的‘牧师’了。如果没猜错,死神牧师就是沙牧营地里遇到的那个亡灵,使用傀儡术的话的确可以远距完成击杀佩雷尔的任务,到时把罪名望同是亡灵的维克多身上一推,根本不用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

  “好吧,放任那种危险份子在城里的确不安全。萨拉奇,去把洛迪将军找来”一想到死神牧师能操纵自己身边的人,佩雷尔就不寒而栗,赶忙下令萨拉奇去找守备将军商讨关于抓捕捉的事。

  “至于这几位嘛……他们还有很大的用处,殿下可不要随便把他们杀了。”当务之急的事处理完了,维克多也挪出心思来进行他的第二步反攻计划。

  “他们?我不想把刺客留在身边……”佩雷尔对沙牧没有好感,就算刺杀没有成功,他也不想让这些对帝国恨之入骨的蛮子活下去。帝国与沙牧因战争结下化不开的仇恨,心软的一方,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不能杀,你难道忘了你来极南的目的了?”关于两位皇子被流放的事,维克多是从费尔南德斯那里听说的。对外是顶替被刺杀的城主,实际上是考察各自的能力。

  沙珂斯位于帝国极南,由于连年战争的关系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恶化,虽然经过二十年的修养生息,依然无法改变对立。由于边境的城市和村庄时常遭到沙牧的侵扰,帝国为此不得不派驻大量的军队,而近几年因为光暗战临近的缘故,北陆的黑矮人和黑暗精灵也开始频频南下,国内的兵力部署有些吃紧,出于对十年后光暗大战的考虑,必须把散布在南方的军队集中到北方边境。如果佩雷尔能改善和沙牧关系,抽调回大部分军队,他就能比负责抵抗黑暗一族的弟弟更多的褒奖,也就是说,这是兄弟二人之间的角逐,谁做得更好,谁有能上位。

  一语惊醒梦中人,佩雷尔这才正眼看鲁玛,发现他的装扮和其他几名沙牧略有不同,佩雷尔猛地转头,瞪大双眼看着维克多。

  “您猜的没错,他是族长。鲁玛·帕多蒂,如果能说服并让他去和其他沙牧部落沟通,我想用不多久,殿下就能回帝都了。”

  维克多·伍德……

  佩雷尔不知不觉咬紧下唇,内心既纠结又混乱。

  如果是他……如果有第三继承权的人是他,我……不是对手。

反攻(上)

  “你们去哪儿?”

  被命令去找回将军的萨拉奇还没动脚,维克多和卢西恩却有了离开的架势,对刺杀已经有心理阴影的佩雷尔下意识的喊住他们。

  “殿下,我和卢西恩还要去捉拿潜藏在城里的刺客啊。”

  “可是,你们都走了,万一刺客再来……”

  “不用担心,我把她们两个留下保护你。”

  意识到维克多说的‘她们’是指两名女性,佩雷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殿下可不要小看她们,大地女神的牧师是仅次于光明系的神职者,不但能缔结坚固的结界,还能免疫部分亡灵系神术。如果来的是人类,莉薇娅的特殊能力也能保你在我们赶来前平安。”说完,维克多退出城主寝室,卢西恩朝表兄微微点头后也紧随巫妖的脚步离去。

  “殿下,是否调几个士兵来守住门口……”萨拉奇并不认为那两名女性真有保护皇子的能力。

  “不……刺客是邪恶的黑暗一族,添加卫兵并不能起到防御作用,不过是增加无意义的伤亡罢了。”佩雷尔连连摇头,下水道惊险的那一幕不时在脑中回放,现在想想他还觉得后怕。如果那几箭不是用作攻击沙牧,而是射向自己,他哪里还有命活。

  萨拉奇很快意识到佩雷尔这席话的含义,赶忙曲膝跪地解释,手下的亲卫叛变并不是出自他的指示。

  “起来吧,萨拉奇,我并没有责怪你,这也不是你的过失,刚才维克多的解释你也听到了,对手是死神牧师,能控制任何活的生命,所以我才说不要加派卫兵的,那样不仅不会起到护卫的作用,反会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把洛迪将军找来。”

  萨拉奇没理由反驳,只得遵从命令。等他也离开,佩雷尔长叹一声,把整个身体陷入柔软的皮椅当中,脸上全是颓然和疲惫。

  朵拉敛回打量的视线,转身在房间四角来回走动,布置防御攻击法术的结界。莉薇娅随手抄起一把四角凳,搬到距离佩雷尔最远的墙角坐下,一时间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记时用的沙漏发出细微的‘飒飒’声。

  ※※※

  “你欠我一个解释。”走廊上随处可见奔走巡逻的士兵,卢西恩不得不压低嗓音。

  他赶到下水道时,通道里还残留着浓烈的死灵力,那气息不属于维克多,而更像是在沙漠里遇到的亡灵。而且,从刚才的对话也不难听出维克多和那名实施刺杀的死神牧师是旧识。

  [真是性急啊,卢西恩,你怎么就不肯信任我呢。无论我的身份发生怎样的变化,我始终和门德尔一族脱不了关系。]将手搭上卢西恩的肩膀,随着冰冷寒意传过去的,还有直接以精神交流的对话。

  “不要将我和你手下那三个笨蛋佣兵相提并论,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德维西尔么,他是货真价实的死神牧师,我跟他没有深厚的交情,这点你大可放心,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和他还有不小的过节。]

  “你……”卢西恩定定的看着维克多脆绿的双眸,似要望进它的内心深处,余下的质问在脑海中徘徊几圈,始终问不出口。

  [没时间纠结了,圣骑士,赶快去教会集结你的手下吧,我可以确定那家伙就在城内,傀儡术不能离本体太远。]虽然感应不到德维西尔的具体位置,但凭借对傀儡术的了解,维克多肯定他还在城内。

  “城内?不可能,我一点都没觉察到沙珂斯有亡灵的气息。”玛拉之光是对付亡灵的圣物,绝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范围内都没动静。

  [教会既然能感知邪恶的存在,黑暗一族又怎么不会研发能藏匿气息的办法。别忘了我们的对手是死神牧师,不是巫妖,曼格尔的神术里确实有几招能对付光明系的感知探查。]比如我,有圣物的帮助,你就算与我同处一室也不会发现我的存在。维克多在心里腹诽,笨蛋圣骑士,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虽然有湮灭亡灵的经验,但卢西恩知道他对亡灵的了解远不如本身就是巫妖的异母兄长。而且,他对于维克多如何在这么段时间从亡灵法师完成转变一直心存疑虑。

  [这里的教会有足够施展绝对防御的牧师吗?]办法早就想好了,维克多等的就是卢西恩主动求援。

  “你要最高级的魔法防御结界做什么?”卢西恩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跟抓捕亡灵牧师没有关系吧?就算能隔绝触及必死的邪术,作为完全隔绝元素的特殊秘咒,一旦启用,在法术的有效范围内,可是连施法的一方都不能再使用任何法术。

  [你把策划了这个刺杀计划的杂碎忘记了?他们能设计出如此歹毒的计谋,就不会给自己留后路?哪怕是不懂得传送术的牧师,只需一个简单的传送门或卷轴,就能从你眼皮底下溜走。]对于藏在幕后的策划者是谁,维克多其实早就了然于胸。

  诺丁的权贵早已是一面倒的支持阿尔贝雷希特,他们熟知诺丁太上皇的脾性,根本不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做无意义的逢迎拍马之举。况且,知道它南下的人并不多,算来算去也就那么几个,费尔南德斯如果不是疯了,肯定不会自取灭亡。剩下的,就只剩阿尔贝雷希特身边的所谓‘顾问团’。

  不安生的同袍们,我还没想出挤兑你们的办法,倒先被你们来了个下马威。

  对于排名比自己靠前的其他顾问,维克多已迫不及待的想反击了。

  听了维克多的解释,卢西恩猛然顿住脚步:“你是说……”

  [没错,集结教会的所有神职者制造出一个大型魔法阵,让整个沙珂斯变成魔法禁地,让那些秘密潜入的刺客有去无回。]维克多嘴角上扬。不管是界门、法阵或是卷轴,一旦被隔绝了启动的元素之力就是贤者级的法师也不可能成功施法。

  “办法是好,我只是担心短兵相接会制造更多的伤亡。”卢西恩的眉头还未完全舒展开,就立刻又因不确定的危险而皱紧。绝对防御是需要长时间吟唱的复杂法术,等教会准备妥当,只怕刺客早已逃走了。

  [你圣骑士的名头是白叫的吗?连丧失魔力的法师都对付不了?至于如何在法术准备好之前拖住刺客,那就是我的事了。]找不到能藏匿住黑暗气息的牧师,并不代表我找不到那些个躲在暗出的老鼠。

  “等等……”意识到维克多要单独行动,卢西恩话没说完,巫妖‘嗖’地一声就消失了,伸出去的手只抓住空气。

  你比我还性急啊,维克多……卢西恩忍不住抚额。

  他该如何向教会解释,接下来会在城内大闹一番的家伙是何身份?又该如何向教皇陛下解释异母兄长的亡灵身份?教皇没追问,并不代表他不知情。

  改道去教会的卢西恩祈祷维克多见好就收,别折腾得太过分,让他不好收拾残局。

  传送到无人的小巷,维克多从魔法袋里摸出一块晶石,将精神感应连同魔法一同传送出去。

  这块水晶是黑魔导师萨芬留下做联系用的,维克多一开始的考虑是支开巫妖王派到自己身边的眼线,让他协同克莱因一起去神庙,不想后面发生了这么多。

  不一会儿,水晶就有了反映。

  “碰!”一声轻响过后,墙角多出一道黑影。

  萨芬虽然没说话,可脸上却显露出‘你怎么来了’的表情。

  “事出有因,这个稍后再解释。你来极南城有些时日了吧?”因为要处理阿吉沙的事,在莱拉利恩城耽搁了好些天,比佣兵团早出发的萨芬没理由比自己还晚到达极南。注意到萨芬一脸的阴郁,维克多估计他是没等到佣兵团而产生了怨愤。

  “五天。”萨芬说话很简洁。

  “知道城里的其他法师的行踪吗?”维克多提问的同时也在考虑,该如何更委婉的将它要清除德维西尔的消息经由萨芬转达给帕格洛特。没有巫妖王的允许,出卖萨格洛特的消息给教会都意味着叛变,无论理由多么充分。

  “怎么,你和他们有恩怨?”早在抵达极南的第一天,萨芬就摸清了城里法师的分布和底细。没想到小小的边疆城市居然藏龙卧虎,大法师以上级别就有十人之多,都可以组建起一个中等规模的魔法学院了。

  “恩怨倒是其次,阿尔贝雷希特私人顾问团的几个成员与潜藏在极南的死神牧师勾结,故意安排我卷入刺杀帝国皇子的阴谋。这已经不仅仅是要对付我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要破坏帕格洛特大人的计划。”维克多使了个损招,德维西尔虽和它都是死神牧师,却隶属于另一位巫妖王西格玛,只要将事件上升到两位巫妖王之间的角逐较量,借教会之手除去德维西尔不但名正言顺,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提到帕格洛特,萨芬撤去被放鸽子而产生的不满:“你确定?”

  “我可是刚从他们的计划中侥幸逃脱。你还不知道吧,我这次是南下是奉秘令到沙珂斯保护第一皇子佩雷尔。阿尔贝雷希特身边的魔法顾问大概是担心地位受威胁,想赶在获得更高地位前除去我。”向萨芬简单的解释了原由,维克多坚信他会相信自己的说词。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选谁不好,偏偏选择西格玛派系的牧师,如果是帕格洛特手下的牧师,我还真没法这么快就想出反击的策略。

  萨芬想了想,取下戴在额上的头饰,把大如婴孩拳头的黑曜石对准墙壁。

  “我没有决定权,你亲自向大人解释吧。”‘嗡’地一声,一道光从黑曜石中射出,投在墙壁上,照出一张维克多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反攻(中)

  神职者不会对信奉之神以外的任何人下跪,维克多弯下腰,朝墙壁上渐渐清晰的影象躬身行礼,这是它所能表现出的最大敬意。虽然只是魔法传影,依然得谨慎对待。稍不小心,就有可能被看出破绽。

  “听说你混得不错啊,维克多。”漆黑的骷髅头闪烁着两团深红色的火焰,取代眼球的灵魂之火似要看穿精神,让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亡灵也不免生出紧张感。

  “一切都谨遵大人的命令,门德尔一族是最佳人选,既身处政治旋涡中心,又有足够的实力存活到十年后的大战。”其实一开始维克多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只单纯的想找个傀儡,没想到第一个控制的傀儡尸就具有非凡的身世。

  “确实,那一族有坚持到大战的本钱,但……再适合的身份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阿尔贝雷希特固然可以提供你最强的庇护,却也不是万能的,一旦你失去能为他所用价值,教会将不会再姑息你这个在他们眼皮底下乱窜的神官。”

  虽说已从萨芬那里了解到自己升职了,可真从巫妖王口中亲自证实,还是让维克多暗自窃喜。当然,这种姑且可以被称为喜悦的心情不是因为升职,在下层世界混了八十年,总算是没有辜负神祭后裔之名。

  压下不该有的情绪,维克多维持亡灵的死板:“阁下,我用虚影之身也是不得以而为之。傀儡尸虽能隐藏气息,但速度远远无法和能随意移动的虚影相比。”

  “是什么事让你急切到不顾被教会发现的危险?”傀儡术是帕格洛特发明的得意之作,巫妖王能辨别出维克多没有使用傀儡尸,却无法在使用魔法传影的情况下分辨从虚影中散发出的异样气息。

  “是这样……”将刚才对萨芬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维克多加油添醋的数落秘密潜伏在极南的另一位同袍的不是,德维西尔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偶然兴起答应的举手之劳会给他带来覆灭之灾。

  听了维克多的报告,帕格洛特用施了特殊法术的手指轻点深黑色的颅骨,抽取了用魔法存储其中的记忆,仔细一查,发现确实在极南派有一名牧师——德维西尔,是死对头西格玛的部下。

  火焰之眼闪了闪,帕格洛特思考维克多话中的真假,对这番加过料的报告他并没有全信。

  死一般的沉寂在巷道里蔓延,萨芬的目光散射在脚下的鹅卵石上,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维克多不敢移开视线,怕一个小动作就引起帕格洛特起的猜疑。

  “德维西尔是西格玛的人,是死神座下的牧师,即使他真的参与人类设计你的阴谋,也不能出卖他的消息给教会。黑暗一族虽不像光明一系诸多条规,但叛神是重罪。你该知道的,维克多。”过了许久,帕格洛特才回答。

  “踩着同伴上位是黑暗一族的美德,只要做的够缜密,神是绝对不会怪罪的。”和卢西恩相比,维克多顾忌太少,只要不是太出格,出卖同伴根本算不得什么。

  “呵呵……看来你已经计划好了,那么放手去做吧,记得别让人抓到把柄,毕竟西格玛的势力与我不相上下。”想看死对头出丑的念头压过了一贯的谨慎,帕格洛特同意维克多请求。

  随着黑曜石的光渐渐黯淡墙,投射在壁上的骷髅影象也变得模糊,最后消失。雕像似的萨芬如同突然从睡梦中清醒,将惹眼的首饰重新戴回额头。

  “城西的极南酒馆有两个,都是七十以上年纪的大法师。城北的驿站有六个,年纪都不大,三名大法师,两名学徒,一名见习。城东民居两个,一男一女,准导师级别。”像背书似的,萨芬将他知道的情报全盘托出。

  维克多眯眼。一男一女?就是他们了。准魔导师级别,刚好符合阿尔贝雷希特顾问团的要求,所有的魔法顾问当中,就它的位阶最低。

  “需要帮忙吗?”

  “不,我一个就够了。这事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你作为帕格洛特大人的手下算不得秘密吧,插手反而会让我暴露身份,反正我来南方是秘密行动,对外界而言,我还待在晶曜。至于西格玛大人那边,收到的只会是他的手下不小心被教会发现了行踪的报告。”说完,维克多恢复虚影的真正姿态,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很快就从萨芬的视线里消失。

  黑魔导师目送远去的影子,久久没有启动传送卷轴。他本想说自己投入巫妖王座下也不过最近的事,可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不参与到这个披着政治外衣的争斗当中。

  歹毒、狠辣,踏着鲜血和同伴上位,这会是我以后的模样吗?抛弃多余的情感,只余下永远无法填满的欲望。

  ※※※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头戴印有十七字符的男人猛拍桌面,将坐在他对面的女子从走神中唤回。

  “诶……你刚说什么?”较小的面具上印着十六,从对方快要具像化的怒气上,年纪不大的女性意识到自己又发呆了。

  “现在都没成功的消息传来,我们是不是该考虑离开了。”十七号愤然起身,眼角瞄向角落,角落的法阵里坐着一具干尸,宽大的长袍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和那家伙联手……”

  “当初可是你自己同意这个计划的,怎么现在又反悔了?”十六号叹了口气,若非他担心地位受威胁,她根本不会参与这个疯狂的计划。

  “你难道没听说陛下已经打算提升他做十八号吗?失去号码的顾问是什么下场你清楚,不单是受耻笑那么简单,陛下身边不留无能之辈……可恶,好不容易混到这位置,我不甘心……那家伙……那家伙凭借着亡灵法师这种作弊手段,区区一个进阶,爬升这么快,谁服气?既没有任何功绩,又没能力,只是好命有个便宜老爸……”头戴十七号面具的男子在狭小的屋中来回踱步,下意识的咬住拇指的指甲。

  数字是顾问团成员的排名,亦是身份的象征,私底下各自有什么身份除了阿尔贝雷希特少有人知道。当然,私交不错的除外,比如这两位。

  “奇怪……他说过施法过程虽然耗时,可一旦控制了就能很快完成任务的,怎么现在还没动静。”十六号仔细观察,骷髅依然低垂着脑袋,和刚施法时并无差别。

  “哼……说不定已经失败了。”十七号走到阁楼唯一的窗户旁向外观望。根据约定,法术开始他们就停止攻击,可这一个小时过去了,城主府那边不但没有一点骚动,连在街上巡逻的士兵都撤了。

  十六号正想说话,突然觉察到不对劲,她抓起放在矮桌上的法杖。

  “谁?”

  空气产生细微的扭曲,元素也有些紊乱,种种迹象表明有什么东西入侵了她制作的结界。

  “夜安。”回应十六号的是她从未听过的嗓音。

  不是死神牧师!意识到这点,十六号迅速启动法杖内储存的法术。‘劈啪’一声,一记得闪电将阁楼的墙壁打穿,傍晚的夕阳顺着破损处射入阁楼,将这不大的空间瞬间染成鲜红。

  “我本以为设计了如此精巧计划的人应该是聪明绝顶的人物,没想到……这计中计还有后着,连我的反击也被算计进去。”巫妖从阴影中缓缓聚形,现身的方法让两名准魔导师级别的法师都吓了一跳。

  “你……维克多·伍德?!”脾气暴躁的十七号抽出随身法杖。

  “正是。”礼貌的一躬,贵族派头十足,维克多的这一举动立刻引起十七号的不满,一记冰枪瞬息砸到。

  “叮!”护身结界挡下冰枪,维克多对攻击不以为意,打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将排名高于他的两位同袍打量一番后说明来意。

  “我运气真是不错,德维西尔的灵魂还没回来。”早在进入阁楼的第一眼,维克多就看到坐在墙角的干尸了。而它这么一说,饶是性格急噪的十七号也注意到不对劲了。

  见鬼,这家伙能一口叫出死神牧师的名字,难道……我们被反算计了,牧师是他的同伙?!

  “慌什么!”十六显然比十七号镇定得多,法杖始终对准站维克多。其实她倒是期盼维克动手,最好还是使用亡灵法术,如此一来她准备的退路才能用上,就算陛下再怎么看好他,也不会不顾忌教会的面子,根本没必要为了区区一个亡灵法师与教皇闹得不愉快。

  将十六号的镇定收尽眼底,维克多发出让两人同时生出鸡皮疙瘩的冷笑;“你们既然能把我和卢西恩都算计在内,怎么就没想到我跟这位圣骑士再怎么不合,也还是亲兄弟,这胳膊肘哪能往外拐呢。”血统可真是绝佳的作弊工具,即使脑子不大灵活的人也能凭借祖上蒙阴获得资质平庸的法师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成就。作为血统成就的前成员,维克多更看不起没经过努力就凭白获得地位的人:“我原本以为阿尔贝雷希特的顾问都是诸如培罗的精锐,却不曾到也会有像你们这种空有位阶的废物。”

  就在这时,一团青绿色的半透明光团从维克多头顶身后的缝隙蔓入阁楼,坐在自己设下的结界中的德维西尔睁开紧闭的双眼。

  这就是维克多笃定德维西尔还滞留在沙珂斯最主要的原因。没与像‘堕灵’这样的特殊血统支持,普通牧师要用上全部的灵魂操纵傀儡尸,维克多有足够的时间张网以待。

反攻(下)

  看到维克多出现在藏身之地,德维西尔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过再怎么愤怒,他也不敢贸然施展出攻击性神术,沙珂斯的教会比格兰道尔多出一倍,暴露身份对他没好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眼前的局势。

  德维西尔对维克多的实力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虽说因为堕灵的关系被禁锢使得能力低下,但他毕竟是被三大巫妖王之一的帕格洛特刻意培养的角色,不搞偷袭,不下阴招自己胜不了。而且,在德维西尔的印象里,维克多一直是个没有主见的傀儡,无欲无求,淡薄得简直不像亡灵。

  “你想去哪儿?”伴随着带着笑意的询问,整座城市在轰隆声中晃动起来,如同遭受了强烈的地震,百姓纷纷跑到大街上,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不安的表情。

  两名魔法顾问首先觉察到异常,他们与元素精灵的联系切断了。随后,牧师也意识到不妙。

  这种感觉……是绝对防御!

  德维西尔原本就算狰狞的干尸因为盛怒变得更为可怖:“你竟然和教会联手……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叛变!”

  “你若不是想用我邀功,又怎会落到现在的境地。愚蠢的德维西尔,你不但轻看了我,更轻看了帕格洛特,他若是只看种天分也不会坐到巫妖王的位置。我若只依靠血统,也不会破除你与人类联手设下的圈套。”说了那么多废话,只把是想拖延时间,好让教会启动绝对防御。这一次维克多也没有出手的打算,在它策划好的反攻蓝图上,卢西恩才是主角。

  盔甲的摩擦和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一端传来,伴其间还随有闪开、退后、执行公务的呵斥。

  “是教会的人!”十七号轻轻拉开阁楼暗门,正好目睹到如狼似虎的骑士团撞开一楼大门。十六号咬紧嘴唇,他们已经错失了离开的最后机会。绝对防御一旦展开,操法者与废人无异。

  “喀嚓!”

  一声轻响拉回两人的注意力,就在他们探头往下看的短暂瞬间,维克多身边多出了一个人影。白袍银铠,腰佩长剑,如精灵的俊美脸阴沉如冰。

  “晶曜骑士……”这下连德维西尔也紧张了。作为持有圣物的圣骑士,是少数能直接湮灭死神牧师的教会成员,说不怕是假的。

  “先杀了那两个法师。”德维西尔可以缓一缓,法师必须得先除掉。

  卢西恩皱眉,没有按照维克多说的动手。

  “你当初给我的那剑干净利落,堪比最优秀的杀手,完全没有一丝犹豫,怎么现在反而裹足不前,变得扭捏起来了?”见卢西恩没动,维克多不得不用言语激他:“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还讲究死板的骑士戒条和教会法则。”

  通往阁楼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不能再等的维克多一把夺过卢西恩腰间没有出鞘的玛拉之光,朝惊慌失措的两名法师扑了过去。

  “住手!玛拉之光不是用来杀人的!”卢西恩脸色巨变,他从未用这件圣物杀过人,所斩的只有邪恶的黑暗一族。但他还是慢了一步,虚影状态的维克多的速度比有肉体时快得多,在他喊话时光剑已经准确的刺中十六号的心脏。

  “等等!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的身份……”十七号见势不妙,赶忙求饶,力争活下去的机会。维克多的回答是同样利落的一剑,割断喉咙。随后它把剑抛回给卢西恩,示意由他解决最后一个。

  “叛徒!叛徒!”不能施法的德维西尔发狂似地冲了过来,和维克都扭打在一起。接过剑的卢西恩迅速反应,削掉了死神牧师的后半截身体。

  推开因光明力量涌入而痛苦不堪的德维西尔,维克多返回卢西恩身畔,怒气冲冲的责骂他不该犹豫。

  “你这个蠢货,想死也别拉我下水!”

  对于维克多毫不客气的斥责,卢西恩憋了半天也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我这几个月对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看看你手里的圣物,看看那传说中象征至高光神的信物,杀了人它自身的光辉不是依然没有一丝折损!”摊开握剑的手,这次连灼伤都不见:“看清楚!你所信仰的神并没有降下处罚!”

  感应到玛拉之光的能量和亡灵之气发生碰撞,率领骑士团围攻的达维亚一脚踢开虚掩的阁楼暗门,呈现在他眼里的不是卢西恩恶战死神牧师的情景,而是兄弟俩大眼瞪小眼的画面。当然,他没遗漏地上躺的两具尸体和半截还在蠕动的干尸。

  冷瞥了一眼鱼贯而入的骑士团,维克多冷哼一声,丢下竭力忍耐怒火的卢西恩拂袖而去。

  “维克多,你这个该死的叛徒!我诅咒你啊……你等着接受神惩吧……”觉察到维克多的离去,躺在地上的德维西尔支起残余的身体,用尽所有力量和恶毒语言咒骂。

  叛徒、神罚,严厉的词句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开了卢西恩用嫉妒和厌恶包裹的外壳。

  剥去圣骑士的责任,贵族的荣耀,只以十七岁的心去看,维克多只比大我两岁,从出生起就饱受欺凌和穷苦,好不容易成为法师,却被母亲派去的杀手割掉舌头、变成亡灵。为什么已经落到如此境地的维克多还要处处维护我,仅只是因为父亲的命令?他根本就不是唯命是从的性格,从他对父亲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两个月来的记忆在卢西恩脑海中快速闪过,父亲的、母亲的、祖父的,一张张面孔搅成在一起,最后变成污秽的黑,吸纳了所有光,黑暗中头带面具的维克多发出一声声阴冷的笑,发自灵魂的声音贯穿耳膜。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纯粹的光明,也没有绝对的黑暗。]

  “阁下,这家伙是牧师是,我们否要将他交给神官阁下审问?”见卢西恩呆望着地上还在咒骂的可怖干尸,达维亚小声的问道。

  卢西恩身体微怔,像是突然从梦境中苏醒过来,他环顾四周后垂头看了一眼手中嗡嗡作响的光剑,突然走近德维西尔,轻轻一挥,将喋喋不休的牧师变成一堆灰烬。

  对于卢西恩的行为,达维亚选择沉默。作为副官,他的任务是服从命令。多余的事,不该管的事,他不会也不能过问。

  “回复梅朗洛神官,潜入城内的亡灵已经成功湮灭。”收剑回鞘,卢西恩纵身从被法术劈开的口子跃下。

  “诶?那另外两具尸体……”达维亚追问如何处理,可卢西恩已跑远。明显被留下收拾烂摊子的副官不由感慨,年纪越长上司就越任性,还是刚入团的时候好啊,堪称骑士典范。

  在内心感慨的达维亚被身后传来的阵阵惊呼吸引,他走到骑士团围聚的两具尸体旁,不看不要紧,一看把他吓了一跳。那两张脸他认得,已是死尸的一男一女不但都是法师,而且还都是诺丁的大贵族——弗兰斯坦伯爵与西缇莉女伯爵。

  这对表亲兼夫妻出身帝国名门望族,两人都是阿法雷特学院的导师,交友甚广,不止是诺丁,就连圣凡塞缇斯也有不少朋友,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死在这里。

  “副队长,您看……”一名骑士拣起掉落在地上的面具递给达维亚。

  看着手里绘有十七和十六两个数字的面具,达维亚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私人物品想绘什么图案并没限制,胆子够大的话,就算是画龙和神徽也没人管,可自阿尔贝雷希特大帝登基组建了几乎和他一样出名的私人顾问团后,再无人敢在面具上标注数字。

  达维亚没想到这两名贵族也是顾问团成员,本该待在辉光城的他们死在沙珂斯,还与参与谋杀皇子的亡灵牧师待在一块……

  联想卢西恩最近的古怪行经和命令,达维亚不难猜出其中的缘由,不想牵扯进皇室争权的副官果断下达命令,收集死神牧师的残渣,将两具尸体运到城主府,交予代城主处理。

  ※※※

  “站住!”

  快速在街道中穿行的虚影突然被光之碎片化成的剑截下,巫妖从黑暗中浮现,冷冷注视着持剑阻拦的青年。

  “为什么?”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卢西恩好不容易才堵到维克多。

  “我没兴趣回答愚蠢的提问。”

  “我不想和你吵……大哥……”看着眼前的虚幻之躯,卢西恩艰难的说出他最不愿面对的称谓。

  维克多被惊到了,它万万没想到卢西恩会使用如此平民化的词汇,饱含‘深情’的语气是认识以来首次听到。在它的认知中,对突然冒出来的异母兄长,卢西恩一直是怨恨和嫉妒的,现在他居然叫自己为大哥,这演是的哪出戏?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就如我讨厌你一样,我们各自的选择和身份注定了我们不可能像一对普通兄弟。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维护门德尔。请不要打断我!”看到维克多张口欲言,卢西恩抢在它之前发问:“那家伙……那个牧师你认识的,对吧?不要否认,我注意到了,他看你的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目光。”

  “你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沉默片刻,维克多反问。

  它一点都不担心卢西恩看穿自己的身份,进入中层世界潜伏是帕格洛特下的秘令,在巫妖王放弃计划之前,整个亡灵界,不,是整个下层世界没人会知道死神座下唯一堕灵的行踪。

  “他叫你叛徒!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称你为叛徒?我真的不看懂你,不但没有报复将你逼到如此境地的父亲和母亲,反而处处帮我,维克多……叛神是重罪,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求你告诉我,我已经不想再胡乱猜下去了。”卢西恩知道自己此刻的心很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叛神就失了主张,变得惊慌失措。

  明明是讨厌的,甚至是有些憎恨的,为什么会生出担心和紧张的情绪。难道说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他当家人了?

  “我何时说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洞察的目光将卢西恩脸上的表情全部记下,维克多用冷漠平板的音调作答:“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家人、爱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也唯有利益才是维系同盟劳不可破的纽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目的。”

  卢西恩讶然抬头,定定的注视维克多,猜测它话中的真假,虽然没戴狼头面具,但巫妖此刻面无表情,卢西恩看到的只是一张和声音同样冰冷脸。

  “该回去向佩雷尔禀报结果了,我们没时间为了一些不必要的纠结耽搁时间。”

  “可是……”卢西恩还想说点什么,维克多根本不给他机会,快步移出狭窄且无人的小巷,大街上到处都是害怕地震跑出家的居民,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谈论危险话题,卢西恩只得压下满腹的疑惑,快步跟上维克多的脚步。

  看来要想问清楚,只能等下次独处的时候了。

  瞥了一眼与自己并肩而行的青年,维克多没有在心里嘲笑他。有那么一瞬,维克多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返回到八十年前还是人类的时候。

  同样的年纪却用不同的表情说着截然相反的话。

  [为什么你要出现,我恨你!恨你!去死吧,只有你死了,父亲才会正眼看我。]属于人类的记忆就像一本残破不堪的旧书,很多页都已经缺失,金发少年满脸血泪的凶狠模样始终不曾淡忘。

  阿尔贝雷希特,我愚蠢的弟弟。这一次,我不会再输给你,命运也不会总是眷顾你。

  听完维克多的报告,佩雷尔长长舒了口气。这次是解决了,可下一次呢?卢西恩和维克多不可能永远待在极南,他们也不可能用永远站在他那一边,下一次利益相对时,这对异母兄弟可能就要朝他挥剑相向了。

  打了个响指,维克多解开鲁玛身上的法术,已经被束缚得手脚发麻的年轻族长没有像上一次冲动地扑过来,他紧贴着墙壁,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维克多。

  “解决完刺客的问题,让我们来处理第二步反击计划吧。”

  巫妖的眼里闪一抹难以觉察的精光,藏身幕后的策划者,让我们来比比看吧,到底谁才是这场智慧角逐的最后赢家。

和平的假象

  顺着维克多的目光,佩雷尔的视线也移到少年族长身上。

  沙牧是个崇尚勇武的民族,素来有立长不立幼的习俗,这个瘦猴似的少年是族长?不像是能在一堆竞争者中凭借武力取胜的样子……

  “殿下,难道你对帕多蒂这个姓氏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遗漏佩雷尔眼中的疑惑,维克多提醒皇子,他的帝国史修习得并不合格。对维克多刻薄言辞渐渐习惯的佩雷尔尴尬的笑了笑,表示自己实在想不起关于‘帕多蒂’的资料。

  “八十五年前,你的祖父亲自率大军击溃了被称为历史上最鼎盛的沙牧,也正是以此军功,他才破格以十六岁的年龄登上帝位。而当时率领沙牧与阿尔贝雷希特大帝作战的,就是帕多蒂一族的族长。”

  过份的吃惊让佩雷尔张大了嘴,意识到自己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他连忙用干咳掩饰。

  无论是宫廷秘档还是国事记录都没有相关的记录,这些内幕维克多是从哪儿听说的?说到内幕,维克多对帝国、尤其是皇族了解的也太详细了,有些事连身为皇子的我都不知道……

  佩雷尔并不是怀疑这番话的真假,而是再一次惊异于他对诺丁的了解程度。八十年前究竟是哪一族发起的战争,恐怕除了已经作古的将军们,整个帝国就只有祖父知晓。

  “我现在不想追究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个辛秘,我只想问这小子到底有什么用?”就算是和祖父作战的首领后裔,那也八十年前的事了,物是人非,现在的沙牧如一盘散沙,哪还有当年与帝国分庭抗礼的力量。

  “殿下真健忘,一个小时之前我就在这里跟你分析过当今的局势,怎么马上就抛到脑后去了?”

  “我没忘!现在的沙牧和八十年前已经不一样了,就算他是骁勇首领之后又有什么用,当年一役,沙牧一蹶不振,再没有发动战争的能力。”佩雷尔当然没忘,他只是想不明白,一个已经山穷水尽到需要族长亲自参与刺杀帝国官员的落魄小族能有什么作为。

  “答案就在他身上。”

  维克多没吭声,倒是一旁的卢西恩看出端倪。以骁勇闻名于世的民族会让一个没有多少战力的少年做族长,答案只有一个。

  “没错,世袭哟。”

  佩雷尔费解的表情在维克多吐露的词汇中转化为震惊。

  沙牧是南陆少数采用世选方式统治的民族,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在他们身上尤为明显,为了在严酷环境中生存下去,只有最强、最聪明的人才能成为族长。

  “对于一个千百年都坚持世选的民族,世袭只有一个原因——传承某些必须由族长保管的秘密……”维克多话音还未说完,鲁玛拔出藏在皮靴里的短匕,横在胸前。

  “不要过来!”

  反握的匕首搁在颈侧,仿佛压出血丝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少年族长的表情由原先略带惊恐的慌乱转为视死如归的平静。

  “用死来威胁么,可惜你用错了方法。”巫妖又向前走了几步,一点也不受威胁。

  乘着维克多说话分散鲁玛注意力,莉薇娅悄无声息地靠近沙牧族长。警觉地发现身后有人,鲁玛挥动匕首向身体斜后方刺去,手臂才挥到一半,就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遏止,一如先前在下水道时无法动弹。

  可恶,又是法术……这该死的法师!

  “想知道他藏在心里的秘密何必劳烦伯爵亲自动手。吓唬这孩子没什么好处,精神越差越无法抵抗你的法术,可能等不到搜灵术完结就变成傻子了。”莉薇娅不明白伯爵为什么故意用言语刺激,只需一舞,就可以让这孩子说出秘密,无论埋得有多深,以他的精神力根本无法抗拒狂热之舞的魅惑。

  朵拉看向卢西恩,惊讶他的不阻止。堂堂的圣骑士,竟然和邪恶者同流合污。

  “无须惊慌,我既不会杀你,也不会把你变成傻子。鲁玛族长,我只是有个小忙需要你帮助。”将手搭在鲁玛肩头,维克多将他的视线压向一脸担忧的佩雷尔。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谎言吗?”身体无法动弹,鲁玛不甘的视线死死瞪着维克多。

  “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些的,没关系,我手上有你无法抗拒的条件。呐~卢西恩,把你在沙漠里的发现告诉年轻的族长。”返回城主府的路上,卢西恩向维克多提了他在沙漠发现沙牧营地被袭击的事,这让维克多更加有把握可以让走投无路的年轻族长同意配合自己的计划。

  沙漠?难道……鲁玛面色陡然苍白,以为维克多挟持了他的族人:“混蛋,你要是敢动我的族人,就永远别想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会把秘密带到坟墓里。”

  “我对你所保留的秘密没有兴趣。”等不到卢西恩开口,维克多就替他说出残酷的事实:“至于你的族人……无须我动手,他们早死光了。”

  不!这不是真的!!

  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嘶吼,鲁玛望向身着银铠的青年,信奉光明的骑士不会说谎。

  “我带领骑士团赶到时,营地已经没有活人。”

  卢西恩的回答掐断鲁玛最后的希望,若不是无法控制身体,精神遭到重创的他恐怕已经一头载倒。

  怎么会这样,我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才一天而已……

  “是你……是你作的吗?!”这是鲁玛唯一想得到的可能。营地有秘道,沙虫和帝国军都能轻易躲过,他想不出,有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光自己的族人。

  “不是他。”看到少年眼里浮起浓烈的仇恨,卢西恩忍不住帮维克多辩白。

  “你们是兄弟,当然替他说话!”

  “噗……原谅我的失礼,但我真的想笑啊。”莉薇娅拍了拍鲁玛的肩:“活人比死人更有威胁的资本,如果伯爵有心要威胁你,根本没必要杀了你的族人。”

  被愤怒焚尽理智的鲁玛稍微冷静了些。

  不错,她说的有道理,亡灵法师若真有心想用族人威胁我,根本没必要杀了他们,那……到底是谁干的?

  “我没兴趣做无意义的解释,只问一句,想不想救你的族人?”

  “什么意思?”戒备地瞪着发话的维克多。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救。

  “真正杀害你的族人凶杀是被下水道里向你射箭的那家伙,说的更准确一点,是一具傀儡尸。这是一种能操纵尸体的法术,被操控的尸体和活人无异,一般人根本无法分辨。”

  鲁玛想起当时的情景,从帝国皇子方向射来的箭杀了他三名族人。以为维克多和射箭者是同伙,可法师在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后就用法术把那人干掉了,断为两截的身体影象还残留在记忆里。连带的,他也想起了不久之前,还就在这个房间里,法师给诺丁皇子解释隐藏在刺杀背后的内幕,剖析其中的厉害关系。死神牧师德维西尔,记得亡灵法师是这么称呼的。

  “被亡灵法术杀死的人,通常都会变成施法者操控的低级僵尸,尸体在普通环境下只能保存几个月至半年,死气和怨气淡薄后缺少保护尸体就会腐败,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用法术加以控制,你的族人就会在沙漠里烂成肉渣。”

  维克多这番话的意思很简单,杀死沙牧的死神牧师已经死,缺少主人的无主僵尸会在沙漠里徘徊,只到它们变成再也无法行动的肉块为止。

  “但是呢,那是在没人干涉的情况。教会是不会放任这么一大群无主僵尸四处走动,一旦被圣光湮灭,不止肉体,连灵魂也会一并烧掉,丧失轮回的机会。”

  维克多的话彻底击跨鲁玛最后一道精神防线,他大口大口的深呼吸数次,才找回因为痛苦而颤抖的嗓音。

  “说吧,你要我怎么样。”

  “我可以释放你族人的灵魂,让他们不太痛苦的进入轮回,代价嘛……你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就算我肯,其他族长也不会同意的。几百年来不间断的战争已使沙牧与诺丁的仇恨无法化解,和平根本不可能实现。”痴心妄想,这是鲁玛心里的想法。无论诺丁的皇子有多希望边境和平,都不可能实现。

  “我不是天真无知的孩童,国与国之间的仇恨只有一方永远消失为前提才能化解,我要的只是短暂的和平,不,应该说是和平的假象,几个月,或者几年即可。”

  这样的回答让鲁玛既困惑又担忧。

  只是短暂的和平,这么说,即使皇子登上皇位也不会放过已经在逆境中挣扎几百年的沙牧。这分明是强人所难,要他用几百族人的灵魂换取十数万同胞的生命。

  手指微微使劲,维克多勒住鲁玛的脖颈:“我不想说无意义的空话,更不想作无法完成的承诺。你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是和你的族人一同变成永远痛苦的怨灵,要么与第一皇子达成同盟。”

  “我能信这家伙吗?他连自己也保护不了。”瞥了一眼一直插不上嘴的佩雷尔,满脸的犹豫不决,这么怯懦的性格和他成盟友与自掘坟墓又有何区别。

  “你的处境不比他好多少哦,族长。”刻意放低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威胁:“我耐心有限,别以为我舍不得杀你,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再找一个合作对象。”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呲牙回复,鲁玛知道自己道德的天平永远无法平衡,他始终放不下族人。希望这次所谓的合作不会给其他沙牧带来毁灭性的损失。

秘密

  这样就达成协议?未免太过简单了吧……

  最初被分配到任务时,佩雷尔担心只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难以完成。可当一条由别人铺设的坦荡大道摆在面前时,他又觉得完成得过与简单。

  万一那少年只是假意应承,万一这所有一切都只是虚伪的假想,万一这一切都是祖父背后授权指示……

  太多的万一充斥着他的大脑,使这位因为常年被冷落而很少经历政治与自身双重危机的皇子犹豫起来。

  正在佩雷尔胡思乱想之际,冷不防对上一双绿的眼眸,冷冰冰的视线仿若利剑一下扎进心里,让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他脑袋一下变得空白。

  亡灵还真是恐怖的存在,即使明知维克多暂时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仍免不了害怕。

  “大致的事就是这样,殿下若没有其他的吩咐,我们就先行退下了。”刺杀行动暂时告一段落,无论是和鲁玛商谈具体的劝说,还是向远在帝都的阿尔贝雷西特禀报这次任务圆满完成,都不是能当这位皇子进行的。

  “不会再有刺客了吧?我是说像之前那样的……”如今可不是顾面子的时候,佩雷尔活了二十岁,第一次觉得像今天这样窘迫。

  “沙牧一方的我不敢保证,但和上一次相同的短期……不,应该是不会再来了,像那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过了,无论多完美的计谋都没有意义。殿下您接下来的安全就由驻城守军与很快就会赶到帝国援军负责,因为那已不是适合像我这样的人出面的场合。”恭敬的行了个礼,维克多推开房门,萨拉奇与洛迪并肩站在外面,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二人的表情也各不相同,萨拉奇担忧居多,还夹杂了一股不信任。反观洛迪,他的表情就单纯得多,恐惧占据了他沧桑的面庞。

  莉薇娅、朵拉也跟着一并离开,萨拉奇快步走入被当做临时议事场所的城主寝室,还不来得及开口问,就被连连摆手的佩雷尔阻止。皇子只听取了洛迪关于守备军重新部署和搜查刺客余党方面的消息。

  待将军离开后,佩雷尔才长舒一口气。

  “殿下,我觉得您不应该如此轻易的就相信他们。”没错,那兄弟二人,谁都不能信。萨拉奇坚信:“虽是异母兄弟,但毕竟出自同一家族,亡灵再怎么特立独行还是得门德尔,教会可是一直盯着他呢。无论夹杂在这兄弟之间的仇恨和矛盾有多深,在利益一致的情况下,绝对比远在北方的二皇子要危险得多。”

  “你的眼光放的还不够远,萨拉奇。现在最危险的是祖父。”对于身边唯一信任的人,佩雷尔才能说实话。无论有几个顺位继承人,都不是祖父的对手,看看国内一面倒的趋势,已经有趋炎附势者站出来说要太上皇复位,若不是顾及名声,恐怕……

  “殿下,局势的发展还没走到绝境,您怎么自己先放弃了?太上皇毕竟年纪大了,就算圣物支撑,也不能像亡灵那般保持永恒肉体,为了帝国,他不会将全部血脉都赶尽杀绝的。”

  萨拉奇的安慰提醒了佩雷尔,他一直想不透祖父为什么突然招揽维克多。作为人类最主要的光神信仰国,诺丁一直同教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仅只是用好奇不足以解释祖父公然庇护维克多的目的。

  原来是这样……集无以伦比的威望与后人无法企及的功绩于一身的祖父竟然也和那些史上著名的暴君一样,妄图追求不死和永生。

  ※※※

  “喂!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鲁玛本以为会被带到牢房或考问室之类的地方,却不料被维克多用浮空术直接带到距离城主府正上方几十米的高度。瞄了一眼下方变小的城市,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恐高。

  “自然是商讨关于暂时停止刺杀的事了。”把地点选在这种地方,是不想让多余的人听到不该听的东西。本来施展一个隔音术也可以解决,但为了防止有读唇术的莉薇娅知道它接下来要问的事,维克多这才将商议地点选择在半空。

  “你别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是,没错,我没能耐,被你们抓到。但这并不代表其他沙牧族长都会像我一样妥协。和平协议是那么好签定的?就算是暂时性的,他们也不会同意。”连珠炮似的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吐出,鲁玛说完才发现维克多眯着眼睛看着自己。那种目光,分明是什么都掌控在手里的眼神,这让他无处发泄的焦躁又上升了几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我表面上说是商讨,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相信我真是让你去和其他部落族长商量的?”

  “你……”鲁玛惊悚地看着咫尺距离的维克多,焦躁顿时转化为恐惧。难道他要动用武力胁迫?

  “虽然我比较喜欢用语言解决问题,但我现在的雇主却没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待我兵不血刃的解决边境上的小麻烦。”

  现在的雇主?阿尔贝雷希特吗?从之前的谈话鲁玛不难猜出维克多所谓的雇主是谁。

  “怎么,你以为我在吓唬你?哼哼……阿尔贝雷希特手下能人无数,知道他为什么偏偏选我吗?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我是亡灵,非常时期使用非常手段,对付被称做南蛮的沙牧,自认为高人一等的帝国并没将你们当作人类看,在他们眼里,沙牧不过是古代人种的奴隶,野蛮、未开化的游牧民,和北方的黑暗一族一样,都是信奉邪恶的物种。死几千甚至上万对他们而言,算不上什么。”

  维克多的话气得鲁玛双目充血。若不是被控制着,就算不是对手,他也要一拳打过去,恨恨揍一顿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保护第一皇子,顺便教训一下沙牧是我这次接到的命令。有阿尔贝雷希特做后盾,我就算灭掉一两个小部落,也不会有什么人跳出来替沙牧抱不平。不信?这就是为什么那一位选我的原因,因为亡灵没有怜悯也不畏惧杀生,只有我才能将‘严惩胆大妄为的暴民’这个命令贯彻到底。即使是教会也不能阻止我。”维克多话里的最后一句,是针对使用圣骑士特殊能力飞翔的卢西恩,无法跑到这种高度的朵拉和莉薇娅只能在庭院里看着天空着的三道人影干瞪眼。

  “维克多,我要和你做笔交易……”咬牙想了想,鲁玛决定用他知道的秘密作为筹码,将死伤降到最低。

  “那要看你作为交易的筹码是什么了。”其实维克多对沙牧不惜用世袭来代代继承的秘密还是有点兴趣的。只是它知道,不能将这种念头表现出来,才故意装出没兴趣的样子。

  看~这单纯的孩子,随便吓唬一下就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行动稍慢些的卢西恩飞上天空只听到维克多威胁要杀人的那一段,现在鲁玛说要用沙牧的秘密交换也不由竖直了耳朵。

  “这是个关于诺丁皇室的秘密,只对帝国和政治有效。”其实,身为传承者的鲁玛也不是很相信,不过他话才一出口,维克多就敏锐的感觉到了。

  所谓的秘密,就是指我吧。作为夏菲特亲王的长子,圣歌数百年来最纯血统,拥有比阿尔贝雷希特还要高的继承权。真是没想到八十年前的沙牧居然有能力探知到这个无论是皇室还是圣歌一族都竭力封锁的秘密。

  鲁玛突然产觉得背发凉,捕捉到由维克多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他第一次发现,心坏嘴毒的亡灵散发出杀意,赤裸裸的,毫不掩饰,连卢西恩都感到惊讶。

  该杀了他吗?维克多·圣歌是不许现世的禁忌……

  虽然对自己的存在产生质疑,但这不代表维克多愿意把他的秘密和身世公诸于众。

  “维克多,别忘了你的计划。”觉察到维克多的杀意还在不断提升,卢西恩不得不提醒它,还要靠鲁玛搭线签定临时和平协议,现在杀了他,等于自己打自己耳光,毕竟是维克多提出的计划。

  “呵……算了,反正从一开始我们就和这个秘密脱不了关系,即使现在杀了你也无济于事。”卢西恩话音才落,维克多的杀气立刻消弭无踪。

  “怎么回事?”熟知维克多不是冲动到因为语言冲突或自身喜好就会杀人的性格,卢西恩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它会突然想杀鲁玛。

  “传闻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是夏菲特亲王的长子,他还有一位异母兄长。对,就像你和我,不同的是,你祖父的哥哥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因为……他出身圣歌一族。怎么样,这个秘密够骇人听闻吧。”

  “诶,你知道啊……”见维克多说出自己一族传承了八十年的秘密,鲁玛微怔。他本以为可以以此为筹码,换取更多同胞的性命,没想到亡灵法师却用一种不以为意的口气说出。

  卢西恩没有吭声,沉默着消化完这个骇人听闻的秘密。

  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是独子,杀尽所有拥有继承权的血亲后才继承帝位,这就是铁血大帝称号的由来。关于祖父还有一位兄长的事,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真正让他惊骇的是那个所谓的兄长的出身。

  “看来你已经明白这个秘密所代表的恐怖后果了。”从卢西恩凝重的表情不难看出,他已经想明白这个秘密背后所代表的危险。

  王座上端坐的不是正统继承人,或许说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这种秘密对于当权者是最为致命的。为了巩固统治权,皇帝通常都会把知情人灭口。如此推断,当年帝国和沙牧一战极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秘密,还好圣歌在八十年前已灭族,作为唯一一个存活的子嗣,祖父即使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又有什么区别。

  卢西恩的庆幸还没持续太久,鲁玛在维克多的杀气逼迫下说出了连巫妖都震惊的后续。

  “阿尔贝雷希特的异母兄长在灭族前留下了子嗣,如果还活按照帝国的法律,其后代才是正统的继承者。”

  “胡说!”卢西恩与维克多同时呵斥。

  “我、我也只是从父亲那里听说的……”被两双眼睛同时怒瞪,鲁玛嘴角一抽。

  我这得罪谁了,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而已。

  “这事到此为止,深究对我们没好处。”维克多这样劝解卢西恩,同时心里也纳闷。

  我留下了子嗣!谁造的谣,从被囚禁到自杀,它根本没碰过女人,哪来的子嗣?

  卢西恩难得意见一致的配合,他也不想牵扯到这种恐怖的皇家秘密当中。如果阿尔贝雷希特的继承权受到置疑,作为第三顺位的他同样也要被剥夺。

  “由于我还有别的事要办,陪你一同前去说服其他沙牧部落的任务就交给另一名法师完成。”

  维克多的话让鲁玛和卢西恩的脸上分别出现欣喜和讶异的表情。

  “现在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虽然刺客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卢西恩仍不放心,在这种非常时期,维克多还有事什么重要到要必须他亲自去做?

  “我这次南下除了清除刺客外,还要完成大地神殿的任务,恕我无法一直待到协议完成。”摸出萨芬给的传信水晶,维克多再度召唤。它的话音刚落,半空中突然多出一个人,与维克多近似的黑色长袍上绣有血红的月亮。

  拜纳姆的法师?

  卢西恩对这个标志并不陌生,三大学院中唯一的黑暗学院,专出邪恶法师。

  “和平协议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委托我的朋友帮忙,他是魔导师级别的黑暗法师,既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也能防止这小子逃跑。”

  鲁玛的欣喜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时间,就被维可多掐断。

  寡言的萨芬没有反对,他谨慎的遵循帕格洛特交付的命令——在不出格的情况下尽量辅助维克多。

  “这小子交给你了,带他去找其他沙牧部落,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让那些人乖乖同意暂时停止与帝国军的对抗。”拎着鲁玛的衣襟将他交给萨芬,维克多把棘手的任务一并转交。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只需用傀儡尸就能办妥,但维克多偏要让萨芬参与进来。既然局势的变化已超出预期,那它的试探也需要改改。它很想知道帕格洛特遣到自己身边的黑魔导师究竟能帮忙到什么程度。

阿贝巴辛姆特(一)

  萨格隆是南陆民族语,意为广袤之海。在帝国官方地理书里,它被称为大沙海。千年之前,这里曾是一片泽国,大灾变引发的能量爆炸使得古大陆中央部位被炸飞,下陷的地层让南方的水源急速流失,经过数百年的演化,才成为如今的干旱沙漠。

  原本居住在南方的古代王国居民集体迁徙,定居在现在的浮空大陆,即西亚联盟。而当时被当作奴隶的原著民重获自由,依靠着沙漠边缘地带的部分小绿洲,被称作南蛮的游牧民在荒凉的沙漠艰苦生存至今,沙漠的中心,从大灾变至今一直都是渺无人烟的不毛之地。

  “休息一会儿吧……”安杰罗扶起因虚脱而摔倒的同伴,向走在前面的黑暗精灵请求。今天的气温特别高,没有坐骑驮乘,体内水分依然以惊人的速度丧失,他们再没力气继续走下去了。

  “啧~人类就是麻烦。”听到向导的请求,克莱因勒停下脚步,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沙牧,抛出身上仅剩的最后一只水袋。

  再找不到水源这些人就要死在沙漠里了……克莱因并不想现在失去向导,他可不愿在沙漠里继续待上半月。

  道了声谢,安杰罗把水袋凑到同伴嘴边。

  蠕动因缺水而干枯的嘴唇,肥胖的罗伊睁开眼,看了看水袋又看了看微笑的安杰罗,他摇摇头:“我不行了,别把这么宝贵的水浪费在我身上。”

  “说什么傻话呢,坚持住,会找到水源的。”安杰罗安慰地拍拍罗伊的肩,路线没问题,只是五天前突然刮起的沙尘暴让他们迷失了方向,好不容易摸索到正确的方向,可身上带的水喝光了。唯一支撑着安杰罗的信念,是找到古城。

  在沙牧部落中,自古就有阿贝巴辛姆特是座绿洲的传闻。大灾变改变的是地理和气候,有水神加护的阿贝巴辛姆特从不缺水。

  “咳咳……”喝水呛到的罗伊绝望的推开安杰罗的手:“别管我了,你们走……”

  安杰罗担忧地目光扫向克莱因,沙尘暴来袭的那天,两头驮鸟一头折了翅膀,一头被风暴卷走,下落不明。他害怕这名黑暗精灵也像解决断了翅膀的坐骑那样,一刀杀了罗伊。

  “你不会死在这儿。”

  出乎两人预料的是,克莱因似乎没抛下罗伊的打算。

  “那家伙,来的可真快……”黑暗精灵的喃喃自语让安杰罗浑身一震,他猛然回头,放晴的天空中有一个小黑点。

  那是……驮鸟?

  黑点迅速放大,很快在安杰罗眼中展示出身形。

  居然是飞龙!

  没用太久,就能听到拍打翅膀的声音。青色双足飞龙扇动翅膀的气流,让沙砾漫天飞舞,安杰罗不得不闭上眼。等他再睁开时,飞龙已安稳落地,龙背上落下一道黑影。

  “那小子怎么也来了?”指着操控飞龙的卢西恩,克莱因不明白维克多为什么会让他同行。

  “一言难尽。”巫妖的视线越过克莱因,直直落到坐在地上的两名沙牧身上。接收到如刀的视线,罗伊立刻哆嗦起来,就在他慢慢将手伸进怀中时,维克多挥动法杖,一束绿光从法杖射出,肥子惨叫一声,瘫在地上。

  “你对他做了什么?!”见亡灵法师突然袭击同伴,又惊又怒的安杰罗大声喝问。

  “听说沙牧惩罚叛徒的刑法比起不将人命放在眼里的贵族逊色。”

  “喂,胖子,你做了什么让他这么生气?”隐隐感受到维克多的怒气,克莱因玩味地用脚轻轻踢了踢不能动弹的罗伊。

  叛徒?他在说什么?

  安杰罗护住只有眼睛能动的罗伊,心头升起一股不安。

  “帕罗蒂已经灭族了。”维克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两名沙牧双眼圆睁。

  “除了你们两个和族长,其余姓帕罗蒂的沙牧都死了。”

  “是谁……”安杰罗首先想到的是帝国军,很快又排除了这种可能,秘道是两代人的心血,连沙虫都能避过,帝国军不可能把所有族人都杀了。

  “为何不问问你护在身后的那位,他可是清楚得很。”维克多特别讨厌叛徒,尤其是为了利益出卖同族的叛徒。

  安杰罗转动僵硬的脖颈,难以置信地看向躺在沙地上的罗伊:“我不信……不可能是他。虽然懒惰了点,也总喜欢投机取巧,但罗伊不可能出卖族人。”

  “若是不信我说的话,可以让他重复一遍。你们族人的尸体可都是他亲眼目睹。”维克多指了指跃下飞龙的卢西恩。由教会的人来说,比它更有说服力。

  不用向卢西恩寻求证实,瑟瑟发抖的罗伊已给出答案。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出卖族人?”掐住罗伊的脖颈,安杰罗大吼。

  “我没有!我只是……他们承诺过的,只要我协助他们把这家伙和帝国的皇子除去,就不会再派兵骚扰营地。”罗伊红着眼反驳。

  “愚蠢。”卢西恩冷冷抛出一句:“帝国的掌控权永远只在一人手里,出不出兵,当地官员或边境守备军根本无权做主。”

  “一个个都是头脑简单的笨蛋,这么容易就上当。”乘着安杰罗因答案而呆滞的短暂时间,维克多伸手盖住罗伊的后脑。

  声嘶力竭的惨叫骤起,安杰罗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正好目睹到一团像雾一样白色的东西从罗伊五官渗出,钻进紧贴着他脑袋的苍白手掌中。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代你们族长惩罚叛徒,顺便调查幕后指使者的身份。”维克多并没有因为回答而停滞法术,罗伊的记忆连同精神一同被吸出大脑。

  “不阻止他么?”克莱因用调侃的语调询问站在一旁的卢西恩。

  “就算维克多肯放人,他也活不长。”卢西恩背过身,按住感应到亡灵之力想自行出鞘的圣剑。

  到没有利用价值的卒子也没有存活的必要,那些隐在幕后的人会想方设法除去这个不太聪明的沙牧。

  “半个月不见,还真让我刮目相看。”看来洗脑策略开始奏效了,克莱因在心里暗暗腹诽,若换在以前,脾气暴躁又容易冲动的圣骑士肯定冲上去阻止维克多吸取人类的灵魂。

  维克多仔细过滤罗伊的记忆,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东西,联系人都是普通百姓,隐藏在幕后的操控者很谨慎,没有露出任何有效的线索。

  “怎么样?知道是谁下的圈套了吗?”听到物体落地的声音,卢西恩急切的想知道究竟是谁要致门德尔一族于死地。

  “没什么重要的信息,对方太谨慎了,联系人全是普通百姓,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所带信笺内容。”为了不使声音或魔法被追踪,幕后指使采取了最传动的联系方式——书信,这样无论送信人还是收信人被抽取记忆,也无法追查下去。

  罗伊的身体软软倒地,安杰罗下意识地接住,发现他双眼涣散,没有神采。

  “别看了,那小子已经是废人,没有灵魂的空壳。”克莱因对政治不感兴趣,也没心思问这半个月里维克多那边发生了什么,提着不知所措的安杰落纵身一跃到飞龙背上。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神庙,脱离这讨厌的沙漠。

  “走吧,先去阿贝巴辛姆特。寻找幕后指使的事可以暂时缓一缓。”维克多知道克莱因有怨气,再不找点事给他发泄,恐怕这位魔晶使徒就要拿自己当靶子练习了。

  卢西恩看了一眼地上活死人,无奈的摇摇头,返回飞龙背上。见他一脸苦闷的表情,维克多忍不住把自己掌握的信息说出来。

  “不用担心父亲,他经历的政治风暴比你我都多。西亚大公再怎么迫切的想除去门德尔一族,也不会选择现在动手。”

  “西亚公?怎么是他?!”卢西恩不自觉皱起眉头,西亚大公在联盟风评不错,虽与父亲一向不和,也不至于……

  “你把莉薇娅忘了?她可是西亚的间谍,迫于死亡的威胁才转投于我。派莉薇娅到格兰道尔拦截你我的,就是西亚大公。仅这一条,这次的刺杀计划就跟他脱不了关系。不过他也只是这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我相信查下去,会牵扯出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说不定……”阿尔贝雷希特也在其中,假意给手下人错误的信号,让他们故意设圈套陷害,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了解阿尔贝雷希特性格的维克多不是十分肯定,一切,要等到解决完神庙任务返回晶曜才有定论。现在,就看费尔南德斯的本事了,他肯定不会让谋杀皇子意图叛变的罪名套到两个儿子身上。

  看维克多和卢西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挺起劲,克莱因忍不住插嘴。

  “莉薇娅是谁?”

  “咳……”卢西恩干咳一声,有些不自然的回答:“兄长新收的……情妇。”

  “噗~”刚把水袋里最后一口水喝下的克莱因差点笑喷,一是为‘情妇’这个词汇,而是为卢西恩对维克多的称谓。兄长!他竟然叫维克多兄长!不是出于调侃或暗讽,可以感受到念这个词时的真心实意。

  “一个舞女,会跳死亡的狂热之舞,我见她有用,就以情妇的名义收在身边。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哈哈……容许我再多笑一会儿~”毫不掩饰的夸张笑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嗅觉最灵敏的飞龙兴奋的鸣叫才停下,克莱因视线拉到地平线的某个点。

  顺着他的目光,视线仅次于龙与黑暗精灵的维克多也看到了他们此行的目标——位于沙漠深处的绿洲城市阿贝巴辛姆特。

阿贝巴辛姆特(二)

  无边无际的沙海中静谧的沉睡着一座无人之城,象征着生命的翠绿就如同一块毯子笼罩着这座比晶曜还大的古代都市。圆形的构造从天空俯看就像一座巨大的喷泉,密集的水道从市中心向外延伸,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水的气息,让人很相信这里是沙漠的最中央。

  “这、这简直就是奇迹。”安杰罗喃喃自语。他居然会在沙漠里看到对沙牧……不,是对沙漠中的所有生物都宝贵无比的水。

  “牧师呢?”至此,克莱因才想起神庙任务的另一位主角。

  “我让她留在沙珂斯了。”地之结界加上莉薇娅的迷惑术多少能起点作用,让她留在极南保护皇子远比带到神庙更有用处。当然,那只是次要的,维克多不想带朵拉的最主要原因是不放心这次的神庙任务。在经历了刺杀之后,它担心连神庙也有阴谋。卢西恩和克莱因都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它可不想分出多余的精力去照顾拖后腿的累赘。

  那三个佣兵呢,该不会是杀掉了吧?虽然笨了点,但好歹已经适应了我的身份,往后可没多余的时间再去培养新人了……想到这儿,维克多顺便问了一句。

  “我没你那么有耐心,嫌他们累赘,都留在距离格兰道尔不远的一个小村子。”克莱因撇撇嘴,三个笨蛋需要提升的地方实在太多,古代神庙这种充满机关和未知危险的地方还是不带去的好。

  卢西恩驾着飞龙饶着城飞了一圈,确定没有防御结界后,在城门方向找了片草地降落。

  “这家伙怎么办?”虽然发话的是克莱因,但卢西恩同样将目光瞄上没有多少战斗力的沙牧青年。

  “留他和双足飞龙做伴。”维克多摸出法杖,率先走向通往阿贝巴辛姆特古城的大道。这根它亲手制作的魔法道具攻击力和其他法师的比起来实在不够看,但无论制作时附着的魔法还是镶嵌的晶石都侧重辅助,功效在缔结和破除结界方面尤为明显,可以尽量减少使用亡灵之力,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你最好不要有逃跑的念头,这头龙经过驯化,除了主人任何人也无法驱使。”叮嘱一脸郁色的安杰罗不要有乘龙逃跑的打算后,卢西恩小跑追上已经走远的维克多。

  “终于有事做了,我这身骨头都闲的生疼……”习惯性唠叨的克莱因盖起装满的水袋也追了上去。

  等三道人影渐行渐远,安杰罗看了一眼鼻孔不断喷气的双足飞龙暗叹一声。骑士的警告纯属多余,他根本无心逃跑。就算有飞龙代步离开沙漠,他也无家可归。即使死在这里,他也没有多少遗憾,唯一牵挂和放心不下的,就是年少的族长。帕多蒂被灭族,最难过的是他啊……

  ※※※

  跨过一块块浮在水面上的石砖,卢西恩倍感新奇。

  在空中俯瞰的时候就觉得阿贝巴辛姆特像一座修建在水中的城市,等亲临后,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石砖没有施展过魔法的痕迹,又厚又重的长条砖石浮在水面只有一个解释——神迹,由神灵的力量支撑整座城市。

  “一、二、三、四、五……”克莱因的视线扫过如蛛网般四通八达的通道,也不知道数的是什么,随着数字不断攀升,卢西恩终于忍不住发问。

  “陷阱啊~虽然大部分已经腐朽,但还是有少部分可以发挥作用的。”敏锐的视线比人类更容易看到隐藏在花坛、砖缝、下水道口等容易被忽略地方的古代陷阱。

  看卢西恩戒备的表情,习惯调侃人的克莱因把手叉在腰间,故意作出一副自满的姿态:“有那家伙走在前面,根本不用担心会踩到陷阱。”

  话音才落,坚实的地砖突然蹭蹭蹭冒出一排拟似长矛的金属物体,把走在最前面的维克多瞬间扎成刺猬。血肉之躯早没命了,只可惜踩陷阱的是亡灵,这种普通的外伤根本无法伤害虚影。

  “是一次性陷阱,只要踩过就失效。”左右环顾,从一些建筑风格上,维克多推断这座城市被遗弃的时间要比大灾变要晚上一百年:“看来传闻不假,这座城市是突然被遗弃的。就算周围的环境变成难以生存的沙漠,有水神的眷顾的阿贝巴辛姆特也不会缺水,是什么原因让古代王国的居民宁可放弃城市也要逃离……”

  “嘿嘿……”克莱因突然发出让卢西恩感到不安的笑声。

  “你有什么发现?”相处了几个月,对他好歹有一定了解的维克多知道,这种笑声通常代表克莱因心情很好,甚至可以说,他很兴奋。

  “既然你去过沙牧的营地,那一定见过名为沙虫的奇怪生物吧。那可不是虫,而是变种魔兽,只不过外形像虫罢了。”

  克莱因的反问让维克多忆起在帕多蒂族营地赶跑的那一只巨型虫怪。

  “这和阿贝巴辛姆特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你不是奇怪为什么古代王国的居民会放弃这座有水神加护的城市吗?在大灾变之前,这里是南陆最富庶的城市,连天灾都无法赶走的人类,还有什么是让他们惧怕的……”

  维克多眯起眼。和长寿的其他物种相比,人类百年的寿命太过短暂,若要列举人类最怕的,死亡当推首位。

  亡灵吗?不,我在下层世界从未听说,也未见过有关阿贝巴辛姆特的相关记载,若这座城市真与亡灵有关系,不可能万骨塔里没有记录。剩下的可能……瞥了一眼笑得五官微微变型的克莱因。

  “和恶魔有关?”

  克莱因打了个响指作为答复:“人类不但和矮人一样贪得无厌,还都有打洞的嗜好。为了挖掘魔晶矿,他们一路往下,终于挖通了阻隔两个位面的空间。”

  “幽坠海?这怎么可能,人类还不具备打通空间的能力。”维克多不认为人类具有这样的能力,就算是它,也是在神力加护与巫妖王的协助下才突破分隔位面的特殊空间。

  “你忘了,阿贝巴辛姆特是神临地,如果挂着代言者的神之祭祀或使者滥神赐予用他们的力量,打通空间算不上什么难事。”

  “既然是祭祀,还不至于笨到打开通道的地步,他们明知道下层世界里居住的全是穷凶极恶的纯黑暗生物,随便放几个出来也够他们受的。再怎么蠢,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做实验。”维克多不是没考虑过克莱因说的可能性,出身圣歌的它很快否定了这种单方面的猜测。祭祀虽有强大的神力,却不能随心所欲的使用。力量越大,禁忌越多,滥用会招致神罚。

  “哼哼~你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克莱因知道维克多的想法,瞥了一眼插不上嘴的卢西恩,没有直接说出圣歌一词。

  维克多怔住,随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古代阿贝巴辛姆特的住民真的打通了通向下层世界的通道,为什么苍白之城一点消息都没有?就算这是真的,经由通道跑到中层世界的,又会是哪一类魔兽?

  卢西恩腰上的玛拉之光突然发亮,伴有尖锐的嗡鸣声。

  平静的水面突然冒出一个像蛇一样长长的生物,浑身上下长满了无数双眼睛,尖利伴着杀意的视线看得卢西恩后背发凉。

  “啊哈~瞧我看到了什么,魔眼巴斯托。”

  “这不是上位魔兽吗,受法则约束的它怎么能离开赫托克恩迷域。”尽管不想承认,但一瞬间猛然增加的恐怖威压让维克多不得不相信眼前突然冒出的巨大生物的确属于传奇类位阶。

  下层世界广袤无边,居住着数不清的种族,上位魔兽与在中曾世界泛滥成灾的普通魔兽虽属于同一物种,实力却有着天壤之别。这些自创造世界之初就存在的最古老物种居住在称为迷域的深邃地底,受创世法则约束连栖身之所都不能轻易离开,又怎么会跑到中层世界?

  巨大的肢体一个接一个从水下浮出,那不是蛇,而是触手,这头魔兽的外形像深海章鱼,黑色身体表面长着无数只绿色的眼睛,光是眼球转动的声音就足以吓坏承受能力差的人。

  “空间传送?”卢西恩按住剑柄,无法想象如此巨大的体型在一瞬间出现?邪恶的黑暗能量充斥着整座城市,让身为圣骑士的他都止不住微颤。这么恐怖的力量,还是第一次遇到。

  “虽然不是,但也差不多了。对于上位魔兽而言,只要去过一次,就能准确读取具体方位,即使远在万里之外,一样可以瞬间到达,这才是真正的、纯粹的魔法生物。”维克多开始思索对付这头巨兽的方法。上位魔兽魔抗极高,无论什么属性都很难伤到它,看那种滑溜的表皮,普通武器恐怕也起不了作用。瞬息之间,作战计划就拟订好。由持有圣物的卢西恩主攻,它和克莱因负责吸引和辅助。

  短暂的停滞后,巨大的触手发起攻击,千百束光线从那些巨大的眼睛里射出,但凡光线过处所有的植物都瞬间枯死,就连清澈的水也变成散发着恶臭的浓液。

  克莱因拔出武器,灵活的跃开:“我说,现在不是解说的时候吧,二位。”

  “卢西恩,用玛拉之光!那是对黑暗一族的利器!”维克多幻化出虚影形态,迅速躲开袭来的死亡光线。死亡之镰对纯暗属性的魔眼无效,同理,克莱因的双刀也无法造成重创。

  灵活性比不上维克多与克莱因,卢西恩拔剑竖在胸前,低念祷词,顷刻间一道金色光芒将他整个人罩住。光明圣盾在千钧一发之际发挥成效,挡住了来自魔兽的死亡射线。

  眼看卢西恩所站的石砖瞬间化为粉末,维克多挥动法杖开始给他加持魔法结界。同时,心里也在庆幸,不带牧师来果然是对的。

阿贝巴辛姆特(三)

  圣物本身具有的神力加上圣骑士级的祈祷,圣盾术成功抵御住来自上位魔兽的死亡射线。不过卢西恩附近的石砖可没有那么幸运了,被光线照到的石砖无一例外的变为粉末。

  担心脚下散发着恶臭的蚀液有毒,卢西恩采用战斗姿态附带的飞行能力浮上半空,距离他不远的是同样浮空的维克多。

  目睹没有被圣光盾罩住的石砖在魔眼视线下变成粉末,维克多暗自庆幸没有把碍事的女牧师带来。神庙任务任务不止是要带回遗产,还要朵拉平安返回,这二者若缺了一项都将被视做任务失败。

  这是成为魔法顾问的第一个任务,失败不但能力要受到其他成员的置疑,严重的话,甚至会降低阿尔贝雷希特对自己的期许。虽然至今都不确定他招揽亡灵的真正目的,但凭借着对阿尔贝雷希特的了解,维克多知道,那个人从不在身边留无用之人。

  想到这儿,维克多不由在心里暗骂委托它任务的地之神殿。

  还说什么只是因为政治因素和地理环境过于恶劣,才会在公会挂了那么多年。五星任务这么大的诱惑几百年都没解决本身就不正常,再怎么隐瞒内情,也不该把连上位魔兽这样的事也只字不透。

  维克多作了一个大胆的推测,朵拉表面上看是此次任务的带路人,实际是阿尔贝雷希特故意经神殿之手布下的考验,意在测试新招收的属下究竟有多少能耐。可转念一想,维克多立刻又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推论,仅是上位魔兽的存在让这个假设无法成立。

  按照常理,地之神殿不该在五星任务里安排一个没有多少自保能力的女牧师拖后腿,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任务完成。假设刺杀佩雷尔是阿尔贝雷西特授意,为了不让我起疑特意安排一个与刺杀毫不相关的神庙任务,再借保护皇子的临时任务把我骗到极南城……第二种推测虽然比第一种更符合局势,但它最大的硬伤是这个计谋的前后矛盾。如果真的有意除去我和卢西恩,阿尔贝雷希特完全没必要通过他的人脉让神殿安排任务,在珍珠岛就可以用窝藏亡灵的罪名解除卢西恩的继承权,顺便再以清除‘阵营叛徒’的名义吃掉塔兰,根本不用冒着风险招揽亡灵法师。哦,该死,越想越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为亡灵,魔眼很少有直接针对维克多的攻击,相反,卢西恩聚焦了上位魔兽的绝大部分注意力,为了躲避死光射线,他不得不驱动光翼上下腾挪,没一会儿就开始感到疲累。

  这边维克多还在纠结神庙任务的真相,另一头克莱因已经被魔兽激得想要痛痛快快战一场。

  魔眼的体表布满充满恶臭的湿滑黏液,不能在卢西恩面前显露恶魔形态的克莱因只好依靠黑暗精灵血统附带的敏捷攀爬在魔眼其中一只触手上,拔出附有血毒的武器朝触手猛劈,出乎克莱因预料的是,看似柔软的魔兽表皮非但没有丝毫损伤,反倒是他手中的腐蚀之刀被震出一道裂痕。

  “真硬,这家伙难道是物免型?”心疼陪伴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爱刀,克莱因把武器插回刀鞘前在手心割开一道深深的伤口,粘稠的血液立时涌出。

  间隔稍远的卢西恩只见克莱因双唇微动,受伤的部位‘蹭’地腾起黑色的火焰,刹时,骤然提升的黑暗能量让他几乎握不住玛拉之光。

  好强的邪气,这家伙真的只是普通的黑暗精灵?

  卢西恩记起维克多介绍克莱因时的说辞是人类与黑暗精灵混血,因不被双方族人接纳,多年来一直四处流浪。

  维克多你又撒谎,如果是与人混血,根本不可能有如此浓烈的黑暗气息。卢西恩敢肯定,那神秘的另一半血统比黑暗精灵还要强,是某种更邪恶更古老的黑暗生物。

  “噗!”就在卢西恩走神的一瞬间,克莱因被火焰包围的右手划破连精金都崩口的表皮,从黑色皮肤下渗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一团团白色的光。

  几乎是同时,克莱因、卢西恩和维克多明白到那些软绵绵缓缓上浮的光是什么。每个半透明的灵体都有一副扭曲的表情,或尖锐或黯哑的叫喊直达大脑,维克多没有受影响,克莱因和卢西恩同时色变。

  对亡灵他们都一定的了解,知道这是被称做‘亡者之嚎’的哀号由若是充满怨恨的灵魂发出,威力堪比巫妖的死亡诅咒。圣光盾可以抵御任何附带邪恶力量的实质性攻击,却无法阻止声音的侵袭。

  卢西恩急忙挥动背上的光翼后退,在与眼魔拉开距离的同时也用玛拉之光本身具有的神圣之力来阻挡穿透耳膜的死亡哀鸣。受到亡者之嚎的影响,克莱因一个踉跄,从湿滑的触手上跌了下去。尽管有恶魔血统抵消攻击力,他依然觉得眩晕难耐,就像醉酒一样感到恶心。

  维克多一把抓住飞速下坠的克莱因,使他免遭坠落毒池的下场,死亡之嚎和臭气熏天的毒水虽然能伤到克莱因,但还不到可以逼死恶魔的地步。

  “我要使用恶魔形态,你负责搞定那小子。”吃了憋的克莱因顾不上是否会暴露恶魔身份,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干掉魔眼的念头。

  “别乱来,卢西恩好歹是圣骑士,不要把他和那三个佣兵混为一谈。一旦显露出恶魔血统,他绝对会对我们起疑。”猛然收紧抓住克莱因左臂的手掌,维克多不认为有什么完美的理由可以在这个问题上糊弄卢西恩。

  “我是战士,不战而退比死还屈辱!”即使维克多不说克莱因也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让自己退到安全范围之外。开玩笑,他的界限根本不容许投降或逃跑,一旦被塞勒斯托觉察到一丁点不对劲……想到后果,克莱因望着卢西恩的目光多了几丝寒意。

  若情况不允许,那他只有杀掉这名人类了。

  “别动他。”

  维克多虽然不知道克莱因心里的想法,但外露的杀意提醒它,恶魔动了杀机,不是对那头难缠的上位魔兽,而是针对卢西恩。

  “在不是我死就是他亡的情况下,你会如何选择?”混有三个血统的克莱因抹去五官渗出的血,上扬的嘴角扯出一个恐怖的笑容:“帮助我这个强力同盟击杀魔眼和知道秘密的人?还是站到那个人类小子一方和他联手抵御我的攻击?”

  ※※※

  席地而坐的安杰罗原本沉浸在族人死亡的悲伤中,从城内传出的震颤将他从出神状态唤醒。

  地震?

  安杰罗的第一反应是自然灾变,随后他否定了这种想法。不远处的沙丘并没有出现塌陷,震动来自身后的古城。和自然灾难不同,这种让大地发出微颤更接近某种庞然大物走动时引发的震动。

  进还是不进?

  安杰罗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虽然自负在族内是一等一的战士,但他心里清楚,和刚进去的那三个相比,自己等同于刚出生的婴孩。这震动不同寻常,如果连他们也应付不了,自己进去岂不是送死。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连窜凄厉的哭喊声从城内传出,安杰罗顿时感到呼吸困难,四肢僵得好象被法术控制了似的,无法动弹。

  一头载倒前,他隐约看到一旁的飞龙张开巨大的翅膀,发出难听的低吼。

  ※※※

  “我都不选。”

  虽然维克多经常威胁别人,但它自身却最讨厌被威胁。巫妖召出隐藏在肩膀上的亡灵魔狼,两个头颅同时发出狼嚎,与亡灵之嚎一样难听的声音驱散了沉闷感。

  “兽王吼具有威慑敌人的能力,变成亡灵后虽然无法压制充满怨气的亡者之嚎,但至少可以抵御住部分死力的侵蚀。”不给克莱因反对的机会,维克多将他抛向距离最近的一只触手,然后朝还在努力抵御声音攻击的卢西恩喊话:“别看这家伙体型大又酷似水中生物,魔眼巴斯托其实属于亡灵系,不但魔抗高,普通的武器很难伤到它。我和克莱因负责吸引魔眼的注意力,你把所有的灵力注入玛拉之光,找个机会攻击隐藏在触手下面的嘴,那里才是它身体最脆弱的部分。”

  没等卢西恩回复,维克多用法杖甩出几枚超大型火球,将另几只触手的注意力从卢西恩处吸引走。

  “不行啊,靠近的话,我的感官会受到严重干扰,根本无法正常行动!”对于维克多的作战计划,卢西恩唯有苦笑。

  “笨蛋,不能靠近就用远程攻击。”继续甩火球的维克多给出提示:“好好动动脑子,你是教会的圣骑士,不是只会物理攻击的战士。”

  “你说的倒简单……”虽然圣骑士是魔武双修,但总的来说还是侧重近战攻击,无法靠近,也就意味着无法施展最具威力的攻击。

  “你……我还活着也要被你气死,用圣裁打它!”巨大的触手看似乎笨拙,移动起来快得难以令人置信,就如同施了风魔法的精灵,眼睛很难捕捉到它的速度。说话间,维克多就被打散成一团雾气。

  圣裁!他怎么会知道……形式不容卢西恩有继续惊愕,他把全身的灵力注入玛拉之光,念起冗长的祷词,每念一句玛拉之光的剑刃就增亮几分,很快就连持有者的卢西恩都无法直视。

  “克莱因,躲开!”听到维克多的警告,一肚子怨气的克莱因一头扎进漆黑的粘液毒水中,整座古城被从天而降的巨大光束笼罩,矗立了千年的阿贝巴辛穆姆特在光束中渐渐崩塌、瓦解。

阿贝巴辛姆特(四)

  躲在水下的克莱因能明显感到水分的迅速蒸发,心里为卢西恩突然放出的光能感到咋舌,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死板过头的花瓶骑士还有这么一招。净化之光的能量持续增强,渐渐逼进亚人类躯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人类的血统原本可以分担纯粹光源对身体的伤害,只可惜统净化之光同样作用于他的另一半血统。

  就在克莱因考虑要不要转换恶魔形态时,身体的压力突然撤去,回头一看,正好目睹潜到身后的黑影张开结界的场景。

  “很厉害的净化之光,没想到那小子还有这种本事,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克莱因抹了一把脸,甩掉沾在皮肤表面带有恶臭的液体。这样的说法方式,很难想象他才刚才跟维克多发生过争执。

  “你以为玛拉之光是装饰品吗?那可是对亡灵类最强武器。”担心一层结界顶不住,维克多开始施展多重结界。对于克莱因毫不在意的态度,维克多并没有计较,因利益而结成的同盟往往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坚固得多,在没有为各自目的撕破脸前,他们都还是盟友关系。

  事情果如所预料的那般,城市中央的大池水被迅速蒸发怠尽,光源直接打在结界上,发出持续的‘劈啪’声,好在维克多设的是多冲结界,每破掉最外围的一层,最里端就会产生新的一层。这种效果会一直持续到魔力耗尽或施法者死亡。

  “就算是圣物,也不该有这么强的能量,都可以和魔动炮媲美了。你难道就不担心有朝一日身份败露,卢西恩拿那玩意轰你?”拔出被崩了一条口子的爱刀,克莱因脸色有些难看。

  锻造武器的材料过于稀罕,精金用钱就能买到,魔金可是只有下层世界才有的稀有矿石,就算晶曜是魔法协会的所在地,也不可能搞到魔晶矿。

  “圣裁本来就是缩小版的魔动炮,吸纳持有者的灵力,充能时间用人类的来计算,最短为一个月,也就是说那是最少一个月才能使用一次的特殊能力,充能的时间直接影响圣裁的范围和威力,像这种规模的攻击至少要一年以上,我没什么好担心的。”维克多知道克莱因是在说客套话,他堂堂的魔晶使徒会惧怕圣裁?卢西恩的能力还不足以强到可以击杀魔神座下使徒的地步。不过它也认为克莱因说的话还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如果换一个持有者,比如具有圣歌血统的教皇,所释放的圣裁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所能媲美的。大战开始后,随便一击就能轰掉一两个黑暗军团。

  伴随着能量的减弱,强光渐渐黯淡,维克多也撤去极消耗魔力的多重结界。整个阿贝巴辛穆姆特已被圣裁摧毁,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眼魔已不见踪影,只有在被蒸发的池底留下一个大洞,打磨光滑的边缘来看应该是人工开凿的引水口。

  “不下去看看吗?”克莱因抛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一股浓烈的神息正从那个大洞蔓延出来。

  维克多没有动,神色凝重的盯着漆黑的洞口。

  任务的委托方是地之神殿,可他们所谓的遗产却附带着水神气息,这让在刺客任务上吃过一次亏的维克多不得不提防。

  “你到城外等我们吧。”

  这句话维克多是对卢西恩说的。使用圣裁耗去他所有灵力,没有圣骑士的战斗姿态,自然无法再用光翼浮空,卢西恩缓缓落到池底,倔强的拒绝了维克多的提议。没有灵力,不代表没有战力。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率先走进隐藏在池底的通道。

  “嘿嘿……脾气不小。”克莱因紧随卢西恩的步伐,很快就消失在黝黑的洞口。见两人都进去了,维克多无奈的跟上。

  洞内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狭长通道,为了照顾身为人类的卢西恩,维克多采用火球术照明。虽然水分已经被蒸干,但常年浸泡在水里还是让空气中充斥着泥土和水生物特有的腥味。地下通道并不深,路的尽头是一间不算大的三角型秘室,墙壁、地面上雕满了神符文字,房间当中供奉着一座与人等高的女神像,双手呈托举状,浮在手掌上方的青碧色的宝石闪闪生辉。

  “原来是水玉啊……”看到被安放在秘室的圣物,维克多心头的疑惑又加深了。

  水玉是水神最著名的圣物之一,其中所含的水神的神力可以试所在地的水源永不枯竭,为什么这样的重宝会地之神殿?

  “这就是你的任务?”卢西恩侧头看向维克多。神殿的圣物通常只会有自己回收,绝可能让外人介入,尤其维克多的身份还是亡灵。

  维克多没有回答,它刚靠近,水玉立刻发出一道幽光,本来已经干枯的水又回升至膝盖。

  果然有排斥反应……即使是身为中立神的水神也排斥亡灵的力量。

  维克多退回原位,用眼神暗示克莱因,恶魔心领神会,他虽然能靠近,却无法直接触到水玉。圣物本身附带的神息和他体内的另一半血统相斥。强行握住的结果,就是被水玉迸发的神力灼伤了手掌。

  “我来吧,这里就我的排斥性最低。”

  维克多想了想,同意卢西恩的提议。结果正如他所想的那样,水玉的抵抗并不剧烈,卢西恩很快就从女神像上把圣物取下。

  “接下来怎么办?我不可能带着这东西和你去晶曜。”卢西恩表示他必须赶回圣凡塞缇斯复命,没有多余的时间帮维克多一同送还圣物。

  “只需带到沙珂斯即可,剩下的路途由牧师完成。”瞥了一眼心事重重的卢西恩,维克多没有再说什么。即使卢西恩不说,它也知道所谓的教皇秘令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你们打算用脚走回去么?经历过刚才那波冲击,门口的那条飞龙早没命了。”既然眼魔已经逃了,那这破地方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克莱因开始关心如何回极南城,就算以他的脚程计算,要走出沙漠至少也得十天。

  “放心好了,极南有我的魔法定位,随时都可以回去。”维克多早准备好回去的办法,只要有坐标,魔力够充沛,无论间隔多远都能瞬间移回。

  维克多估算时间,阿尔贝雷希特应该知道刺客的事了,当时走的匆忙,卢西恩又在身边,没机会向阿尔贝雷希特回报任务已完成。就不知道他会对刺客任务作出什么样的后续安排。

  ※※※

  安杰罗做了一个怪诞的梦,他梦到自己坠入冰冷刺骨的深海,嗅觉、听觉、视觉逐一丧失,四肢无法动弹,意识也渐渐模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越沉越深。

  这种感觉……我死了吗……

  脑中闪过一张年轻的脸庞,安杰罗飘忽的意识又重新聚集到一起。

  不,我还不能死……族长,帕多蒂一族最后的幸存者……

  当安杰罗终于撑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沙地上,头顶上方是炽热的太阳,阳光晒得他浑身发疼,就像被火烧过一样。四肢僵硬且不听使唤,连坐直身体这样的简单动作的费了好大的劲,视力也有些模糊不清,看物体有重影,安杰罗抹一把脸,惊骇地发现满手都是半干的血迹。

  再一看四周,充满清香的青草全都枯萎干死,而那头圣骑士留下的那头飞龙浑身是血躺在沙地上,按失血程度来看显然已经活不成。庞大奢华的建筑群不翼而飞,焦黑的土地上只有残垣断壁。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忍着剧痛站起身,步履蹒跚的走到本该是城门的地方,残余的石柱提醒安杰罗,他既没有做梦,也没产生幻觉,这里的的确确有过一座城市。

  说话声由街道下方传来,安杰罗低头一看,只见亡灵法师、黑暗精灵、圣骑士三位表情各异地从干竭的水池底部的一个大洞走出。

  正觉得惊异,年轻的圣骑士突然皱起眉头,并举起了手中长条形的白光。

  那形状是剑吧,可是为什么要对着我?

  安杰罗又惊又惧,慌乱之余他想后退,可双脚却像黏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像光一样的剑扩散出如涟漪一样的阵阵波纹,接触到这些微弱的光波后,比阳光的直射还要痛苦。想喊,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发不出声。

  安杰罗只能恐惧地看着圣骑士摆住攻击的姿态,举剑过头,几乎可以预见他将作出斜劈的动作。

  我会被杀的!

  就在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形成的同时,一个声音将他从恐惧中解救出来。

  “住手。”维克多向前走了两步,挡住卢西恩的剑。

  “我不对你动手,并不代表我会放过其他亡灵。”手臂僵在半空,卢西恩低喝,示意维克多让开。

  “哪有那么容易转变成亡灵,你应该感觉得到他还有一半是人类。你要杀人吗?用你手里的玛拉之光?”维克多走到安杰罗身畔,一把掐住他的脖颈。

  我变成亡灵了?

  听了维克多和卢西恩的对话,安杰罗脑中乱作一团,下意识的伸手抚上左胸,没有心跳。

  这项认知让他害怕得想放声尖叫。

  怎么可能……我明明有思想,什么可能会是亡灵?

  陷入混乱的安杰罗连身边耀起白光都有觉察到,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然不在沙漠,而是身处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四周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眼熟的建筑布局,安杰罗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这里不是极南城沙珂斯吗,我怎么一眨眼就到这里来了?

自治领

  “我讨厌赶路,尤其是在这种乡下地方,哦~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安杰罗的惊讶尚未散去,身畔就传出一连窜抱怨。他急忙扭头,看到皮肤黝黑的黑暗精灵拉起斗篷,遮去惹眼的相貌。

  “别抱怨了,魔法定位只能使用一次,回格兰道尔的传送我不准备浪费在那三个人类笨蛋身上。要么你自己卖一头驮鸟回去找他们,要么就在这里等上一段时间。”维克多的传送魔法定位选在少人的街头死角,除了几个在附近玩耍的孩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儿突然多出的四个人。

  “嘿嘿嘿~你打算在这破地方待多久。”没有战斗的时候,克莱因就像一个停不住的话匣子。

  “等命令,阿尔贝雷希特的命令。”巫妖从怀中摸出狼头面具戴上,肩膀上隐藏的双头狼也在同一时间消除隐形。联想起刚才听到的话,安杰罗摸摸硬如枯木的脖颈,似乎有些明白他为什么不能说话了。

  低阶亡灵是没有思想和语言能力的,他能思考也许只是因为只是半个亡灵。

  “如果你不希望他的死气引来的更多麻烦,就快点把这家伙带走。”卢西恩指着矗立在城中心的建筑,比普通民居高出许多的城堡是这座城市的统治者的居所。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魔法协会和教会都不敢轻易闯进城主的官邸。

  维克多伸手抓住安杰罗的衣襟直接把他拽上半空。

  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街道,安杰罗有那么一点点庆幸他无法说话。他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形象的尖叫一定会被亡灵法师直接扔在人堆里,随后赶来的教会就会把他钉在木桩上用圣火烤成渣。

  飞行术直接越过外围的卫兵,当一身黑的维克多在庭院里降落,立刻被一群巡逻的皇子亲卫队围住。当看清楚入侵者的模样,士兵们反而举步不前了。

  [维克多·门德尔伯爵,有紧急事务求见佩雷尔皇子。]配合着维克多书写在空气中的这段话,卢西恩带着克莱因从正门走入。

  从天而降的法师,代表黑魔法和高阶的纹饰,还有圣骑士。士兵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伯爵,皇子在西厅等你。”萨拉奇出现得正是时候,他站在庭院西侧的走廊上,朝紧张的士兵挥挥手,他们立刻识趣地退开。

  尾随着侍卫长穿过层层护卫,当维克多和卢西恩来到帝国皇子所在的会客厅时,在场的除了沙珂斯的守备指挥官外,还有一位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

  “哦,伯爵,你终于回来了。”见到维克多,愁眉苦脸的佩雷尔显得很激动。

  听到皇子的发言,背对着大门的男子半侧过身,与维克多等人打了个照面。

  过于年轻是维克多的第一印象。原本它以为奉阿尔贝雷希特命令前来‘增援’的帝国军指挥会是一个狡猾的老狐狸,比入像沙珂斯守备军指挥洛迪这样年纪的,没想到却是一名比卢西恩稍长几岁的青年。褐色的长发用皮绳束在脑后,刻有帝国徽章的镂空半身铠闪着肉眼可见的荧光。英俊的五官很难把这副面孔与军队指挥官联系到一起,不过一双精光烁烁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底细。一个贵族出身的花瓶军官是不该拥有如此犀利的眼神,他的眼睛像两把匕首,锋利、扎人,只有久经磨砺的战士和杀人者才会有这样的视线。

  “很荣幸见到你,伯爵。我是阿法恩·泰勒。”既没有贵族礼,也没有军礼,青年军官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但他报名字的时候,维克多感觉到身后的卢西恩的呼吸有那么一瞬停顿了。

  军衔很高么?或者……是阿尔贝雷希特的心腹?

  巫妖还在腹诽,对方已然报出出身。

  “诺丁护国军第三团团长。”

  护国军一词让维克多面具下的双眼眯了起来。

  帝国最神秘也是最强战力神迹军的正名就叫护国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活人的家伙居然是神迹大军的指挥官之一,他身上虽有很强的元素魔力,却没有任何非人的气息,就连神息也淡得几乎觉察不到。

  会是障眼法吗?

  如此想着,维克多行了个标准的法师礼给对方。

  “伯爵,你的事办完了吧?”佩雷尔的表情很不自然,恐惧和慌乱完全写在脸上。

  “是的,皇子殿下。神殿委托的任务已经完成。”鉴于这里的人都知道它是亡灵,维克多也不用顾忌无舌者的身份。

  “伯爵,这是陛下给你的口信。”

  佩雷尔挤出的笑容随着泰勒递出的东西而僵住。

  接过自称护国军团长递来的匣子,维克多打开,丝绒布内饰的匣底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水晶,在这块打磨得光滑的上等魔法水晶表面刻着一个精巧复杂的咒文,想要知道记录在水晶里的东西必须说出正确的答案,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了整个水晶都会被附着的咒文销毁。

  魔法识别?传个口信也如此大费周章……

  巫妖在心里嗤之以鼻。

  这么多年了,阿尔贝雷希特的毛病还是没改,总喜欢捉弄下属。

  维克多猜测解读水晶的口令多半就是加入魔法顾问时获得的‘十九’号码,但它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十九号,那也太简单了。

  来沙珂斯刺杀的两名魔法顾问是十七和十六号,报他们的号码也不对,还漏了另一个不在场,但也同样参与刺杀的成员——西亚大公。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通过了第一波考验?阿尔贝雷希特故意给我这么一个玩意儿,似乎不只是传口信那么简单吧……

  拿起闪着七彩光泽的水晶,维克多轻声念出“十五”。刹时,水晶耀出柔和的白光,一道魔法影象投射在空旷的大厅中央。

  “不愧是让我破例的人材,只有这样才值得让我压下来自舆论与教会的双重压力。”

  即使是魔法投影也可以感受到本尊的自负与傲慢,维克多忍住翻白眼这类不该有的情绪,询问自己此番南下的任务是否完成。

  “有神迹军的保护,沙牧蛮子没有再次刺杀的机会。”对于自己命令维克多保护佩雷尔一事,阿尔贝雷希特只字未提,维克多朝卢西恩点点头,他立刻取出从古城带回的圣物。

  “看来传说的确不假,水玉果然在阿贝巴辛姆特。”盯着卢西恩手中青绿色的珠子,阿尔贝雷希特略微停顿,随即挥了挥手:“干的不错,十五号。”

  没有什么比这句更能体现出对维克多此次任务完成的肯定。新晋加入的成员是以实力排列,数字越高,位阶越高。珂林·拜尔能破格得到十九这个号码,是因为他是邪恶法师,而是因为他在修习亡灵法术。从黑暗法师转修亡灵系的人何其多,阿尔贝雷希特单单看中他,不是因为珂林在亡灵法术方面有多权威,而是因为他没背景,容易控制。

  若是按照习惯,喜欢全局操控手中的阿尔贝雷希特是不会选维克多这类不稳定又危险的‘非人类’加入自己的魔法顾问团,但也恰恰是维克多自身的魅力与表现让他破例。

  其实阿尔贝雷希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真的看好挂着亡灵法师之名的巫妖呢,对‘维克多’这个名字存有难以平复的复杂情感。

  活了近百年,称得上跌宕起伏的人生,唯有锁在记忆最深处里的那道身影让他无法忘却。最初的痛苦和绝望之源,仇恨与力量的动力,维克多·圣歌,一个连存在都被完全抹杀的人……

  闭上眼,转身,平静的传达这次投影的真正目的。

  “你这次的任务完成的很好,我很满意,我准许你提一个要求。记住,在我允许的范围之内。”

  佩雷尔与卢西恩的视线“唰”地一下集中到维克多身上。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啊,无论是索取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是提升地位,只要不太过分都会被应允,这是阿尔贝雷希特亲自答应的。

  维克多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在一屋子人的紧张注视下提出了阿尔贝雷希特允诺的要求:“我的要求并不难,只要您的一句承诺,或许应该说是您的庇护。”

  “庇护?”阿尔贝雷希特笑了笑:“我对你的庇护还不够多吗?亲自跑了一趟塔兰参加你的授封仪式,让你加入我的顾问团就已经是最大的庇护。阿纳尔可是对你一直青睐有加,若没有我的庇护,他早让圣剑骑士团请你去凡塞缇斯大圣堂喝茶了。”

  “哦……陛下,我说的庇护不是针对我亡灵身份的庇护。”掏出随身携带的自制地图,指着塔兰西北一角,巫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求您授封我为这片土地的领主,以书面的形式。”

  “米维拉?我记得你已经是它的领主了。”听到维克多的要求,阿尔贝雷希特略带惊讶地转身,扫了一眼维克多手指的地方,有些摸不准一直表现得很精明的巫妖怎么会如此浪费宝贵的要求,它甚至可以提出诸如‘免死’或‘任务失败后可以补救’一类的要求,为何要执意于一个无关紧要的边境小镇?

  搜索了关于米维拉的信息没有得到答案,阿尔贝雷希特等待着维克多的下文。

  “不是塔兰六个行政省之一,而是拥有主权的自治领。”

  维克多的回答让阿尔贝雷希特总是面带微笑的表情凝固住,一点也不亚于巫妖的冰冷视线在维克多身上来回扫视。有那么一瞬,卢西恩差点以为他以冷血无情而著称的祖父要翻脸了。

  “野心不小啊,维克多。”自从招揽维克多之后,阿尔贝雷希特第一次唤它的名字:“你准备用什么理由来说服我?”

  “米维拉地下蕴藏着质地不错的魔晶矿,我可以将它打造为第二个晶曜。”维克多的回答使得口不能言的安杰罗与人偶般的泰勒外的所有人都抽一口气。

  “如此一来我似乎更没理由答应你的要求了。”阿尔贝雷希特脸上没有笑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接下来的对话稍有不慎就会招致灭顶之灾,卢西恩不停用眼神警告维克多,立刻停止这个恐怖的话题。

  “我虽是长子,却不是嫡出,按照塔兰的法律在正统继承人卢西恩死前是没有继承权的,就算现在被称做下届大公继承人,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顺。其实我对尘世间的权势没有任何贪恋,会这样要求,也只是因为它在我追求魔法极至的过程中是必不可少的重要的一环。再则,即使身为抛弃感情的亡灵,我暂时对嗜亲没有兴趣。在不杀卢西恩的情况下,只有自治领这条出路。”其实这是一着险棋,尤其是对以嗜亲而闻名的阿尔贝雷希特而言,可维克多就偏偏要在他面前提这个没人敢说的禁忌。

  “维克多!”卢西恩惊呼出声,他简直不敢相信,维克多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居然一再触及祖父的底线。

  佩雷尔早就冷汗淋漓,他也没想到维克多胆大到敢直接在祖父面前提及嗜亲一词,他还记得上一个私底下议论的帝国贵族被灭门的实例。

  “没有感情是不是连胆子都会变大?”阿尔贝雷希特没有生气,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他生气。

  “不,应该说亡灵不知道何为恐惧。”维克多这句话的意思等于——我不怕你。

  “一个晶曜就够我头疼的,魔法协会表面上尊崇我,实际上却从未真正顺从过。我讨厌那群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第二个晶曜……也许是个不错的变数,好吧,你的要求我准了。不过你得给出一个明显的期限,我不能无限期的等你发展。”阿尔贝雷希特突然对维克多的提议感兴趣起来,也许是个值得期待长期投资,维克多的聪明一直都超出他的期许。

  “十年,在大战来临时我保证把米维拉建成您想要的后勤基地。”

  巫妖信誓旦旦的保证再次赢得了阿尔贝雷希特的欢心。

  “正式诏令明天就会送到你父亲手里,自己和他解释吧,米维拉领主。”阿尔贝雷希特结束魔法投影,没再用十五号是因为他明白巫妖还会获得更高的号码,对于这个亡灵,固定的数字是没有意义的。

复仇者

  投影刚一结束,维克多就找了借口离开。它现在忙着赶回晶曜,没空在极南多做停留。走廊上,萨拉奇截住了匆忙离开的一行人。

  “殿下很害怕……”年轻的侍卫长面带忧色,毫不避讳的说出皇子现下的状况:“神迹军一直是只忠于陛下的军队,绝不会平白无故的只为保护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特地赶来,陛下也绝不会把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当保镖使。”

  “告诉他不用过于担心,该办的事,我自然会替他办妥。”维克多很无奈,胆小虽然比较容易操控,但副作用也颇让人头痛。这个佩雷尔,一点也没有身为皇子兼帝国继承人的风范,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害怕,他真以为我是救命稻草?难怪阿尔贝雷希特要把他干掉,有这种子孙太丢脸了。

  “可是……”萨拉奇虽然讨厌维克多,但为了皇子的安全,也只得尽量拉拢和挽留。

  “没有可是,侍卫长。你我都清楚,一旦那位想做什么,只凭你我之力是无法阻止的。过份恐惧和担忧只会加快死亡与失败的脚步。如果实在不放心,我会把萨芬留下,他的位阶是魔导师,应付一般场面足够,必要时还可以用魔法带皇子逃走,这样安排没意见了吧?”考虑了一下佩雷尔的窘境,维克多决定把帕格洛特放在身边监视的萨芬甩掉。虽然有一个黑魔导师当手下会很方便,但它不想让巫妖王掌握自己的一举一动。

  萨拉没再吭声,他也感觉到了来自巫妖的不耐。

  等维克多来到牧师朵拉与舞姬莉薇娅暂住的驿站,非常意外的看到了鲁玛与萨芬。

  “你们回来的可真快。”它本以为这两人会在沙牧部落待很长一段时间。

  鲁玛看到安杰罗先是一呆,随即扑了上去,对已经无法说话的半亡灵使劲猛掐。

  “原来叛徒是你!!”

  把情绪异常激动的鲁玛从毫不反抗的安杰罗身上拉开,维克多难得好心的替他解释:“胖子才是叛徒。”

  “罗伊?不,他没胆……”和安杰罗最初的反应一样,鲁玛也不信一向胆小的罗伊会是出卖族人的叛徒。

  “事实就是如此,好了,反正你都灭族了,就不要在谁是叛徒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维克多示意卢西恩把水玉交给同样激动的朵拉。它估算过时间,无论再怎么赶,从沙珂斯回到晶曜也要花去十天的时间。而由莱拉利恩迁往米维拉的第一批人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抵达。安抚当地贵族、圈划出新的土地给迁来的百姓、清除矿道内残余的蛛怪或危险生物……作为新任领主,要做的事太多。

  “没错,是水玉……你们如何拿到它的?古城有至少二十十重以上的机关和神殿结界保护,没有我所携带的符咒,根本不可能解开。”恭敬地接过水玉,朵拉既欣喜又疑惑。

  “用什么方法我不想说,总之任务完成了。”维克多可不想让朵拉知道阿贝巴辛姆特古城已经变成废墟,它将制作给克莱因的第二枚戒指递给了一直没吭声的萨芬,说明要他留在极南城暗中保护佩雷尔的意向,黑魔导师一如即往的保持沉默,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那些沙牧怎会如此爽快的同意我拟订的协议?”这是维克多最不放心的,沙牧大小数十个部落,散落在萨格隆沙漠的各处,就算有魔法协助日行千里,商议总要花时间的吧。

  “连年征战,早让勇猛的沙牧失去了祖先的荣耀,一听说帝国愿意停战,沙牧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反对。哪怕是暂时性的,他们也不会放过短暂的修养生息的机会。”萨芬的回答很简洁,只是鲁玛却不这样认为。

  “他们都是一群懦夫!蠢材!一味的退让并不能让沙牧彻底摆脱帝国。临时休战协议,这完全是个笑话。等帝国内乱结束,全部都要……”鲁玛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都说了出来,被维克多的视线看得发毛,越说越小声。

  “全部都要完蛋是吧?这样的结果连你都能猜到,更何况是那些与帝国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高,鲁玛族长。打不过,又没有地方可迁,你让其他部落的首领怎么安置没有战力的民众,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般热血,愿意将生命贡献给没有意义的复仇,他们更多的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至于莽撞行事的结果……你和你的族人就是最好的证明,有了帕多蒂的前车之鉴,其他沙牧怎么还敢再作乱。”

  一提到已经死去的族人,鲁玛的脸‘唰’地一下变得苍白,他低下头,双眼在摊开的手中来回扫视。最终,他下了决心。

  “维克多,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又是帕多蒂一族保存的秘密?很遗憾,我对那个不感兴趣。”听到似曾相识的提议,维克多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知道巫妖肯定误会自己的意思,鲁玛急忙解释:“先别忙着回绝,我要用我自己做抵押。”

  “转换亡灵有五成的失败率,你以为是间谍想投哪儿就投哪儿?”一听到‘用自己做抵押’,维克多就明白鲁玛的打算了:“在帕多蒂已经灭族、协议已达成的如今,你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价值。再说了,像你这种没有战力的家伙即使转化成功也是拖累,别说复仇,连自保都困难。”

  朵拉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黄褐色的口袋,将水玉罩上,附着在圣物上的神息顿时消匿无踪。她一边小心把袋子系在腰上,一边打量要求转化为亡灵的少年。

  在女牧师看来,维克多必然不会同意这笔不合算的交易。就算有阿尔贝雷希特做后盾,也不会公然违背教会的禁忌,转化亡灵是重罪,尤其在现今的局势下,连续六次吃败仗的黑暗一族不能公开在中层世界招收信徒,不知道相关知识的沙牧族长碰壁在预料之中。

  安杰罗听到鲁玛要求变成亡灵,急忙拽住他的手臂,急切的用肢体语言表示,不愿最后一名帕多蒂消失。

  “我也不想啊,安杰罗。我若是死了,帕多蒂就真的灭族了。可如果不变成亡灵,我根本没有机会活到诺丁覆灭的那天。”鲁玛知道以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完成复仇,他想借亡灵的不死之躯等待时机,召集带有同样仇恨的人一起对抗帝国。

  “想法不错,只怕你等不到那一天。教会的分支散布南陆各国,无论你躲在哪儿都会被发现。”维克多忍不住泼冷水,普通的亡灵无法躲过教会的侦察亡灵术,一如教会成员也无法避过亡灵的生命搜索。为了避世而躲在小到连教会都没有的村庄,又拿什么去复仇?如果鲁玛有强到只靠魔法联系就能统领全局,他也不会灭族了。

  “我哪儿也不去!”鲁玛一双眼定定地注视着嘲笑自己的巫妖,克莱因应景的哧笑一声。

  “我不要累赘,而且你也没有值得我冒险着被牵连也要帮忙转换的东西。”维克多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开玩笑,这个笨蛋和那三个佣兵有得比,莽撞而愚蠢,有这样的手下,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都被搅得一塌糊涂。

  “忠诚,相比你的其他部下,我绝对忠诚,我要的只是时间和机会。”其实在往返各部落的途中,鲁玛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他,在得知派去带路的残余族人都死亡后痛下决定。

  只有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帕多蒂的灭族已无法改变,那他只有复仇这一条路可选。

  “这很矛盾,你要覆灭帝国,而我……恰恰与诺丁有着斩不断的渊源。如果只是想要一个能庇护你的靠山,还有很多可以选择的对象,比如卢西恩、佩雷尔或者是某个王国,只要与帝国处于敌对状态就行,为什么非要选我?”维克多停止对鲁玛的嘲讽,颇有深意地打量自夸绝对忠诚的少年。

  “因为你是亡灵。”亡灵没有国家、家族、亲人、朋友、感情,只为了达成某个目标而存在。鲁玛用倔强而执着的视线回望。

  “的确……我是亡灵。”维克多看懂了少年族长眼中的信息:“先随我回晶曜,等手头的事忙完了再看你究竟有多少决心。哦~卢西恩,不要阻止我,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的几句话而改变决定。”

  原本张口欲言的卢西恩被维克多最后两几话堵死,只能无奈的转身离开。水玉已经带到,他也该去做身为圣骑士必须要做的事了。

  “别发呆了,去买几头坐骑。”抛给克莱因一只装满银币的小布袋子,维克多估算着给他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魔法定位不是更快吗?”克莱因嘴角微抽,难道要乘飞行坐骑返回晶曜,那岂不是又要花去半个月?

  “我这次外出只带够一次的触媒,在不能使用非正常的魔法定位的情况下,我们只能乘坐骑回去。”把专门放置道具和药草的魔法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维克多表示他没有足够的材料,唯一一次的魔法定位也用在从古城返回极南。

  定位魔法主要材料之一的黄玉晶本身就是稀有矿,一般法师还搞不到。加上它地属特质,谁会没事带一坨重得要死的矿物到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