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蚀第九卷 神座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此终结

复仇(一)

  泰阿森林,自从维克多当上普雷西雅的领主后,这座南陆北部最大的战狼产地就成为了最大骑兽输出地。在森林深处,有一座猎户和佣兵都不愿意靠近的建筑——复仇之神的神殿。作为新兴宗教,在亡灵领主的默许下迅速扩张,仅几年功夫就成为无数崛起的邪恶教派中最大的一支。

  霜之月最后一天,留守神殿的牧师与邪骑士发现把自己关在内院的大祭祀终于现身,只不过他的脸色和天空一样阴霾。

  “打开殿门。”鲁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撤销他闭关之前的命令。

  不明所以的牧师们照做了,就像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封闭神殿。

  沉重的木门在吱嘎声中缓缓开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大门外居然有人。黑与白形成了鲜明的极端——亡灵领主和他异母的圣骑士兄弟。

  “我是否该称赞一句,不愧是你,来的好快。”褪去少年的青涩,如今的鲁玛比七年前成熟了不少。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胜算的,鲁玛。”对于差点坏了自己计划的鲁玛,维克多可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牧师与骑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复仇教派采取庇护政策的领主会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他们甚至还不知道维克多已被选定为下一届诺丁皇位继承人。

  “相比光明的神祇,黑暗之神对信徒的条规与戒律要宽松很多,如果你不与帕格洛特合作,他是根本不会过问你我之间的权位争斗,只可惜你把野心和头脑都用在错误的地方,他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赢得阵营之战的胜利。”走进宽敞的神祭大厅,手持长镰的维克多让牧师们低声惊呼,他们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亡灵领主,不但死气增强,而且还混杂了他们极为熟悉神息——来自复仇之神西格的神息。

  鲁玛突然抬手,抛出一面打磨光滑的镜子,耀眼的白光从镜面射出,让所有直视者瞬间丧失视力的同时,也让他们的身体无火自燃,无法扑灭的火焰使得惊恐的叫声在整个大厅中迅速蔓延。

  卢希恩皱眉看着突然发生的一幕,他作为光明教会的圣骑士当然清楚那面镜子的来历,是由教皇亲自赐福,具有极强的杀伤亡灵作用。这些复仇之神信徒明明是人,为什么会受到影响,他们还活着啊……

  维克多咧开嘴,大声嘲笑再次失算的鲁玛。

  “真可悲,你不但不清楚所侍之神的来历,甚至还没弄清楚我的身份就冒然使用你最后的反击机会。”站在净化之光的正面,承受了法术大量能量的维克多不但没有被灼伤,净化之光还透过它的躯体,直射在其他来不及躲闪的牧师身上。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免疫净化之术……明明是亡灵,却一点也不受影响。”看着最后的杀手锏效果全无,同样被净化之术灼伤的鲁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和说好的不同,巫妖王明明说过用这样的方法可以让维克多失去寄宿的傀儡尸,只要回复虚影状态,就能强制将他召回下层世界,死神曼格尔会亲自惩罚这个二度叛变的堕灵,为什么他会一点事都没有?!

  “如果是在七年前,这招确实可能会让我返回下层世界,可惜啊……这具躯体并不是你以为的维克多·伍德的尸身,而是由圣物亡者之书所构成的肉体,从某种意义来说,它是活的。对亡灵的法术当然不会有效。况且,我已经改变了信仰,曼格尔又怎么可能召唤已经不属于他的神选者。”帕格洛特确实没说谎,他与鲁玛暗中勾结的时候还没有证实我已经投靠席维格,所以他才要鲁玛用这东西来试探。

  当然这是在维克多亲自前往北陆之前的计划,当面对峙后,现在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鲁玛理所当然就被弃之不顾了。

  “你真以为他是诚心与你合作么,像你这样的笨蛋只有被利用的份,他所谓的合作,不过是想试探我是否真的已经叛投了别的神祇。如果能打听出是那位神祇最好,可惜你一个满意的答案都没给他,帕格洛特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和你联系了,对吧。哼哼……你也许还不知道吧,我已经被阿尔贝雷希特选定为下届皇位继承人。”

  最后一句话刺激到了走投无路的鲁玛,他不顾身上还在燃烧的火焰,径直冲向维克多。他可以忍受任何讥讽,唯独这个,他绝对无法坐视。信仰复仇之神为的不就是复仇吗,向诺丁、向沙牧一族痛苦根源的阿尔贝雷希特复仇。维克多竟然说他被选为下届皇帝,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可怜……你依然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格开被火焰灼烧的双臂,用长镰将鲁玛扫出很远,看着趴在地上呻吟的火人,维克多不禁叹息。

  其实鲁玛的目的和自己相同,都是为了复仇。只是鲁玛把复仇之路想的太简单了,他的复仇对象不仅仅是阿尔贝雷希特,更是整个诺丁帝国。仅凭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摧毁一个屹立千年的帝国。哪怕是诸神的阵营之争,也不可能让这个强大的帝国在短短几年内分崩瓦解。他的愿望是亲手复仇,如果让别人代由完成,他的复仇也就没有多少意义了。

  “清理门户不用全灭吧。”看不下去的卢希恩提醒维克多,他就算要杀了出卖自己的鲁玛也没必要让其他人陪葬。

  “使用这种不分敌我招数的并不是我,你是否谴责错对象。”维克多当然不想让整个神殿的留守人员和鲁玛一起死,凌空一抓,将在半空中持续释放净化之光的镜子抓握在手,轻轻一捏,就将镜子捏成碎片。随着法术附着物的破损,净化之光也失去了效用。在卢希恩的帮忙下,大部分人身上的火焰很快就被熄灭了。但接受神恩最多的鲁玛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都没有将非实质的火焰扑灭。

  “如果你的野心没有强到破坏我的计划,我也不会对你下手。”同为复仇者,维克多能体谅鲁玛为了复仇什么都能做出的心情。只是,他妨碍到了自己的计划。

  举起长镰,蕴含着神力的一击划破空气,劈向被火焰吞噬的鲁玛。

  自知存活无望,鲁玛索性放弃抵抗,平静地看着逼近的维克多,嘴角露出诡异的一笑。

  “我的复仇是失败了……可是你呢……维克多……你的复仇会成功吗?呵……你真以为所有的事都掌控在你手里吗?等你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也会像抛弃我一样,抛弃你的……”

  净化之光的燃起火焰在长镰刺入的瞬间熄灭,鲁玛断断续续地说完最后的遗言,躯体连同灵魂一并化为青色的光点,被吸纳入长镰漆黑的刀刃之中。

  直接吞噬灵魂……这就是席维格给我力量?与曼格尔差不多,或许该说他的神格回复了,原本死神就是席维格的神职。难怪帕格洛特那么急切地想探知我是否投靠席维格,原来是曼格尔已经无法和他的信徒联系了。

  哼……神祇还真是脆弱,一旦信徒产生动摇,连力量也会削弱。阿尔贝雷希特竟然想成为这样的存在,真是越活越愚蠢。

  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维克多微微眉头。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表情,卢希恩停下手里的治疗。

  “还少一个……”代替无法公开露面的自己成为教派管理者的鲁玛有无数追随者,可在这些人当中,真正对他忠心的却只有一个,没有看到那个半亡灵的身影,维克多始终不放心。

  “你说安杰罗?只有他一个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才是。毕竟你才是神选者。”对于尾随沙牧族长一同到普雷西雅的沙牧战士,卢希恩依稀还记得他的名字,虽然这几年几乎没有接触,但他作为复仇之神的邪骑士在光明教会内已是小有名气,想不关注都难。

  “光他一人是成不了什么气候,我只是担心……”不,就算安杰罗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并告诉了阿尔贝雷希特也不足为惧,他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我的麻烦。如果阿尔贝雷希特的野心真的是神座,那么他就必须让我去试探玛拉的底线。

  如此想着,维克多将安杰罗抛到脑后。长镰一挥,对着已经从净化之光中恢复过来的众信徒高声宣布。

  “我才是复仇之神所选的大祭祀兼选民,鲁玛不过是遮掩身份的替身,如果不想随背叛者一同死于神罚,就向我宣誓忠诚。”

  整个大厅里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不想目睹邪恶教派的任何仪式,卢希恩退了出去。刚踏出大厅,细微的响动声在身后不远的灌木丛里响起,几只飞鸟窜出枝头,争先恐后地飞上天。卢希恩拔出佩剑追了过去,除了几枚浅浅的脚印,他没有发现任何人。

  教廷的监视者?逃脱的安杰罗?又或者……是不明身份的密探?

  返回神殿时,维克多已经站在庭院里等候。

  “不用追了,不是你认为的任何一方势力。”看到卢希恩一脸凝重的返回,维克多向他解释:“是阿尔贝雷希特的人。”

  “祖父的?”卢希恩微惊,什么时候缀在身后,他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察。

  “神迹大军的成员吧,生命气息极淡。”

  “你知道?”看到维克多很早就知道的样子,卢希恩有些生气,为自己再次被隐瞒而恼怒。

  “那些家伙像影子一样无孔不入,很早就在我身边监视了。你难道没有发现最近几年我使用魔法传讯的几率少了很多吗?就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自从阿尔贝雷希特起疑,他就将这些家伙派到我身边了。时远时近,不过为了防止被发现,他们一般都不会靠得太近,尤其是人少的地方,毕竟我是亡灵,能探测到四周的生命活动迹象。”

  “可是……”看了一眼刚才还把维克多当敌人,在鲁玛死后立刻奉他为主的牧师们,卢希恩到嘴的话又顿住了。

  “走吧,回辉光城,阿尔贝雷希特应该等的不耐烦了,他迫不及待的想开战呢。”启动传送法阵,经由普雷西雅,维克多将返回诺丁首都辉光城。

复仇(二)

  召集所有盟国元首的同时,诺丁进入备战状态,三大军团从边境驻地向北推进,就连行踪诡秘的神迹大军也公开亮相,集结了超过十万的军队停留在提迪斯,只等阿尔贝雷希特一声令下,就可以渡海北上。

  期间,战前会议已经召开过三次,所有在职高级将领与大臣都有出席,唯独少了刚被选为下届皇帝的维克多,对于它失踪,虽然大臣和已经抵达的各国元首或多或少都有不满,但谁也没有在战前会议上提出。毕竟,没人敢指责推选维克多做继任者的阿尔贝雷希特。

  作为帝国首都,辉光城因设在城内的无数魔法阵而得名,远远望去,闪烁的着不同颜色的建筑耀眼异常。当然,这些闪烁的荧光可不只是好看而已。总部设在外皇城的魔法总部不是魔法议会的分支,而是专门用来监视和维护帝都安全,每天工作在监视岗位上的魔法测定者就高达千人。密切监视魔法网路,对各种传送与传讯进行过滤,防止有危险分子潜入或利用魔法传讯危害到帝都的安全。

  作为光明阵营最大的王国与教会协作国,诺丁又怎能少了亡灵测定法阵。街道上的路灯表明看是使用魔石的照明工具,实际上它们都是以魔石作为动能的亡灵测定工具。亡灵几乎无法进入这座人口可以与军队媲美的庞大都市。

  霜之月的最后一天,专门负责监视亡灵测定的人发现位于北门的测定器有些异样,他们立即将这一情况上报给了主管霍华德。

  “会不会是法阵有问题?”法阵失效,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测定法阵因自身损坏而出现问题,就是被人修改过,无法进行准确的测量。可能的话,霍华德希望是前者,因时间或意外损毁的事时有发生,很少有人敢真的潜入辉光城,这里可是驻扎有三万精兵的一国之都。

  “不可能,昨天检测小组还专门对那片区域做过例行检查,不可能一夜就出现问题。”

  监视人员的话让霍华德的心猛地一沉。

  眼下各国元首齐聚,难免有些胆大狂妄之徒会想利用这样的良机破坏联盟内部的稳定。行刺太上皇没有机会,可行刺一两位外国元首并非不可能。如果真让他们得手了,不知是诺丁的信誉会受损,而且……太上皇肯定会问责,到时候可不只是丢掉职务那么简单。

  霍华德不敢掉以轻心,马上通知了城内的巡逻兵,让他们去检查北门是否有异常。

  亡灵测定……应该不会是那一位。自从当上首席顾问后,他被赐直接传送皇宫的权利,已经不再从四方城门出入帝都。

  几年前,维克多的到来着实让帝都的魔法部忙乱了好一阵,就因为他身上的死气,亡灵检测法阵一天到晚报警,最后还是由阿尔贝雷希特出面,允许他直接出入皇宫,这才避免魔法部重新修改亡灵检测法阵。

  可如果不是他的话,又会是谁?

  霍华德苦恼不已。

  邪恶的黑暗一族都知道想要在辉光城刺杀皇帝是绝可能,所以他们从不会自寻烦恼,潜入对黑暗一族有高度防备能力的帝都。

  很快,巡逻兵传回一个让他将苦恼上升为恐惧的讯息。北门的亡灵监测法阵失效的原因已经查明,路灯被人用利器破坏了七盏,由于出现缺口,连成片的大型法阵立刻失去对北门的监测。

  霍华德这下坐不住了,急匆匆赶往帝都警备部报告了这一情况,与他同等职位的警备队长抽调了更多的巡逻兵在大街小巷中四处搜寻,均未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就在两位负责帝都安全的主管都胆战心惊的时候,一件让他们都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即将举行的第四次战前会议上,一名邻近小国国王的侍卫在进入会场的时候,被设置在皇宫的魔法监测法阵发现,黑色的警报表明他是亡灵。

  皇家骑士团将大胆的闯入者团团围住,眼见败露,对方也不再遮掩,褪下侍卫的外袍与简易半身铠,直接坦露出上身。几道已经结疤的恐怖伤口更是表明,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

  “大胆狂徒,竟敢潜入皇宫!”

  “放下武器,你已经无路可逃!”

  骑士们的呼喝声对潜入者完全起不到威慑的作用,轻松将扑上试图制服他的人砍翻在地。连续打倒几名骑士后,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各国时节都慌乱地退开,担心自己受到波及。

  “都愣着干吗,快上!给我捉住他!!”主管皇宫安全的骑士团长连声呵斥,一个亡灵也捉不住,他这团长非但不用干了,连性命也会丢掉。

  很快,专用于对付亡灵的武器和道具被拿到现场,潜入者的优势被打破。一道接一道的净化之光从围成圈的骑士手里射到不明身份的亡灵身上,渐渐地,他的行动变得迟缓,越来越多的武器招劈进他的身体,即便是这样,他依然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宫门口的骚动引起了端坐被用做议会场所的宴会厅的阿尔贝雷希特的注意,他的出现,使得围观的人如同潮水一般退开。

  见到他的到来,潜入帝都的亡灵停下手。

  “看来是专程想见我呢。”

  直视的眼神坚定而义无反顾,即使身受换做常人已经死亡的重伤,潜入者的怪异举动让对他意图很感兴趣的阿尔贝雷希特抬起手,示意四周的骑士散开。

  “陛下,这太危险了……”

  一名大臣刚出声劝诫,却被阿尔贝雷希特一记眼刀给吓得马上闭嘴。他有自信应对任何向他发起挑战者,无论是人还是亡灵。

  “你冒着被湮灭的危险,就只是想给我这个?”接下对方抛出的物品,阿尔贝雷希特摊开手一看,竟然是一块指甲大小的水晶,又一根劣质的银色项链窜系着。熟悉的魔力让阿尔贝雷希特很快明白,这只是一个被施展过传讯魔法魔法道具。

  还没等阿尔贝雷希特再开口询问,这名冒着被湮灭危险潜入帝都的亡灵已经被众皇家骑士手中的教会魔道具给净化,变成一股袅袅上升的轻烟。阿尔贝雷希特低下头,望向手里的水晶,一个答案已在心底形成。他反身走回临时议事厅,坐回属于他的主座后,念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之后,一本闪着金光的典籍立刻出现在他手里,将书抛向半空,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书籍变化成了一个有着金色皮肤的女人,一丝不挂,白色的符号与文字像纹身一样布满全身。

  “那家伙现在在哪?”阿尔贝雷希特的问题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显然他提问的人知道答案。

  “普雷西雅,准确的说,是在泰阿森林深处。”

  “果然是去那里了……”维克多会回去并没有出乎阿尔贝雷希特的意外,只不过,他现在非常想知道,开启传讯水晶后看到的是否会是他曾经期待的答案。

  嗡……

  晶石发出轻微的震动,传讯水晶连接的另一方主动启动了通话,阿尔贝雷希特将水晶连同银链一同丢到大厅中央专门用来扩大影像的魔法放大装置上。

  一个被放大了数倍的清晰的图像立刻呈现在所有人眼中——一座新建的建筑,装饰带有很强的宗教性质。就在人们均感到奇怪的时候,全息影像发生了变化,被开启的大门外站着他们都熟悉的两道身影。

  维克多与卢希恩。

  阿尔贝雷希特饶有兴致地表情让大臣们猜不透他这番举动究竟意义何在。

  从对话到维克多杀死鲁玛,传讯水晶将远在浮空联盟发生的事完整地展露给身在帝都的阿尔贝雷希特。直至鲁玛死亡,失去魔力支持的水晶才停止了影像传送。

  大臣们谁也不敢冒然开口,都怕说错话被迁怒,而同样目睹了整个过程其他国家元首也是紧闭双唇,一致认为不该参与到诺丁内部的事。无论是现任统治者阿尔贝雷希特,还是那位以亡灵之身挤入南陆政治圈的法师,无论最后谁获得最后的胜利都不好对付。

  “继续我们昨天的议题吧。”仿佛没事一样,阿尔贝雷希特突然将话题转向昨天没有讨论出结果的后勤补给,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会议结束后,费尔南德斯风风火火地给卢希恩发去了紧急通讯,当时他们刚返回普雷西雅。

  听了从辉光城传来的最新消息,维克多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在发现少了安杰罗的时候,它就已经有预感。鲁玛事先就安排安杰罗潜入帝都,无论成败都会向阿尔贝雷希特告发自己神选者的身份。

  “你还笑得出来,祖父已经知道你是神选者了。”卢希恩真不明白维克多为什么总是那么自信满满,他倚仗的不过是对祖父的理解,而祖父除了六亲不认外,最让人琢磨不透就是多疑和善变。亲立的继承人,转身就可以废除,动摇国本或是改变格局之类的事从来都不在祖父的优先考虑范围之内。

  “如果他因为我是西格的神选者就改变原先的计划,那么他就不是阿尔贝雷希特了。”如今的局势是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何况阿尔贝雷希特绝不会因为知道这个改变主意,维克多坚信这一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是尽快赶回辉光城,然后想一个足够说服外界的理由。”

复仇(三)

  “为什么不杀了他。”

  会议结束后,空荡荡的大厅里就只剩下坐在王位上的阿尔贝雷希特,与提问的女人——实体化的维因法典。

  “你不是挺恨他的吗?当年他自杀你不是一直心怀怨恨没有机会亲自动手?为什么现在有机会了,你反而又如此的容忍?傻子都能看出他的伪装。”

  “因为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时的我。”阿尔贝雷希特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时的我只是凡人,还有属于人类的情感,现在……不一样了。真有点期待呢,最后时刻的来临,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呵呵……这次,要换他遗憾了。”

  维因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露出怪诞笑容的阿尔贝雷希特。

  真是无聊的俩兄弟。

  维因在心里如此评价。

  作为魔法造物,虽然灵魂和思维都有很好的保持,但她却无法再体会活着时候的一切感受。

  很快,一切都会结束。无论阿尔贝雷希特是否会成功,她都会从这恒久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

  会议上的那一幕让诺丁国内的各势力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混乱,本来他们都已经接受了未来国君是亡灵的事实,这一下,继承人似乎又要有所变动。再怎么过火,玛拉、不,教会是不会允许与他们同一阵营的诺丁突然改变信仰。复仇之神西格目前虽然被划归中立阵营,但谁也不能保证在不久的将来他不会被判定为邪神,毕竟他和四元素不同,无论教条还是行事作风都归属黑暗。

  在诸多贵族中,费尔南德斯是最头疼的一个,无论是维克多还是卢希恩都与他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议会结束半天之后,兄弟二人回来了。

  “你打算如何安抚那些还摇摆不定的贵族?他们可不希望重蹈穆塔的覆辙。你又打算如何应对阿尔贝雷希特?他可不是几句谎言就能解决的。”

  面对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维克多,费尔南德斯一开口就将话题引到最让他担心的方向。

  “不用担心阿尔贝雷希特,他压根就不会对我是神选者这件事有任何不满。”随着思路的改变,维克多已经想明白为什么阿尔贝雷希特明明已经起疑却还是放过自己,他有的是机会,现在的他,比八十年前还要强,站在权利的巅峰他可以轻易粉碎自己好不容易蓄积的小团体,费尔南德斯与他暗中组织的贵族根本就不够看。

  “你怎能如此自信?就算以前你猜对了他的喜好,并不代表你今后也总是对的!他的多疑善变让多少自以为心腹的大臣栽了跟头,你才只当了七年的首席顾问就自以为足够了解他吗?!”拍案而起,费尔南德斯正打算再训斥几句,一旁默不做声的卢希恩快步上前,挡在他和维克多之间。

  “父亲,相信大哥吧。他既然有自信就让他放手去做,我们不就是靠着他的谋划才走到今天吗?”

  “你……你这笨蛋!”还不知道眼前的亡灵并非自己真正的儿子,费尔南德斯更不会知道卢希恩此举是在维护他。

  瞥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卢希恩,维克多拂袖而去,它对费尔南德斯也仅只是停留在不喜欢、讨厌这一类的程度,还没达到非除不可的地步。

  看到维克多离去,卢希恩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暗庆幸他对父亲并无恶意。

  “你别总是那么信任维克多……”走到书房门口,确认门外无人,费尔南德斯才小声对卢希恩说道:“禅位什么的你可别当真,有谁会将到手的权利往外推的,看看那些个巫妖,谁不是大权在握。”

  原本就心神皆疲的卢希恩听到费尔南德斯的警告,忽觉莫名无力感压在肩头,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正准备开口,看到费尔南德斯的脸,惊恐、担忧、野心融合在一起,变成让他感到恶心的表情,顿时到嘴的话又顿住了。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例行议会。”

  “诶……你想和我说什么,为什么不继续?难道是维克多威胁你……”

  “父亲!”

  猛地转身,卢希恩的严肃是费尔南德斯从未见过的。

  “请不要再揣测维克多对我有什么恶意的意图。他和你想的不一样!”

  “你、你怎么能这样和我说话!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是吗?真的是为了我,而不是你自己?!”

  丢下一脸愕然的费尔南德斯,卢希恩夺门而出。

  “臭小子竟然这样和我说话……一定……一定是受到了他的影响。”回过神来的费尔南德斯喃喃自语,认定卢希恩是受到维克多的影响,未曾注意到一阵细微的脚步从门边溜走。

  “你真的要将诺丁的皇位交付给那样的男人?”在塔兰公爵位于辉光城的私人府邸的另一端,维克多正在属于自己的寝室内查看北陆地图,一道带着戏谑的嗓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

  “你不是对人类的政权没有兴趣吗,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对于克莱因的到来维克多并不意外,事态已经发展到如今这份上,他不可能继续呆在海德因看戏。

  “只是对他那副嘴脸厌恶的很。”潜伏在阴影之中的克莱因连卢希恩都没有觉察到,费尔南德斯又怎会知道他说的话全被旁人听去了。

  “贵族都是如此,将权利看的和生命同等重要。”

  “哼~人类的劣根性……”从阴影之中现出身形,既然已经离开海德因的恶魔也回复本来面貌不再伪装成维克多的模样。

  “别忘了你自己也有人类的血统,克莱因。”对于恶魔讨厌人类的行为嗤之以鼻,维克多从不回避人类的诸多缺点。

  “好了,我来不是找你讨论这些无意义的东西。”

  “那么……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谈话。魔晶使徒?仰或是表哥?”

  “真稀奇,你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近似玩笑的话。”

  从维克多的说法方式上,克莱因感觉出巫妖心情不错……不,应该说十分的好。

  “阿尔贝雷希特不打算追究你神选者的身份么,他不是已经对你起疑了?”在城外,克莱因发现了半亡灵安杰罗,对他特地跑到帝都产生怀疑,于是一路尾随破坏了侦测法阵的安杰罗进入皇宫,借助他的亡灵死气巧妙隐藏了自己的黑暗之力。

  躲藏在宴会厅,目睹了从普雷西雅传回的魔法影像后,原本克莱因以为阿尔贝雷希特会利用这个机会除掉维克多,让他泄气的是,这位野心勃勃到想成神的人类居然没有任何行的,不明所以的他只好找到维克多解惑。

  “起疑是一回事,动不动手又是另外一回事。”收起地图,维克多知道接下来克莱因会提更多的问题,让它无法专心研究黑暗阵营一方的防御部署。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克莱因在这个时候潜入辉光城自然不是找维克多闲聊,他想知道巫妖究竟要伪装到什么时候,更想问维克多是否会为了个人的目的而放弃黑暗阵营的身份。

  和魔神联系过之后,克莱因已然知晓维克多新主子的身份——被夺取神职的前死神席维格。如今,塞勒斯托已与席维格秘密达成协议,要借这次的阵营之战助前死神重夺原本属于他的神座与权能。作为神选者的维克多如果继续以光明阵营的身份活动,难免会对今后的行的造成不便,再怎么说他也有过背叛的恶名,其他几位魔晶使徒都担心维克多会三度叛变。

  见维克多没有答话,克莱因继续发问。

  “继承皇位并不能让你完成复仇,还是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让玛拉震怒,继而问责阿尔贝雷希特?”

  “我从来都没有说我的复仇对象是阿尔贝雷希特,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又何必装作不知。”对于克莱因突然的发问,维克多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虽然很微弱,但是我还是觉察到了,传讯魔法的波动。”

  “被发现了呢,我就觉得这方法骗不过你。”被揭露小动作的克莱因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大方地将戴在脖颈上的项链拉出,上面缀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魔神头像。

  “没想到我们第一次对话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魔神陛下。”作为对塞勒斯托的敬意,维克多首度表露出了他对所侍之神以外的最高礼仪。

  【确如克莱因所说,你胆子不小,明知我在一旁窥探,也敢用这种语气说话。】魔神雕像的双眼射出耀眼的红光,随后一个身影在魔法传影中出现。扭曲的长角,巨大的蝠翼,以及和血一样鲜红的皮肤——魔神之王塞勒斯托,同时也被人类奉战争之神。

  “如果是中规中矩的巫妖,我就不会被席维格选中。”抬起头,注视着半空中的魔神影像,维克多毫不惧怕,甚至猜出了塞勒斯托的来意。

  无非就是想知道自己的真实目的,席维格或许能理解,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白它对玛拉的恨意,以及仅仅只是想对话这么简单所做的一切。

复仇(四)

  “我要的,只是当面质问那个被冠名为我的先祖的神只,仅仅只是这样简单。”除了席维格,维克多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坦露它的真正意图。

  【出乎预料的回答,只是……你认为我会相信吗?】塞勒斯托显然没预料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本以为维克多也是像帕格洛特一样,放不下对尘世间权势的追求。

  “您并不是我所信仰的神只,我无需向您证明什么。如果您认为我是个威胁,如果您不介意这样的举动被席维格视作破坏盟约,大可下令克莱因动手。”

  【有意思啊……像你这样的性格不是我的手下,真有点可惜……】魔神像的双眼的红光霎时熄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维克多!”

  是卢希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切。维克多和克莱因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动。

  房门轰然倒塌,圣骑士手握玛拉之光站在门外,焦急的目光扫过对峙的维克多与克莱因,随后上前几步,并肩站到了巫妖身侧,见此情景克莱因不禁大笑。

  “真是让人感动的兄弟爱啊。年轻的圣骑士,你可知身旁所站之人并不是你真正的兄弟。”挑拨离间是恶魔的拿手好戏,再怎么渴望战斗,克莱因可不想同时与巫妖与圣骑士交手,尤其他们都是持有圣物的选民。

  “这话早说一天或许还有点用,现在么……”维克多发出一连串冷笑:“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想,也是时候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了。”

  卢希恩眉头一紧,即将知道克莱因的身份让他既欣喜又焦急。他早就怀疑这个黑暗精灵的不一般,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都与黑暗精灵大相径庭。尤其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恶魔之力,仅只用黑暗精灵信奉塞勒斯托说不过去。

  “重新介绍一下,他是克莱因·扎伊尔·圣歌。”

  “圣歌?”维克多的话让卢希恩倒抽一口冷气。

  这个外表完完全全是黑暗精灵的家伙居然是圣歌的后裔?这怎么可能,两个最不可能混血的种族的后代?还是说,他也像维克多一样,是伪装的……和亡灵相比,黑暗精灵要容易得多。只是,他身上的魔神之力又该如何解释?

  “他是货真价实的黑暗精灵,也的的确确是八十年前引起南北战争的所谓元凶。只不过,世人不知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克莱因的母亲与我的母亲是双胞姐妹。”

  “什么……”维克多的话让卢希恩又吃了一惊,双胞姐妹,那维克多和克莱因岂不是表兄弟?!

  “没错,从辈分来说,他是我与阿尔贝雷希特的表哥,可算做是圣歌仅存的四位后裔之一。”

  “你说的太多了,对于一个外人。”

  虽然克莱因面部带笑,可空气中蔓延的杀气让身经百战的卢希恩也感觉皮肤刺痛,他暗暗握紧手里的玛拉之光,提防随时有可能发动的袭击。

  “他是我此次复仇计划必不可缺的一环,不要对他动手,即使是你,我也允许。”闪到卢希恩之前,以身阻拦克莱因一触即发的杀意。维克多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即将圆满的计划。

  看到维克多刻意维护的举动,克莱因大笑:“真没想到你还留着人性,我本以为巫妖都是冷酷无情的亡魂。这才是席维格选你的真正原因吧,一个有缺点的堕灵比没有缺陷的巫妖更容易控制,难怪亡者之书在那么多亡灵法师手里转来转去,就让你捡了便宜。”

  维克多没有答话,它心里清楚克莱因说的是实情。

  如果不是担心再度遭到手下的叛变,席维格早在几百年前就有机会着手复辟计划。以他残存的神格,要伪装成一名新神并不难,关键是他无法再信任任何信徒。连阿尔贝雷希特都心存成神的野心,难保新吸收的信徒不会想帕格洛特一类的巫妖,死了惦念着如何成神。吞噬一位虚弱的神是最快的途径,席维格确实不能冒险,直到他遇到自己——一个对成神完全没有兴趣的堕灵。

  紧张感骤升卢希恩同样没有说话,从维克多和克莱因的对话中,他听出了一些端倪。维克多成为神选者似乎并不是偶然和迫于局势的选择。等等……维克多还是没说克莱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注意到卢希恩饱含疑惑的注视,克莱因也不再计较,先是大方地朝圣骑士一躬,然后再以既傲慢而张狂的表情发言:“既然你视他为盟友并让他参与到这次计划当中,那我就不得不重新介绍一次。扎伊尔和圣歌都只是我繁杂血统的附带,我如今的身份是魔神塞勒斯托的魔晶使徒,暴虐的杀戮之刃,克莱因·堕灵。”

  堕灵……

  卢希恩对这个特殊名词并不陌生,所有堕落的圣歌都会被冠以堕灵之名,维克多也是,自从他成为巫妖,他就不再是圣歌。

  “老实说,我对玛拉的底线还真是好奇。阿尔贝雷希特那个嗜亲的家伙也就算了,连身为圣物持有者的圣骑士与亡灵结成同盟他都不视作亵渎,难道非要明目张胆地举着反对的大旗,他才会判定为堕落吗?”自报了身份后,克莱因的杀气迅速收敛。虽然对卢希恩还是有那么一点挑衅的意味,但已经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这也是我想确认的……”维克多同样感到郁闷,无论是阿尔贝雷希特还是卢希恩,他们都应该触犯了神只所能允许的禁区,为什么玛拉还是不降下任何神谕。

  “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你……”话题一转,克莱因将讨论对象转到维克多身上:“你的愿望竟然仅仅是想直面玛拉,这真是出乎我的预料啊。放弃生命、荣耀,甚至不惜被骂做叛徒只是为了见上一面,你究竟想问他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对于复仇的最终目的,维克多不想多谈,它知道它的所作所为在旁人看来或许很蠢,但它绝不后悔。

  “哼……”

  不满的鼻音在空气里迸出紧张的火花,可让卢希恩担心的事并没有出现,克莱因将被银链系住的魔神像从领口塞了回去,然后做出了双手环胸的姿势往墙上一靠。

  “说说你的计划吧,作为盟约者,我有权利知道。”

  “既然嗜亲、立亡灵为继承人都没有让玛拉亲临,那么剩下的机会就只有即将开始的阵营战斗。由神只发起的战争岂是人类能左右的,如果以玛拉为首的光明神只有所不满的话,这场战斗还未正式开始,神罚就应该会降下,可如果玛拉默许了阿尔贝雷希特的行为,那么我就不得不另作打算。”

  “哦……”维克多的解释让克莱因双眼微眯:“杀死他的神选者么?”

  卢希恩脸色大变,他清楚玛拉的神选者指的不是自己,而是教皇阿纳尔。难道维克多真的要对教皇下手?他将满是疑惑的目光投向维克多,在如火的赤瞳里看到了决然。

  “如果连提前发动战争都无法让玛拉现身,我会尝试这个方法。”

  “你疯了么,这样一来,你之前做的努力不就都……”卢希恩的话在维克多凌厉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我从来没考虑过要以圣歌的身份夺回什么,更没有考虑过要继承诺丁的皇位。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更接近玛拉,只是为了复仇。”世人趋之若鹜的皇帝之位在维克多眼里什么都不是,只是助它登上天梯的一道阶梯。

  “这么说禅让是真的了……”维克多竟然真的一点也不留恋皇权,那可是连祖父也曾经迷恋过的东西,他居然如此轻易的抛弃了。还是说,这也是演戏?不!我怎么能这样想,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将权势放在眼里,身份地位只不过他达成某种目标的手段与工具。

  卢希恩觉得自己有点被父亲的话影响了,维克多如果真的有恶意,根本不会留他活到现在。

  克莱因站在不远处,将卢希恩挣扎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揣测维克多留下卢希恩的性命究竟是单纯的人性未灭,还是……他真正想杀的是卢希恩。

  作为黑暗一族,克莱因很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维克多,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可信度都很低。维克多说要杀的是教皇,未必真的如此。作为玛拉之光的持有者,卢希恩也是选民之一,只不过地位没有教皇那么高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小子岂不是很可怜?竭力维护一个要杀他的亡灵,玛拉也会为他的愚笨而叹息吧……

  三人心里想的各不相同,都在打着自己的主意,直到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瞥了一眼地上已经支离破碎的房门,维克多朝克莱因投去一个让他回避的眼神,恶魔耸耸了肩,消失在阴影之中。

  “不好了,出事啦!”走进来的居然不是府内的仆役,而是塔兰大公费尔南德斯。看他一脸的焦急,卢希恩和维克多对视了眼,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称得上“不好”。

  “教皇阿纳尔遇刺,据说生命垂危,魔法传讯已经直接送进皇宫,阿尔贝雷希特刚下了召集令,让你们两个马上过去。”

时代的终结(一)

  与卢希恩匆匆赶往皇宫途中,维克多边走边思索。

  究竟是谁?有这样的本事和胆量,敢刺杀光明阵营的领军人物,虽说阿尔贝雷希特主导着这次的阵营大战,但名义上领头人还是教皇。

  维克多见过教皇本人,对于那个看似老迈,实际却一点也不输阿尔贝雷希特的阿纳尔还是心存顾忌的。连它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一举击杀,究竟是什么人,可以突破教会的层层关卡,近身到足以刺杀的范围。

  大战临近,不止是诺丁,圣凡塞缇斯早在十年前就加强了圣都的防备。连身为中立神殿的风神殿也暗暗加强了戒备,狡猾如狐的阿纳尔不该会让陌生人轻易接近自己。

  排除了外来的刺客后,维克多将范围锁定在熟人。

  没错,也只有和教会熟识才能通过外围的警备。而且,可以断定,这个实施刺杀的人,一定与阿纳尔关系密切,否则那个老狐狸绝对不会大意到这种地步。

  能近他身的本就不多,在这些人当中能破除阿纳尔护身结界的更是少到五个指头就能数出来。

  “难道你也和我想的一样吗?”出人意料地,并肩走着的卢希恩突然丢过一句话。维克多知道,卢希恩所谓的“一样”,是对刺杀阿纳尔的人选的猜测。

  在南陆,有胆子有能力做这件事的,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一个人——阿尔贝雷希特。

  但是,真的是他做的吗?在阵营大战即将开始的时候搞内讧?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是一个只会盲目地为了某个目的而不顾一切后果的人,圣凡塞缇斯虽小,却足以影响整个南陆。阿尔贝雷希特是否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除去教皇,连维克多自己心里也没底。

  先不说阿尔贝雷希特和阿纳尔私地下有着不为人知的盟约关系,光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这样做是百害无一利。

  “未必是他做的,但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毕竟目前就他的嫌疑最大。”

  卢希恩也赞同维克多的看法,只不过他更想知道的是刺客的身份:“你认为会是谁实施了刺杀?”

  “进入中层世界的除了我和克莱因,难保还有其他的黑暗生物。高阶亡灵和恶魔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不是你们平人里驱除的那些低阶所能比拟的。”阿纳尔不仅是记录在册的最后一位圣歌,也是光明教会的教皇。维克多心知肚明,刺客绝非等闲之辈。

  如果不是我或克莱因的话,又是谁有这样的本事,如入无人之境般行刺。

  “这个我知道……”卢希恩明白维克多说的高阶指的是什么,阵营大战的胜负关系着神祇之间订立的法则,哪一方胜,那他们的力量相应就会得到提升,反之,输的一方就要被压制。

  光明阵营已经连续六次胜利,黑暗一族的力量被打压得与几百年前有着天壤之别,能在人类所生活的中层世界里活动的,不是普通的低级物种,就是像克莱因那般刻意压制自身力量的高阶。

  想到克莱因,卢希恩原本就隐隐不安的心更加烦乱。

  那个恶魔,他从来没有展示过真正的力量,可就是他所表露出的假象也让卢希恩担忧。这个恶魔的实力绝对在他之上,没准,比维克多还要厉害。连神选者也能战胜,他的力量究竟强横到什么地步。而且,他从未听说过魔晶使徒,这个奇怪的位阶又代表了什么……

  “想什么呢,脸色那么难看?”见卢希恩陷入沉默,且脸色阴郁,看宴会厅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维克多也就多嘴问了一句。

  “维克多,魔晶使徒究竟是什么?”

  不想得到的会是这样的答案,巫妖略微一愣。

  “原来你在烦恼这个……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算作是变相的神选者。”也难怪啊,光明一方连续六次胜利,使得他们对黑暗阵营的了解越来越少,对于身为圣骑士的卢希恩居然不知道魔晶使徒,维克多不得不鄙视教会,只是几百年的时间,他们竟然连关于高阶恶魔的文献都丢失了吗?主要战力连对手的实力都不了解,如何在阵营大战中获得胜利。

  “什么?那个家伙也是神选者?”今天吃惊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卢希恩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听到什么更骇人听闻的消息。

  “其实神选的称呼千变万化,不同的神祇有不同的叫法,神选只是相对统一的说法。魔神塞勒斯托和阿尔贝雷希特一样,疑心很重,虽然他是最古老的黑暗神祇之一,号称黑暗之后最得力的左右手,却很少亲自参与到战斗之中,即便……他被人尊称为战神。”说到这里,维克多冷笑一声:“塞勒斯托从不信任自己意外的恶魔,包括他可以用百来记数的子嗣。狡猾的魔神从不直接召见下属,他的命令全部是由被称做‘使徒’的恶魔传达。所谓的使徒,就是将灌注了他神力的魔法水晶埋入某个恶魔体内,既提升这名恶魔的力量,又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这些使徒虽是活物、拥有自己的思想、灵魂,却不能违背塞勒斯托的意志,是变相的傀儡,被体内代替心脏的希亚水晶操控着生命。如果抽象一点的形容,魔晶使徒就像一个触须或眼睛,让塞勒斯托看的更远,手伸得更长而已。它们就像亡灵的巫妖王,表明风光,充其量也就是死神的走狗。”

  维克多的解释并没有完全解开卢希恩的困惑。

  “我注意到克莱因在介绍他真正身份的时候用的是暴虐的杀戮之刃。那个奇怪的称谓又代表什么意思。”

  “知识贫乏真可怕……”

  巫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注视提问的圣骑士,卢希恩恼怒的反瞪,他可不希望被称为知识贫乏。

  “你对位于深渊之中的恶魔领域了解多少?”这次,维克多没有解惑,反问起卢希恩对恶魔的了解。

  “我知道的不多,即便身为圣骑士,也不能接近位于圣都光塔最高层的绝密档案阁,除了教皇,谁无权进入。关于高阶黑暗生物的知识……”

  果然是如此吗?

  维克多再度发出让卢希恩倍感诧异的冷笑。

  教会高层担心公开资料会对普通士兵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尤其是在圣歌灭族之后,没有能操控圣物的神之后裔,他们更担心了解黑暗一族真正实力后,普通士兵会对阵营大战的胜利不抱希望。

  “恶魔所居住的血海只有一座城市,名为深赤。城主与恶魔王、恶魔统帅并称魔神的三大心腹,算做恶魔中仅次于魔神的最高位阶。不过,以堕落、杀戮、混乱恶魔三大罪状命名的使徒魔晶使徒并不属于这个位阶。除了魔神,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正身份,也许是某个恶魔领主,也许是不起眼的低阶恶魔,也许是根本不是恶魔的某种生物。”

  “就像克莱因?”

  “对。你看他,混了几种血统,如果不是他自己暴露身份,几乎没人知道他不但是恶魔,还是魔晶使徒。那家伙经常自嘲他的血统混的很好,也许这就是塞勒斯托选他成为使徒的主要原因。既可以混入地面的黑暗一族,也能在人类社会里潜伏。我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吗,在怎么示好、伪装友善,人类始终恐惧亡灵,然而他们却愿意花大价钱雇佣同样邪恶的黑暗精灵。”

  听出维克多在暗嘲自己的父亲,卢希恩沉默了。不但因为他无话可说,也因为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宴会厅到了。

  在被阿尔贝雷希特临时挪做议会场所的宴会厅外,执勤站岗的卫兵给卢希恩与维克多开启了厚重的大门,安置有高级显影术的房间里站满了人,不仅国内的重臣权贵都来了,还有不少已经抵达诺丁的外国元首。阿尔贝雷希特坐在最显眼的主座上,目光盯着大厅中央特地从作战会议室搬来的高级显影装置,此刻,硕大的水晶球正映照着来自圣凡塞缇斯的影像。

  圣都教皇庭里挤满了人,个个神情慌乱,卢希恩凝神一看,在他熟悉的房间里,教皇阿纳尔此刻脸色苍白地躺在平日里休息用的躺椅上,身上的白色长袍染满鲜血,看得出来情况仓促到不容祭祀给他挪位置。

  被某人捧在手里的魔法水晶球越过人群,来到气若游丝的教皇面前。

  “陛下,您要的魔法传影。”

  阿纳尔睁开眼,以往精明的双瞳此刻浑浊一片,他眼珠微转,但没有聚焦,似乎已经看不到东西。

  “卢希恩……”苍老嘶哑的嗓音让其他围观者给卢希恩自动让开一条道,阿尔贝雷希特略微点头,卢希恩赶忙凑到水晶球面前。

  “陛下,我在。”

  从魔法传影里听到卢希恩的声音,阿纳尔点了点头,然后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随意地比划着什么。

  “书记官……”话音刚落,一名年轻的牧师立刻走上前来,手捧一本厚厚的书籍。

  “记下,传位卢希恩·门德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向做足礼节的阿纳尔竟然没有将卢希恩的诺丁姓氏念出。以往,他从不会漏掉这个细节。

  阿尔贝雷希特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松开,快的几乎无人发现,除了一直紧盯着他的维克多。

  将教皇团团围住的红衣执政官们齐声哀鸣,低唱祈祷歌,把教皇微弱的嗓音淹没。维克多眼尖,读出了阿纳尔的唇语——小心你的兄弟,他的野心可不仅仅是皇位。

  这可真是只有当局者才能看动的警告啊,阿纳尔……

  维克多面无表情地将视线再度转回端坐上位的阿尔贝雷希特。

  世人都以为阿纳尔警告的是卢希恩,可巫妖心里清楚,阿纳尔警告的,是自己。

  魔法传影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钟声,圣都凡塞缇斯所有的钟都敲响了,昭示着统治这座圣城的教皇离世。

  史书记载的最后一位活着的圣歌死去,被称为神之后裔所统治的教会时代,终结了。

时代的终结(二)

  教皇的离世并没有延缓战前会议的继续召开,不过,维克多依然没有以继承人的身份参加,在获得阿尔贝雷希特的首肯后,它以帝国使节的身份,护送卢希恩前往圣凡塞缇斯,参加新教皇的加冕仪式。

  辉光城有直通圣凡塞缇斯的传送门,半天的时间都没用,卢希恩与维克多便抵达了光明阵营的总部,南陆最著名的浮空岛。

  传送门旁,恭迎的牧师、祭祀跪了一地,外围被教会骑士围得水泄不通。

  卢希恩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但这次换他做主角,总有些不适应。

  见卢希恩望着黑压压的人头发呆,人群最前端,也是唯一没有跪拜的红衣执政官面清咳一声,这才惊醒了已经陷入呆滞状态的卢希恩。

  “我想见见教皇。”卢希恩觉得阿纳尔的死不仅仅是被刺杀那么简单,维克多分析过,如果没有内应,想要在光明阵营总部内杀死教皇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就算刺杀者比阿纳尔强,从外界是无法突破比风神殿还要坚固的结界。

  “殿下,加冕仪式早已准备完毕,还请移步大圣堂。”红衣执政官无表情地拒绝了卢希恩的请求。没加冕前,职务圣骑士的卢希恩无法命令执政官。

  【阿纳尔的尸体我会亲自去查看,你还是先顺应这些家伙,以免他们起疑。】

  肩膀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冰冷的感触随着心灵感应在一同侵入,卢希恩顿了顿,便按照红衣执政官所说的先前往大圣堂,把查看阿纳尔尸体的事留给了还没进入圣凡塞缇斯前就隐身的维克多。

  人群簇拥着即将继任的卢希恩离开,隐身状态的维克多左右环视,目光很快锁定在不远处的一所建筑。黑暗气息正从建筑的缝隙里散发出来,虽然很淡,但在充满光明力量的地方,这股黑暗气息便得非常容易辨认,更何况维克多本身就是亡灵,对黑暗力量再熟悉不过。

  绕过门口两个毫无觉察的骑士,维克多潜入紧闭的大门,石床上放置一具已经清理梳洗过的尸体,正是刚去世的教皇阿纳尔。而那股黑暗之力,正是从教皇尸体上散发出来。

  确认这间小小祈祷室里没有任何陷阱或法阵后,维克多走上前,解开了华丽的外袍。揭开层层叠叠的裹布后,隐藏在胸口的秘密被暴露出来,虽然已经经过修饰和处理,但依然能看出心脏部位有一条细小的缝,像是锋利器物割伤。这应该就导致阿纳尔丧命的原因,混合的毒素凝聚在伤口附近,即使死去了,仍一点点侵蚀着皮肤与肌肉,肉眼可见黑暗之气笼罩着伤口。力量的来源维克多非常熟悉——死灵之力。

  亡灵下的手?还是说……阿尔贝雷希特继立亡灵为继承人之后,又再次挑战玛拉的底线,与亡灵合作了?这个可能不是没有,如此一来,他知道我真实身份也是毋庸置疑了。

  那疯子到底想做什么,想成神也不该做这么多会激怒神祇的举动,难道说我猜错他的意图了?不,不会的,如果不是想取代……

  维克多抓住了脑海中突然闪现的灵光。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要做这些奇怪的举动了。他的的确确是在试探,但试探的对象不是我,而是玛拉。该死的,他竟然疯狂到会有这种念头的地步。

  烦乱的思绪被突然靠近的生命气息打断,除了给自己施展了一层保护结界外,维克多以气化的形态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就在它刚离开的瞬间,门被打开了,一名高阶祭祀冲进祈祷室,如炬的目光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扫视。

  “埃兰祭祀,确实没有人进来啊。”

  “不!我感到了一股不详的气息。你们立刻通知拜雷恩特大人,就说黑暗的潜伏者并未离去,还在圣城内,为防止二次刺杀,最好启动圣祈之阵,以净化城内所有不洁之物。”没有发现入侵者的祭祀故意将这话说得很大声,意图警告潜伏在附近的黑暗生物。圣祈之光是大型魔法阵,集进攻和防御与一身,虽然耗费极高,却是连高阶黑暗一族都难以抵挡的光明法术,不想死就最好快点离开圣凡塞缇斯。

  维克多离开放置阿纳尔尸体的地方,朝传送门的方向走去。阿尔贝雷希特的命令比它和卢希恩先一步抵达教廷,自己迟迟不露面,难保这些教会成员起疑。

  触动传送门的装置,假装出刚被传送的摸样,维克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留守的骑士团以及牧师面前。许多从未见过他的教会成员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一名全身上下被死气所笼罩的人类男性径直走向正在举行加冕仪式的大圣堂。

  “站住!”回过神来的一名骑士疾奔上前,阻拦住维克多的去路,其他骑士也赶过来,将巫妖团团围住,才发生了一起刺杀事件,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正在加冕的新教皇受到一丁点的伤害。而牧师们也急忙咏唱起各种防护结界与加持法术,准备协助骑士消灭胆大妄为的亡灵。

  “都给我住手!”一声大喝,让已经做好进攻准备的骑士与牧师同时回头。

  “是达维亚啊,好久不见了呢。”看到来人,维克多嘴角不由上翘。来的正好,免去了不少麻烦。

  “团长,您认识这个亡灵?!”卢希恩升职为总督后的第三年,阿纳尔就将达维亚召回并提升为圣剑骑士团的团长,代替常年驻扎普雷西雅的卢希恩。

  “他们没有见过您,还请殿下不要怪罪。”一向对维克多颇有微词的达维亚面色严峻的一躬,他的举动引起一片哗然。身为教会圣剑骑士团的团长,未来的圣骑士,竟然对一介亡灵如此恭敬。

  已经有不少人猜出维克多的身份,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即消去不少。

  “有点事耽搁了,没有和卢希恩一起来,继而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这是我的错。”不过,即使面带笑容,本身就是亡灵的维克多依然没有给所有注视着它的人增加任何好感。

  “卢希恩阁下在大圣堂,加冕仪式即将举行,您请往这边走。”达维亚一抬手,围在维克多四周的人群立时散开。在骑士团长的带领下走向人声鼎沸的大圣堂,觉察到一抹特别的视线,巫妖回过头,看到了先前被称为祭祀的中年男子,只见他他眉头的看着自己。

  哼……认出来也不怕,顶着下届诺丁皇帝的头衔,再如何虔诚的信徒也不得不掂量一下,对我动手的严重后果。更何况,‘新教皇的兄长’这层身份也让那些激进派裹足不前。卢希恩与异母兄弟关系融洽的传闻流传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除了想阿尔贝雷希特那样不计后果的疯子,任何稍微有点思考能力的人,都不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攻击我。

  一脸得意倨傲的表情,维克多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大圣堂最里端,见到它出现,卢希恩长舒了一口气。从红衣执政官手里接过象征教皇的高冠与长杖。

  钟声再次敲响,这次是为了庆贺新教皇的诞生。

  作为诺丁的使节与未来皇帝,维克多站得比任何人都靠近卢希恩,以宽大的衣袖做掩饰,借着肢体的接触,维克多向卢希恩说明了它刚探查到的一些情况。

  【阿纳尔是被亡灵所杀,我没有在他的尸体上找到神圣之眼。】

  【会不会是已经取下来了?】向教众挥手示意,卢希恩保持面部微笑,谁也不会想到,他此刻正与身旁的维克多进行无人觉察的心灵交流。

  【没有弄错。身为亡灵,我对光明之力极为敏感,阿纳尔的尸体上光明之力很单,不像是长期佩戴神圣之眼应有的状态,和我上一次与他见面时完全不一样。】

  【这就奇怪了,教会的第一圣物又教皇持掌是铁律,即使是因为意外卸任,也该交由新任教皇。执政官却什么都没有给我……莫非,他们就是内鬼?】对阿纳尔的死,卢希恩一直抱有疑虑。在持有圣物的情况下,他都没有自信战胜的教皇,又是谁,能让他自愿摘神圣之眼?

  【别发呆了,既然已经举行过仪式,快点行使你的特权吧。】

  加冕之后,谁也无法阻止卢希恩查看阿纳尔的尸体。维克多蛮期待那群红衣执政官会用什么样的说辞来糊弄卢希恩。

  “拜雷恩特,我想看一看阿纳尔阁下的遗体,他对我而言,形同祖父。”

  红衣执政官之首的老者这次没有再反对,命令传达下去后,如潮的人群立刻让出一条道。只不过,方向并不是维克多先前潜入的那间小祈祷室,而是历任教皇死后停灵专用的建筑。

  就在卢希恩刚踏出脚步,他脚下的石转突然发出白色的光亮,整座城市也随之微微颤动着,似乎要从半空之中掉落。

  “维克多!!”意识到这股强大的力量来源,卢希恩慌忙看向身侧的巫妖,却发现他神色自如,没有一丁点慌乱。

  【放心好了,这点阵仗,还杀不了我,我的整个躯体可是又圣物构成,除了自身的意愿和圣物的攻击,没有任何力量能瓦解我目前的形态。】

  心灵感应传来的信息让卢希恩稍稍放宽心,这下,换旁边的红衣执政官脸色大变了。他们都没预料到,身为亡灵的维克多竟然对圣光之祈没有任何反应。

时代的终结(三)

  不止是红衣执政官们,所有站在大圣堂前的人都呆住了,无论是否认出维克多的身份,巫妖身上的死气是毋庸置疑的,教会最著名的破邪法阵竟然对他无效,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所有人心里滋生、蔓延。

  失算了吧,你们这盲目又愚蠢的信徒。

  将嘴角的笑意继续扩大,维克多以少有的狂放不羁的神色望向又惊又惧的红衣执政官。

  那几个老头原本是盘算着以清除刺客的目的启动大型魔法阵,用圣光之祈的强大能量将我湮灭,然后再对付卢希恩,这计谋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难道是祖父……】卢希恩虽然冷静下来,但依然心悸。

  【别傻了,阿尔贝雷希特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吗,他真想要杀你就不会让你有机会离开辉光城,毕竟圣凡塞缇斯是阿纳尔的地盘,他就算手伸得再长,也不可能想在帝都时随心所欲。策划这个计谋的是我的前任上司,帕格洛特。】

  【巫妖王,他不是亡灵吗,怎么可能……】想到一半,卢希恩顿悟。维克多不也是亡灵,不但是祖父,就连自己这个神选的圣骑士也和他结为同盟。如果执政官们想夺权,与亡灵联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通之后,卢希恩开始担心红衣执政官即使维克多毫发无损的也会继续他们的预谋。积威甚深的阿纳尔都敢杀,又怎会忌讳自己这样一个黄毛小子。

  “我此次前来,除了代表诺丁,同时也代表我所信奉的神祇与教会缔结同盟。”对着惊疑不定的众人,维克多用极缓慢的语调强调它到圣凡塞缇斯的目的。

  卢希恩大惊,维克多竟然打算当着这么多人宣布他是复仇之神的神选者。

  【这不太好吧,虽说归属中立阵营,可西格毕竟是邪神,教会的激进分子若知道你是他的选民……】

  【放心好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是凭什么获得阿尔贝雷希特的宠信,只靠头脑是坐不稳首席的位置的。】

  【等等,你想做什么?】没等到回答,维克多松开手,向前走了几步。无法再进行心灵沟通的卢希恩突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维克多似乎想用某种方式彰显他作为神选者的力量。这可不太妙,万一处理不当,岂不是会被当做进攻教会的借口。面对圣凡塞缇斯的十多万教众,纵使维克多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对付这么多人……

  “狂妄至极!虽然你贵为继承人,却还不是诺丁的统治者!”拜雷恩特大手一挥,立刻从人群中钻出两队骑士,卢希恩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那不是护卫教廷的圣剑骑士团,而是专门监视并处理教内亵渎者的异端审判骑士,直隶于红衣执政官的特殊机构,也是唯一不受教皇管辖的武装力量。

  维克多的亡灵身份已经众所周知,教会这些年没有对他动手,一是畏惧阿尔贝雷希特,二是因为阿纳尔的有意庇护,自己刚坐上教皇之位,威望自然不如常年协助阿纳尔处理政务的几位红衣执政官。以祖父目前的态度,即使维克多真的被湮灭,他也不会追究什么,外人或许不知道,他还不清楚祖父的打算吗?那个人从来就不会放弃手头的权利,即使传位给儿子,也是暗中操纵着帝国的一切。

  “拜雷恩特!”卢希恩的低喝并没有让红衣执政官改变心意,审判骑士围成两圈,将维克多圈在中心。

  “愚蠢的凡人,看到圣光之祈无法伤害这具躯体,便兴起杀死血肉之躯的念头。”维克多的音调突然变得沙哑,随着一同变化的还有他的形态。就好像吃了增长药剂似的,整个人变大了好几倍,几乎和大圣堂一般高,而让人惊异的是,原本实质的身躯却变成了淡淡的光影,从审判骑士投出的长矛直接穿过半透明的躯体,有的扎进大圣堂绘满彩壁的墙面,有的差点刺到附近的牧师,没有一个击中目标。

  “玛拉哟,我已来到你在尘世的祭坛,为何不出来见我。”比维克多还要低沉的声线就像施展了魔法一样,以大圣堂为中心像四周扩散。

  “神……神临?!”拜雷恩特脸色泛白,双眼死死盯着还在‘长’的幻影,那已经不是维克多的外表,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虽然容貌十分模糊,但气息却强得不容辩驳,是神息,错不了!

  这该死的巫妖什么时候成了选民?

  很快,拜雷恩特还发现,虽是黑暗力量,可他所感受到的神息并不是死神曼格尔。

  “维克多是复仇之神西格的选民,拜雷恩特你难道不知道吗?”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红衣执政官回头一看,原本站在几步开外的新任教皇不知在生什么时候走到身后,一脸的讥讽。

  “西格?怎么会……他不是死神牧师吗……”

  看到拜雷恩特一脸震惊的表情,卢希恩确认这位被权势冲昏头的执政官就是内鬼。

  太像了,像极了七年前妄图陷害自己的佩罗德。为了权位,他们竟然枉顾玛拉的教义,这样尔虞我诈与黑暗一族又有何区别。

  嗡……

  挂在腰上的玛拉之光发出轻微的颤动,相较平时耀眼却不刺眼的光芒,现在的玛拉之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卢希恩觉得他握住剑柄的手快要融化了,不是真实的火焰,却有胜过活火的高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眼,卢希恩也想闭眼躲避太过刺眼的强光,可他的眼皮仿佛被黏住了,很快,这种感觉蔓延到全身,仅存意识的卢希恩看到自己的手拔出了玛拉之光,然后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说话了。

  “即使是你,也不允许你玷污我的殿堂。”

  这是谁?谁在控制我的身体?难道……

  答案昭然若揭,卢希恩难以置信,借用自己身体的真的是他自幼信奉的神王玛拉?

  想起维克多一心一意就是为了见玛拉,卢希恩开始紧张,担心维克多会做出更出格的事。

  透过自己身体的视线,卢希恩注意到四周的人不止是动作,就连表情也定格了,时间被强行停止,只有借助维克多神临的西格和自己还可以思考、活动。

  “哦……还有神力施展时间静止,我还以为你已经衰竭得无法回应信徒了呢。”膨胀的幻影迅速缩小,占据了维克多身体的席维格回复到人体的原本大小,不过他的神力却没有因此压缩,反而越来越浓烈。

  “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归神位,却任由那个外来的变种占据你的神职。”

  “居然生气了,真是难得。我有多久没看到你发怒,好怀念啊……你上一次这样训斥我是什么时候呢,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一词让被困在身体里的卢希恩震惊到无法言语的地步,比知道维克多是阿尔贝雷希特的异母兄弟还要吃惊。

  玛拉竟然是西格的父亲,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神也会像平凡物种一样生儿育女?

  “席维格!”一股愤怒的情绪充斥者卢希恩的思维,使他能感受到降临到自己躯体的灵魂的愤怒。

  席维格……西格的真名?我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不,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就算神可以生育,身为光神的玛拉为什么会有一个邪神后代,他的妻子又是谁?

  卢希恩思维发散的胡乱想着,最后竟然想到了玛拉的妻子。

  身为光明之神,如果妻子是黑暗之神的话,后代当然也有可能是……难道,玛拉的妻子是黑暗之后卡拉?!

  “母亲若是看到你这副落魄样,一定会很高兴吧,她竭尽全力想要战胜的众神之王居然虚弱得连神临都无法维持的地步。我全能的父啊,你的时代,早在大灾变降临时就已经结束了。为何执迷的认为只要有信徒就可以无限的端坐你的宝座,你看我,没有忠心的下仆,只靠一个相互利用的选民不也再次站到你的祭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话出口了,卢希恩才发现自己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维克多涣散的双眼再次有了聚焦,他突然猛地一扑,压倒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恍惚状态的卢希恩,两人从高台上滚落,在铺了地毯的阶梯上磕碰翻滚。

  “玛拉!!”一声凄厉的呼喊从维克多嘴里迸出:“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创造圣歌?仅为了你的私欲吗?无所不能的神,被喻为最仁慈的神却做出了与邪神无异的事,你还能被叫做光神吗?”

  “维……克……多……”吃力地挤出几个音,卢希恩被维克多勒得呼吸困难。

  “卢希恩……怎么是你……玛拉呢?”愤慨的巫妖这才察觉神息消散,神临已经结束。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西格第三次说话的时候,玛拉离开了。”

  维克多脸色阴沉地抬头,原本覆盖整个城市的圣光之祈也消散了,被遮挡的天空再度显露出来。被静止的时间恢复流逝,卢希恩被维克多从地上搀起,还没等他开口,站在高台上向下望的拜雷恩特发出一声惨叫。

  “神谕,这是神谕啊……玛拉竟然接受了一个邪神出身的中立神祇做盟友……怎么会这样……”

  看着语无伦次的拜雷恩特,卢希恩回望回复平静的维克多,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在时间静止的作用下,除了被用做临时容器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既然玛拉已经现身,而我又安然无恙,他们自然以为西格和玛拉达成了某种协议。】不能方便说话,维克多再次借助肢体的接触,以心灵沟通的方式和卢希恩交流。

  【维克多你……】

  卢希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担忧的表情映入维克多的瞳孔,巫妖松开手。

  “放心吧,我还有理智,既然他这次现身了,说明我还有机会……是的,我还有就会……”第三次,维克多说出了放心的词句,可卢希恩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来。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卢希恩总觉得会发生他不想看到的事。

  维克多,你可不要做傻事,神祇的力量不是你我能对抗的。

时代的终结(四)

  阿纳尔的尸体被停放在历代教皇的停灵室,虽也是个不大的建筑,但装饰和建筑工艺远比维克多最初看到尸体的那间祈祷室强多了。仅是戴冠礼这么一会功夫就把尸体转移了地方,足以说明他们事先是已经准备好了的。

  维克多饱含讥讽的目光再度朝红衣执政官扫去,野心无望的他们表情呆滞,已经没有原先的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陛下,先代的遗体,您要过目的话就抓紧时间,要进陵了。”拜雷恩特死板的声音在不大的停灵室里回响。

  卢希恩略微踌躇后走上前,仔细探查了阿纳尔的面部和四肢,最后将目光投到胸口处。回望了一眼维克多,卢希恩一把扯开衣襟,胸前的肌肤光洁且没有伤口,反倒是多了一件维克多偷看时没有的器物——光明教会第一圣物神圣之眼此刻正静静躺在前任教皇的胸口。

  “你们打算将神圣之眼给先代做陪葬物吗?”

  “陛下,正式下葬的时候自然会取出。”拜雷恩特一板一眼的回答,卢希恩挑不出毛病,只能自行取下神圣之眼返回维克多身边。

  【伤口不见了。】加冕仪式的时候,维克多曾向卢希恩说起阿纳尔胸前有一处细微的伤口,卢希恩刚才还特地细看,皮肤完好,没有伤口,更没有被黑暗侵蚀过的痕迹。

  【这就是神圣之眼的功效了。如果说玛拉之光是攻击向的圣物,那神圣之眼属于是防御性质,疗伤正好属于它的范畴。要想抹去那原本就不怎么浓的黑暗之力,举行仪式的这点时间足够。】

  “陛下,刚接到从辉光发来的致函,南方联盟已经全体通过由提前开战的提议。”一名牧师急匆匆跑进来,在拜雷恩特耳边说了什么,拜雷恩特再转口将刚得到的消息大声宣布。

  注意到牧师是先向拜雷恩特禀报,维克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这举动立刻引来了四周教会成员的注视。

  “原来不止诺丁有太上皇,看来教会内也有一位。”

  此话一出,不止是祭祀和牧师,就连红衣执政官们也面色大变。拜雷恩特连忙训斥报信的牧师,既然新的教皇已经即位,应该直接面禀卢希恩。

  【你又何必在这种节骨眼上计较这些?】

  【若不乘着他们理解错误时把实权夺过来,以后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若无旁人的进行心灵交流,维克多丝毫不顾及会被发现,即使拜雷恩特朝自己看了几次,维克多都用堪比匕首一样犀利的眼神让他收回视线。

  老家伙可能已经觉察到是我潜入阿纳尔原先的停灵地,但他没有证据,即使我自己承认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神临之后,这个蠢货居然误认复仇之神与玛拉结成同盟,要对抗即将到来的阵营大战。真该感谢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况,才使得他们会往这方面联想。

  “陛下,诺丁的太上皇传话,让您率领大军前往缇迪斯助阵,他们已经先行出发了。”

  “这么快……”半天的传送间隔,加上举行仪式的这点时间,祖父就起程了?卢希恩惊疑不定的目光扫向维克多。

  “以阿尔贝雷希特的手段,那些个所谓的盟国或附属国又有几个敢说不字,所谓的战前会议不过是部署作战方案罢了。你真以为是讨论是否该提前开战?以阿尔贝雷希特的脾性,又怎会让人质疑他已经做出的决定。”

  维克多的言行再度引人侧目,牧师和低阶祭祀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这位诺丁下届皇帝的言辞大胆,不但公然直呼阿尔贝雷希特之名,还加以评论,这可是连德高望重的阿纳尔都未曾做过的事。

  “陛下,您打算怎么做?”

  以拜雷恩特为首的红衣执政官异口同声地发问,卢希恩的目光在阿纳尔的身体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挪开。

  “调集圣剑和圣盾两个骑士团去缇迪斯与诺丁的圣光和神迹汇合。”

  “您把两个个骑士团都调去参战?!”

  “不可以!”

  “以往大战都是诺丁做主力,我们只需派遣圣剑前往,必须留下圣盾保护圣都才行。”

  看到红衣执政官群情激奋地劝阻卢希恩改变注意,维克多又笑了,虽然声音不大,但由于就站在卢希恩一侧,红衣执政官都将目光转向无论是对诺丁还是教会都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亡灵。

  “我记得教会有一则教条,教皇所在之地,便是教廷之所。连阿尔贝雷希特都御驾亲征了,身为教会之长的卢希恩当然不可能龟缩在圣都。各位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拜雷恩特定定地看着维克多,许久才点头。

  “您说的没错,教皇陛下亲自参战,那这圣凡塞缇斯当然就没有死守的必要了。”

  【他们再怎么胆大妄为,终不敢忤逆祖父的召集令,何必给自己竖立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暗中捅一刀的敌人。】

  【我就是要杀一杀他的锐气,免得这老头以为你是个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

  该死的亡灵……

  看到卢希恩和维克多的眼神交汇,拜雷恩特就知道这俩兄弟又在进行旁人无法窥视的心灵交流。他和其他执政官可以感受到他们之间淡淡的魔法波动,明知道他们的小动作,却不便当面戳穿。拜雷恩特深吸一口气,功败垂成已是定局,卢希恩有神临做后盾,与他争个鱼死网破已无意义。现在唯一能期盼的,就是卢希恩在阵营战争中死去。

  拜雷恩特在心里的腹诽维克多虽然无法得知,但它敏锐地感觉到红衣执政官眼里一闪而逝的恶意。

  这家伙还没死心吗……

  巫妖若有所思的盯着指挥调度各部北上参战准备的拜雷恩特,心想还是得暗中防备,就算神临暂时制止了拜雷恩特的野心,但不代表他会就此放弃。

  就这样,玛拉的降临打乱了红衣执政官的计划,也暂时阻止了他们的野心。卢希恩在外界不知真相的神临传闻中坐稳了教皇之位。阿尔贝雷希特以他的手段消弭了提前开战的反对声浪,不给卢希恩喘息的机会,集结诺丁和联盟的军队开向历届战争进行地——缇迪斯。

  以卢希恩为首,两个骑士团以及非第一战斗梯队的祈祷团乘坐着教会飞空艇向北方全速推进。在教皇专用的飞空艇内,屏退无关人员后,卢希恩除去繁琐的礼服和高冠,轻轻揉捏因为高度紧张而疼痛不已的额头。

  “维克多……”

  略显疲惫的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神究竟是什么?”

  同行的巫妖沉默以对,卢希恩轻笑:“知道准确的答案吗?还是不能说?”

  “人类也好,神也好,都是某种有智慧生物。当自身所具有的力量达到一定程度,便可称为神,但这并不是说神就是万能的,他们一样无法抗命运。任何有生命的存在都会死,神也一样。亡灵是灵魂的另一种生存方式,只不过抛却了更为脆弱的肉体。”维克多本不想多谈和亡灵有关的事,但它知道今天如果不解释清楚,恐怕很难糊弄卢希恩,他可是亲自目睹了神临的整个过程。

  “既然如此,为什么从古至今都一直视转化亡灵为邪法,与信仰阵营都无关。”因为职务的关系,卢希恩在幼年时候就曾接受过训练,知道转化亡灵在古神纪就被严禁凡人使用。

  “你今天也经历了一次神临,难道没有注意到异常吗?所有的神祇在神临时都是灵体状态。”

  “你的意思……难道是……”卢希恩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这可能吗?可如果不是这样,似乎又难以解释。

  “你猜的没错,神祇没有肉体,或许该说他们曾经有过肉体。为了获得长久的存在方式,他们舍弃了原有的肉体,这方法与亡灵的转化极为类似,也转化之法被禁止的原因。”

  维克多的话印证卢希恩的猜测:“这么说,神也和人类一样,可以生育后代。”

  “那是自然,既然有生命,当然可以生育。你以为神是凭空出现的么,他们不过是……”比人类稍微高等一些的生物。最后一句到了嘴边,维克多没有直接说出来。席维格虽然因为神临消耗了好不容易蓄积的能量,但这并不代表他无法窥视自己的思想,说的太过火可能会惹恼他。至于卢希恩,即便维克多没有言明,他也能依靠前面的部分猜测出维克多没有说出来的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玛拉是西格的父亲,那复仇之神的父亲会不会是黑暗之后?”这个疑问从神临结束就一直笼罩在卢希恩心头。如果是,那么神王又是为了什么和自己的妻子争斗不休,连带的让他们这些凡人进行了千百年的战斗。

  “下次见到玛拉的时候,你可以问他。”维克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神才知道。

时代的终结(五)

  没有飞空艇的国家军队调集没有教会与诺丁来的快,率先赶赴最前线的除了教会与诺丁外,就只有另外一个作战主力国海德因。五个兵团,承载了十数万大军的飞空艇聚集缇迪斯,将原本就阴霾的天空遮蔽得更加阴暗,也让人们的心头异常沉重,连续输了六次,黑暗一族反扑的心越来越强烈,手段也是一次比一次卑鄙。加上这一次,诺丁还破天荒地选择了一名亡灵做未来的国君,尽管阿尔贝雷希特盛名在外,依然无法遏制人们心头的疑惑和担忧。

  这一次的阵营之争,光芒一方还能继续获胜吗?

  虽然飞空艇是由教会率先制造,但论财力它远逊于南陆最强的诺丁,自然也不可能舍得使用最顶级的魔晶石作为动力燃料。是以,当卢希恩率教会大军抵达提迪斯时,阿尔贝雷希特已在这个岛国等候了三天。

  因为身份不同了,卢希恩不用特地去给辈分是他祖父的阿尔贝雷希特请安,但是身为钦定继承人的维克多却不可能继续呆在教会的飞空艇上,在小心叮嘱一番之后,维克多在所有高阶教职人员的目视下直接以法术飞离。

  当维克多进入阿尔贝雷希特所乘坐的飞空艇时,正好看到他板着脸训人,在他身后是一大幅魔法绘制的全息立体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光点标注老远就能看到。

  在被训的人之中,维克多看到了统管第二、三军的萨恩与阿法恩,其他几人的身份也不难猜,多半都是号称诺丁护国军几大军团的指挥官。

  看到维克多出现,阿尔贝雷希特招招手,示意它上前。巫妖走近一看,魔法地图不光上标注出了光明盟军的分布,连同黑暗阵营的前线布兵也标记得一清二楚。

  调查的可真仔细……

  扫了一眼地图,维克多将视线收回。因为它感受到了来自神迹军指挥官统一的视线,犀利得如同匕首,硬生生扎在它的后背上。再继续看下去,没准他们会一同谏言将作战地图收起。

  “听说玛拉和西格达成同盟?”阿尔贝雷希特毫无敬意地直呼神王之名,维克多瞥了一眼丝毫没有离去意图的几名将领,点了点头。

  “对于这次的战斗,他什么都没说?”

  阿尔贝雷希特貌似不经意的问起神临的事,对他了解甚深的维克多知道阿尔贝雷希特非常迫切地想知道玛拉的态度,这直接关系到他成神的野心。

  “神临的时候,选民是不会有任何记忆。”维克多一点也不怕阿尔贝雷希特拆穿它的谎言,普通的选民精神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在神临的过程中还保持清醒,事后不记得神临时发生的事也是常有。

  得不到想要的回答,阿尔贝雷希特面色有些不悦:“卢希恩也不记得?”

  “我和他知道的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这样的答案不是陛下想听到的。”

  阿尔贝雷希特脸色又黑了几分,不过他并没有迁怒维克多,而是转身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你的军队呢。”许久,阿尔贝雷希特才再度开口:“别说你手头无兵,在宗教战争中狂热的信徒比经过正式训练的士兵还有用。”

  “已经下令让他们去阿方索集结,不过第一场海战他们估计是赶不上了。”维克多早猜到阿尔贝雷希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七年的时间对发展一个新兴教派并不算长,复仇之神西格以特殊的教义吸纳不少狂热的信徒,虽然在数量和精锐方面比不过教会、诺丁这样的战斗主力,但几万之众还是能凑出来。也正是因为如此,维克多才特地回了一趟普雷西雅,除掉鲁玛只是顺便,最主要的是恢复选民的身份,命令信徒参加此次的阵营之战。

  伪装成新神的席维格并不在乎哪一方会获胜,他目前唯一想做的只有打败夺取了自己神位的曼格尔。当然,这是维克多从席维格那里了解到的。至于他的真实目的,维克多也不敢肯定击败曼格尔就一定是席维格的最终目的。

  几天前的神临所透露的消息推翻了维克多过去的一些推断和理解。对立了几千年的玛拉和卡拉不但是一对夫妻,还生下了死神,这可真是骇人听闻的内幕,如果不是从神口中说出来,维克多很难相信它的真实性。

  “到阿方索集结……”阿尔贝雷希特冷冽的双瞳直直望向维克多:“你就这么肯定我们能在初战就获胜?”

  “黑暗精灵和兽人都不擅海战,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放弃初次交锋,引我们去北陆,那里是他们的地盘。”即使没有得到第一手的情报,也能推断出黑暗阵营的策略,以往的几次大战都是如此,所以维克多才直接下令复仇教派的信徒到阿方索集结。

  “你把亡灵遗漏了,它们可以无视任何地形进行作战。”阿尔贝雷希特提醒维克多,亡灵无论是在海上还是空中都有优势,而且不知疲倦不用后勤补给是其他生物都没有的巨大优势。

  “有教会参战,亡灵那种无视地形的特质发挥不了多少用处。”阿尔贝雷希特作为神圣帝国的统治者当然不会不知道教会在阵营大战里的作用,他这是在故意刁难自己,维克多心知肚明。

  与此同时,一字排开的神迹大军指挥官们都不约而同地冷笑,就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轻蔑的、带着猜忌的笑声在房间里回响。

  “担心我叛乱么?”有不良记录,任谁都会担心,尤其还是亡灵出身,维克多清楚除非光明一系获胜,否则它是不会获得卢希恩以外的任何人信任,包括阿尔贝雷希特。甚至可以说,他十分期待等待自己的反叛。

  阿尔贝雷希特,这一次,你不会再如愿……

  维克多势在必得的目光让阿尔贝雷希特嘴角轻扬,他已经知道眼前所站的就是曾经是他心结所在的异母兄弟,成神之前能亲手终结维克多的梦想和性命,也算是作为人类的完美谢幕。

  气氛渐渐变得诡异起来,将军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惊扰这怪诞的一幕,最后还是阿尔贝雷希特大手一挥,示意维克多可以退下了。

  巫妖离去后,第一军团长谢尔伊立即发言,表示不可以信任亡灵出身的维克多。和维克多接触次数较多的二、三军团长没有发言,他们都揣摩不出阿尔贝雷希特心里的想法。

  “除掉他?维克多或许是我们此次战争获胜的关键。现在我们不但不能除掉他,反而要保证他活到战斗结束。呵~对一个巫妖使用活着这样的形容词还真是……”阿尔贝雷希特的目光聚焦在魔法地图上标注了珍珠岛的光点:“初战的地点,就选缇迪斯的首都好了,那里有圣歌千百年来设置的各种魔法阵,用来对付阿方索和他们纠集的海盗绰绰有余。”

  “那……需要下令疏散城内的百姓吗?”提议除掉维克多的谢尔伊试探性的发问。他是跟随阿尔贝雷希特最久的神迹军指挥官,深知阿尔贝雷希特对普通民众就像食物链顶端的生物看待蚂蚁一样。

  “不,一座空城是吸引不了敌军的,那就等于是设置了一个没有掩饰的陷阱,猎物怎会在明知会死的情况下自己跳进去。”如谢尔伊所想的那样,阿尔贝雷希特的确不在乎普通百姓的死活。

  其余几名军团长都沉默了,他们不是维克多,也没胆子忤逆阿尔贝雷希特的意愿。

  站在船舷,维克多启动传音戒指。卢希恩略带疑惑的嗓音从宝石里传出。

  “有什么变故吗?”

  “阿尔贝雷希特会将珍珠岛选作与阿方索战斗的地点,由你出面疏散效果比我这个亡灵亲王会好很多。”

  “什么?祖父竟然……”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维克多没有立刻关闭传声戒指,过了一会儿,卢希恩焦急的嗓音才再度响起。

  “这是真的吗?祖父真的决定初战在珍珠岛?那里可是有十数万的百姓,一旦开战他们根本没时间转移,界门再便捷,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们都转移到临近的岛屿。”

  “阿尔贝雷希特才不会顾忌这些,缇迪斯的普通百姓对他而言,就是引诱阿方索这头黑暗阵营先锋狼的饵食。”

  “你确定吗……就算我现在下令疏散,那么多人根本来不及转移,连教会的后勤都还没跟上,我上哪儿找足够的粮食给他们。”卢希恩不是怀疑维克多提供的信息,而是他实在担心缇迪斯的百姓,十多万人,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即使他现在贵为教皇,未必能插手祖父已经决定的事。

  “真是死脑筋,你打着教会的名义去宣布疏散不是和阿尔贝雷希特对着干吗。私下散布珍珠岛即将成为战场的消息,剩下的就不用你担心了。”维克多告诉卢希恩这个消息并不是出于怜悯之心,纯粹只是想给阿尔贝雷希特添乱。

  “你真冷血,我无法眼睁睁坐视十数万人被卷进战争而无动于衷。”相处的时间久了,卢希恩自然知道维克多的用心。

  “你别忘了,我可是亡灵,人类的死活与我有何干系。言尽于此,你看着办吧。”关闭魔法联络,维克多转身,正好看到神迹军的指挥官退出阿尔贝雷希特所在的房间。

  面对他们饱含猜忌与不信任的眼神,巫妖很淡然。它知道阿尔贝雷希特不会现在对自己动手,在战争……不,在成神的野心破灭或完成之前,它都是决定此次战斗的关键之一。

炼狱(一)

  虽说有维克多的提醒,但要从一座已经进入备战状态的城市里大量疏散居民,对刚上任的卢希恩来说还是过于困难了。尤其是在阿尔贝雷希特的眼皮底下,即使有神临做后盾也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卢希恩只能派遣牧师进入珍珠岛,试图从信仰入手,可真正能出城的人终还是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无奈,明知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应该频繁联络,卢希恩还是再次找上维克多。听了他的苦恼,巫妖一摊手,表示爱莫能助。它此刻的身份是帝国继承人,不可能在未经阿尔贝雷希特的许可下直接参与到疏散民众的行动中,那不但帮不到卢希恩,反而会给一心除掉它的反对派抓住把柄。

  而且,维克多担心这或许是阿尔贝雷希特故意布置的陷阱。目的不是针对自己,而是被阿纳尔强行扶上教皇之位的卢希恩。

  就算再不怎么将卢希恩放在眼里,教廷的实力仍不容小觑。阿尔贝雷希特再如何自信,也对教会有一定的忌惮,否则他也不会特意弄死曾是他盟友的阿纳尔。

  “但愿阿方索不会那么愚蠢的跳入祖父设下的圈套,我也希望尽可能的把百姓的伤亡降到最低。”这是卢希恩所期盼的,只要阿方索不登陆珍珠岛,圣歌遗留下的大型魔法阵也不会启动。海战虽然不是教廷的强项,但至少不会波及平民。而且帝国的海军不弱,真打起来未必吃亏。

  “也许……我可以用教皇的身份请求祖父不要采用珍珠岛做诱饵……”

  对于卢希恩的想法,维克多回予的是一贯的冷笑。

  “天真!你该如何向阿尔贝雷希特解释不在场的你是如何听到这样的军事机密?”

  “诶……你不是在场吗?再说我身为教皇知道战略布置又有什么不妥的。”

  “当然不妥,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并不在场。虽然我是连猜带偷听的知道他的决策,但这并不代表你也能堂而皇之地与阿尔贝雷希特商谈是否该牺牲如此多的平民。你该了解他的脾性,唯我独尊的时间久了,他已经习惯没人反对他的决策,即使你现在贵为教皇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原本卢希恩以为在阵营大战结束前,祖父都不会对维克多和阿纳尔动手,他的野心必须要这两个关键人物支持。可事实总是无情地打碎他对未来的期想,阿纳尔死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总是他的某个决定引起祖父的不满,继而招来杀身之祸。

  “太过仁慈对你没好处,即使是代表光明之神的教皇同样不可避免手染鲜血,你真以为阿纳尔的上位像史书所记载的那般顺利?圣歌的灭族他可是要背负上一半的罪责,这个叛徒把只有圣歌知道的秘密泄露给阿尔贝雷希特,以换取诺丁皇子的支持。狼狈为奸这个词用在他二人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你不是不在意圣歌被灭族吗?”多少知道一点内幕的卢希恩愕然的反问,他一直以为维克多是不在乎被他抛弃的家族,可现在听它的语气,似乎……没有它所表现的那么无所谓。

  “没错,我是不在意圣歌被灭族,所以我没有对阿纳尔采取任何报复。”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说刚才那番话……话到了嘴边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卢希恩知道维克多也是有底线的,它再怎么无欲,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完全无视,并经是它曾经的家族,是它以人类存在过的证明,否则它也不会为了‘圣歌存在的意义’这种问题堕落、叛变信仰,身为亡灵的它也不该纠结‘圣歌’这个对它已经毫无疑义的身份。

  “看来是没必要了……”

  低喃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看不到维克多的表情,只能凭声音判断的卢希恩只好询问维克多刚才说了什么。

  “你刚才的口舌全都白费了,因为……鱼咬钩了。”

  卢希恩握着传声戒指的手一紧,鱼咬钩……阿方索军已经到附近了?

  身随心动,卢希恩推开房门走到船舷边,果然看到北方的海面上有一支数量庞大的舰队正朝珍珠岛的方向开去。

  一名神色慌张的牧师跑过来,报告刚发现一支不明身份的船队正全速开向珍珠岛,顺便禀报红衣执政官求见。

  “我该怎么做……”将戒指捏在手心,卢希恩既是自问,也是问距离不远、却必须用偷偷摸摸的方式才能交谈的维克多。

  “什么都不必做,看你那位神勇的祖父发挥吧,这是他的舞台,是他迫切期望的最后之所,身为孙儿,你怎么能违背祖父的意愿。”说完,维克多切断了魔法连接。卢希恩长叹一声,将戒指重新带回指间,正好随行的红衣执政官赶到。

  “陛下,已经确认过了,是阿方索的海军。您打算怎么做?”红衣之首的拜雷恩特作出一副请示的姿态,完全看不出他有推翻卢希恩自己当教皇的野心。

  “我有什么想法都不重要,关键是祖父已有决断。即使阿纳尔在世,也无法违抗他。”

  几名红衣执政官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心知肚明卢希恩说的的确是事实,有阿尔贝雷希特在场,教会根本无法掌握主动权。

  拉开被猛踹的房门,维克多看到了神迹军指挥官中最讨厌自己的谢尔伊。

  “陛下传唤你。”

  “哦……这可真是荣幸啊,居然让你这为第一军团长亲自传话。”其实维克多知道阿尔贝雷希特绝不会派遣一位高阶指挥官做这种有失身份的事,谢尔伊把仆役支开无非就是想利用这短暂独处的机会做点或说点什么。

  “不要太得意了,你这混蛋亡灵。”

  “对未来的皇帝说这样的话,按照帝国律应该算作忤逆还叛变?”

  “你还不是皇帝!大逆不道的家伙!在陛下尚健在的时候就以皇帝自居,你这个狂妄的……”谢尔伊恼羞成怒的低吼引来了另一位指挥官,第二军团长萨恩。

  感觉到气氛的怪异,萨恩连忙上前拉住满脸怒意的谢尔伊。

  “失陪了,我赶着去见阿尔贝雷希特,没时间陪你在这里比拼音量。”

  “你!放开我,萨恩……”待维克多的身影转过拐角,谢尔伊表情一敛,冷静得无法和之前满脸怒意联系到一起。

  “你们说的没错,这家伙的确不简单,无论我怎么挑衅,他就是不肯上当。”

  “别小看他,无论头脑和身手他都远超两位皇子。若没有点本事,是不可能在首席之位上坐这么久。”

  “可恶!我讨厌他那副自信满满的脸,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回想起刚才挑衅时对方眼底的了然,谢尔伊一拳击在门框上。

  若说陛下是头雄狮,那这个巫妖就是条蛇,阴险狡诈,滑腻得让人捉不到任何把柄。

  “别忘了陛下的交代,在下达确切的命令前你最好不要有任何举动,就是想也不行。”萨恩担心谢尔伊会忍耐不住,作为三位军团长中最年长者,谢尔伊对阿尔贝雷希特的忠心已经偏执到几近变态的程度了。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熄灭他那灵魂之火……”愤愤不平地谢尔伊被萨恩拖走了,他们俩都未曾料到,已经离开的维克多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变成难以觉察的影子,就躲在拐角处偷听他们的谈话。从维克多身边经过时,他们压根就没觉察到脚下的淡淡黑影不是阳光投下的阴影。

  神迹大军虽然有超脱人类的肉体和力量,但终究不是亡灵,他们也只是借助圣物的力量多活上一段时间的凡人,不具备亡灵能感知四周生命的能力。

  下达确切的命令之前吗……这么说,阿尔贝雷希特已经想好怎么处置我这个兄长了。可惜,又要让他失望了,我这次回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复仇。

  以影子的状态躲过在船舷上来回奔走的士兵,赶超在萨恩与谢尔伊之前来到飞空艇的指挥室,回复原本大小的维克多就看到阿尔贝雷希特在那副巨型的立体地图来回踱步。

  “先锋军来了。”看到维克多,阿尔贝雷希特语气淡然,不过仍难掩隐藏其中的兴奋。

  “阿方索的海军吗……”现在的阿方索海军大部分成员都是流亡的海盗与流民,十足的炮灰部队。黑暗阵营把他们派出来也没指望能首战告捷,无非就是想探探光明阵营一方的战略而已。

  “我已经布置好了,把他们引到珍珠岛,让那里的防御法阵对付这支连民兵都算不上的军队。”阿尔贝雷希特伸手在地图上连续点了几下,维克多注意到他手触摸到的地方立刻黯了下去。

  魔法联络装置……这地图与魔法联络是直通的,根本无需书信或口头调度,阿尔贝雷希特可以直接指挥,连传讯的时间都省了。

  巫妖投射在地图上的目光随着阿尔贝雷希特的手指一同黯下去。

  作为最后一代族长,它清楚布置在岛上的防御法阵一旦被触动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届时,这座小岛会变成炼狱,无论是来犯的阿方索海军,还是在岛上来不及逃走的居民。

  圣歌设置的防御法阵不是用来御敌,而是要同归于尽的极端咒术,灭族之日因为阿纳尔的叛变而未能启动,今天,要被灭了圣歌一族的男人用在对抗他的敌人上,这让一向无所谓的维克多心里产生了一股抑制的不悦感。

  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杀意还没来得及表露,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炼狱(二)

  “你好像在怜悯那些被我当做诱饵的缇迪斯人。”把维克多的表情收进眼底,阿尔贝雷希特略带不悦的嗓音提醒巫妖,它不该在这时候走神。

  “亡灵是不会有怜悯这样的感情,从死去的那一刻起。”巫妖不认为自己真的如阿尔贝雷希特所说的那样,对珍珠岛上没能逃出的人有怜悯之情。虽然它在对卢希恩确实有些过于仁慈了,但这并不代表它会产生冒着生命危险区救人之类的想法。告诉卢希恩阿尔贝雷希特的决策已是极限,至于跑不掉的普通百姓,也只能怪阿尔贝雷希特铁石心肠要拿他们做诱饵。

  “那样最好,否则我真会以为是你把我将珍珠岛作为诱饵的消息告诉卢希恩。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他已经不再是你兄弟,而是随时要提防的盟友。”

  “就像阿纳尔?”若换做别人,就是给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样说,可维克多就是瞄准了阿尔贝雷希特暂时不会动它,言辞比以往更加放肆。

  既然真实身份已经被猜出,维克多也不想在维持它本就表现得不多的恭敬。

  维克多的反问让阿尔贝雷希特表情微僵,但他的怒火也仅维持了极短的时间。

  “没错。”这样的回答等于是间接承认了是他派人刺杀前任教皇。

  维克多不再说话,目光转向现在才跨入指挥室的萨恩与谢尔伊。

  “陛下,阿方索的海军已经开始登陆,我们什么时候启动魔法炮?”

  “再等等,等他们进入主城区,现在发动还太早。”瞥了一眼沉默的维克多,阿尔贝雷希特伸手在魔法地图上一划,珍珠岛附近的光点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四散开。

  我说他怎会不在岛上驻兵,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提迪斯当做前线基地。在圣歌灭族的如今,岛上已经没有人可以从内部启动的法阵,使用魔法炮攻击启动第一层自动防御结界,等阿方索军觉察到不对劲想撤退也已经来不及了。持续的魔法炮轰击会触发第二层防御结界,任何传送法术都无法生效,即使是界门这样的大型传送门也会因为法阵的干涉而失效。当第三层防御启动……他们的死期也就到了。

  “看表情,你已经知道我的计划了?”阿尔贝雷希特的话让两位指挥官同时将视线转到维克多身上。

  “陛下是想启动炼狱吧。”在圣歌最强盛,炼狱之名威慑北方,使得数次阵营大战都没有将珍珠岛选做战场,无论黑暗还是光明阵营都畏惧具有强大破坏力且无视敌我的秘法。

  “我还以为自八十年前,炼狱法阵就随最后一名圣歌的死去而一同消亡了。如果你早一点说,或许可以救下那些被我当做诱饵的缇迪斯百姓了。”虽然一副惋惜的口吻,可在场之人都知道,阿尔贝雷希特是绝对不会为此内疚什么的,在他眼里,人命和蝼蚁并无区别。

  “我只是从一些古籍上看到有关炼狱法阵的记载,至于启动方法,如此机密的事怎会是我这个连直系都算不上的后裔所能知道的。”维克多自然不会相信阿尔贝雷希特的说辞,即使它真的说出启动的方法也救不了缇迪斯的百姓,从一开始阿尔贝雷希特就要整个岛陪葬。

  阿尔贝雷希特冷笑几声,没有再追问下去。对一旁待命的侍从挥了挥手,启动了指挥室另一个魔法装置,巨大的水晶上显现出珍珠城内此刻的景象。

  轻甲的阿方索军在城内烧杀抢掠,毫无纪律可言,看到这一幕,阿尔贝雷希特眉头微皱,而站在他身后的维克多却抑制不住嘴角的微微上扬。

  阿方索也不笨,派了一支由海盗组成的先锋军来试探光明一方的动向。就不知道阿尔贝雷希特是否会因此恼羞成怒了……

  谢尔伊看到了维克多的表情,正打算叱骂,被一旁的萨恩拉住。

  ‘别在陛下面前和那家伙有任何言语上的冲突’萨恩用口型对怒意难消的谢尔伊劝解‘陛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即使是从小就跟随他的你,也不能承受他的怒火’

  叫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如此嚣张。

  尽管没有言明,可谢尔伊的表情已经足够表现出他此时的心态。

  萨恩连连摇头,在阿尔贝雷希特看不见的角度继续以口语劝说。

  ‘他嚣张不了多久,等战争结束……’

  以为不出声我就不知道你们再说什么吗,狂妄的究竟是谁?表情全都被水晶反射出来了,两个蠢材。

  维克多从巨型水晶上看到了萨恩与谢尔伊的无声对话,连它都能看到,阿尔贝雷希特自然也能,就不知道他是否会放纵这两个随意揣测他心思的下属了。

  唯我独尊的性格使得阿尔贝雷希特从不允许任何人自作聪明猜测他的想法,唯一破例的,也就只有维克多这颗他在大战结束前都找不到替代品的重要棋子。

  就在这时,魔法水晶突然耀起红光,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也正是这突然的变故,使得已经张口的阿尔贝雷希特在瞬间改变了主意。

  “发射魔法炮。”下达命令之后,注视着魔法传回的影像,阿尔贝雷希特的眼神在火光的照耀下忽俺忽明。

  闻名天下的炼狱法阵,就让我看看到底有多厉害吧。

  此刻的珍珠城早已是哭声喊声连成一片,登陆的阿方索海盗见人就杀见屋就抢。因为贵族和元老院在不久前的叛乱中被杀了个精光,回收了对缇迪斯掌控权的维克多不在,剩下的官员又无权指挥岛上的驻军,对于这次阿方索的来袭,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准备的。再加上珍珠岛附近空中布满联军的飞空艇,都以为他们会保护作为附属国的缇迪斯,直到杀戮开始,城内的人依然如此天真的妄想。

  一声巨响,不但敲碎了缇迪斯人的希望,也敲醒了阿方索海盗的美梦。魔法弹带着高热和巨大的冲击力撞在肉眼看不见的魔法结界上,激起如同涟漪般的波纹。

  无论是侵略者还是被侵略者都抬头望着天空,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攻击代表了什么。

  轰!

  又是一击,重重砸在结界上的魔法弹带来的不再只是微小的冲击,细微的崩裂声在突然静谧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快看!”不知是谁的呼喊,所有人因为空中迅速迫近的无数光点而发出绝望的呻吟,如同雨点一样密集的魔法炮来自城市的正上方。

  飞空艇……怎会有这么多!

  海盗们心神大乱,在海上时虽能看到漂浮在珍珠岛附近的飞空艇,但数量远远不及现在这么多,他们还以为只是南陆盟军派出的探路先锋。

  是魔法,一定是施展了某种可以遮蔽视线的法术,魔法弹袭击前,天上就只有孤零零的几艘飞艇,和现在遮天蔽日的景象差太多了。

  “可恶,黑暗精灵骗了我们!说什么岛上无驻军,南方联盟在大军压境前不会轻易开战,全都是谎言,他们这是要我们来送死啊!”

  看似领头的海盗恨声叫骂已经于事无补,他们发现得太晚,贪婪的心使得他们明知大战在即,仍想从富庶的珍珠岛上抢劫到足以一辈子都不再做海盗的财物。

  “别慌!去界门,我们传送离开。”首领振臂一呼,下令向大型传送魔法装置前进。

  不光是海盗,缇迪斯人也向唯一的逃生出口涌去,一时间,街道上挤满了逃生的人。

  由于速度太慢,海盗们再次举起屠刀,砍杀阻挡住去路的无辜平民,鲜血让道路变得更加难行,黏糊的如同泥浆的粘血染红了海盗的双脚与衣服,当如同厉鬼的他们终于来到界门时,却发现一些残存的贵族全都瘫倒在这里,巨石刻成的门型建筑死一般的沉寂,既没有发亮也没有声响。

  “怎么回事?!”随手揪起一名贵族衣襟,海盗首领厉声喝问。比谁都怕死的贵族居然还留在城里,这怪诞的一幕让他心生恐惧。

  “走不了……传送门失效了……”结结巴巴地对穷凶极恶的海盗说出实情,被从地上揪起贵族吓得脸色煞白。

  “可恶……”首领一刀结束了贵族的性命仍不解恨。

  那些狡诈的黑暗精灵,我真不该轻信的,没命有再多钱都没用。

  再拉过一个贵族,首领逼问城内是否修有避难用的地下通道或建筑。贵族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就怕在说出实情后被杀掉。

  “你这肥猪最好快点说,我可没耐心等你。”晃了晃手里还在滴血的弯刀,面目狰狞的首领恐吓早已经被吓破胆的缇迪斯贵族。

  “有,就在市政厅下面……那里……有……”话还没说完,这名贵族同样没能逃脱海盗首领的残杀,倒在血泊中的他喉咙咯咯作响,脸却扭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连同他还没说完的话一同被海盗首领抛在身后。

  “退到城中心,市政建筑一般都有修筑在地下的临时避难所,我们去那里躲躲。”传送门失效,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寄望贵族修建的避难之所足够牢固,能抵御越来越强的魔法弹攻击。

  海盗首领表面看起来还算沉着,实际上他和其他海盗一样恐慌。

  漫天箭雨般的魔法弹迟早会将结界打破,届时没有法师的他们将无法再密集的魔法炮弹中幸存。

炼狱(三)

  在密集的魔法炮攻击下,结界一点点迸裂,咯吱声越来越响,当海盗返回城中心时,发现这里和其他街道人满为患的景象截然不同。气势恢宏的市政厅一片死寂,只有从临街道到传来哭喊声,除了几名受伤倒地的士兵,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平民或贵族的影子,诡异的气氛比界门还要强烈。

  “头儿,我看不对劲啊……”

  “整座城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这里却空旷得让人害怕。”

  “该不会有什么埋伏吧?”

  由于先前走的并不是中央大道,海盗们自然也没有看到市中心的诡异景象。联系询问避难所的时那名贵族临死前没说完的话,首领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贵族们都熟知市政厅下方有坚固的避难所,为什么都一股脑儿地和平民去挤界门?这里难道有什么让他们避之不及的东西……

  正想着,竖在两扇大门旁的雕塑动了。

  首领大惊,连忙揉了揉眼睛,可当他放下手,依然看到两尊原本剽悍威武的黑色雕塑迈着如猫般轻盈的步伐向他走来时,首领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没人。

  巨大的体型与狰狞的外表即使是杀人如麻的海盗也心生恐惧,在遍布魔兽的北大陆生活的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两头有着猫一样的外形并长有双尾的奇怪生物。

  鲜红的双瞳随着每一次移动步伐都会在空中划出红色残影。覆盖着鳞片的表皮像水晶一样一闪一闪地发着红色的暗芒,让所有海盗都不约而同地后退。

  “别动!”首领压低嗓音警告:“都别动!”

  “可是……它们朝我们走过来了。”

  “头儿,不动难道要站着等死吗?那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武器能杀伤的生物。”

  “我说了不要动……”话还没说完,其中一头怪兽突然弓身一跃,扑到了一名不停劝告转身狂奔的海盗。

  鲜血伴随着惨叫迸出,被拦腰咬成两截的同伴尸体立刻引发了海盗的恐慌,不顾首领的呵斥纷纷拔腿就跑,另一头野兽也加入到捕杀的行列中,一口一个,宽阔的街道上不一会儿就堆满了残破的肢体。浓烈的血腥味四散蔓延,海盗首领一跺脚,朝大门紧闭的市政厅冲了进去。

  当他和几名的手下推开厚重的木门时,却发大厅里站了一个人,不,准确的说是一个类人生物,光线昏暗,他们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哦呀~居然有人能从影豹口中逃脱,有些出乎我的预料呢。”近似自言自语的口气加上充满调侃意味的语调,与门外梦魇般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首领大手一拦,制止了蠢蠢欲动的部下上前。他心里清楚,能准确说出那两头怪兽名字的,绝不是普通人,或许,本不该称他为人。

  背光的人影转身,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光线较明的地方,连同首领在内的所有海盗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那哪里是人,只不过是外形酷似人类的生物罢了。皮肤乌黑的人型生物也像那两头怪兽一样全身发着红光,最吸引人瞩目的还是他头上的双角被后背舒展开的蝠翼。这相貌,分明是传说中的恶魔啊。

  “为什么该在深渊的恶魔会出现在地表……”首领目瞪口呆地看着与人类等高的恶魔,前所未有的慌乱占据了他的所有神识,让他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兴不起。

  “时间正好呢……”忽然,恶魔将视线投向海盗身后,魔法炮击碎的结界落在城内,引发了比海盗之前的烧杀抢掠还大的火焰,房屋一座接一座被点燃,整个珍珠岛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头儿,我们怎么办……”自知不是恶魔的对手,残存的海盗纷纷将期盼的目光转向首领。

  牙齿开始打颤的首领无法抑制全身泛起的恐惧,他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名说着流利通用语的恶魔给予他的恐怖比任何一次战争或北陆猛兽都来得强烈。心脏怦怦直跳,仿佛随时会从胸腔破出。很快,这种脑海中的臆想变成事实,首领捂住胸口,双眼微凸,费了好大劲也没让颤抖的双唇吐出一个音节。

  “头儿……”眼看首领久久没有回答,海盗们对视了一眼,纷纷转身跑出议事厅,可他们刚到门口,就被返回的两头影豹截住,大门口再度上演了一次杀戮。

  首领僵硬地转过头,眼睁睁看着他的下属被两头野兽逐一杀死,议事厅在魔法炮的攻击下逐渐崩塌,而满是鲜血和尸体的街道则像遭遇了地震般裂开了无数裂缝,幽蓝的光从缝隙里射出,映照着漫天的火焰,有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首领发愣的这一瞬间,空气中划过起一声轻不可闻的细响,接着,海盗首领的头整个从肩膀上滚落,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恶魔用身后宽大的蝠翼将自己紧紧包裹。无论是市政厅还是接到上的鲜血全部都受到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引力,向已经变成一团肉球的恶魔涌去。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整个岛屿陷入如同火山喷发一样的巨大魔法能量当中,无论是岛上住民还是外来的侵略者,连同这座存在了千年的古老城市一起灰飞烟灭。

  “真是壮观的景象……”在天空中目睹这一幕的阿尔贝雷希特偏头望向身后的维克多:“这是不是可以算作神之后裔的最后落幕?”

  知道他存心激怒自己,维克多并未动怒。而是淡然的点了点头。

  “腐朽到无可救药的圣歌确实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话实在出乎阿尔贝雷希特的预料,不过惊愕只在他脸上出现了很短的时间,很快,来自卫兵的报告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岛上侦测到不明能量?!”阿尔贝雷希特瞪着与卫兵一同前来的康里诺,这位年过百岁的老头是诺丁的宫廷法师长,统领帝国的所有在役法师。

  “是的,能量极不稳定,但威力比炼狱还要强,而且还在继续增长。”用眼角瞥了一眼矗在太上皇身后的亡灵,康里诺低下头恭敬地回禀。

  “不是炼狱自身的能量?”

  “我敢确定,这股能量与炼狱法阵无关,而是另一股……从地底伸出涌出的能量。”

  康里诺的欲言又止让阿尔贝雷希特顿悟。

  “你一定知道这股能量的来源吧。”

  巫妖回予了一记让所有人都不满的嗤笑。

  “我若说反对引发炼狱,恐怕陛下您也未必能听从我的建议。”

  “别废话了,告诉我那是什么!”阿尔贝雷希特不悦地斥骂,他最讨厌事态超出他的掌控。

  “您还记得阿贝巴辛姆特吗。”

  阿尔贝雷希特很意外维克多突然提及的地名。

  古代地之女神神临地……他怎么突然提到这个。等等……神临地!莫非与这个有关?

  “我从未听说过珍珠岛是神临地。”

  阿尔贝雷希特的反问再度让维克多连连点头。

  “您猜对了,珍珠岛确实是神临地,光神玛拉最初的祭坛就设在这儿。”

  维克多话一出口,阿尔贝雷希特脸色微变。由于年代久远,大灾变之前的古代神临地大多都已被破坏地,很多甚至已经无从查起。阿尔贝雷希特暗暗恼怒,他竟然疏漏了这一点。号称神之后裔的圣歌世居珍珠岛,如此靠近北方界限却从不见他们有迁徙的迹象。设下炼狱这种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法阵分明是为了守护什么……

  该死!我竟然以为他们只是不想让外人进入,却没曾想到圣歌不惜自毁家园也要保护的不仅仅是无聊的家族荣誉。如果是神临地的话,圣歌做出这样的举动就不足为奇了。可是……近几百年来,玛拉的神临地不已经改到圣凡塞缇斯了吗?维克多怎么会说这里是玛拉的神临地?他的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到阿尔贝雷希特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维克多向他解释了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陛下,在您看来,神选者是什么呢?”

  “我没兴趣听你讲解神学知识。”对于维克多故意避重就轻的回答,阿尔贝雷希特再次表现出他没有耐心按照维克多的思路回答。

  “所谓的神选者就是有能力让神临降临的信徒,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召唤神。您认为的神临换地方也只不过是能召唤神的人换了位置而已。这里,珍珠岛,古艾斯提克斯岛一直都是神临地,大灾变后古王国崩溃,人类遗失了古代的文献资料,即使圣歌不对外隐瞒,也再没人记得这里曾是神临地,包括教会。”

  “我没空听你废话!这里是神临地和地下的能量又有什么关系?”阿尔贝雷希特心里已经猜出个大概,只是还需要维克多的证实。可以的话,他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答案。

  “当然是为了封住敌对阵营啊,这里在太古时代就是连接两个位面的点,一旦缺失了光神的镇压,比你们认知里更邪恶更强大的黑暗一族就会通过这个缺口进入地表。”

  维克多的回答让在场的人都神情严峻,阿尔贝雷希特也不希望被封在深渊之中的黑暗生物为敌,他很清楚力量上的悬殊,仅人类自身,是无法战胜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黑暗之民。

罪与罚(一)

  昔日繁华的珍珠岛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下变成一座巨大的活火山,熔岩沿着炼狱法阵铭刻在地表下的痕迹涌出,灼热的温度连空中的飞空艇都能感觉得到。再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思考后,阿尔贝雷希特下令,撤出珍珠岛,退到魔法炮所能攻击到的范围之外。

  后面一条是因为他担心从打开的位面通道里跑出具有远程范围魔法攻击力的黑暗生物,维克多和卢希恩在阿贝巴辛姆特遭遇眼魔的事阿尔贝雷希特没有忘记,如果真的要与那些远古的巨兽对上,他也不确定南方联盟是否会输掉这场战争。

  光明阵营已经连续六次取胜,无论是帝国还是教会都早已遗忘如何与高等恶魔、亡灵作战,这几百年来,他们最主要的敌人就是北陆的黑暗精灵和兽人。一个精通魔法,一个在肉搏战上占有优势,换个思考方法,只需将他们当做拥有强大实力的国家即可。

  阿尔贝雷希特从未想过被法则封禁在深渊的真正黑暗生物会出现在这次战争中。近一百年来,他和阿纳尔联手,从宗教和政治两方面着手,消弭了无数秘密潜入的邪恶信徒,就连巫妖王的阴谋也挫败过,不想在大战时仍被黑暗阵营开启了通道……

  突然,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阿尔贝雷希特脑海里闪过,他迅速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影子。是黑暗精灵,维克多身边那个无论行为举止还是性格都怪异的黑暗精灵——克莱因。

  阿尔贝雷希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克莱因的身份,可调查的结果一无所获,除了知道他是八十年前南北战争的引子外,再也查不到更多的资料。为什么消失了几十年,却偏偏选择在维克多重返地面的时候一起出现?从知道有这么一号角色的那一天开始,阿尔贝雷希特就隐隐感觉到,这个家伙绝对不像表面看的那么无害,他和维克多之间还藏有秘密,而连接深渊的通道突然被打开也一定与他有关!

  和满面愁容的阿尔贝雷希特不同,维克多此刻的心情甚至可以用愉悦来形容。

  克莱因尾随着到北方的事它是知道的,对于这个表面与自己结盟,实际暗藏有某种目的的恶魔,维克多一直采取观望的态度。虽然他说是受命前往地表调查究竟是谁出卖了黑暗阵营,致使连续多次输掉阵营之战,可维克多却不信仅仅因为这个,魔神塞勒斯托就会派出堪称心腹的魔晶使徒,果然开启位面通道才是克莱因的真正任务,所谓的暗中探查叛徒不过是顺便罢了。

  只要克莱因不阻止我和玛拉的会面,他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通道开启真正为难的是阿尔贝雷希特,他大概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数吧。哈,真是活该,享受了六百年的和平,现在的人类已经忘了如何与太古时期强大的黑暗一族战斗。被留在地表的黑暗精灵与兽人怎能与深渊中的被封禁的相提并论,无论是战力还是位阶都差了太多。

  抑制不住的淡淡喜悦反映在脸上,立刻招来了其他人的横眉怒视。

  “是什么让你这样高兴,连虚伪的表情都不宵再掩饰。”透过水晶的反射,阿尔贝雷希特也看到维克多的表情,将幸灾乐祸与轻蔑一览无遗。

  “我在想,哦……他们终于反攻了,被压制了这多年,蛰伏的恶魔与亡灵终于冲破了法则的限制。这样才是真正的阵营之战,这才是你内心所期盼的真正景象,不是吗?”

  “放肆,居然敢这样和陛下说话!”谢尔伊头一个忍不住,大声斥骂越矩的维克多。就算是未来的继承人也不该用这种态度面对诺丁的实权统治者。

  维克多看都没有看一眼谢尔伊,目光直视距离自己仅几步之遥的阿尔贝雷希特。它能感觉出这位异母兄弟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捅破‘伍德’的这层伪装了。既然如此,它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下去。

  “你果然还是选了黑暗一方。”

  阿尔贝雷希接下来的话坐实了维克多的猜测。

  “你真以为给予虚假的王座,我就会再度度背弃吗。”

  以谢尔伊为首的神迹军指挥官和在场的其他人都莫名地看着二人诡异的对话。

  “懦夫,只会一味的逃避。”终于,阿尔贝雷希特回头了,眼中满是鄙夷之色:“无论我还是命运,你从来都不肯正视。”

  “是你从未真正了解我,我所做的不过是顺应自己的希望,这与你的选择并无区别。”

  维克多的回答激怒了一直以来隐忍的阿尔贝雷希特,他拔出了随身携带却几乎没有动过的长剑,锋利的剑尖带出一股风刃扫向维克多,铺设在地上的华贵地毯首当其冲遭了殃,在强大的风压下被撕得粉碎。

  “还是那么任性,就算你不顾其他人的死活,珍珠岛即将成为连接深渊的通道也不管了?”足以撕裂人体的风刃仿佛一阵微风拂过维克多的身体,没有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对于阿尔贝雷希特突然发难,维克多并不意外,他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情,一但动了杀意就不管不顾,这也许跟天生尊荣有关,缺少制约就随心所欲。

  “现在已经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时代了,阿尔贝雷希特。你若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不会反抗的维克多那你就错了!”

  “不过是换了个神祇,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阿尔贝雷希特当然知道维克多现在的身份是神选者,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维克多二度背弃投靠的复仇之神西格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次神,身份比起死神还要低一档,就算是神,也没有足够的神力与光神玛拉或死神曼格尔抗衡,尤其西格现在的身份还是中立神,根据法则,中立之神是不能参与到光暗两大阵营之间的战斗。

  “我看着有些不大对劲啊。”第三军团长阿法恩小声对身侧的萨恩说道:“你不觉得他们的对话有些……”

  萨恩连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阿法恩七年来一直驻扎极南城,直到两位皇子被召回来才返回辉光城,呆在消息相对闭塞的极南,难怪他不知道关于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圣歌事件。

  虽然加入神迹军的时间没有谢尔伊长,但他从上一任第二军团长那里听说阿尔贝雷希特早年曾有个异母兄弟,被囚禁几年后自杀了,这事一直是帝国的最高机密,当年知道这事的除了几个元老重臣和皇帝心腹的神迹军全都灭口了。不知是否是因为透露了这个消息,他前任消失得无声无息,在惶恐中接任了第二军团长的职务,战战兢兢的过了数年都未见阿尔贝雷希特迁怒自己,萨恩也就淡忘了这件事。直至七年前,阿尔贝雷希特一反常态没有带任何近卫,不但独自离开辉光城还跑到亡灵顾问的领地,维克多·圣歌这个名字才再度在他脑海中鲜活起来。

  萨恩开始担忧,为了隐瞒异母兄长的存在,阿尔贝雷希特不但灭了号称神之后裔的圣歌一族,就连许多皇亲贵戚也没放过,这次变成亡灵回归的维克多一定会让阿尔贝雷希特再次大开杀戒。出乎预料的是,巫妖维克多竟然被另一个也叫维克多的亡灵打败了,虽然没有彻底湮灭却也让他暂时退回深渊。对此,当时的萨恩是喜多于忧,虽然他并不怎么喜欢维克多·伍德这个亡灵。其他两位军团长也持相同的看法,亡灵毕竟是亡灵,属于黑暗一族,一旦阵营大战开始,知晓众多联盟秘密的他必然会对诺丁乃至整个战争造成巨大的威胁。萨恩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也坚信比谁都更理智的阿尔贝雷希特会在大战前解决掉他的亡灵首席顾问。

  可事实渐渐让他不那么确定,阿尔贝雷希特不但没有除去维克多,反而将他送上了继承人的宝座。这点不但群臣无法理解,就连号称心腹的神迹军也无法理解。

  让一个亡灵成为诺丁未来的皇帝,光神不会再继续眷顾诺丁,教会也不会允许出现这种足以让北方黑暗阵营笑掉大牙的丑事。无奈阿尔贝雷希特一意孤行,甚至到了不惜除去自己孙子的地步给这个亡灵让位的地步,这样的偏执于疯狂,萨恩只在一件事上见到过。

  维克多·圣歌,这个名字再度浮现在他脑海里。

  同样叫维克多,同样是亡灵,同样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太多的巧合与偶然。萨恩为自己突然生出的猜测而害怕。

  难道……不,这不可能,可如果不是这样,又该如何解释。

  阿尔贝雷希特是知道的。这原先只是萨恩的猜测,现在,他已经确认阿尔贝雷希特确实很早就已经知道自己的首席顾问就是维克多·圣歌,那个本该继承教皇之位的圣歌最后一任族长,却被阿尔贝雷希特逼迫自杀的异母兄弟。

罪与罚(二)

  “仰仗着圣物苟延残喘活到现在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嘲笑我?”既然已经摊牌,维克多的毒舌不再有所保留,充满鄙夷与讽刺的语言激得在一旁忍了很久的谢尔依拔剑上前。

  “退下!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恩怨,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手。”

  维克多随手一挥,才刚跨出几步的谢尔依觉得自己像是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还没等他有所应变,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给飞,重重撞在门框之后又砸落地面,发出一声不算小的响动,这下可是把飞空艇指挥室里所有的人都惊动了,卫兵们都谨慎地靠了过来,就算不明白阿尔贝雷希特与维克多之间发生了什么,可他们清楚在掌握帝国命脉的太上皇与空无实权的未来继承人之间该选谁。

  阿法恩与萨恩的手都搭在腰侧的武器上,但他们并没有谢尔依那么莽撞,在未经阿尔贝雷希特的许可前不会妄动。在冷静的表象下,他们和谢尔依一样焦急。神迹军的存在虽然依托于维因法典,但与他们签下契约的却是阿尔贝雷希特,一旦他生命终结,现役的所有神迹军也将不复存在。

  世人只知道诺丁握有可与教廷抗衡的维因法典,却不知这件圣物不像其他圣物随便什么人都能使用,就连皇族也极少知道如何真正启用它。

  谢尔依感到脊柱传来剧痛,除了撞击的疼痛外,还附加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仿佛是被野兽的利爪撕开了几条口子,又疼又痒。他刚想伸手去探后背的伤口,就听到萨恩的警告。

  “别动!别碰它们!!”

  它们?谢尔依不明白为什么萨恩要用‘它们’来形容自己的伤?

  “谢尔依,躺着别动!”

  连阿法恩也这样说,谢尔依更觉奇怪了,紧接着,他感到身体被一股重力压住,回头一看,只见一头长着两个脑袋的银色巨狼,两只前爪正踏在他的背上。

  谢尔依认得这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东西,双头狼披肩,是那家伙最醒目的标志之一。

  原来这玩意不是死物……

  还没等他多想,冒着寒气的狼头突然俯身,一口咬住了谢尔依的脖颈,他顿觉呼吸骤停,寒意让残存的思考能力也消失了。

  没有鲜血喷涌的画面出现,双头狼仅仅只是象征性地控制住试图移动的谢尔依,并威胁他,再动就一口咬掉他的脑袋。剩下的另一个狼头则注视着另外两名军团长,兽瞳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

  “太阳之心只不过是达成愿望的工具,我可不像你事事依赖神祇。”瞥了一眼倒地的谢尔依,阿尔贝雷希特回过头,不紧不慢的回答,仿佛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哼哼……说的可真好听,一心想要成神的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么。这些被你强大假象蒙骗的臣民若是知道了你即将抛弃帝国,是否还愿意用性命替你铺平了通往上界的天梯?”

  维克多的话成功镇住了以正从四周缓缓靠近的卫兵,阿法恩和萨恩因为受到塞伯利恩的威慑而不敢轻举妄动。如此进的距离,只需一口火焰,这间布置奢华的指挥室就会在瞬间变成火海。

  “瞧,他们并不信任你。妄图成神的弟弟哟,连信徒都不具备,你怎能攀上神祇的宝座?去掉皇帝的光环你什么都不是。当年的你不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果断的决定灭掉圣歌吗,可笑的是八十年后,已站在人类权利巅峰的你依然无法改变这让你既觉耻辱又害怕的状况。”这一刻,维克多有说不出的畅快。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就想嘲笑阿尔贝雷希特虚伪的掩饰。

  听到维克多故意称自己为弟弟,阿尔贝雷希特戴了多年的面具瞬间迸裂,额头上青筋突起,一脸凶狠的摸样更是让原本救驾的卫兵更加裹足不前。

  就算维克多的话不可信,但他们都了解太上皇的秉性,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可是会被灭口的。一时间,除神迹军以外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做,甚至有几名大臣在心里暗暗希望维克多和阿尔贝雷希特两败俱伤,最好两个都死掉。

  相比缺少强势统治者而衰落,他们更愿意接受不用总是担惊受怕的未来。

  ‘轰’地一声,除了维克多,谁也没看清阿尔贝雷希特究竟是如何出手的,就连阿法恩与萨恩也只看到一道金光闪现,压制着谢尔依的双头狼被击飞。

  维克多清楚地看到从阿尔贝雷希特脚下的影子里跑出一道光,击中塞伯利恩后化成人形,一个有着金色皮肤的女人。虽然是人形,但维克多在她身上没有感受到半点属于人类的气息,也没有生命体征,因此可以确定她是披着人类表象的某种器物的变形体,连生物都算不上。在阿尔贝雷希特所拥有的诸多圣物之中,也只有传闻中的维因法典它没有见过,所以维克多敢肯定这个全身被咒文包裹的女人就是神圣帝国的最高圣物——维因法典。

  相比其他圣物若有若无的神息,维因法典身上的神息过于强烈,几乎可以与神临相媲。然而最让维克多感到吃惊的还不是这个,化作女人的维因法典金色的眼珠灵动而不呆板,似乎不仅仅只是外表类人,它好像还具有自我意识。

  拥有自我意识的圣物,这可不算好消息。

  巫妖面无表情的估算自己和阿尔贝雷希特的实力差距,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年轻的阿尔贝雷希特就已经是实力不下卢希恩的剑术高手。而在圣物的持有方面,他们只能勉强算做打成平手。

  虽然祈者之叹只是圣歌自制的增幅圣物,但是亡者之书却是货真价实出自神祇之手的圣物,强到能以亡灵之身抵抗光神玛拉的神临,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亡者之书的强大。只可惜,维克多至今无法完全掌握具体的使用方法,不是它不像,而是不能。潜伏在圣物里的席格维可是随时监视着维克多,一旦它有任何危险的意图就发出警告。也幸亏维克多不像一般的黑暗生物,野心勃勃妄图将这个强大的圣物完全据为己有,否则就是一百个灵魂也不够湮灭。

  虽然维克多想了许多,但对于现实世界这不过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塞伯利恩从被砸开一个大洞的墙壁返回,带回了呼啸的冷风与来自下方的熔岩喷发声,提醒指挥室里的诸人,连接深渊的通道即将被开启。

  “你要破坏盟约吗,阿尔贝雷希特。我是西格的代言人,复仇之神现在可是玛拉的同盟,你难道就不能等到大战结束再考虑我们个人的恩怨?”反正教会以为复仇之神与玛拉联手了,维克多不介意善用一下他们的误解,不过它现在有一点还需想确认:“你力排众议将一个亡灵留在身边,不就是想借此试探玛拉的底线,在玛拉就次表态之前你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再次杀死我吗?”

  “你已经没用了,我之所以没有在玛拉神临之后除掉你,只是不想在大战前破坏好不容易均衡的局势。”在是否要杀掉维克多的这一点上,阿尔贝雷希特早就有了决断,他要带着成神的荣耀干掉他身为人类时最大的污点。

  “我不得不提醒你,单以一名人类来说你确实有与野心所匹配的实力,但是……”语调猛地下压,维克多召出惯用的黑色长镰,举手就是一记重劈:“那也只是针对人类,对高阶的黑暗一族中而言,你的力量还不及现在的我!”

  镰刀夹带着黑色雾气,阿法恩与萨恩同时惊呼,那是具象化的死气,被碰到会被侵蚀皮肉,最后只剩一具枯骨。太阳之心和神圣之眼不同,只是具有增加寿命的功效,它甚至连武器都算不上,更别提对抗亡灵。

  “究竟是谁小看了谁……”阿尔贝雷希特冷笑,原本站在他身侧的维因法典立刻散去人形,化成一块巨大的盾牌挡住了维克多的攻击,连同带有侵蚀作用的死气也隔绝了。

  果然拥有自我意识……

  维克多向塞伯利恩使了个眼神,战狼王立刻调整位置,悄悄挪到阿尔贝雷希特身后,这一切被躺在地上的谢尔依看在眼里,已渐渐回复体力的他咬牙站了起来,拦住塞伯利恩。

  “你唯一忠心的,也就只有这些依靠你而存活的神迹军了。”瞥了一眼正以惊人速度修复的谢尔依,维克多再次发出充满鄙夷的嘲讽:“以自身精血豢养一批与亡灵无异的军队,若没有太阳之心的支持,你这个史上最强的帝王撑不过三十岁,还口口声声说怨恨我夺取了本该属于你的父爱,你根本只是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而已,我若真信了你那才叫死的冤枉。”

  当年虽然对阿尔贝雷希特莫名的怨恨有所怀疑,但当时的维克多并没有能力和时间去证明,现在,它更加确信,囚禁自己和灭了圣歌一族,都只是阿尔贝雷希特野心的一部分,他从一开始就瞄上了能延长寿命的太阳之心,为了得到这件圣物就必须灭掉圣歌。

  “你现在才明白,已经太晚了……”阿尔贝雷希特也不恼怒,反而大方地承认了他当年灭掉圣歌的真正意图。

  “不过,我对你的恨意却是货真价实的!”维因法典顺应着阿尔贝雷希特的怒喝变成一把双手巨剑,抛掉原本装饰大于实用的华丽短剑,阿尔贝雷希特举起圣物变化的巨剑刺向维克多。

  剑与镰的相击迸发出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飞空艇都摇晃起来。

罪与罚(三)

  自从浅海城主尼克·威尔死后,阿方索便再没有立新的人类领主,一直在幕后统治的黑暗精灵不知何故突然卸下维持了几百年的伪装,数以万计的精锐部队从地底涌入浅海城,战争的阴影从前任城主死亡的那一刻起就笼罩了整个阿方索。

  当南陆传出诺丁立了亡灵领主维克多为下任继承人时,黑暗精灵的最高统治者,大祭祀奈莉把她这几年秘密组织的一只军队派往千岛湾最繁华也是最大的城市——珍珠岛。

  这只由流民和海盗组成的杂牌军平日里从不像正规军队参加训练,他们做的只是听从饲养者的命令四处抢劫,距离每百年一次的大战还有一年多时间,消息相对闭塞的他们自然不知道战争已经一触即发,还以为这不过是像以前一样,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劫掠。

  事态的发展出乎预料的顺利,没有多少驻军的珍珠岛就像一座没有栅栏的羊圈,海盗们则是饥饿的狼群,在岛上烧杀抢掠、无恶不做,正当他们以为会满载而归时,不再他们预料中的一幕发生了。用大型掩蔽魔法隐藏在珍珠岛上空的帝国飞空艇突然现身,海盗们惊慌失措想逃回阿方索,他们知道对上正规帝国军,与他们残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没有什么两样。

  然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让这群早已遗忘自己身份的人类品尝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界门失效,不论平民还是贵族都被困死在岛上。想暂时躲到位于市中心地下的避难所,却被不知道从哪钻出的两头野兽当做猎物一样围追堵截,至死,海盗头领卢克斯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卢克斯早有觉悟,从变成流民躲到北陆的那一天,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只要能活下去,即使侍奉将他当做牲口一样奴役的黑暗一族,他也要活下去。炮灰是在所难免,即使是高高在上的黑暗精灵,不也是他们所信仰的黑暗神祇手下的棋子。能活一天是一天,这不但是卢克斯,也是所有在北陆苟延残喘的人类一致的想法。

  头颅被削飞的一瞬,卢克斯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意念。这是个圈套,一个连奈莉祭祀也设计其中的圈套,包括天空中自以为挫败了阿方索先锋军的南陆人。

  电光火石的意念转瞬即逝,停止思考的头颅落在地上,从断口处喷洒出的鲜血在一股看不到的力量的作用下凝聚到一块,无论是正在坍塌的市政厅还是外面正被数以千计魔法炮袭击的街区,所有的鲜血全都凝固到一起。

  “克莱因……你这混蛋……”借助着藏在海盗首领身上的魔法道具,远在浅海城的大祭祀咬牙切齿地折断了手里代表身份权杖。

  即使光线昏暗,奈莉一眼就认出现在卢克斯视野里的恶魔是谁。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着不羁与狂野的双瞳不正是她深痛恶绝的异母弟弟。

  这个下贱的混血是什么时候获得了魔神的青睐,变成超越黑暗精灵的恶魔血统。究竟是什么时候,是他失踪的那八十年,还是更早的时候……

  低喃声从被施展过魔法的晶石传出,奈莉脸上的震惊与愤恨变成了愕然与惶恐。能听懂恶魔语的她知道那并非普通的自言自语,而是高级召唤法术的咒文。

  他竟然想打通空间?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咒文?不、不、不!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就算变成恶魔,也不可能打破由法则束缚的虚空,想凭一己之力连同两个位面不但愚蠢更是危险。空间的力量会将任何不自量力者撕碎。

  伴随着轰鸣的魔法炮的侵袭,奈莉的表情再度又了变化。

  “这……这不可能……那家伙,他怎么可能……”虽然不在现场感受不到威压,可从变成一团肉球的克莱因身上,奈莉看到了一个模糊影子,那形态不正是她日夜参拜和祭祀的魔神塞勒斯托吗。

  神临?

  即使只是影像,也足够让奈莉明白,她一直看不起的异母弟弟,她和全族都唾弃的混血,竟然是拥有神临资格的神仆。

  “祭祀大人,这下可怎么办?”也在一旁观看传影水晶的长老同样脸色惨白,谁能想到那个试验品竟然会有今日的身份和地位。

  长老的话唤醒了过度震惊的奈莉,她咬紧下唇,慌乱从美艳的脸上消失:“慌什么,战争才刚开始,魔神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即使是结界破除,他依然需要我们这些下仆役。克莱因那家伙再怎么得宠,毕竟只是一个个体,我们有着族群上的优势。而且……如果他在这次的战争中死去,陛下也不会追究什么。对那一位来说,失败者是没有存在的必要。”

  奈莉的话犹如一颗定心丸,让几位长老如释重负。

  “确实,我们有群体的优势。”

  “没错,我们只要制造一些机会给南陆的人类,即使高阶恶魔也战败……”

  “八十年前我们能把他流放到深渊,现在一样能杀了他。”

  听着长老们自我安慰的言语,一旁的奈莉没有松开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作为侍神者,她比在场的其他黑暗精灵都更了解魔神塞勒斯托的脾性。作为主持了八十年前那场仪式的祭祀,也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当时的情景。

  在人类看来,把异母弟弟作为献祭的歹毒却恰恰是她获得了魔神垂青的缘由。那个挂着战神之名的神祇是恶魔,源生于黑暗的邪恶生物,是光暗之争中黑暗一方的两大首领之一。如果仅仅因为克莱因的混血好奇就留他性命,那塞勒斯托就不会被称作混乱与破坏的神祇。

  奈莉至今还记得,她把克莱因抛入连通深渊的法阵后,从里面传出的神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强烈,那来自神祇的强大力量让她印象深刻。奈莉没忘记正是因为魔神亲自接受了这份祭品,她才从众多子嗣中脱颖而出,攀上了祭祀之位。

  再见克莱因,奈莉比谁都惊讶。

  他不是应该死在只有真正的黑暗生物才能存活的深渊之中吗?为何还会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她眼前。而且,身边还有亡灵做伴,看他还有呼吸和心跳,分明是活人,为何会与巫妖为伍……

  疑惑困扰着奈莉,让她一时无法判断,是该直接杀了克莱因,还是监视并观察究竟他是如何从深渊之中逃出。

  接下来的几年,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也无法探出当年真相,向魔神发出的祭祀和询问也如石沉大海般渺无音讯。虽然做过各种可能的猜测,但奈莉万万没想到克莱因居然变成了一个恶魔。那犹如魔神般的形态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与证明,他还不是普通的恶魔,而是袭承了塞勒斯托力量的高阶恶魔。

  现在想再除去他,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奈莉在心里想,长老们有些异想天开,能被选做开启通往深渊大门的,绝不只是普通的探子,就像她绝不会将重要的事交付给那群豢养的海盗是一个道理。

  随手拈来的炮灰要多少有多少,可真正能信任的……

  忽然,奈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真正能信任的……让魔神塞勒斯托真正信任的,也就只有被称作‘魔晶使徒’的黑暗生物,就连上位的恶魔王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与信息。难道克莱因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是魔晶使徒?不!这太荒谬了。他根本没有那种力量,魔晶使徒可是仅次于魔神的强大存在,是拥有他力量的神仆,是……

  尽管心里一遍遍否认,可奈莉却又无法找出让自己安心的借口。克莱因能在深渊存活下来的理由,他在失踪了八十年才出现,与亡灵为伍的原因,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无懈可击的解答。

  长老们想的太简单了,假如克莱因真的是恶魔,那他绝对会报复的。眦睚必报是每个黑暗一族的天性,原谅这个词也不存在于黑暗一族的词典当中。换做是她,也会在获得了相应的力量和地位后报复一度将自己陷于危险乃至死地的任何人,哪怕对方是有血缘的亲人,这就是天性,黑暗一族的天性。

  “奈莉祭祀!”身后传来的惊呼打断了奈莉的思考,她不悦的回头,看究竟是什么事比发现克莱因是恶魔还值得大呼小叫。

  身着神殿服饰的神官手托着另一颗施过魔法的水晶球,上面显现出来的影像让奈莉眼里泛起的惊讶一点也不比发现克莱因的真实身份少。

  “怎会这样……”

  水晶球里映出的是一身黑袍的亡灵维克多与闻名天下的诺丁太上皇阿尔贝雷希特对峙的场面,双方都手持武器,一副随时可能大打出手的表情。一白一黑,各据一方。他们脚下是已化为废墟的珍珠岛,不断喷射的熔岩将海面和天空都映成深红。

  “发生了什么?!”由于克莱因变身恶魔,奈莉放松了对诺丁帝国飞空艇的监视,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眼前这一幕的她将目光投射在神官身上。

  “属下也不明,他们忽然从旗舰里飞出,然后就……”话还没说完,水晶球忽然‘砰’地一声迸裂,其中一些碎片还划伤了闪躲不及的神官。

  奈莉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为了更好的观察人类的军队,她亲自挑选了几头经过训练的游鹰并施展了远视术,为的就近距离监视,如今水晶球碎了,说明承载法术的游鹰已死……

  维克多,肯定是他。也只有他才能准确地感觉到四周每一个活物,进而发现到淡得几乎觉察的魔法波动。哦,这该死的亡灵,总是坏我的事。

罪与罚(四)

  瞥了一眼从空中坠落的物体,阿尔贝雷希特双眼微眯。他不信在这种节骨眼上,维克多仅仅会为了‘不顺眼’或‘碍事’而杀了那几头无关紧要的飞禽。

  “无论敌我阵营,我都讨厌被监视。”

  很快,巫妖给出了答案。这让阿尔贝雷希特面色一沉,亡灵比谁都更容易感应到生命,自然也更容易觉察到依附于生命体的魔法波动。然而他却隐而不说,直到现在才解决那几头不知道潜伏了多久的游鹰。这让阿尔贝雷希特十分恼火。不止是因为他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远视术而暗恼,更多的,是针对故意拖延到现在才清除魔法的维克多。

  “俗话说的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我不认为奈莉祭祀是一个值得合作的盟友,不过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她还有存在的价值。”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从若隐若现的黑雾变成了具像化的影子,化身虚影形态的维克多手持黑镰的姿态像极了收割生命的死神,以至于旗舰和附近飞空艇上的帝国士兵还以为这个与诺丁统治者对上的是另外一个亡灵,除了追出指挥室的三位指挥官,没人知晓这个散发着浓浓死气亡灵的就是刚被立为下届皇帝的维克多。

  冷哼一声,阿尔贝雷希特举起手里由维因法典变换的盾牌,一阵金光闪过,重盾再次变形为一把重剑。夹带着神圣之力的风刃以极快的速度扫向维克多。

  双头幽灵狼从破了一个洞的旗舰指挥室窜出,张口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接触到剑风后瞬间凝结为白色的冰晶,像一面魔法构建的盾牌,挡下了阿尔贝雷希特的第一击。不过,从被震碎的冰晶来看,阿尔贝雷希特要稍占上风,塞伯利恩的位阶与实力终究不及身为圣物的维因法典,加上阿尔贝雷希特自身的力量,如果再来一击,恐怕就不是这么容易抵挡的。

  “退下,你不是他的对手。”维克多唤回还有些犹豫的塞伯利恩,双头狼返回巫妖身侧,锐利的视线由正前投向不断喷射出熔岩的下方。从已经化为废墟的珍珠岛上,散发出了一股让连身为亡灵的它都感到恐惧的力量,既熟悉又陌生。

  “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兄弟的叙旧?”伴随着调侃的嗓音,红色的残影一闪,恢复本来面目的恶魔出现在阿尔贝雷希特与维克多之间。

  “克莱因·扎伊尔?”阿尔贝雷希特有些不确定,出现在他眼前的真的是哪个一直跟在维克多身边的黑暗精灵?无论是体型、外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唯一不变的,也只有那慵懒而随意的语调。

  “哦~变换了形态陛下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了不起。不过我们这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吧,容在下自我介绍。”优雅的半躬,朝眉头紧皱的人类帝王行了一个只在人类之间才流行的问安礼,克莱因面带微笑地自我介绍:“魔晶使徒之三,暴虐的杀戮之刃,克莱因·堕灵。”

  堕灵!?

  原本半眯的瞳孔猛地收缩,阿尔贝雷希特原本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圣歌后裔……为何我没听说过他也有圣歌血统。

  “从辈分来说,你该称我为表哥,阿尔贝雷希特陛下。”

  充满挑衅意味的言辞让从克莱因出现起就保持沉默的维克多再也忍不住,半真半假的警告。

  “怎么,你想插足我们兄弟间的恩怨?”

  “当然不,我只是想提醒你,正事要紧,别玩过头。”

  “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分寸。”

  一来一往的对话,让被彻底无视的阿尔贝雷希特额头暴起青筋。

  又是一阵风刃,暂时制止了巫妖与恶魔的闲聊。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表、哥。”咬牙切齿的语调即使是傻子也能听清他此刻的心情极度不爽。

  “人尽皆知就不叫秘密了,你说是吧,维克多。”克莱因刚动,立在维克多身侧的塞伯利恩立刻呲牙低咆,几乎是立刻的,双头狼被看不见的力量打飞老远。恶魔嘴角微扬,眼角瞥向面无表情的巫妖。赤裸裸的挑衅不止是语言,他的眼神更是发出了无声的邀请,战斗的意念从未有一刻如此高涨。

  “哼……圆满完成你的主子交付的任务,终于可以脱身找我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是这样么,表哥。”维克多本不喜欢这个名存实亡的称谓,不过当着阿尔贝雷希特的面,它不介意多喊几次。它并非想帮忙证明克莱因的身份,而是要刺激还有些犹豫的阿尔贝雷希特,即使已经撕破脸,他却依然隐忍,这是维克多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的。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你还再犹豫什么?你的决绝和杀伐果断呢?八十年的时光难道真的将你如刀般锋利性情磨砺得迟钝了?

  “啧……”看着眼里只有阿尔贝雷希特的维克多,克莱因啐了一口,双翼煽动,一股带着血腥的风扑向一脸戒备的阿尔贝雷希特。

  “陛下!!”稍远些,被命令待在飞艇上的神迹军指挥官焦急地呼喊。他们能感觉到这与巫妖不疼不痒、近乎试探的攻击不同,是货真价实的杀招,那个忽然出现的恶魔的的确确想要杀了阿尔贝雷希特。

  嗡……

  变幻成双手重剑的维因法典发出一阵沉闷声响,一层浅金色的结界抢在克莱因的攻击前护住阿尔贝雷希特。两股力量相交,看不见的摩擦与挤压使得空气也随之沉闷起来。

  克莱因眯起猩红的双瞳,对阿尔贝雷希特的兴趣更浓了:“早就听说人类持有一件传承自神王的圣物,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不慎战败的恶魔的吹嘘,今天一见确实不假。”

  就在说话的当口,旗舰上的几名指挥官已经完成包围和进攻的指令,数以千计的魔法炮从四面八方攻向维克多与克莱因。巨大的魔能爆炸让阿尔贝雷希特值得暂时退回他的旗舰,怒斥几位没有命令擅自行的下属。

  “我说过不要插手!”

  “陛下,我们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带伤的谢尔依上前一步解释,随即被剑柄狠狠敲中肩膀,他面色痛苦地跪地,再不敢出声。

  “你的意思是我不敌那两个家伙,怕我败在他们的联手之下?”

  见无人敢应答,阿尔贝雷希特也没有继续迁怒,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所站位置,举手示意停止攻击。命令很快就传达给到每一座飞空艇,爆炸和烟尘散尽后,巫妖与恶魔均没了踪影。阿尔贝雷希特握剑的手一紧,他可不信这点攻击就能让那两个家伙灰飞烟灭。

  “该死的……你们让他逃了!又一次,那家伙又一次从我眼前逃了……”怒气无法发泄,阿尔贝雷希特发出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胆寒的怒喝。

  “他跑不了的,在战场上你们还有机会相遇,何必将怒气撒在这些人身上。”维因法典恢复人型,替跪伏在地的人求情:“大战在即,在这时候处死他们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如果你还想取得最后的胜利就压抑你的怒火吧。”

  死一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三位指挥官都以为自己难逃一死的时候,阿尔贝雷希特转身走回魔法地图。

  “全军突进。”

  淡漠的语气与之前气急败坏形成天壤之别,说明阿尔贝雷希特已经冷静下来。谢尔依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还和以往一样,如果不是背负在身后握成拳状的双手,很难看出他此刻的心境。

  维因法典轻轻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只是火上浇油。

  “真是体贴啊,对于那些依附于你的下仆如此关怀,倒显得我这个正牌主人冷情了。”

  带着讥讽的嘲弄让人形的维因回头,她漠然地注视着阿尔贝雷希特的背影。

  虽然是女性形态,可没有一个人将她真的当做女人。从她变成圣物的那一刻起,原本属于人类和女人的感情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因契约而被迫存在的灵魂。快了……她就快从这千年的禁锢中解放出来。

  没有听到回答,阿尔贝雷希特回头,正好看到一张不该有表情的脸上挂满抑制不住的激动。

  “就那么迫切得到解脱吗……”能得到维因的全力相助,是因为他答应了以往任何一位帝王都没有同意的事——破坏灵魂所寄宿的本体。阿尔贝雷希特始终无法理解,已经是神体的维因为何会想湮灭自己的存在,成神不是所有生灵所能向往的最高存在吗?不仅是维克多如此,就连成为半神的维因如此。

  “没有体会过的你是不会明白,人类向往的不老不死对我却是永世的痛苦,力量、权势那是生命短暂的凡人才会追求的东西,一旦到了我这样的境地,不会思考反而是幸事。”被命名为维因法典的圣物身影渐渐消散,阿尔贝雷希特将目光转回魔法地图。

  你逃不掉的,维克多!我们之间总要做个了结,既然你不愿以圣歌的身份湮灭,那就让我看看身为神使的你将如何抵挡南陆联盟的大军。

罪与罚(五)

  在魔法炮铺天盖地袭来的瞬间,克莱因开启了传送法阵,连同旁边的维克多也一道传走了。

  传送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很快,维克多就感觉到双脚踏到坚实的土地,昏暗的光线与狭窄的空间告诉它,传送地点是个隐秘的地下室,空气里飘荡着浓重的霉味与灰尘。

  巫妖在法阵发动的时候原本是想退出法阵的,可下一秒它又改变了主意,维克多想知道克莱因逃跑时捎带自己有什么目的。虽说魔法炮的数量有点多,但对于像魔晶使徒这样的高阶恶魔却没有多少用处,一个结界就足以抵消大部分炮弹的威力,就算被少量突破结界的魔法炮打中也不会造成致命性的伤害,光凭恶魔的再生能力就足以应付,不战而逃不像克莱因的性格,维克多清楚的记得克莱因说过,他获得恶魔力量的代价就是不允许逃避战斗。

  你究竟在玩什么花样,克莱因。好不容易打通了连接深渊的通道,为什么立刻不放出那些被禁锢了数百年的高阶恶魔,反而插手到我与阿尔贝雷希特的恩怨当中?莫非是开启通道失败了?不,我明明感觉到一股强大的能量冲破了两个位面之间的阻隔,只是暂时还未有高阶恶魔或亡灵通过通道进入地表。

  “你把我带到这儿有什么目的?”

  “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瞪着仿佛在说借我十枚硬币的克莱因,维克多努力猜测他这个所谓的‘小忙’指的是什么。

  是结盟吗?魔神与席维格原本就达成了连它都不知道的协议,根本无需再以契约或别的方法强调。

  是暂时与黑暗精灵和兽人联手对抗光明阵营的大军?不,只要开启连通深渊的通道,地表的这些所谓的黑暗大军根本不够看,高阶恶魔的力量比黑暗精灵和兽人强多了。

  “你想太多了……”知道维克多顾虑多,克莱因好心的提醒它:“由圣歌一族守护的封印已经破除,我现在要破坏的是由教会设置的另一个封印。”

  另一个封印……我怎么没听说过。

  维克多半信半疑,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它都没听说过第二道封印。

  知道自己可信度不高,克莱因耐心地作了详细地解释。

  “难怪你不知道,这可是连你的前任上司都不知道的秘密。与其说炼狱是第一道封印,不如说它是后来添加的。阵营之战原本就是天上界与深渊两方阵营的争斗,北陆在大灾变之前就已经是黑暗神后卡拉的属地,第二次诸神之战后,神王玛拉将卡拉的力量连同连接着深渊的通道一起封禁了。大灾变后,封印随着神王的沉睡而变得日渐薄弱,身为神之后裔的圣歌为了保持光明阵营的优势选择了邻近的珍珠岛作为第二封印地,以巩固原有的封禁。”

  “原来是这样……但这与你让我帮忙有什么关系?”维克多不是笨蛋,不会随便相信克莱因的说辞,如果说圣歌的封印需要它帮忙它信,由玛拉亲自下的封印与它可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呵呵~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耸耸肩,克莱因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前死神席格维是玛拉的长子,这或许对你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不过,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席格维还是塞勒斯托的兄长。”

  “什么……”卡拉和玛拉这对敌对神祇生育的不止是席维格一个后代?维克多显然吃惊不小,它很快释怀。

  也是,既然他们能诞下一个死神,自然也会有其他后代。只是,我没想到,居然连续两个都是黑暗阵营的神祇。照这样说,玛拉应该有属于自己阵营的孩子……

  “你猜的没错。”维克多的表情太过明显,克莱因都能猜出它在想什么:“最古老的神祇大多都是他们的直系后裔,虽然不知道两个最高神为什么会闹到如今这种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让他们产生分歧的原因和大灾变有关。我们所知道有关与那场远古时期的灾难有关的资料都是由各个神系的教会流传下来,真实性早已无从考证。如果我告诉你,所谓的能量爆炸根本不存在,而是另一个世界的神祇入侵你会作何感想?”

  这个信息带来的冲击远比克莱因说席维格和塞勒斯托是兄弟要强得多。

  神祇入侵?这可不像人类王国之间打仗那么简单。想起席维格上次神临时与玛拉的对话,维克多对克莱因的话也信了几分。

  虽然言语含糊并使用‘外来的变种’这样的词语,但维克多还是理科分辨出来玛拉说的是曼格尔,既然他知道现在坐在死神之位上的不是原来的死神,为什么他不加以干涉?就算是光明一方的神首,玛拉依然是这个世界的至高神之一,有权利平衡和修正法则。为什么他要放任一个外来的神祇占据自己后嗣的位置?是他的力量不够对抗,还是入侵的外来神祇太多?

  “我喜欢聪明人,一点就通。”

  恶魔的低语让沉浸在思考中的维克多猛地抬头,它有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没错哦,玛拉的神力衰弱了,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抵抗外来神祇,所以……”

  “所以阿尔贝雷希特才会萌生了成神的念头。在信徒减少的如今,神力虚弱的玛拉必须依靠其他归于他麾下的新神来抵御外来的神祇,我说的对吗?”

  回答维克多质疑的是一连串的掌声,克莱因的击掌证明了维克多的猜测是正确的。

  难怪阿尔贝雷希特如此笃定他能成神,原来玛拉早已给他降下过神谕,嗯……不对,既然玛拉已经暗示他可以成神,那阿尔贝雷希特又为何要做那些试探?

  维克多脑中一片混乱,让人震惊的内幕接二连三,它需要时间梳理,只可惜现在的状况是在不适合思考。不知目的的恶魔在一旁窥伺,不能给他任何攻击的机会,就算身体是由圣物所化也经不起同样具有神力的魔晶使徒全力攻击。神祇之间的争斗不比凡人,在重新凝聚出新的肉体前,甚至连高阶恶魔都没来得及出场战斗就结束了。

  我的目的是当面质问玛拉制造和抛弃圣歌的真正理由,如果他真的虚弱到随时会消失的地步,那我就更不能错过机会……

  下了决定,维克多向等待了许久的克莱因开口。

  “说吧,如何开启封印。”

  去他的战争,我才不管神祇之争的内幕是什么,我追求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其实开启封印并不难,必备条件之一就是圣歌。”接收到维克多充满质疑的一瞥,克莱因解释:“必须是纯血,你也知道我只有四分之一的圣歌血统,完全不符合条件。别说是破坏封印,连开启外层结界的资格都没有,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没有骗人。别忘了我刚才说的,封印是玛拉亲自下的,大灾变的时候可还没有堕灵。”

  “帕格洛特或许不知,可圣歌没理由不知道这段历史。”维克多冷冷地打断了克莱因,作为最后一任族长它,无论是口头还是文字,维克多都不知道玛拉亲自封印的事。克莱因身份特殊,既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无论个人还是阵营都算是盟友,可尽管如此也不能轻信。恶魔是没有任何信誉的,就像亡灵没有感情,维克多坚信,这个狡猾的盟友一定还隐藏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次,轮到克莱因沉默了。

  “不想说吗?”

  “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我也只能告诉你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隐情。封印确实是玛拉下的,开启封印的钥匙是纯血的圣歌,也就是祭司。但是,玛拉并没有告诉他忠实的仆役关于这道封印的任何消息,这也是你不知道它存在的原因。因为玛拉并不希望有人将卡拉从深渊释放出来,而参与封印并协助他实施了这个计划的还有另一位神祇。相信你也猜到了。”

  “塞勒斯托么……”维克多确实猜到克莱因口中的‘另一位神祇’的身份。卡拉的力量与玛拉势均力敌,落败只说明她的阵营里出了叛徒,作为左右手的死神与魔神自然是头号怀疑目标。等等!席维格是在大灾变前就丧失神职的。

  维克多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它一直以为席维格是要恢复神职,却忽略了他当初被打落神座的原因。现在既然知道了死神的更替是外来神祇的入侵,大灾变前黑暗神后还没被封印,她既然默许了这种事发生,不就是说……这可能吗,身为至高神之一的卡拉……

  “你猜的没错,神祇入侵不仅仅是席维格。远古时期,不知道什么原因,黑暗神后卡拉突然被不知名的力量占据,光暗阵营之间的战斗就次开始,直到死神丧失神职,玛拉才知道卡拉失常是被异界的神祇入侵。塞勒斯托不想席维格的重蹈覆辙,假意归顺已被占据的卡拉,在于玛拉密谋之后成功将她封印,由于黑暗阵营的势力一分为二,塞勒斯托与曼格尔在深渊中争斗了几百年一直没有分出胜负。”克莱因的爆料解开了一直困扰维克多的疑惑。

  原来这就是持续了几百年之久的阵营大战的真相。塞勒斯托表面是黑暗阵营的两大神祇之一,却一直暗中给曼格尔使绊子,我说为什么强横的高阶恶魔会输给以人类为主的光明阵营。

  “那么,现在的你是以何种身份出现。”想通了其中的缘由后,维克多再度发问:“玛拉与塞勒斯托什么时候联手的?!”

罪与罚(六)

  “玛拉与候塞勒斯托什么时联手的?!”

  面对维克多严厉的质问,克莱因依然用带笑表情作答。

  “从一开始哟……”

  从一开始?这么说,这几百年来的光暗之争全部都是……可恶,这些神祇究竟把信奉他们的人当做什么,如此玩弄人心……

  注意到维克多面露不悦,克莱因摊手:“顽固的家伙,你的目的只是质问玛拉吧,只要能达成目的,你又何必在意过程。”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脸色阴沉地瞪着近在咫尺的克莱因。过了许久,它才扭头将视线投射到覆满灰尘的地面。

  “这里就是封印所在?”再不转移话题,维克多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将内心的压抑转嫁到克莱因身上。

  “当然不是,这里只是临时藏匿的一个地点,如此重要的封印,又怎么可能没有看守。”

  “这里不是北陆?”来了也有一段时间,可除了一些微弱的气息,维克多没有感受到其他的生命体,难道是南陆?封印应该在北方,克莱因没理由将我带回南方。

  “是北陆,只不过,这里是地下。”黑暗一族无需光亮也能在黑暗中视物,克莱因轻挪脚步,无声无息地飘出老远,维克多随后跟上。离开设有传送法阵的房间后,巫妖发现它所在的地方只是庞大城市的一角。在魔精石的妆点下,整座城市闪烁着如星光般的光辉,在幽深的黑暗中尤为显眼。

  影域!黑暗精灵的地盘,封印在这里?也是,既然塞勒斯托和玛拉联手,封印肯定要放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内。黑暗精灵自古就是魔神的眷族,又久居地下,正好是看守封印的绝佳人选,就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封印的存在。

  一边观察维克多一边暗自腹诽。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黑暗精灵应该不知情,生性多疑的塞勒斯托绝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事告诉战力不如恶魔的黑暗精灵,光从他不将封印地点选在自己领地的血海来看,就可以推断出他虽然与玛拉联手却不肯暴露身份,即使卡拉挣脱封印他也不会落得席维格的下场,哼……果然是以狡猾著称的神祇,无论哪一边获得真正的胜利他都不吃亏。

  “看到那座高塔没。”前方带路的克莱因停下脚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维克多看到了所谓的‘高塔’,全身镶满反魔法石的尖塔犹如点燃的火炬,想到都难。

  “魔神的祭坛,封印就藏在那里。”

  “你不是说塞勒斯托不想暴露身份吗?为何将封印设在自己的神坛。”

  “呵呵……这里原是兽人的地盘,黑暗精灵北上夺取之后才改建的神殿。也多亏这样,曼格尔才没起疑,他压根就不会想到卡拉封印在黑暗精灵的城市。”克莱因边回答边施展了属于魔神的神术,高塔上方的结界被强行撑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看样子他打算让维克多从那里钻进去。毕竟是黑暗精灵的城市,又是塞勒斯托的祭坛,即使是神使,克莱因也不敢托大,在不能说明的情况下破坏祭坛,作为守护者的神殿祭祀与奈莉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就在克莱因利用魔晶使徒身份入侵结界的当口,维克多的思绪却跑到了卡拉的封印上面。想封印没有实体的神祇只有一个机会——降下神临的时候,一旦封印承载精神的肉体,即使是神也一样会受困。也许,就是从那时起,玛拉的衰弱就不可避免。据典籍记载,他和卡拉是由混沌诞生的双生神祇,力量来源于彼此,一旦其中一方彻底消亡,另一方也不可能独活,这也是玛拉没有立刻将被外来力量侵蚀的卡拉立刻杀死的真正原因吧。

  长久的封印渐渐影响到自身,玛拉的力量逐渐消退,在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之前,唯有提拔一些新的神祇,阿尔贝雷希特就是这些幸运儿之一。假的终究是假的,纵使有神王做依靠,人类的灵魂能承受住神祇的力量吗……只怕用不了多久,阿尔贝雷希特的灵魂就会因为承受不了强大的神力而崩溃,到时候直接接受来自信徒信仰的,还是隐在幕后的玛拉。

  想到这里,维克多不禁为阿尔贝雷希特的天真小小吐槽了一把。

  果然是在王座上坐得太久,脑子都锈掉了。作为至高神的玛拉怎么可能坐视一个个新神顶替他这个表面信徒最多,实际上却已经渐渐被信徒淡忘的古老神祇。纵使有百年一次的阵营大战,过惯了安逸生活的人类又怎么会真心信仰一个对他们生活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神灵。我说最近几百年下级神祇的数量几乎是成倍的翻升,原来秘密在这儿……

  “喂,你又在想什么?”见维克多久久未有回应,克莱因没好气的提醒巫妖:“我只能帮你解除很短的时间,要知道我本身并不擅长魔法。”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封禁了如此久,玛拉突然决定解开封印的原因。好不容易才将卡拉封印,现在又将她放出来,难道想再来一次诸神之战?”开启封印虽能放出高阶的深渊恶魔,但被封印的黑暗神后不也是同样被释放了吗?维克多有些弄不明白了,塞勒斯托和玛拉究竟有什么打算?

  “你还想不想见玛拉?想就别废话,快点进去揭开封印,把卡拉连同被封印的黑暗通路一块释放。”想要在神官和祭祀不觉察的情况下在结界上开一个口原本就不是克莱因的专长,被维克多追着问这问那让他原本就不是很多的耐心终于告罄。

  看着祭坛高塔上方无人觉察的开口,维克多最终还是动了,它明白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一旦错过机会,被神殿觉察就会徒增麻烦。帕格洛特没准就潜伏在这座城市里,和他对上,也就等于和曼格尔提前对上。没有完全的把握,席维格绝不会暴露身份,维克多很清楚,换做是自己,为了长远计划着想,只会选择舍弃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选民。至于承载灵魂的圣物,只需时候由克莱因回收即可。连退路都想好了,什么必须要纯血圣歌才能启动封印,当我笨蛋呢!如果圣歌真的是开启封印的必须条件,根本等不到阿尔贝雷希特,玛拉在大灾变时就会将圣歌变成历史。

  虽然心里如此想,但维克多还是化为一团不起眼的黑雾从克莱因张开的结界漏洞钻了进去,它才一进入,被强行撑开的结界立刻闭合。再晚一会,就会被维持结界运转的神官发现,克莱因远远打了个手势,给维克多指示了入口的方向后,也隐没在阴影之中,一队巡逻的黑暗精灵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走过。

  维克多不再耽搁时间,它没忘记阿尔贝雷希特的存在,依它对阿尔贝雷希特的了解,他此刻一定会下令全军全速推进吧,哼……易怒的家伙。

  不再去想此时此刻已经无关紧要的阿尔贝雷希特,化身为雾的维克多从紧闭的大门挤了进去,轻巧得连在门口站岗的卫兵都未觉察。

  穿过狭长的走廊,巫妖直奔黑暗之力最浓的地方,在放置有塞勒斯托神像的大殿上,除了身兼代理族长的大祭祀奈莉外,它很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角色——巫妖王帕格洛特。

  如果还活着的话,维克多觉得用心惊肉跳来形容它此刻的心境是再合适不过。帕格洛特的身影入眼的瞬间,维克多的第一反应是与前任上司拼个你死我活,随后的发现让它长舒一口气。

  作为现任死神的心腹,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魔神的祭祀神殿,幸好,这有悖法则的一幕只是魔法传影。

  “奈莉祭祀,快下决定吧,时间不多了。”

  “不……我不能……”间隔太远,即使是身为亡灵也无法在背对的情况下完整地听清跪在神像前的女黑暗精灵的话。

  维克多心知不能再靠前了,无论如何遮掩,它的死气和淡淡的神息都会让前面心神大乱的女祭祀觉察。

  “你难道真的甘心被异母弟弟取代?那个混血……”

  “别说了……我不能背叛陛下,我……”虽然嘴里如此说着,可奈莉的信仰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坚定不移。

  怎会这样,我们全族全心全意的信仰、供奉的那位神祇,竟然将他们当做看守封印的棋子……我们,我们不是他的眷族吗,连恶魔都没有获得的荣誉……这不是真的……

  “真是顽固啊,再迟疑下去,你弟弟可就要亲自来解开封印了。”即使只有影像,帕格落特依然不遗余力地劝诱。

  这是怎么回事?

  躲在一旁偷听的维克多一头雾水。

  从帕格洛特的话不难判断他要奈莉揭开封印,如果封印谁都能解,克莱因又为何要自己偷偷潜入。这里面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玛拉已经虚弱到要靠凡人的信仰来维持存在,只要你背弃塞勒斯托,转投到曼格尔座下,被解禁的就不会是卡拉,而是已经侵占了她神力的德诺拉。”巫妖王的话让隐匿在暗处的维克多听得心惊。

  德诺拉……就是侵蚀了卡拉的那名外来神祇?

  维克多此刻心里也是一片混乱。如果是由归属席维格,也就是旧神系的它解开封印,被解禁的难道会是神力已经被侵蚀的卡拉?

罪与罚(七)

  解印者能决定卡拉的身份?这……可能吗?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克莱因不自己去做?身为魔晶使徒,也可算做魔神的选民,为什么他不自己去解禁,反而要让我去解印。难道这和魔神摇摆不定的态度有关?

  不……仔细一想,这似乎又说不通。假如信仰真的能决定解封后的黑暗之后是原本的卡拉还是神力被篡取的异世神灵,假如玛拉与塞勒斯托还有席维格私下已经达成某种协议,那么他们不是应该让信仰更坚固的……至少在身份上更合适的人去解印,比如卢希恩。作为新任教皇,即使他的信仰不那么坚定,但至少在对待神祇的态度上,他比我和克莱因都要虔诚和恭敬。为什么不选他呢?还有阿尔贝雷希特。玛拉如果真的要让他成为自己诸多的从神之一,为什么不让他来开启这道封印,只要不告诉他实情,只说是可以破除黑暗阵营大军的古代封印就行,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

  就在维克多苦苦思索的时候,一直背对的奈莉突然起身,不过她的视线并没有看向维克多所藏匿的柱子,而是面向大门的方向。

  “大祭祀!”

  略有些沉闷的呼唤声从门外传入。

  “什么事?我不是说过不要打扰!”听出是神殿内的神官,奈莉的紧张这才稍微舒缓了些。

  “大长老让我通知您,人类的先锋军已经抵达阿方索了。”

  “这么快……不是应该还有半天的时间吗?”奈莉微讶,飞空艇再怎么迅速也不可能现在就开抵北陆。

  “地面的人类守备军不敌黄金龙,已经开始溃逃。”

  “我知道了……”想起借由维因法典而与神圣帝国达成契约的黄金龙,奈莉哑然失笑。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那头该死的龙!只要是它去过的地方都能直接传送,这该死的便利对它的敌人简直就书噩梦……

  收起传影水晶,奈莉拉开从神殿里面锁死的厚重木门,却不料站在门外的除了前来报讯的神官还有另一个她最不愿见到的身影。门开了,用来掩饰的神官软软倒地。奈莉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它的死活。

  惊慌只在黑暗精灵女祭祀的脸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很快她便用严厉和不悦武装起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祭祀说笑呢,既然是魔神塞勒斯托的祭坛,我这个魔晶使徒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倒是……你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开,维克多在听到的瞬间就认出,这个它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属于克莱因。

  “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虽然已经意识到克莱因不在是过去无依无靠的奴隶,可奈莉还是改变不了多年的习惯。怒斥的同时,她下意识地瞥向手里的传影水晶,巫妖王的影像在奈莉露出警觉神情的时候就已经消失,即使如此,奈莉依然担心克莱因知道的自己与帕格洛特暗中有联系。纵使她还未下定决心,也只会被当做叛徒处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端大祭祀的架子?你应该知道我是魔晶使徒,无论在你的身份黑暗精灵当中如何尊贵,你也应该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可不仅仅是几个数字所代表的位阶。塞勒斯托是个喜欢用实力证明一切的神祇,就算我没有任何理由杀你,他也不会因此而问罪于我。更何况,你背叛在先,我出手不过是清理门户……”

  奈莉脸色大变,还不等克莱因说完,横过握着权杖的另一支手,黑色闪电边以迅雷之速从杖尖的晶石射出。

  克莱因不躲不让,硬生生吃了一击,闪电打在刻有红色刺青的身躯如同石沉大海,奈莉再次后退。同属一位神祇,在神术上他们的力量彼此抵消,可说是谁也杀不了谁,可一旦进入肉搏战,奈莉知道自己绝不是克莱因的对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别担心,你的对手另有其人。”看到奈莉害怕的后退,克莱因扯动嘴角,拉出一个让藏匿在暗处的维克多感觉不妙的弧度。

  “喂……你还想在那里看多久?”

  奈莉全身僵硬,顺着克莱因的视线回头,在一根立柱后,她找到了让她心神不宁的元凶。难怪刚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原来不是她的幻觉。

  “我没兴趣参与到你们的私人恩怨当中。”维克多表明立场,在没弄清克莱因……不,是魔神的计谋前,它不想以身犯险。为了获得答案,它已经放弃了太多。

  “我说你怎么不乘机杀了我,原来你也是个叛徒!!”看到维克多现身,原本心里没底的奈莉哈哈大笑。

  太好了,无论魔神对我的判决是什么,仅凭克莱因把另一个神祇的信徒带入神坛就可以算他背叛。而且,受神祇力量的压制,即使维克多身为神使也无法完全施展全力,纵使二对一,我依然有胜算。

  看到奈莉的表情从不安转为庆幸,克莱因总是挂着笑容的表情骤冷。

  “你似乎没搞清状况啊,奈莉祭祀。我不亲自动手并不是我把这家伙放进来,如果不是地表的战事吃紧,而这家伙又推三阻四不肯动手,我压根就没打算现身。”

  不笑的克莱因威压感陡增,维克多敏锐地捕捉到了恶魔眼里一闪而逝的厌恶与恨意。即使很快压制下去,但它还是觉察到了。这也是维克多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克莱因真实的感情,而不是伪装出来的假象。即使有血缘关系,他也从不叫奈莉姐姐或更亲昵的称谓……难道八十年前导致他变成恶魔的元凶就是奈莉?

  “你似乎笃定我们不敢动手……你真以为我和维克多会顾及这里是神坛就会有所收敛?”嗤之以鼻的表情的显示出克莱因的桀骜与叛逆,奈莉左臂手指微动,立刻就被克莱因放出的威压镇住:“别动,别逼我现在就杀你。”

  维克多走上前,从奈莉手里抽走了传影水晶。用力一握,奈莉最后的希望‘啪’地一声变成无用的碎片。

  “时间无多,解开封印。”虽然眼睛直瞪着奈莉,克莱因的这句话却是对维克多说的。

  “告诉我为什么阻止我和阿尔贝雷希特的对决,我就解开封印。”既然克莱因不愿说塞勒斯托的真实目的,至少这个要弄清楚,兴许能推算出魔神的计划。维克多是这样盘算的。

  “阿尔贝雷希特随时会攻入地下,你想让他完成解放卡拉的任务吗!”拔出弯刀,克莱因冲试图寻找反击机会的奈莉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克莱因的魔法武器再一次打消了奈莉突围的想法,她能感觉到那柄上附着的并不是普通的魔法。是神力加持,神术虽然可以抵消,但直接又神施展的力量却不是她的肉体能抗拒的。

  “这个交换很公平,我并没有逼你说出你主子的计划。”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相处了这么些年,维克多还是能觉察到克莱因隐藏在假笑背后的急躁。

  “你真固执……”被逼无奈,克莱因只能说出他一直隐瞒的真实:“所有的一切都是试炼,从你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异母兄弟就开始的试炼。别瞪我,我也是知道没多久。”

  “挑重点的说……”隐隐能感觉到从地表传来的颤动,维克多明白刚才神官所说的地表战事吃紧并不是诱使奈莉开启大门的谎言。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圣歌会灭族吗?作为玛拉的后裔,流淌着神血的一族为什么被创造自己的神祇抛弃?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纯血。想保持无上荣耀的圣歌为了保持来源于神的力量而近亲繁衍,制造出了拥有神格的纯血,这威胁到了玛拉,神王原本要的只是听话的下仆,流淌着他血液的忠心属丛,而不是另一个席维格。不明白?你可真健忘,这么快就忘了他是这个世界所有神祇的父亲,为了防止神格被夺的一幕重蹈覆辙,他将目光投向了凡人,虽然混血使得神力下降,但信仰却能让他即使封印了自己的双生神后依然得以存在。”

  “你到底想说什么。”克莱因的暗示让维克多暗暗心惊,如果克莱因说的是真的,不……没有如果,圣歌已经灭族,仅存的三人一个变成亡灵,一个变成恶魔,唯一还是人类之身的阿尔贝雷希特也将成神,圣歌很快就要变成真正的历史。

  “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太过纯粹的血造出了拥有神格的圣歌,而在远古时期,成为另一种存在的先祖们不满只当从属之神,于是……他们投靠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祇,这就是堕灵的真实起源,而不是湮灭在历史里的谎言。”事实确如克莱因所说的那样,他也是在不久前才从塞勒斯托那里知道真相,相比纠结于自身存在根源的维克多,克莱因并不关心家族的过去,反正他只有四分之一的圣歌血统,既没有对圣歌的感情,也没被承认过,圣歌灭族还是延续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也正是克莱因不像维克多那样重视和纠结于圣歌,塞勒斯托才放心告诉他被隐藏的真相。

  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牺牲吗……

  维克多不知是该感谢席维格隐瞒了圣歌的真正起源,还是该恨他没有说出实情。如果八年前他就知道真相,也许就不会心心念念要直面玛拉,追寻如此无意义的真相。

  “你好像很失落……”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实情啊,注意到维克多表情上的变化,克莱因忍不住抱怨:“从一开始我就提醒过你,你的追逐毫无疑义,换做是我,绝不会纠结于已经发生的历史。”

  “就算如此……”明知是我堕灵的席维格又为什么要选我作为他的选民?他明知我是如此迫切的想得到答案,甚至不惜背弃家族荣耀,他难道就不担心有朝一日我知道了真相会在绝望之下投靠异世神祇?

  “我已经告诉你想知道的实情,作为交换你难道不想做出点回报?”目光飘向维克多身后的祭坛,克莱因表示得再清楚不过,他要维克多解开封印。

  神坛上供品虽多,却没有一个符合要求。维克多的视线越过华美的摆设凝聚到狰狞的魔神塑像,莫非封印在塑像之内?

  “不!你们不能……”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奈莉突然激动起来,她的这一举动也证明了维克多的猜测,封印确实就是塞勒斯托的塑像。

罪与罚(八)

  维克多召出黑镰,将属于席维格的力量汇集属于到这柄象征死神的武器上。

  什么纯血,你和塞勒斯托太低估我了,席维格会在诸多接触过亡灵之书的灵魂中选我为他的选民,看重的既不是圣歌或堕灵的身份,也不是比常人稍好的头脑,而是我的无欲。无论是神祇间的争斗还是尘世间的权利,都不能左右我的决断。只要解开封印,无论出现的是原本的黑暗神后还是被侵蚀的,玛拉都不会坐视不管,我的愿望就快实现了!

  奈莉不顾身后手持弯刀的克莱因,反身扑向背对着她的维克多,手里的权杖再次发出青紫色的电光。

  伴随着魔神雕像轰然巨响一同倒地的不是维克多,而是女祭祀奈莉,拔出抛出刺中心脏的匕首,恶魔一脸厌恶地甩掉沾染到的血迹。

  “你不亲自动手,是怕背负上叛变的罪名吧。”维克多回头,瞥了一眼对杀死异母姐姐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波动的克莱因:“无论理由是什么,对所侍神祇的祭坛动手都是不可饶恕的行为,无论理由是什么。”

  “你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说出。”大踏步上前,蹲下身从破碎了一地的碎块中捡起一个被手臂粗的铁链锁住的大匣子,银色的外表一时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光从重量和手触的质感克莱因断定这是传说中被称作光神之耀的矿石,能最大化吸收光能量的金属,用它来做封印的话的确再合适不过。仅是这么一会的接触,已将他的手灼伤。

  “现在就看你的了,表弟。”

  狠狠瞪了一眼克莱因,知他是再次提醒自己解印和纯血的关联。从这里,维克多也明白一点,其实克莱因并不知道具体的解印方法。接下来,全得靠自己摸索。

  将手覆在矿石打制的匣子上,可以明显感受到一股强大光能量。

  “撒手。”虽然语气不善,但出发点却是好的,如果克莱因继续再捧着这个匣子,他的手肯定就被烧掉。恶魔如维克多所想的那样松手了,维克多接过银匣,虽然没有被灼伤,也同样遭到排斥。一股强大的光能量包裹着银匣,阻止维克多的进一步深入。

  这就是纯血的作用?

  带着疑惑,维克多试图给银匣注入一点死气,不出所料,看似不起眼的匣子立刻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银光,维克多一偏头,如同箭矢的光能量插着它的面颊射中了后面一根立柱,爆炸过后,那根需要三人才能环抱的柱子被炸成几节,整个神殿也因此而轻微地颤动。

  抬头看了一眼不断落下灰尘的穹顶,克莱因给维克多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不但警告它别乱来,也再一次提醒它,时间无多。听到响动的巡逻很快就会赶来,他可不希望解印的事再出任何意外。

  不过,此刻的维克多却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克莱因解释,它已经将所有注意力和精神都投入到如何解开封印。刚才那一下已经印证了维克多的猜测,玛拉的封印主要是针对死神力量,即夺取了席维格神格的曼格尔。

  克莱因,你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即使是纯血后裔也不能改变我是亡灵的事实,封印产生排斥就是最好的证明,没有受伤只是因为我不是纯粹的死神信徒。

  “有什么问题吗?”看维克多的眼神逐渐凝重起来,担心事情有变的克莱因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解开封印是塞勒斯托下的命令还是你自己自作主张?”如果是前者,封印肯定能解开,就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如果是后者……

  本来克莱因是不想回答这光问题的,但他被维克多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只能说出实情:“当然是魔神的命令,我才没兴趣做这么无聊的事。”

  塞勒斯托的命令吗……且不管他图谋的是什么,只凭他让克莱因来解印这一点就能断定,封印是可以开启的。至于方法……我不明白塞勒斯托为什么非要选择我作为解开封印的人选。他明知我是亡灵,纵使已经不是曼格尔的信徒,但作为亡灵多少还是会受到制约。不对!我和克莱因都是堕灵,虽然在血统上比他更接近先祖,但我曾二度背叛信封的神祇,先是本土神灵玛拉,而后又是外来神灵,这样一来和克莱因又有什么区别,莫非他是想借我来实验什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有什么是我和其他亡灵不同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是我和克莱因相近的?血统、选民、信仰,这些基本都可以排除。

  地表越来越剧烈的颤动催促着维克多,时间不多了,不能让阿尔贝雷希特解放卡拉,那样它就失去了直面玛拉的机会。

  塞勒斯托不让他更为信任的克莱因去解开封印反而让我这个有可能再次背叛的堕灵去解印,总不可能是担心解印会失去一名优秀部下吧。作为黑暗神祇的塞雷斯托可没这么好心,既然不是担心克莱因的死活,他又为什么不让克莱因去解印,力量不够?不,克莱因反复强调纯血,即使他真的不知道具体的操作方法,但纯血总是必须的。真可笑,我虽然是仅存的三名圣歌后裔中血统最纯,但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原来的血肉之躯,塞雷斯托明明知道我是亡灵……等等!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进维克多的脑海。

  身体……纯血……身体……纯血……

  很快,维克多意识到自己遗漏的是什么,那种让它感觉到极度不协调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是身体!”

  “什么?”一旁的克莱因听到维克多的喃喃自语,一时半会没明白巫妖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的,没错……”这个身体并不是真实的血肉之躯,是圣物‘亡者之书’。这点魔神是知道的,否则也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特地选我来解开封印。

  席维格的神格被夺是所谓大灾变的起因,他是前死神,是两位至高神的后嗣,也是光暗阵营之战前的神祇。如果是他的神力,应该能够突破封印,不对!应该是唤醒沉睡的卡拉,那个没有被异世神灵侵蚀的真正黑暗后。

  想到这里,维克多散去巩固虚假躯体的神力。经过这么多年,它已经能够很流畅地控制灵魂在虚与实之间的转换。

  衣服散落一地,灵魂变成虚影形态,而被神力所维持的虚假肉体也在意念传递的瞬间消散成一堆无用的血块,洒在摔落再地的银色匣子上。

  “你这是干什么?!”不明所以地看着变成灵体的维克多,克莱因向后退了几步。

  “解开封印啊……”

  不用维克多继续说下去,克莱因也感受到了从那个小匣子里传出的浓烈神息与黑暗能量,比塞勒斯托有过之而无不及。

  “席……维……格……”古神语在空荡荡的神殿中回荡。

  维克多和克莱因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再对方眼里看到不确定,他们不知道这个‘苏醒’过来的神奇究竟是原本的卡拉呢,还是侵蚀它的异界神祇。

  “席维格……塞勒斯托……我感受到了你们的神力。不!这力量……你不是他,你不是席维格,也不是塞雷斯托!”从最初略显虚弱到凌厉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突如其来的威压不止震慑了克莱因,连维克多也没有幸免。被血污浸泡后,没有任何封口的银匣忽然从内部被击穿了一个拳头大的小洞,黑色雾气喷涌而出,很快便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虽然面部还无法看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女性的形体。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维克多跪伏下来。再不解释,恐怕它和克莱因都没机会了。

  “神后,我并非席维格,而是他亲选的祭祀。”

  “魔晶使徒,塞雷斯托的下仆。”克莱因的介绍更为简介,相比维克多,他体内所具有的神力更弱。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重见天日的女神微微抬手,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光从她的掌心射出,分别没入维克多与克莱因眉间和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让维克多和克莱因都暗暗松了口气的自语。

  “没错,是他们的力量……席维格和塞勒斯托呢?为何不亲自来见我,而是要派两个有那混账血统的后嗣……”

  维克多伏在地上,不知该如何回答。席维格现在再哪儿它也不清楚,若是在以前,想了如此多与神有关的事早被他处罚了,可自从玛拉神临起,维克多就在没见过席维格。至于卡拉口中的‘混账’,应该是指玛拉。

  “席维格正与神王联手对付曼格尔,也就是入侵的异世神灵。”

  “哼……那些家伙算得上什么神灵,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听了维克多的解释,卡拉大怒,整座神殿在她的力量下变得摇摇欲坠。

终章

  来自地表的持续震动再加上缺失了一根支撑重量的立柱,古老的神殿终于承受不住黑暗之后的神威坍塌了,维克多与克莱因不得不瞬移离开,当他们来到神殿外面才愕然地发现让神官所说的攻击竟然来自一头龙。

  维克多认得它,即使是在黑暗中也闪闪发光的金龙克罗西恩,是阿尔贝雷希特的坐骑。因为地下溶洞的坍塌,大量黑暗精灵从有几百年历史的城市里出逃,这就是神殿发生异样却没有巡逻队前来查看的原因。

  离开神殿的卡拉依然如同虚灵一般全身笼罩在漆黑的雾气当中,她微微抬手,一道快捷的电光冲向还在城市里大肆破坏的金龙,随后,一声饱含痛苦的龙吟响彻地下溶洞。

  背部被割开一道大口子的金龙在建筑群里打了个滚,飞速地消失在一阵金光之中。

  维克多立刻认出这是克罗西恩特有的瞬间传送,立刻联想到金龙一定是去找阿尔贝雷希特了。不过让维克多奇怪的是,为什么阿尔贝雷希特为什么只派克罗西恩孤军深入。一旦约束黑暗阵营的封印解开,就算是一条成年古龙也不可能在高阶深渊恶魔的围殴下取胜。再则,就算阿尔贝雷希特不知道这里有黑暗之后的封印,也应该感应到地下非同寻常的巨大魔力,那不是普通的生物所能拥有的。

  找不到答案的巫妖眼抬头看向溶洞顶端,金龙深入地下的时候打通了一个足够它通过的巨大通道,在如此幽深的地底都能看到来自地表的光亮。

  浑身笼罩在一团黑雾里的卡拉飘向通往地表的大洞,见状,维克多和克莱因急忙跟了上去。

  地面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要混乱得多,地面上还残留着龙息喷吐后燃烧的火焰,坚固的石墙也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看体积显然是金龙的杰作。没有黑暗精灵的指挥,原本就数量不多的阿方索军还没等后方的人类盟军赶到,就在金龙的攻击下四散溃逃。偌大的浅海城人去城空,根本找不到几个活人。

  “这就结束了?这算什么战争?”环顾四周,既没有发现金龙的踪迹,也没有任何残余战斗的迹象,克莱因不满的嘀咕。

  “塞勒斯托和席维格的军队呢?他们该不会异想天开到以为只派两个选民就能阻挡光明联军的地步吧?”自离开神殿后就没开过口的卡拉语带嘲讽的发问。

  “黑暗阵营连续输了六次大战,高阶的恶魔都受法则之累,虽然因为您的苏醒而能再度进入地表,可一时间也无法突破幽坠海。”克莱因抢在第一时间回答是因为他知道维克多比自己更具优势。席维格的信徒都在地面,由维克多操控。

  “席维格新招收的信徒都聚集在不远的荒野之中,随时可以召唤他们前来。”维克多不慌不忙的等克莱因说完才开口。只需启动传声戒指通知,不需半天就能将早早分批潜伏到北陆的复仇信徒召集到浅海城。

  卡拉再度陷入沉默,她转身凝视着南方,漆黑一片的面孔看不出表情,自然也难以猜测她内心的想法。

  克莱因和维克多对视之后,纷纷启动各自的联络工具召集最快能赶到的恶魔与信徒。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距离金龙攻击大概两个小时过后,第一支被召唤来的援军赶到了,只不过他们都不是恶魔或席维格的信徒,魁梧的兽人举着古老的图腾,如同奔流的河水,黑压压一片从西北的冰封山脉的方向直奔浅海城而来。

  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克莱因和维克多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惊讶,女神在不知不觉间召唤了她忠实的信徒。虽然前死神与魔神号称是黑暗之后的左膀右臂,但卡拉最虔诚的信徒却并非亡灵或恶魔,而是相貌丑陋,被地面各族都认为头脑简单的兽人。

  看这数量最少也在十万之众,不愧是强的神祇,凭借自身的神力就支撑如此多的军队超速移动。

  维克多在心里暗暗惊叹卡拉的力量,它作为侍神者虽然很少用,但多少也接触过各种支援型的神术,所以它非常清楚即使身为选民也不可能独自支撑数量如此庞大的军队同时移动。就不知卡拉召集兽人大军的目的是要和玛拉联手除去外来入侵的异界神祇?还是先与玛拉分个高下?

  “嗨~看那边……”虽然没有亡灵的生命感知,但克莱因的恶魔血统却让他拥有超强的视力,竟然比维克多还先感应到了南方的变化。

  维克多顺着克莱因手指的方向望去,晴空中逐一出现一个个小黑点,凭借着亡灵的特殊能力,可以感应到那是一群数量不小的生命体,规模竟然不输卡拉正在召集的兽人。

  “应该是帝国和教会的飞空艇,再加上南陆各国的援军。”感应到的数量比离开时还多了些,维克多认为是征召的各国军队赶到了。

  算算时间,援军应该在十天后才会抵达,他们的飞艇比不上奢侈到燃烧高等魔晶的教会与帝国军,都只有商用飞艇的速度,也就是比乘海船快些。而且飞艇的数量有限,真正的大部队都应该在半月后才乘海船抵达才是,难道他们也有神力加速不成?

  这念头刚一起,维克多立刻警觉起来。

  对了!我怎么把如此重要的事也忘了。卢西恩集教皇和神选于一身,如果神临的话,的确有可能让后方的大部队以超常的速度赶到前线,卡拉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范例吗……

  想到这儿,维克多不禁为卢西恩担忧起来。

  神选者虽然能让没有实体的神祇以肉体的方式降临到中层世界,但是法则的约束是双向的,即使是神也不能违背法则。一旦使用过多肉体无法承受的神力,被附身的肉体就会崩溃。如此多规模的军队,只怕早已超出卢西恩所能承受的范围,神临一结束,他不就……

  “你太入戏了,维克多。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从维克多骤然变色的表情不难猜出它在想什么,即使身处神祇之侧,克莱因也忍不住压低嗓音警告难得露出漠然之外表情的巫妖:“你们不止是阵营和身份上的对立,更是无法化解的世仇,他的祖父可是阿尔贝雷希特,灭了圣歌的死敌,你竟然如此关心仇人之后。演了八年的兄长,难到你真把他当弟弟了?”

  “我们不过是利益上的同盟,别管的太宽了,我的私人事务轮不到你过问。”维克多并不愿意克莱因将卢西恩牵扯到仇敌和敌对的大局之中。

  “哈~被我说中了?还是该称之为恼羞成怒?”克莱因话音刚落,从飞空艇里传出的一股强烈神息让一向处事不惊的恶魔顿时脸色大变。

  “喂……你感应到了吧……”克莱因也不确定,他的猜测是否正确,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调侃维克多了。

  “不用怀疑,是玛拉的神力。”维克多知道克莱因想确定什么。毋庸置疑,从飞空艇方向传来的强大神息确是属于光明神王玛拉。就不知道他的附身对象是卢西恩还是阿尔贝雷希特。可以的话,维克多不希望是前者。无论苏醒的卡拉是本尊还是侵蚀她的异界神灵,她与玛拉之间肯定会爆发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而用人类的身躯战斗的话,被附身的对象一定会在神临后死亡,说不定,更本无法支持到分出胜负。可如果是阿尔贝雷希特……维克多陷入矛盾和纠结。除了直面玛拉外,它还想与阿尔贝雷希特做个了结。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本该在两天后才能到达的人类盟军会提前来到北陆,原来也是借助了神灵的力量。”克莱因的冷笑打断了维克多的沉思:“看来你和阿尔贝雷希特做个了断的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帝国军主舰船首站了一个人,不,现在或许该说那只是一个拥有人类外形的强大灵体,灵光耀眼得无法直视,和上次在圣凡塞缇斯时相比,现在的玛拉要强得多。也难怪,阿尔贝雷希特原本就比卢西恩强,就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褪去肉体的限制。

  维克多在看到的一瞬无意识的发出一声低叹。那双浅蓝色的瞳孔再不像以往如火焰般灼热得无法直视,他傲慢的秉性连同他的野心一同埋葬了。同样是俯瞰众生的眼神,玛拉附身后却没有了阿尔贝雷希特原先的灵动,显得古板而空洞。就如同一尊被供奉在庙宇中的雕塑,徒有其表。

  也就是这极其短暂的一瞬,维克多也说不清心里闪过的意念到底是惋惜还是不甘。它本想利用玛拉神临前的阵营之争与阿尔贝雷希特做个了结的,却不想半日前的一别竟成永诀,被神灵吞噬或吸收的灵魂也等同于消亡,这世上再无阿尔贝雷希特这个人或灵魂,他已被吸纳为玛拉的一部分,没有个体意识,也没有灵魂,只是一个单纯的能量。

  终究是被自己的野心所累,阿尔贝雷希特,你若不是如此渴望成神,兴许还能多活上几年。

  “瞧~我早说过要了断要快,那家伙的野心可不只是想当皇帝。”虽然嘴上如此说,克莱因心里也明白,维克多和阿尔贝雷希特注定无法在八十年之后了结他们的恩怨。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一致,一个要成为不朽,一个要自我毁灭。

  “维克多啊维克多,一旦你询问了玛拉,得到了你抛弃一切也要知道的答案,你的存在也将和阿尔贝雷希特一样画上终点。亡灵最重要的就是执念,没有了支撑灵魂的欲忘,强如巫妖王也会自我消亡。难道你真不明白,在你二度背叛所侍奉神祇后没有马上消亡的不是席维格的庇护,而是你自身强大的意念,若不是看重你对玛拉的执念,席维格或许根本不会将你选做他的选民。要是换了我,不,换了任何一个人,席维格都不会如此放心的让你独自统领他在中层世界的信徒。塞勒斯托就是如此,魔晶使徒表面看是仅次于魔神的存在,他一设就是三个,既让我们彼此对立,又永远没有合作的可能。”

  可惜克莱因的警告并没有得到维克多的重视,对巫妖而言最重要的是玛拉的答案,而不是自身的存在。

  没有得到维克多的回应,克莱因转头望向巫妖,发现鲜有表情的维克多竟然一脸遗憾地看着飞艇。

  “有没有搞错,你竟然替他感到惋惜?如果我是你,在重返地表的时候我就会杀了他,无论要花多大的代价。”

  “不是惋惜……只是感到有些遗憾……像他那样的人,已经爬到人类所能到达的巅峰,却为了遥不可及的目标而失去一切,后世的所信奉和朝拜的不是变成神的阿尔贝雷希特,只是一个虚伪的假象,这绝不是他所想要的……”

  “我不觉得梦想成神有什么不对的,倒是你这种对成神没有半点欲望的家伙才是怪胎。”

  一来一往的对话止于飞艇的靠近,附身于阿尔贝雷希特肉体的光神玛拉从飞艇降至半空,以俯视的姿态与浑身漆黑的卡拉灵体对峙。

  “许久不见了,卡拉。真没想到你还有能逃脱封印的这一天。”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能侵蚀他的灵魂,来自异界的丧家之犬。”

  卡拉饱含怒意的回答让克莱因和维克多都惊呆了。

  玛拉被侵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被异界神灵侵蚀的不是卡拉吗?怎么现在黑暗之后却反指着玛拉说他才是被侵蚀的那一个?

  与克莱因的对视让它明白,并不是自己产生幻听,卡拉的的确确说了,玛拉被侵蚀!

  “你不是说被侵蚀的是卡拉吗?”维克多拉住同样一脸愕然的克莱因,从他的表情也不难猜出他此刻也和自己一样震惊。

  卡拉是至高神之一,拥有直隶的忠实信徒,不用借助任何神灵或种族就能对抗光明阵营,既然她说玛拉被侵蚀,那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塞勒斯托在说谎。大灾变前被异界神灵侵蚀的并不是黑暗之后,而是代表光明的神王玛拉。

  “是塞勒斯托告诉我的,说卡拉被侵蚀,所以才会有分裂大陆的大灾变……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维克多笃信克莱因没必要在究竟谁被侵蚀方面撒谎,他也不过就是塞勒斯托监视自己和顺便观察中层世界的一枚棋子。

  从联军高涨的气势不难猜出帝国军和教会的人都以为阿尔贝雷希特已经封神成功,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阿尔贝雷希特已经不复存在,往后他们所祭拜和信奉的只是被假象所掩盖的玛拉。

  这样的手段可说几乎与黑暗一族无异了,这样的神祇,也能算光明神首吗?

  无法说出口的质疑终止于一声在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冷笑。

  【真是没用,现在才发现真相。】

  席维格?!

  感觉到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掌突然僵硬,克莱因正想发问,忽然察觉维克多体内涌出一股强大的神息,这力量他曾感受过,属于前死神。

  难道席维格也要神临?

  克莱因正想和它拉开距离,发现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境地。四肢不再听从大脑的指挥,他像一个被关在狭小空间的虫子,虽然依然能从双眼看到所发生的一切,却再无法操控身体,甚至无法说话。

  和维克多一样,魔神塞勒斯托没有给他的部下打任何招呼就直接占据了克莱因的身体。算上卡拉,黑暗一方此刻已经有三位神祇。

  处于弱势的玛拉丝毫没有因为突然多出的两位神祇而改变他的态度,这可惹恼了刚脱离封印的卡拉,她抬手就是一记伴着雷声的闪电,黑色的电光带着恐怖的噼啪声冲到不足玛拉三步的地方被结界挡下,爆成千万个细小的电光,然后消失不见。

  即使有结界阻挡,依然有一小部分飞空艇受到气流的波及,结界覆盖不到的几艘挂有帝国旗帜的飞空艇直接被轰成黑灰,趴在船舷观望的帝国军都吓得脸色发白。已经移到旗舰的卢西恩眉头紧皱地注视着地面,和维克多之前的担心一样,此刻的他同样也在担心维克多,席维格的神息覆盖了巫妖原本的气息,亲眼目睹祖父被玛拉吸纳的卢西恩怎能不担心维克多步上阿尔贝雷希特的后尘。

  “别那么着急动手,被封了几百年,你已经没有当年的力量了。”只瞥了一眼连人带艇都被烧成焦灰的人类军队,玛拉也抬起手,不过他没有像卡拉一样直接发动攻击,而是让早早布置过的帝国军启动飞空艇的几百门魔动炮,依靠魔晶作为动力的魔法炮全数齐发,威力一点也不会比神祇的攻击差。

  “再不济也比你这个需要借助凡人力量撑场面的丧家之犬强。”卡拉一击未中就不再浪费所剩不多的神力,受她召唤的兽人军队此刻也赶到,敲得震天响的鼓声和不畏死亡的气势,一点也不将几百门随时可以发动的魔法炮放在眼里。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维克多先前召唤的复仇教信徒也抵达了,从浅海城直通地底的大洞里涌出了先前四散溃逃的黑暗精灵,虽然数量不及兽人,但夹杂其中的带翼恶魔足以弥补人数不足。

  “废物……”卡拉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单膝跪地的恶魔,大量魔力的消耗使得塞勒斯托的气息一下弱了不少,肉体的控制权再度回到克莱因手里。

  神临的时间长短与力量的使用完全取决于降临对象,阿尔贝雷希特是在成为神才被玛拉夺取神格与肉体,克莱因虽是魔晶使徒,却也无法长时间支持塞雷斯托召唤高阶恶魔。维克多的状况稍好一些,它本身就只有灵魂状态,所谓的‘肉体’也只是圣物变换的形态,寄宿在圣物之内的席维格等于是直接从圣物抽取能量。

  黑暗阵营一方的军队越聚越多,人类盟军的许多士兵还没经历过如此大的阵仗,气势也没有了刚抵达时那么强劲,卡拉见状不禁哈哈大笑。

  “人类的军队再多也无法与我抗衡,你还是放弃以数量取胜的念头吧。”

  “我的主力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玛拉双手平局,他脚下的海水像沸腾了一样翻腾并向后倒退去,行驶的盟军船只立时搁浅在裸露的海床上。

  看着成批从地底钻出的骷髅与僵尸,卡拉的怒气都快具象化了。附身于维克多的席维格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才是正牌的死神。

  一个连骨骼都是黑色骷髅在亡灵大军中格外的显眼,被压缩在圣物内部的维克多魂体一眼就认出那正是自己的前任上司——帕格洛特。死神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让维克多分不清他现在是帕格洛特还是曼格尔。

  亡灵的现身在联军当中引发了哗然与不解,人们怎么也想不到本该归属黑暗阵营的亡灵这次竟然是一副同盟的姿态要与他们并肩作战。

  缓缓升空的曼格尔站到玛拉身侧,一对赤红的灵魂之焰直勾勾盯着卡拉身后的巫妖。

  “许久不见了,席维格。真没想到你会藏身在自己的圣物之中,难怪我找了你几百年都没有结果。”

  维克多能感觉到席维格的怒火,可他居然一言不发,这着实让维克多感到讶异。神灵不像凡人,强大到他们那种程度完全不用避讳什么,就像卡拉,任何不高兴都会化作凌厉的攻击。席维格在圣凡塞缇斯与玛拉一同神临后为什么同时消失,那时候的玛拉看起来还很正常,还维持着他信徒心中光明神首应有的威仪。

  同样让维克多产生怪异感的还有玛拉被侵蚀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真相。为什么一个异界神灵能侵蚀玛拉,就算是同样的属性,强大到神这样的存在应该不会被轻易侵蚀才对。占据了玛拉力量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能在几百年时间里没有被其他神祇觉察?他们大部分不都是玛拉和卡拉的子嗣吗?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我也是在上一次神临时才发现玛拉被侵蚀的事实。】

  出乎维克多的预料,席维格竟然回答它的疑惑。以往,只要思考和神有任何关系的问题,席维格都会用严厉的惩罚来制止。这一次,他竟然放纵自己想了这么多……维克多不肯放过机会。当即提出了它的其他疑惑,希望能得到解答。

  神……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从在维克多还是人类时就困扰着它,作为侍神的一族,它本不该有这样近乎亵渎的想法,变成亡灵之后,它更是无法制止自己停止思考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以至高双神在内,包括我、塞勒斯托在内的第一代古神都是从其他世界来的异世神灵。原先所在的世界破灭后,我们与数千年前来到这里,侵占了玛拉神格的是另一个世界来的神灵,就像我们过去所作的一样,他们要想把这个世界选作栖息地,就必须吞噬已经存在的本土神灵。】

  席维格的解释彻底颠覆了维克多的认知。

  原来神也像人类一样,会为了领土相互争斗。

  【所谓的神,不过是力量比人类强的高等存在,并不是无所不能。知道了真相,现在你还想质问玛拉为何要创造圣歌又放任它毁灭吗?】

  不……已经没有必要了。是的,真正的玛拉已经消亡,被另一个神侵蚀。或许它比真正的玛拉强,或许它只是运气好,可无论如何,我想要的答案已经永远无法得知。创造和放弃圣歌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神。

  虽然曾二度背弃所侍神祇,维克多的信念是真实的。和为了改善生活和因为某些挫折而追求神庇佑的信徒不同,维克多打从心底里相信神的存在,这意念之强连它自身也没有觉察到,那是最原始最纯粹,甚至可以称之为‘虔诚’的信仰。若非如此,曼格尔和席维格也不会让它成为自己信徒。

  得知了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对维克多的打击是致命的,支撑它作为亡灵存在的执念在顷刻间崩离瓦解。

  【这么快就放弃了?真让我……失望……】觉察到维克多的动摇,席维格一贯冷漠的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了几丝遗憾【难道你忘了那个恶魔说的话?虽然他满口谎言,但有一点他没骗你。亡灵一旦没有了执念,也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你真想就此消亡?】

  维克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它现在十分的茫然。它所有的一切努力都只为了从玛拉那里得创造和毁灭生个的答案。在得知玛拉已经不复存在的如今,它该怎么办?

  继续当席维格的神仆?继续在光与暗无休止争斗?不……我不想继续下去。神祇的世界只是放大的人类社会,他们不过是比人类更高等的生命体,只是存在的方式方式略有不同,他们一样要像人一样扩大自己的势力,争夺更广的疆土。我这么多年的执念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喘息的克莱因忽然发现一旁的维克多发生了奇怪的变化。虽然浓烈的神息依然笼罩着肉体,可他身体却变得透明起来,透明到足以看到地面的石头纹路。

  怎么回事?他的肉体不是席维格的圣物塑造的吗?为什么会……

  回忆维克多解除肉体状态的情景,在对比眼前的,不难发现之间的差异。克莱因下意识咬紧牙关,难道……是湮灭?

  “我早告诉过你的……”这笨蛋,真的要消亡了吗?克莱因忽然能理解维克多刚才看到被玛拉侵占的阿尔贝雷希特表情为何会那么怪异了。

  抛弃个人自尊和家族荣耀,以堕落和叛徒的身份苦苦追寻那么久,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阿尔贝雷希特那叫活该!以凡人之身居然妄想成神,被吞噬也在意料之中,你这个什么都不图的家伙却连灵魂都保存不了。

  克莱因不知道此刻涌上心头的究竟是遗憾还是难过,与维克多相处了八年,说不一点都不在意是假话。

  可笑……恶魔和亡灵一样不该有心的,为什么我会为了这家伙……真可笑啊,在被献祭的那一刻,在被塞勒斯托变成恶魔的那一刻,我不是已经放弃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感情吗?为什么会忽然感伤起来……

  “维克多!!”半空中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克莱因抬头一看,正好看到卢西恩趴在旗舰一侧向下观望,他脸上的关怀与担忧让恶魔了然一笑。

  真丢人呐……刚才还嘲笑维克多,原来我也是个不合格的恶魔。

  “维克多!你这是干什么?!”超度了不少亡灵的卢西恩怎会不知道维克多现在的状况。那是湮灭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会自我湮灭?

  卢西恩的呼唤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维克多唤醒。像以往那样眯起,眼看着不顾旁人阻拦纵身跃下的身影,巫妖的喃喃自语连距离最近的克莱因都没有听清。

  【看你的样子,对这个世界还是有点留恋的。】

  维克多的低语只有席维格听到,那是无论谁都不会相信的‘对不起’,它的承诺已经无法兑现。对于卢西恩,巫妖多少还是保留了一部分残余的人性,它是真的将卢西恩当做亲人看待。

  有留恋又能怎么样,你我都知道真正的复活术并不存在。即使强大如神也不可能将一个死去的生命复活,否则也不会有统治亡灵的死神了。

  【你说的没错,神并非无所不能,所以我不会说我能复活你,不过……我却可以让你继续以另一种非生命姿态继续存在。】

  以另一种非生命的姿态……我不是正在湮灭吗……

  维克多感到很困惑,甚至有些想不明白席维格这席话的意思。在它的认知中,非生命体的存在除了神就是亡灵。

  你该不会是想说让我变成阿尔贝雷希特那样,成为你的一部分吧?如果真是那样,我的回答是不。我宁可就这样消散,也不要变成你的一部分。

  强烈的自我意识让维克多不愿以如此的方式保持存在。

  【呵……狡猾的家伙,那么危险的方法想都别想。德诺拉是走投无路才如此冒险,被吞噬的灵魂并非彻底消亡,他们只是以纯精神体被吸纳,如果德诺拉继续衰弱或是被卡拉击封印,那么他之前吞噬的灵魂就有可能反客为主吞噬他这个主体。】

  席维格的话让维克多快要消散的精神为之一振,那是除去卢西恩之外,另一个能影响到维克多的事物。

  那就是说……阿尔贝雷希特并没有真的消失,他只是蛰伏在玛拉的灵魂之中?如果不是成为神的一部分……那你所说的以非生命体又是什么……

  【还记得那个人类皇帝身边的人形圣物吗?那就是我说的方法。】

  维因法典?维克多当然记得,他见过许多圣物,连藏匿着神祇灵魂的亡者之书都没有维因发电来得震撼。活的,有思想的圣物。

  【要成为那样的圣物,必须抛弃肉体,这有点类似封神的过程。最主要的一点,必须依托于神祇,以虔诚的信仰为牵引,接受神力,由灵体向物质转化,从虚到实。换个方法来说,就是转变成圣物。如何,你的时间不多了,意识的交流比外界要快,你再不做出决断的话,即使是身为神的我,也不可能保留住你已经开始消散的灵魂。】

  条件呢,你并可能好心到无条件的帮一个下仆继续存活,我并不认为我的办事能力让你满意到不可或缺的地步。

  【你想太多,我只是羡慕你的单纯而已。成神之后,不……你是我存在至今看到的最奇特的灵魂。当然,我的确不是无条件的帮你。作为交换,你依然是我的神仆,你所信仰的对象必须是我。】

  为什么?

  维克多真的无法理解席维格的提出的条件。

  卡拉已经苏醒,黑暗阵营不会在被光明一方打压,无论席维格是要夺回死神的职位还是继续使用复仇之神的新身份,他都不会缺少信徒。为什么独独看重自己?

  【异界的神灵还在持续入侵,我不能将所有堵住都押在卡拉身上,只要还有一个虔诚的信徒,我就能保有最低的能量,神的力量来源于信徒,这指的是真正信奉神祇的信徒,而不是为了某些需求才求神的伪善者。我看重的是你的虔诚,而不是其他你所自己为的血统或对人类皇帝的影响力。】

  原来如此……

  最后一个疑惑得到解答,维克多看了一眼朝自己伸出手的卢西恩,以及一旁一脸遗憾表情的克莱因,扯动了嘴角,露出让他们都倍感诧异的微笑。这一次崩离的躯体再没有散成血肉,而是变成一本散发着强烈神息的黑色书本。

  卢西恩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连向来不合的克莱因将手搭在他肩上都未拍开。

  就差那么一点,就能碰到了。他甚至做好了拼着性命也要将维克多救回的打算。

  这个混账……这算什么……算什么啊……

  果然还是消亡了吗……

  克莱因抚额,开始为将来做打算。

  看情形,卡拉和玛拉为了保留能量,暂时不会亲自参战。塞勒斯托也不会亲临,不出意外的话,作为他的使徒,我应该是恶魔在地表的最高指挥。真无趣,到最后还是一个旗子,我倒地是为了什么才变成恶魔,不就是能自由的……哈~也许像维克多那样消散了并没什么不好,至少他不用再当被神操纵的傀儡。

  站的稍远一些的复仇教信徒中走上来一个牧师装扮的中年男子,表情呆滞的他从地上拾起黑色封皮的亡者之书后,眼神顿时变得犀利起来。以他为中心,地面忽然裂开了一个足够容纳两人同时并肩行走的空洞,里面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克莱因戒备地后退,他对那个拾起了圣物的牧师有非常不好的感觉。

  “异界之门已经开启,至于它连接着什么世界我可就不能保证了。”冷漠而平板的话语让克莱因和卢西恩都吃了一惊。

  异界之门?

  前方的卡拉猛然回头:“席维格,你做什么呢?”

  “不用担心,母亲,只是满足我祭祀的一个小小心愿。作为他虔诚与助我复活的回礼。您不也是因为他才能脱离封印吗。”

  冷哼一声,卡拉将视线转回,竟然不再理会。

  克莱因和卢西恩面面相觑,黑暗之后称这个人为席维格?就是席维格已经附身到其他的信徒身上的最好证明。既然维克多已经消亡,他说这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被附身的牧师将手里的亡者之书抛进他所说的‘异界之门’。

  “希望你能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维克多。”

  维克多!那本书是维克多?

  卢西恩急忙回头,向克莱因寻求答案。恶魔的回答是沉默,他也无法给出回答。克莱因只知道席维格多年来一直潜藏在他自己的圣物‘亡者之书’里,而维克多也正是因为有这件圣物才躲过了二次背叛所侍之神的惩罚。

  如果……如果他的灵魂也像席维格那样躲在圣物里……

  克莱因不敢再往下想,席维格没必要为了骗他们把如此重要的圣物抛到异界。

  如果是真的……

  没等克莱因想透,卢西恩就像他从飞空艇上跳下那样决然,尾随亡者之书一同消失在漆黑的异界入口,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与局势。

  “哈哈……真是个鲁莽的家伙……让人无法讨厌呢……”目光从异界之门投到已经不是人的牧师身上:“普通人是无法支撑太久的神临,没有了亡者之书,您打算怎么办?”

  “想成神的凡人要多少有多少,我可以像满足阿尔贝雷希特那样,让他们成为神祇的……一部分。迟早,你也是,我那多疑的兄弟可不会让一个拥有足够力量的魔晶使徒活太久。”

  “和我想的差不多……”从一开始克莱因就不认为塞雷斯托会放任他这种随时可能背叛的使徒太久,我可不想成为神的食物。看了一眼席维格身后的恶魔大军,克莱因大笑着跳进了即将合拢的异界通道。

  去他的阵营大战和诸神之争,还不如随维克多一起去异界,没准还可以寻求他想要的真正自由。

  在不知到通往哪个世界的通道里……

  “真挤,没想到这个圣物的内部如此狭窄。”

  “不满意你可以出去。”

  “维克多,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为什么你们两个混蛋要跟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