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第二十六章 何处天涯不是家

  抚城青阳镇便位于天门山脚下。

  这座标准的江南小镇,水连水,桥接桥。因前些日子的一场大雪,使得水面亦是结上了层薄冰。苏袖因被萧茗养了好些日子,不但微微发胖了些,肚子终于是凸出了些。若非有件狐裘大袍罩在身外,明眼人定是能一眼看出她是有孕在身。

  二人在青阳镇下了车,那马车夫一路跟随,也算是忠厚老实的人。萧茗放心的地又多给了笔钱,让他在青阳置备个房子,好让苏袖可以不知不觉地住进去。

  马车夫名叫付同,是凤临城外郭城凤临县人,因在曹安县娶妻便落户在了曹安。这一趟赶车,是他今年最后一趟营生,事毕便会赶回曹安与妻儿相会。既然能多挣一些自然十分乐意,选来选去,最后在青阳镇的城郊找了个合适的住处。

  萧茗与苏袖说这付同别看老实,实则是个精明人。一路而来从不多话,却对二人想要隐匿住所的想法,捕捉得很是清晰。所以仅仅出去一日,却在城郊选房,着实厉害。

  苏袖那愈加柔美的面庞上也显出了些紧张,“那此人不会有问题吧?”

  萧茗摇头,“这付同已在曹安替人驱车赶马数十年,我租车时候特意打听了下。”

  苏袖这才安下心来。

  只是连萧茗也感觉出来,当离青阳镇越来越近的时候,苏袖的面色却越来越不佳,再度回到像长天坊那样的情绪中去。

  不过他很明白这是为何。虽然二人之间在这近二十天的路上,亲密无间,真的是夫妻一般的生活。但却没有办法在这里,也是如此日夜相对。

  萧茗要回逍遥峰主持地狱门的大局,要与墨昔尘见面商量取道深山找到玄天八卦的秘密。即便是萧茗放弃这第二桩事,凤以林也不会放过他萧茗,所以他必须以秘密的手段迅速解决此事。否则他一辈子都只能与苏袖藏藏躲躲,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十分想伸手抚平苏袖眉间的愁纹,终究还是放弃,男儿立世终是有太多不如意,又岂能尽如人意。

  马车渐渐驶出繁华的镇口,过了片树林后渐渐停下,那付同开口道:“二位,到啦。”

  先是萧茗,后扶着苏袖下了车。这座小四合院落依山傍水,虽冬意十足,却也能感觉到,当春暖花开时候,这里将是多么美妙的地方。单是院落里数棵苍天老树,就已经让人体会到即将到来的春日里的舒适。

  萧茗难得地说了个好,对付同道:“多谢。”

  付同憨实地笑了笑,“不过在下不太识字,得辛苦二位自己进去与房主签下房契。”

  萧茗欣然点头,二人站在原处送走了付同,才朝着这小四合院走去。

  与房东签完房契之后,苏袖总算面色稍霁,揉着胳膊准备开始收拾房子。

  萧茗跟在其后,皱眉道:“我回去后会让杨眉儿带人来照顾你。”

  “门主你这就要回去了吗?”

  萧茗颔首,“出来已近一月,再过十日便要与墨昔尘在天狼崖会面。门中之事虽有风子轩代为打理,但终究不及自己亲自过问的好。”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苏袖觉着有些冷,微微蹙眉,便避入房中去,推开主屋的门,内中摆设齐全,偏生少了点人味。偌大的房子若是连萧茗都离开,只有她自己,不知道会不会生出些许孤单寂寞的感觉。

  虽然在别苑的时候,也只有一个人,但至少门外有守卫,凤以林云连邀三不五时地来骚扰,而今这心满意足的生活终于在此刻画上终点,只因为他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江湖地位需要维护,而她,却必须守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孩子降生。

  萧茗不可能让她犯险。

  她自己也十分清楚,眼下对二人来说,最要紧的是什么。

  苏袖不可能劝服他罢手,眸光轻飘,落在了遥远的逍遥峰上,“也罢,门主去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在寂静的四合院中,似乎愈加悠远和惆怅。

  萧茗转过身,她却生出一种若此刻就放他走,就会是永远的错觉。苏袖断然上前,拉住了萧茗的衣袖。

  “门主……”

  萧茗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她。

  卖糕饼的老板娘说过,孕妇的脾气最是喜怒无常。今日果然要好生领教了。

  苏袖一咬牙,颇为委屈地道:“门主既然此刻回到逍遥峰上,也是秘密行事,何不将这里作为你的居所。只要与青阳镇里的兄弟知会一下,风堂主等人自会来到这里与你碰面。”

  见萧茗负手而立,显然是有所思考。

  她不遗余力地解释着,“诚然,也有袖儿的私心。冬日疏寒,苏袖实在不愿一人独居,更不愿与门主分离。”

  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她痛苦地说道:“至于与墨师傅见面那事儿,也是袖儿的事情,自是不能让你们两人去做。”

  “那不行。”萧茗变了脸色,在此事上坚定得很。

  卖毛毯的人说孕妇得惯养着不能让其心情抑郁脾气暴躁……眼瞧着那脸色变了,萧茗也始终不能应许。

  苏袖面色一沉,冷冷地回身,关上门。

  “你休想丢下我一人替你生孩子,自己去找死。你要是敢送死,我连你儿子一起杀了。”

  萧茗终于有些忍俊不禁,小庭院中老树枯枝,哪里及得上他内心中的绿树苍天,他转过身去,轻轻地叩了叩门,“夫人开门。”

  他忽然记起,就在那火焰洞中诈死那日,尚未动情的他见着苏袖泪眼盈盈,张手朝着自己天灵盖上击去的时候,便已经有些预感。

  至今,不足一载,却恍如一世。

  算一算,她在其身边,早已十年之久。

  半生都有她,半生还有她,的确是三生有幸。

  第二日清晨的暖阳出山,总算是投下了缕缕阳光至了房中。虽然说没有来得及备下暖炉在房,但有萧茗这修习“冥心大法”的热源在旁安睡,亦是没有任何寒意。

  萧茗要出去置备些日用,更要与逍遥峰上的人做些联系,所以早早地就离开了令人缱绻的小屋。

  苏袖算了下时辰,他能在午饭前回归便是相当迅速,故决心前去见沈娘一面。

  这个心结是她不能与萧茗说的,就怕伤了他的心。

  为了赶些时间,她撑着伞紧随着萧茗就出了门。此时一夜大雪将歇,只有些小雪像漫天的杨絮,到处乱蹿。伞在此时并无他用,就像个装点一般,时不时便有那凭空乱飞的小雪花扑在面上。

  站在客栈旁的宅院前,苏袖的手停在门前半晌。

  她是不是应该打扰这清净女子的生活,是不是应该去连声追问当初的好意是否与陷害有关?是否有沈娘的相助,当时的云连邀才对苏袖的行踪了如指掌,至最后让萧茗紧紧追随,而这其实正是请君入瓮的妙招。

  只是她想了很久也没有叩门,反是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那张净白如玉、娴静如水的面容现在了苏袖的面前,二人眸中尽是诧异。

  但沈娘立刻喜上眉梢,亲热地上前握住苏袖的手,“苏姑娘你回来了?当日你不辞而别让运寒别提有多焦急。”

  苏袖几乎是被扯着走了进去,这小宅院中依旧是沈娘一人独居没有他人,而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般生活,显然因为苏袖的到来而感到分外高兴。

  “运寒大哥最近回来过吗?”苏袖天生的直觉告诉她,沈娘并没有骗她,所以她也是小心翼翼地问。

  沈娘顿时有些愁怨地回首,让苏袖坐在小厅里,自己为她泡了杯热茶送入她的手中,“运寒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来哩……”

  苏袖心道,云连邀恐怕短时间内的确没办法回来。然她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呆呆地坐在原处看着杯中冒出的腾腾热气。

  终于她还是鼓足了勇气问了句:“请问沈娘……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沈娘温和地笑笑,“哪里有什么事儿不能问,苏姑娘说吧。”

  “运寒大哥……原名便是水运寒吗?”苏袖又追问了句,“为何他要将沈娘一人放在这里,长年不归?”

  沈娘愣住,难得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在了面上,似乎想起了什么难以忘记的事情,竟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苏袖顿时感觉到十分抱歉,就如同揭破自己当年的国仇家恨那般痛苦,想来沈娘也有段无法忘却的悲哀,却被自己生生揭开。

  良久,沈娘才泪眼模糊地转过头来,看着苏袖那柔和的面庞,软软地叹了口气道:“时间太久了,若非苏姑娘问起,怕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苏袖屏气凝神,没料得沈娘居然愿意与她说。

  沈娘拂着鬓边碎发,轻声道:“他的确不叫水运寒……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沈娘本名沈玲珑,她的夫君原姓云,为前朝偏远地域宵州府知府云清辉,性情温良,才华横溢,出入青楼也只为博当时的花萼楼大家玲珑一笑,后散尽家财背离爹娘之意,为玲珑赎身,纳入正房,为当时宵州的一桩大事儿,在宵州广为流传。

  自此后,玲珑与云清辉举案齐眉,好不快意。他们是不大在意别人的想法的。

  沈娘噙着微笑,似是想起了夫君犹在身畔的感觉,“寻常人是入不了玲珑之眼的,那时很多富家子弟都想为玲珑赎身,是玲珑央鸨母抬高价钱,直到清辉出现的时候,玲珑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般人。”

  哪般人,看云连邀就能明白。

  入青楼却洁身自好,于美人面前亦能守得大礼,为官者两袖清风,是文人才子天下闻名。他志不在官,无意奉迎,当个偏远地区的小知府尤其是过得自在快乐。

  玲珑说,他就像一轮明月,将她从那一隅之地带往了大千世界,甚至令心高气傲的她放下身段,愿意日日等候着云清辉的到来。

  鸨母基本没有要什么钱,就将玲珑嫁了出去。因为玲珑是花萼楼的大家,并非寻常女子,更是与其有母女之情。放的时候亦是安心,摘得玲珑者,非常人也。但对外,只好说云清辉为求美人,散尽家财。

  云清辉与玲珑婚后三年才产下一子,二人过了两年的自由生活,甚是安稳。

  只是后来沈娘的下嫁却还是让宵州的一位富家子弟甚感不快,此人为朝中宰相秦金的远房亲戚,如此之下生了歹毒计谋,将沈娘的美貌告于秦金,并且诬告云清辉贪污百姓税赋才有的万贯家财替沈娘赎身。

  之后的事情……就发展得愈加曲折。秦金一面将此事告于朝廷,当时的皇帝元青虽心慈手软,却对贪腐一向憎恨,哪里晓得这是被诬告之人。没有严查,就将云家满门抄斩。

  沈娘被送进了宰相府,以死相逼,才留下了腹中孩儿。

  后凤以林谋权篡位,在彻查前朝官员之时,替沈家翻案,并将沈娘接了出来。

  当时尚年轻的云连邀在混乱之时,被末路的秦金命人带出去灭杀,后无意中被自己师傅所救,自此后开始了拜师学艺。

  云连邀十六岁的时候,与当时还是个年轻气盛的皇帝的凤以林在燕门峡扫荡马贼,自己却因为胆大妄为,险些误事,又被凤以林救了。

  自此后,云连邀算是欠下凤以林两条命。

  “其实沈娘不知道运寒他每日都在做什么,但是沈娘也不想知道,只告诉他,一定要忠于皇帝。人活一世,早已看淡,若非有运寒在,沈娘早已想去那三生路上寻我的清辉。”

  苏袖的手渐渐颤抖起来。

  她没有想到,自己一直痛恨凤以林是自己的弑父仇人,而自己……的父亲,却害了云连邀一家。

  但他从来没与自己说过。

  亦是难怪他每次看着自己的时候,眸中总有莫名的神色,亦是苦涩,亦是难解。

  她误以为是情感的纠结,却哪里料得,他的不可能、她的不可能,都建立在更多的仇怨上。

  不知怎的,听着沈娘的诉说,眼泪就扑啦啦地往下落。

  沈娘意外地看着苏袖,只见她颇为艰难地起身,那身段让沈娘更是不可置信,两个更像母女的娴静女子对望了半晌,苏袖才缓缓跪下,沉重地道:“对不起。”

  沈娘忽然惊骇地道:“苏姑娘!你,你这是怀孕了?”

  苏袖拦住沈娘想要上前搀扶的手,坚定地说道:“对不起,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往。一直以来都是我对不住连邀……”

  所有的无奈,她都理解了。

  所有的仇恨,她都释然了。

  正因为如此,云连邀将她从生死线上送到萧茗手上的时候,现在想起,更多的是愧疚。

  而当她说出“连邀”二字的时候,沈娘的身子微微一震,颤抖着声音问:“你都晓得了?”

  苏袖点头,沈娘被凤以林及云连邀保护得如此好,不谙外事,反是幸福。

  而她也直言不讳地沉声道:“苏袖……不为别的,沈娘你也别问,请受我一拜。”

  沈娘的手缓缓松脱,似明非明地看着苏袖。

  任由苏袖在地上叩了三首之后,她长出一口气,唇角依然是那柔和的微笑,“是是非非,早随着前朝的离去,随风故往。何苦纠结过去,让自己不快乐。”

  苏袖被搀扶了起来,沈娘的这一句话,让她陷入了沉思。

  而她亦是感慨道:“只是有些可惜……苏姑娘无缘做我的女儿。”

  苏袖心中一热,不忍伤她好意,脱口而出,“苏袖真的与连邀无缘而已。”

  痴恋萧茗十载。

  心动云连邀一弦。

  并非是没有机缘,只是云连邀将这情绝得太快。以至于始终擦肩而过,至此,更是画上了句点。

  “但是苏袖……真的愿意将沈娘,当做自己的亲娘侍奉。”

  她自幼便亲族身亡,沈娘的确与她记忆中的母妃有些相似,尤其是她听出自己身份,却毫不气恼,那份宽容及大爱,更是让她眼圈一红,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沈娘。

  沈娘起身,走到她的身边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柔声道:“女儿既然如是说,娘自然十分欣喜。”

  她说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苏袖感动得几欲落泪,忍了半晌,才呆呆地看着沈娘那慈祥的脸,“娘……”

  沈娘亲切的上前,又将苏袖扶到了椅子上,轻声询问:“娘很想晓得,女儿找了个什么样的夫君。”

  苏袖面色一红,垂下头说:“或许娘不喜欢他,现时还不方便将他带来。”

  她颇为无奈,一面萧茗与云连邀是死对头,一面她就不能与沈娘坦诚相待。至少在未将事情都处理完,就无法真正的享受天伦之乐。

  沈娘柔声一笑,“无妨,若是想来便来,好吗?”

  “嗯!”

  院中静静地站着一人,青衫衬着残雪枯枝,显得有些寂寥。

  时光似乎凝在那刻,两个柔美的女人相互释然一笑,仿佛所有的恩怨,都在这个笑容中尽数消失,重新绽放出生命的华光。

  这明明就是他曾经梦见的一场美好,却在自己的手中,生生捏碎。

  再也没有比这一幕更美丽的。

  也再也没有比这一幕让他格外地想家。

  只是,当他脚步轻移的时候,却是朝着院外走去。房中的两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曾来过。

  苏袖回到郊外的小院时候,已是有些劳累。若是平日做闲庭漫步倒也还好,倒是今日生怕落在萧茗后头,走得就有些急。

  待到回到小院,已是薄汗满面,娇红上脸,气喘吁吁。

  正午时分的冬阳,在小雪渐渐停止之后缓缓爬上天空,照在院中,衬出分外明亮。脚踩在一片薄雪上,踏出一行泥印。

  苏袖将伞收在外屋,抖搂着身上多余的雪花。

  心中还在想着,幸好萧茗没有回来,否则还得编排些出门的理由。

  屋外传来几个女子唧唧喳喳的笑声,一下子打破了这里的安静。苏袖奇怪地转头,思忖着这里如此偏僻,难道还有人家喜欢踏雪寻春?

  只是她就是听了下,却忽然笑了开来。

  只因为正有一个女子,那声音分外熟悉,在院子外头频繁响起,“我就说,感情这种事情,就得努力坚持。”

  苏袖噗的一下,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出,幸好忍住,笑盈盈地站起,走到门边。

  只见许久没见的杨眉儿带着几个从逍遥峰上下来的门人,站在院子外头。

  四目相对,竟是没来由的温馨。一缕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很久未见的两姐妹身上,让苏袖分外温暖,“眉儿……”

  杨眉儿只是看了一眼,却忽然哭了出来,扑到苏袖的怀中,撕心裂肺地喊着:“之前楚明澜上山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都回不来了,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苏袖抱着杨眉儿,从怀中掏出手绢来替她拭泪,口中说道:“哪里会那么容易死。”

  杨眉儿抽泣着,显然是那段时日也足够伤怀,便是地狱门、连玉山满门覆没,风子轩没回来,苏袖失了踪影,等到再得来消息,便是楚明澜率众上山。

  楚明澜告知了蓬莱当日的一些情景,说萧茗伤重,被苏袖带走。之后便又是漫长的等待。

  直至今日,萧茗突然传讯给杨眉儿,让她带着几个女弟子下山。

  并无太久,却恍若隔世。

  尤其是看见那张恬静的面上尽是温和的笑容,袅娜的身姿已然微微发福,显出几分雍容的气色,显然是有孕在身。

  杨眉儿便忽然觉着,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圆满的了。

  风子轩回来了,虽然说他很坦诚地告诉自己,在生死关头,只觉着对不起的人便是杨眉儿,因为他一直没有认真对待,没有好好对待。

  苏袖也回来了,她不但心想事成,也算是终成眷属。

  杨眉儿最在意的两个人,都好好的,她亦是心中感恩。从苏袖怀中直起身,她颇为艳羡地看着苏袖的肚子,不过口中亦是没有忘记交代,“红儿青儿,你们帮忙在院中看看有什么需要置办的,比如床褥要不要拿出来晒晒、暖炉要不要重新准备。”

  跟在杨眉儿后头的两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互望了一眼,都捂着唇娇笑着去收拾去了。

  支开了两个小丫头,杨眉儿拽拽苏袖,她会意地跟着杨眉儿入了屋。

  “你为什么不回逍遥峰上呢?”杨眉儿自小就与苏袖直来直去,也不遮掩,横鼻子竖脸的气愤道:“那个贱女人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地回去了,俨然把自己当做地狱门的女主人,讨厌死我了。”

  苏袖摸了摸茶壶,感觉水有些凉意,打开门示意似乎叫青儿的那个丫头过来,让她帮忙去烧壶水。

  她转身回道:“你莫要忘了,她爹爹原本就是地狱门的门主。”

  杨眉儿挑眉,“那她怎么有脸回来?闹出那么大的笑话,还害死了那么多人,而且谁都晓得门主亲口承认你才是新圣主,大家伙也都等着你回去呢,由得她在那里,颐指气使的?”

  苏袖到桌前坐下,叹了口气,“知错能改便好。怕就怕她三心二意。江湖之中谁都可能犯错,更何况地狱门本就是她的家,无处可去自然得回去。”

  杨眉儿见她那般安稳,更加来气,“啊,现在明明你才是真正的女主人啊,哪里轮得到这个叛徒在山上耀武扬威。”

  “是我要求在这里住下的。”苏袖扯了扯杨眉儿的袖子,低声道,“现下门中毕竟人多嘴杂不安全。自连玉山一战后,门主也不能太明目张胆的回山上,尚有些事儿要做,就选了这里为临时落脚而已。”

  杨眉儿狐疑地看着她,“那……那门主到底有没有说过何时娶你?别你孩子都生了,他却娶了那个女人。”

  苏袖颇为无辜道:“他愿意娶她那是他的事情,我现在已经很淡然呢。”

  杨眉儿看着有着巨大转变的苏袖,“天呐……搁一年前那个哀怨的苏袖哪里去了?”

  苏袖嘻嘻一笑,附耳过去,轻声说:“因为我现在拿着他的软肋呢。”

  杨眉儿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不明白苏袖那没由来的自信从哪里生出的。

  “总归我是实在不信那个女人而已,乘早还是让门主与你拜了堂的好吧。”杨眉儿没有那份信心,总感觉像萧茗这等金屋藏娇之举,明显着是不太想给苏袖一个名分的。

  苏袖无奈,这等事哪里是她能做主的,尤其是现下的多事之秋,想了想她还是摇摇头,“我不想多生事端。”

  “你啊……”杨眉儿上前,握住她的手,苦笑着问,“就知道替别人着想,何时想过自己。”

  有啊。若非这一路上的极力争取,萧茗早就被她放到了逍遥峰上。从此牵肠挂肚不能自拔。不过很多事情杨眉儿不知道,她也是为自己好,所以苏袖伸出手,在发间拢拢,轻声道:“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想想。”

  杨眉儿这才放下心头大石。

  “门主好、风堂主好、楚宗主好!”

  小丫头的问安声音在外响起,苏袖顿时堆起满脸的笑,拉着杨眉儿朝外走去。

  只见萧茗、风子轩、楚明澜三人各抱着一大堆东西正站在树下,楚明澜哀怨地喊着:“我堂堂大宗主,又变成你们地狱门的小卒子了!”

  苏袖与杨眉儿走到三人近前,才娇笑着道:“算是姐姐求你帮的忙,好不好?”

  楚明澜一见到苏袖,分外亲热,上前便握住她的手,连声道:“姐姐你不晓得,萧门主简直是要把整个青阳镇都给搬回来一样。吃的、用的、穿的,没有不惦记着的,太可怕了。”

  苏袖下意识朝着萧茗看去,但见他咳了一声,恶狠狠地看向楚明澜。

  这小子才意识到自己踏到雷区,赶紧撒了手,皱眉拱拱风子轩的肩膀,“好大的醋味!”

  风子轩笑笑,这才好好打量了下久未蒙面的苏袖。

  经过蓬莱那桩大事儿之后,他对苏袖自然是刮目相看,虽然半多是听来的,恐怕还添油加醋了良多,但那日从连玉山上归来的兄弟,没有不对苏袖感恩戴德的。

  原本他以为这是心机,却在看见她静若止水地站在院中,眼里似乎只有萧茗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把别人想得太复杂,却忘却了真爱。

  苏袖回身对杨眉儿说:“眉儿帮个忙,去为风堂主和明澜收拾下房间,我与门主有几句话说。”

  杨眉儿似乎还真有点怕萧茗,慌忙应了声,冲上前去拉着风子轩与楚明澜就跑。

  风子轩与苏袖擦肩而过的时候,低低地说了句:“一直以来,最想与你说句抱歉。”

  苏袖心中一热,抬眼看去,正与萧茗对上眸光,风子轩已然跟着杨眉儿转身朝着东边厢房走去。

  萧茗走近她问:“何事儿?”

  红儿和青儿正与楚明澜又走了出来将满院子的东西往房内搬,年龄相当的几人是有说有笑,让这原本有些寂静的四合小院顿时热闹了起来。

  她拉着萧茗走远了些,才定定地将自己漏了的事情说了出来:“两桩事儿。一桩是我见过木长雪木堂主了。”

  “他?”萧茗紧蹙眉头,“他在哪里?”

  苏袖想起司南凤那双鬼魅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现时他已经是凤以林的宫廷御医司南凤,恐怕还有别的身份我不清楚。但至少明白,针对地狱门的一系列行动,定是他发起的。”

  萧茗未答话,显然此事有些出乎意外。

  “所以万事小心。”苏袖没有别的想法,只能提醒了句。

  在江湖争斗上,眼下处于下风的他们,的确只能谨慎行事。而苏袖苦劝无能,也只能放弃了原先的那些心思。

  “还有一桩是?”

  苏袖思忖了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明澜此人,值得信任。在你我都在晏雪山的时候,真的是尽心尽力的相助,我看不如就当做报恩,将你那‘冥心大法’给他看看如何?”

  萧茗那深邃的眸子在苏袖面上停留了半晌,他总算明白苏袖让楚明澜尽心相助的缘故。不意问:“你为何能那么信任楚明澜?”

  苏袖讷讷回答:“我说是女人的直觉,你信吗?”

  萧茗拍拍她的纤背,“权当为你破例一回。”

  苏袖笑眯眯地追在他身后,“门主你最好了。”

  萧茗老神在在,似乎自从风子轩等人出现后,他那门主架子就收拾了回来,什么柔情蜜意,甜言蜜语,都为那几分脸面,收了回去。

  不过苏袖一点都不在乎,方才那一句为你破例,就足以让她心花怒放。打了个呵欠感觉有些疲累,这就决定回屋睡觉,将剩余的事情交给萧茗等人处理。

  既然不肯放弃,她也无能为力,只能静候其变。

  萧茗与风子轩、楚明澜坐在堂屋当中,由红儿拨弄着暖炉,当火烧旺后,就关上门走了出去。

  风子轩睨了一眼红儿,将杯中热茶晃了晃,浅笑道:“是否如今的女子,都不如袖儿贴心。”

  萧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予置评。显然是被其挤兑多了,倒也老脸淡然得紧。

  楚明澜啧啧称奇,“我从第一天看见袖儿姐姐,就觉着得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如今么……”

  他摇头晃脑,做出痛不欲生的表情来,“虽然有些可惜,但还是认了。”

  萧茗冷冷地看他,“原先还应许了袖儿完你心愿,如今尚要考虑下。”

  楚明澜喷出口中的茶水,谄媚地笑道:“哎呀,萧门主你与我的袖儿姐姐简直是天作之合!天上没有地上仅有这一双!”

  萧茗不理会他,由他在那里忏悔,转头与风子轩说:“你确定言凉发来的消息是真的?”

  风子轩蹙眉,“唯一担心的是云连邀将错就错而已。”

  “说什么?”楚明澜好歹算是局外人,正色问。

  风子轩也不瞒他,沉声道:“你应是晓得自从蓬莱被九天门算计之后,地狱门便元气大伤,内部更是分化成两派。一派则是心灰意冷决意投诚,另一派则是我这种执意不从想办法逃出来的。”

  楚明澜喔了一声,“是说言凉是与你商量的,假意投诚,实则是静观九天门的变动?”

  “我们被分别关押起来,并没有来得及联络。”风子轩摇头,苦笑着道,“待我下山回到逍遥峰上,才知道言凉与雷诺然都……”

  “当然,最伤心的莫过于运寒再也回不来了。”为了此事儿,他生生醉了好几日,大哭了两场,谁料得这最好的好友是再也不能归来,死在了连玉山上。

  萧茗眸子一沉,捏紧了手中的瓷杯,这场争斗是以血的教训来结束的,当然,自他伤愈以来,便更加不可原谅云连邀,否则他什么都肯答应苏袖,唯独此事儿,绝对不能同意。

  楚明澜与水运寒不熟,只好转换话题试图改变下此刻的气氛。

  “那言凉究竟说的什么?”

  风子轩摊开手中的纸条,“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说近日云连邀及门中数位阁主,忙于准备九天门年关大典,没有时间亦分不出精力来针对地狱门,所以正是我等休养生息之时,望把握时机。”

  楚明澜呆呆地听着,回过神来说:“不应该是假的。”

  “嗯?怎么说?”

  “我们宗派虽是新生宗门,但总归自上回赏剑会后,也算在江湖中站住了脚。”楚明澜叹息,“所以这九天大典我们门中子弟也有前去观摩相助的。”

  风子轩笑出了声,“赏剑会上你那么相助我等,九天门居然还将你们当做名门正派?”

  楚明澜抚着脑袋,“与我无关啦,主要是我那叔父与少林方丈有些渊源,所以在负责发帖的碧霄阁阁主并不清楚的情况下,做了决定。待云连邀回山之后已经是来不及了哈哈哈!”

  萧茗一直仔细听着,忽然自言自语着:“九天……大典……”

  楚明澜附和着道:“没错。正因为有这大典牵绊,云连邀这些人哪里还顾得上。”

  萧茗明白,但正因为如此,苏袖所说的司南凤也便是木长雪,缓缓浮上心头。他没有说出此事,而是紧蹙眉头。

  经过苏袖这般说,云连邀反倒变成了其次,因为他的确不太可能对付自己,毕竟还顾及到苏袖在。但是司南凤却不是,当年自己迫其离开的时候,的确没有顾及太多。

  他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即便是司南凤要做什么,他也没办法管了。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就是生存之道。任它风雨皆来,也只有强硬扛住。他没有云连邀的柔软手段,也没有司南凤的阴险心计,只能用自己的一身钢筋铁骨,笑傲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