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第六章 流水有意花弄情

  苏袖揣着颗不安却雀跃的心将自己简单的衣裳刚刚放入柜中,身后却传来杨眉儿的笑声。

  “袖儿袖儿,快来。”

  依言返身,朝着前厅小桌走去,只见其上不知何时已然放着几匹华美异常的绸缎,杨眉儿正趴在上头用脸轻轻地摩挲着,温滑的质感让其舒服地溢出声猫咪样的叫唤。

  “这是你拿来的?”苏袖意外地问。

  杨眉儿虽然是风子轩的表妹,但从来没出手如此大方过。

  “怎么可能,我是来与你道喜,这不就正好看见桌上放着呢吗?”杨眉儿喜滋滋的上前,抓住苏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心情看来极好。

  “我就说以你这天香国色的相貌,怎么可能在地狱门就做一个小小的侍婢。我杨眉儿就是有眼光。”

  “等等!我不过就是换了个厢房而已,别想太多。”苏袖连忙打断她的后话,拽着她进了房内。

  房内软床红红的罩被,如何看都不太对劲。苏袖忙慌上前,放下床帘,红着脸说:“快坐吧,忒那多话。”

  杨眉儿暧昧地笑,“莫说此回你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方才来的路上就听他们在那窃窃私语,怕是不久你便要嫁了。”

  心突地一跳,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苏袖忙慌自己打趣说:“不过是胡乱猜测之言,怎可轻信。”

  杨眉儿忽然从后头凑过,清秀的脸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你便告诉我,想不想嫁吧?”

  当然想!做梦都想做他的娘子!

  只是这话即便是自己最好的闺中密友,也是难以说出口的,原本她也知晓自己的一片冰心,所以只是微微颔首,面色愈红。

  杨眉儿刚要接话,却又听外面有人在敲门,苏袖张开帘子,却见萧茗立于门外。

  玄色衣袍,逆着阳光瞧不见面上表情,唯有左右居院落之中那白色梨花,纷纷落下,衬着此刻美景,倒也酿出了几分诗情。

  杨眉儿是相当害怕萧茗的,见其站在门外,吓得一抖,赶忙说道:“拜见门主,属下先行告退。”

  萧茗微微侧身,她从旁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溜出去了。

  空镂窗格里还能见到她边跑边笑的傻样,苏袖苦笑摇头,走上前让进萧茗,他自然不会坐在外厅,而是于床对面的大椅上缓缓坐下,长腿伸展,双手摊平,舒服地靠上。

  苏袖依旧是倚在隔断的门帘旁,静静地瞧着萧茗。

  他先是打量了片刻苏袖,然后招了招手,示意其在自己身边坐下。

  苏袖微微一愣,当刻理解其是想自己坐在他腿上,不觉面红耳赤,似乎萧茗就爱欣赏的便是这一刻的风情,倒也不催促她,着她自己别扭了半晌,还是期期艾艾地走了过来,缓缓坐下。

  大掌一捞,她便发出一声轻呼,整个身子就陷入了萧茗的怀中。

  “嗯。”

  只是示意了下,苏袖就赶紧伸手替他解去脸上面具,露出半面绝世半面残的真容。

  与这分外乖巧的小女子相对,萧茗大部分时候都愿意坦然相对,可能也是因为那双眸子里的平静与宁和。

  素白的手拂在面上的感觉是相当好的,萧茗锁紧那款款柳腰,心中只道,恐怕这是最后一次如此放肆了。

  “喜欢这房间吗?”

  “喜欢,非常喜欢。”苏袖与萧茗相处时间愈久,也知晓其对自己的态度温和至极,所以倒没了原先暗地惧怕的感觉,身子骨极为放松地倒入其怀中,可谓是柔若无骨,馨香满怀。

  “我早前不是与你说过,等诸事定后,便完成你的心愿。”萧茗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在上头轻轻地摩挲着。

  一时静谧无语,白光透过窗棂照进房中,投出二人紧紧相依的身影,所幸左右居内旁人是不许随意进入的,否则寻常人瞧见这如今态势,也只觉情势暧昧。

  萧茗见她没有别的回答,又接下来说道:“这次内乱,门中其实已是元气大伤,我原不欲立刻行原先的诺言,只是此番水堂主大功在身,我实在未能想好如何奖赏他。”

  为何提到水堂主?苏袖眨了眨眼,分外不解。

  “你觉着水运寒此人如何?”他话锋一转,便又问道。

  苏袖蹙眉,微光恰好点在右眼旁一颗泪痣之上,分外妖冶,出口的软糯话语却能抚平任何一人心中的焦躁,轻言细语的,“运寒大哥其人极好,忠贞不贰,温和有素,遇事儿时候却又能果断坚决,大约此生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吧。”

  话刚落音,苏袖便微微心惊,再没人能比她更了解萧茗的了,虽然他没说话,但是那气息却倏然落下,明摆着是心生不爽了。

  难不成他这是吃醋了?

  不应该啊……萧茗何其人等,会为了她这般话产生别种情绪。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羞涩地轻声说:“只是在苏袖心里,却有个人比运寒大哥好上千倍。”

  萧茗却是良久无话,也不追问。他自是不会想到,那人便是自己。不过她所说也让他有些意外,思量片刻,才缓缓说道:“此生我唯一信任之人便是水运寒,你这身份,放了谁都不太敢受,唯独一人。”

  心倏然落于谷底。

  苏袖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幽怨之气仿若噎在嗓中,再看二人此刻这般亲密的行径,却又觉着十分可笑。

  “门主的意思是……”

  “今晨与他已经密谈过,他也愿意娶你为妻,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水运寒说,早看出她心中有他人,怕是不肯答应了亲事儿。但是萧茗却必须将这握有天大秘密的长公主束在门中,不为外人察觉,与水运寒成亲怕是最顺理成章的事情。

  谁都知晓,水运寒早在几年前便开始对苏袖表达了爱意,而这些便是先天条件。若他二人成亲,于萧茗便是最好的助力,他从不怀疑水运寒对自己的忠心。所以如今提出这件事儿来,也是水到渠成的好事儿。

  只是搁在苏袖身上,却还是十分苦涩。

  她原以为,应承了要娶自己的,会是萧茗,却哪里知晓,还是落在了水运寒身上。

  不是水运寒不好,而是此生若能成全,只能成全了萧茗一人。她苏袖便是这般倔犟。

  “门主,你当真是这般想的吗?”

  苏袖的每一个字都吐得艰涩,眼下她还坐在他的怀中,前些日子更是同床共寝过,在她心中,这已经是自己最大底线的付出,却放在他这里,一文不值,不觉泪眼婆娑,又是要落下泪去。忍了半天,也没让眼泪流出,而是从他怀中起身,冷冷地说:“多谢门主成全。袖儿定会做……一个快乐的新娘子……”

  萧茗跟着站起,抬手,却停在原处,半天终于落下,在那曾经抚过的浑圆肩头轻轻拍了拍,口中说道:“好生准备。待完婚后,有很多事儿要做。”

  门吱呀一声关去,苏袖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狠狠地砸着床褥,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对,有很多事儿要做,他始终惦记着自己的玄天八卦,始终是将这些要事儿放在先头,始终没将她放入心中。

  这一日,她格外安静,连水运寒想要看她都没让进来。

  苏袖知晓,一旦瞧见运寒大哥的脸,自己便会心软。

  是夜,她如常般的送完水去了萧茗房间,却颇为冷淡地告了退。萧茗以为她在犯脾气,也不着恼,只有苏袖知道,自己是真的失望了。

  她想离开地狱门,把这些人都忘却脑后,寻个没人的地方了了残生也罢,或是江湖飘零红颜老也罢,都不想再让自己这般痛楚下去。

  已经将自己逼到这份上了,她还如何能留。

  此刻是真的有些生萧茗的气,他不将自己落在心上也就罢了,就连婚嫁此等事儿,也不问问她的意思,就做了决定。

  她是万万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点火自焚。

  苏袖起手在一张羊皮上,画下了记忆里的第二张图,并且标注了几个不太耐看的图画,大意是我就记得这么多了,再别来烦我。从此天各一方,江湖相忘,我绝对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也不会给地狱门招惹麻烦。

  她端详半晌,自认凭萧茗的聪慧,也是能认得自己所画之意。

  眼下便是如何离开的问题。

  毕竟自己现在住在左右居旁边,若要有个风吹草动也会让萧茗心生疑虑。

  是夜。

  月轮高悬,整个地狱门安静一如往常,竹林飒飒,风声依旧。墙头野猫优雅地立在竹叶丛中,直到听见一点声响后,猫着腰儿跳下墙头。

  苏袖与杨眉儿说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这门内,也就杨眉儿能帮自己一把了。当她听见苏袖要离开地狱门时候,委实不敢相信,然则看见她那受尽情殇的双眸,不得不点头应了她。

  这天,萧茗良久未归,他被风子轩留下,秉烛夜谈去了。

  苏袖收到杨眉儿的消息,着紧了将行李整理好,从墙头翻出,落在后山。夜月茫茫,高山坡陡,路着实不好走,兼之她的确是担心自己的行藏被人发现,简直是用尽了往日轻功之极致,顺风狂奔。

  所幸杨眉儿此人虽无大志,倒也真让风子轩如约捆住了萧茗,整个地狱门中虽然守卫依旧森严,但她好歹轻功过人,连阮齐那样的人也没察觉出来。她轻如飞羽,若方才围墙上的黑猫,令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已然轻飘飘上了墙头。

  再落在墙外后,她悄悄探了个头,不觉倒吸一口凉气。脚下是万丈深渊,需要绕到前方下山。但是前方却守着至少两人。要想躲开这两个人难度的确太大,不觉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过于草率,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必须尽快,否则被发现了人去楼空,到时候就更难脱身了。回头看看,似乎萧茗的房中灯火依旧,但他定是还未回去。不觉心中一片怆然,这般想,倒是当真对不起一直爱护自己的水运寒,也当真舍不得那个狠心肠的门主。

  可恶,可恶的萧茗!

  握了握拳,她强迫自己稳定军心,切莫动摇,贴着墙边就走到了拐角处。已然能听见把角的守卫在暗自聊天,话题无非是美人何时有,财宝就是缺。

  苏袖一咬牙,从地上捡起个石子,直直地甩向当前门柱之上。

  “什么人?”

  正在聊天的两人警觉地朝着声音所在处跑去,苏袖双足轻点,乘着那两人不在之时,迅速掠至斜前方的院墙之后,连跑几步便是斜前方的门柱之后,借宽大的门柱与自己瘦下身子的优势,夜色难辨,恰好挡住了那两人的视线。

  她抚了下心口,那里怦怦直跳,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等大事儿。而且一做也不得了,似乎还算不错。

  听着那两人骂了一句野猫,便自返身走回原来的守处。

  她挪了两步,准备挪到门柱前方。

  却不意一个转身,与一个男人直直相对。大半夜的这里怎么还有人?顿时愣住,见其张了张嘴欲要说话,情急之下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掌眼看着就要切下,将其力毙掌下。

  然则苏袖又如何是狠心之人,几次举手都缓缓放下。

  叹了口气,她心道,既然不能对他人狠毒,便只有等着束手就擒的后路了吗?见她忽然犹豫了,而月华照耀,这女子的容貌在守卫眼中忽然明晰了起来。

  他忽然支吾了下,连连摆手,表明自己绝对不会引来麻烦的决心。

  苏袖迟疑地看着他,那眸子倒是分外清澈,不像是说假话的感觉。于是缓缓地松了手。

  此人面相倒是清秀得紧,朴实地说着:“你是袖儿姑娘啊……这么晚了这是要……”

  看她背着个包裹,那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身后那两人忽然高声喊:“明澜!不是让你巡查着走吗?小心被上头教训!”

  这个名叫明澜的人回头说了句:“知道,我小解下就回去。”

  此刻苏袖才宽下心来,她轻声说:“我下山去办些事儿,不要告诉别人。”

  明澜连忙回答,“是,袖儿姑娘放心,明澜绝不对外人说。”

  她好奇地看了看他,完全不知他这般帮自己的原因。

  见其明眸微张,有些不知所措,明澜颇有些激动地说:“当日广场之上,若非袖儿姑娘你求情,明澜早成刀下鬼了,如何还能活生生地在此巡视。总之乘着时间尚有,袖儿姑娘你速度去吧,有明澜替你守着。”

  暗自松了口气,她对明澜点了点头,迅速地转身,以最快的身法,朝着山下跑去。

  到得山腰处,离地狱门的距离又远了一步。

  渐渐脚底下也慢了点。忽然想起房中所挂凤还巢的图,不觉心酸。是啊,一直将这里做了自己的家,最后却还是要离家远去。只是她自己也不知晓,若是不离开,她还待如何受制煎熬。

  若非萧茗要将自己送与他人手中,恐怕她真心要与他一生一世的。

  只是从前日起,这一生一世便不再可能了。

  夜风有些凉,借风站在悬崖之上,看天高云缈,月华高悬,顿感身世飘零,凄楚可怜。想要的得不到,想恨的杀不了,想走却又万般不舍。

  就在她怔忡时候,地狱门内忽然升起一朵白色烟花,照耀了半片天空,不觉心惊肉跳起来,难道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离开的事实?紧急之余加紧了脚步,朝着山下跑去。

  说实话,苏袖原本就体弱,不太擅长逃跑要术。耳听着几匹马嘶长鸣,便知晓萧茗定是出动了精英队伍来寻自己的踪迹,吓得冷汗兜出,只怕被捉回去不知会有何等惩罚,所以这下就更不敢坐以待毙。

  “啊——”

  一脚踩中个拦路树藤,苏袖只觉背部难以忍受的疼,便沿着山崖摔了下去。

  扯住方才拦住自己的可恨树藤,缓住自己的下滑趋势,却发现此刻当真是玄之又玄,已然晃在半空之中,前无生人后是峡谷。借着月色低头一看,苏袖急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掉下去,不死也是半条命没了。

  撇撇嘴向上抬头看,明明有几匹马掠过,她却是压根不敢开口呼救。

  这次做了离开的决定本就没有回去的打算,因为苏袖太了解萧茗了,他对于背叛自己的人从不会给什么好果子吃。

  这便是从不会交心的萧茗,他对绯夕烟尚且狠心,何况是对自己。

  其实她压根不是背叛,但她知晓,从她踏出地狱门时候,便已是背叛。

  啧,都怪萧茗,定要把自己嫁给水运寒。

  苏袖拽的手有些疼,虽然说身子不算重,但明显感觉到树藤在渐渐下滑,不觉呻吟了声,悔不当初。

  若说水运寒,着实不错。嫁与他也不会吃亏,亏的怕是水运寒本人,背上个前朝公主,几辈子都甩不掉的逆贼包袱。

  要么,能与自己所爱在一起;要么,不要牵累他人。

  只恨所爱,不能如心。

  老树似乎年轮已老,树藤枯旧,只扯了一刻钟左右,苏袖便觉手心处已经勒破,疼得钻心,皱着眉头凭空蹬了蹬脚,心下也是怆然。

  我命休矣。此时此刻多像是冬季自己墙头挂的肉干,过不了几日,就会被风吹日晒雨淋水打折磨得不成人形。

  若是能死得好看些倒也无妨,这摔下去,当真是尸骨全无的命数,只觉痛苦不堪,世人谁想死?好歹是从必死之路上出来的人,求生意志自然比其他人要大得多。

  这时,她脚下踩的石头哗啦啦地落了下去。

  苏袖本就细心非常,她忽然感觉到有块石子落下后,却并非像其他那般,无止境地掉下悬崖,而是发出了砰的一声轻响。

  这是落到实处的响声!

  苏袖大喜,忙慌低头看去,果不其然,在脚下的一片树冠之下,似乎隐隐有一个洞缘伸出,若非方才那石块穿过树冠落下,恐怕也很难被其发现踪迹。

  苏袖心中高呼,果真是天不亡我。她连蹬两下,借力打力,松去手中树藤,顺着它垂落的方向坠在树冠之上,然后猛一翻身,便自落在了洞缘之上。

  眼前是个方寸大小的山洞,积灰满地,有石床、石灶,倒是一应俱全,很明显这里是有人刻意开凿出的山洞,而年代已久,无人居住,所以被大树封洞,无数爬虫在洞内筑窝,看着不算太美好。

  但着实是个活命的地方,总比挂在树藤上成了人干要好。

  苏袖虽然有些担心后路如何,但既然已经落在了这里,说明天无绝人之路,总算留了条命给她。

  这时苏袖才着意了自己的包裹,发现已然在滑落山崖的时候,脱手而出。这下完蛋了,包裹里好歹有几份口粮,如今这里上不上下不下的,这要她先要学会飞天遁地?

  此时,地狱门中,虽已是深夜时分,却灯火通明。

  萧茗坐于议事堂中,听着搜寻的几路人马回报,面色是越来越铁青,恨不能将留自己秉烛夜谈的风子轩大卸八块。

  风子轩面色无辜得很,这与他有何干系,不过是多留了一个时辰,谁想到那小妮子便自己偷偷溜走,还留了幅据说让萧茗半晌也参不透的画。

  简直是匪夷所思得很,听闻没过几日就要嫁给水运寒了,如今倒是走的真不含糊啊……可怜的水运寒哟。

  直到东山分堂的兄弟进来说道:“门主!我们在西南角的悬崖边上发现了苏姑娘的包袱。”

  一听此言,萧茗瞬间站起,冷然地说:“将东西拿过来。”

  “是!”

  包袱内,也是极其简单,两件白色布衣整齐地叠放在内,上面搁着的是用布包好的馒头,萧茗狠狠地将其扔在地上,怒声问:“人呢?”

  “兄弟们仔细查探过,似乎有滑下去的……”话未说完,堂下之人已然是被萧茗勃然放出的气焰给吓回去了,半晌都不敢再接,直到风子轩凉凉地说道:“你先下去吧。”

  那人一听,赶忙拱手,先行退下。

  风子轩自言自语着;“好奇怪……为什么都这时候了,水运寒还未出现?”

  萧茗起身,在堂中踱来踱去,而后转身朝外走去。

  风子轩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说:“不过就是个小小侍婢,门主你何苦如此执著?死了也罢跑了也行,终究没什么大碍吧!”

  大碍怎么会没有,恐怕只有萧茗与水运寒知晓此刻问题麻烦。就在今夜,他问鼎江湖的一个砝码消失不见,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死去。这让萧茗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无法自抑。

  为什么!往日她如何乖巧,如何柔顺,却为何要跑?萧茗着实想不通,以至于拿起那张她画得潦草至极的东西,恨不能当。

  “在哪里找的包裹,带我过去。”萧茗沉声说,他必须亲自确认,才能接受伊人已去的现实。

  而他也在奇怪,这般时刻,为何水运寒迟迟还不出现。

  苏袖坐在洞中已有一段时间了,她颇为无趣地托腮,呆滞地看着洞外,好似这洞中处处是积灰,也就只有自己所在的这个角落略微干净些。

  开辟了此洞府的人一定不是个大神仙便是位武功极高的前辈。这等天地不接的地方,也能让其开出如此格局,其人真是了不起。

  她忽然兴致勃勃地起身,在这方寸之地开始搜罗起来,层层落灰及蛛网爬满了整个山洞,好在苏袖是做侍女惯了的,干活也最是利落,不一会儿,便将此地搜罗出一半,只是累了便在那石床脚上坐下,擦了擦汗。

  其实不应该干活的,眼下没有口粮,应该结余些力气。

  管它脏不脏,先回复些力气比较好吧。苏袖索性不去管身下的灰,直直地躺下,略感一路风尘后的舒适,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梦里忽上忽下,如坠云端。时而飘摇之时,时而被扯得身子急转直下。

  一趔趄又醒了过来,只觉头顶处的那石枕硬得可怕,颇为泄气地拍了拍,随即坐起身,半晌没有动静,忽然她觉着那石枕似乎有些问题,寻常石块被拍的声响,与这明显不同,这有空心的感觉,泾渭分明。

  好奇心顿起,她知晓山崖中的一个洞,定是会留下些什么,难道便是在这枕头里。

  暗用内力,一击砸向石枕,只看见一条细微裂纹出现在中央,而后便是摧枯拉朽地碎在眼前。

  苏袖拍了拍手,很是欣慰,自己的功力好似见长。

  不过若是什么发现都没有,恐怕只能对此石洞的主人表示点歉意。希望不会是自己想错。她拨开碎片,见内中有一个木匣,红檀木香,上面还雕着细密的宝蝠花纹,她欣喜若狂地抱起盒子,直呼天不亡我,说不定里面就有逃生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撬开盒子,掸去外面灰尘,就见内里放的又是一张帛书。她顿时傻眼。

  她记起了一个很大的问题:自己不识字。

  即便是记载了武功心法或者是逃生方法,甚至是洞主遗言,她……都看不了。这一刻心如刀割,也只盼对方能画些画,聊以自慰。

  若这番她能出了山,定要先寻个机缘学会认字脱去文盲身份,否则诸事不顺呐。

  揭开帛书,但见上面有图有字,倒像极了一本武功秘籍,只是那些字让苏袖看着干瞪眼,大抵也就看明白了一个“心”字。

  翻来覆去地看,最终也是不明就里,若是舍弃了吧,自然是非常舍不得;若是就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真章。

  手顺着图上所画小人的脉络,缓缓走了一圈,突然微微一震,只觉与当初在寒泉中所泡时候念着清心咒的感觉有些像,好奇地皱眉,学着那经脉走势,内力循环了一番,顿感舒适,一股清凉之意达自内心,原本焦躁的情绪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她喃喃着,“即便是武功秘籍又怎么样,出都出不去,要饿死在这里了。呜呜呜……”

  一想到这件很苦的事情,她瞬间躺倒在石床上,将那秘籍盖在脸上,一股酸臭入鼻,随即只好塞进自己的怀中。往日脾气最好的苏袖,实在不如意,连身侧那木盒都瞧着十分不顺眼,一脚踢开,入了那灰堆当中,扑啦啦融为一体。

  “哒、哒、哒”三声轻微的物品落地,让她警觉起来,直到瞧见一颗奶白色的小丸从眼底滑过,朝着洞口弹去。

  “不要啊!”口中喊了声,她下意识地就朝着那小丸子扑去,心里直说自己是个傻瓜,居然不仔细检查,便扔去那木盒。

  身子顺着地面朝外滑去,眼看着那丸子便要落入谷底,她一个焦急便飞跃而出,牢牢将那小丸握于掌心,却整个人有半边身子都探在其外,玄之又玄。

  下方是无底空谷,只将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又是一声轻微的响声落于身旁,她暗暗叫苦,再来一次她是铁定拿不回来了。却听那声响半晌未挪到自己前方,只觉奇怪。

  努力侧目,却看一双白色步履立于一旁,不觉眼眶一热。

  这桃花香便是闻闻也知道是谁。然则自己将将逃脱地狱门便是不想嫁于他,这要如何是好。

  嗫嚅了半晌,也是只字未吐,就听水运寒却是一声轻笑,“你这是要自绝还是要玩耍?把半个身子都给送了出去?”

  “我……我……”苏袖脸红难耐,也知晓无颜以对,不知该说些什么,被水运寒轻轻一提,二人总算是对上了面。

  如今那月色迷蒙,正是深夜时分,她想要说句什么,却始终觉得对不住他,想着想着便止也止不住地流着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或许除却这三个字,她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水运寒忽然比了个禁言手势,将她往里一拉,二人往洞的深处去了,藏在最里面的位置。此时他与她紧紧相依,只留下深幽洞中看不清的一抹美好侧颜,抬头看着洞外未明世界。

  难道……

  心头疑问刚起,只听见崖上再度传来几声熟悉的对话,当先一人自然便是她心心念念着的男人,不觉攥紧了拳头,险些将手里紧握着的丸子捏碎。

  萧茗问:“是从这里滑下去的吗?”

  “是,属下已经探查过,的确有滑下去的痕迹。”

  萧茗探头,就见谷深万丈,幽深月光之下,即便是他也难以看清下方态势。唯有树影摇动,确实声息全无。若当真从这里掉下去,确实将是万劫不复。

  心如火燎,气断肝肠。痛恨那个莫名其妙,本已欢喜接受却怎么又突然逃离的那女子。痛恨连只字片语不说,却留了个莫名画卷的那女子。

  “苏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名字,让犹在山洞中忽然被捂住嘴巴的苏袖,吓了一个激灵,险些就大声回答了出来。

  萧茗真有股冲动下得谷底,将她揪出来暴打一顿,好歹是强忍下这股冲动,听了一旁风子轩的劝。那人在凉风徐徐的日子里也要扇,把扇子附庸风雅,更不会因为一个小小苏袖的死影响自己的心情,拍着萧茗肩头说:“门主,不是我说,即便是你想找不如也等明日白天吧,眼下夜黑风高的,如何都看不清这下头的态势。”

  苏袖听见风子轩此话时候心情委实复杂,按说她与风子轩感情也算不错,但这话的凉薄程度当真是教人心寒。她瑟缩了下,但只觉手背一暖,已是被水运寒轻轻拿住,似是鼓励般地紧了紧。

  心中感激,她垂下眼帘,听着上面的动静逐渐从有至无,直到万籁俱静,耳旁便是水运寒低沉的呼吸声,绵长良久。

  终于,他缓缓松开手,轻声说:“已经走了。”

  他……他这是在帮自己?原本还以为他是来抓自己回去的,至少自己算是未过门的娘子,生生逃脱了魔爪,怎么也应该是夫家及未婚夫想尽办法,抓回这个坏女人,然后严刑拷打一番后再生生送入洞房。

  戏码应该如是演,只是似乎偏离了方向。她闷闷地垂头,欠他的越来越多,如何能还。

  此时水运寒揉了揉她的发,笑说:“想什么呢?”

  “我在想……怎么上去……”

  “我既然下得来,自然也上得去。”水运寒毫不掩饰自信,只是这句话让苏袖多想了想,缘何水运寒能寻到这里,而萧茗不能。她想起被自己一脚踢到角落里的木匣,忍不住瞥了眼,洞内有些暗,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积灰为伍,然则她只是随意一想,怎能怀疑水运寒。若要说区别,大概就是水运寒能,只是因为用了情。

  “得抓紧时间上去。”水运寒也不遑多说,拉着她朝外走,“若是赶上天亮,门主还会再来。”

  苏袖跟着他,二人来到洞口边,看向上方。只见穿过树冠,壁立千仞无依倚,她打了个冷战,只道不太好上。水运寒挑眉,也不多话,他要争取时间,上前便搂住苏袖的腰,一个纵跃便攀在了岩壁之上。

  既然已经承情如此,又为何要拒绝,苏袖默默叹了口气,顺着水运寒双足轻点,在空中再度转身,借着最后岩壁上的一点力,攀到了崖边。然后她与他四目相对,身体相依,不觉憋红了脸,那股淡淡桃花香沁入心脾,也仿佛让她入了江南的雨季,好不舒适。

  对自己难于天边的一件事儿,在他这里居然如斯简单。虽觉这等轻功怕是萧茗风子轩这些地狱门内的高手都不敢称大,一轮勾月,映出那额角点点细汗,教苏袖心软不已。索性,就与他回去又有何妨……

  一生相守,长相惜。

  鼻子微微一酸,她牵过水运寒的软白长衫的一角,轻声说:“这次是我不对,我与你回去吧。我错了。”

  水运寒微微一笑,低下身子,与其对望,“都走到这里了。你就不怕回去被门主责罚?”

  苏袖的泪,滴滴滑落,若揉碎了一湖涟漪,叫人心疼。

  水运寒交代着,“下山之后,去青阳镇林福客栈旁紧挨着的南边宅邸,寻个叫沈娘的,在她家藏两日,便说是我的朋友,明日我与你送些着紧用的东西。”

  苏袖两眼一热,就又想哭了。水运寒狠狠心,将她推了出去,故作冷淡地说:“好了别哭了,再哭我就真的要带你回去了。既然决心要走,我也不会强留。再不走,天可就亮了。”

  苏袖又看了眼水运寒,感谢也不知如何说出口,要躲要走的本就是自己,她也不再多说,掉头就走。

  月若纱,笼着地上越行越远的二人。

  一波寒水,万里天涯,这回放手,谁知晓自己还会不会后悔?水运寒轻咳了声,手掌心还留着方才山崖上蹭破的划痕,血迹斑斑。

  其实,下去寻找之时,水运寒当真是焦急过的,他也以为她下去了,再不会回来。所以当瞧见她悬空在山洞阶前,水运寒终于放了心,安慰自己道,就放她去吧,总算知晓,她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