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图腾  第五季

  引子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许多事情都是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有时候,我会想:那些离奇的事情,即便我们真的听到、看到了,又会如何?我想破头,也没有想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七月的北京,闷热异常,阳光简直可以将人晒化。我和史宁站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医院的围墙不高,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住院部的楼,我总是时不时地回过头,向爷爷所住的病房眺望,怎奈阳光太刺眼,根本看不清楚。不过,我相信,此时此刻爷爷的心情,必定和我一样忐忑,只是两种忐忑的来由不同,一个是好奇,一个则是期待或者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

  在与爷爷相处的几天时间里,我一直沉浸在爷爷的回忆中,思维也像是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个年代,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我尽量与爷爷一刻不离,用心记录着他口中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姓名,唯恐有半点遗漏。

  爷爷口中的那些人大多已经过世,幸存下来的寥寥无几。而今天这一位,是这些寥寥无几的幸存者中,我最关心的一个,也是最好奇的一个。

  时间就是这么奇怪,总是在你等待的时候,显得格外漫长。似火的骄阳,投射在这座水泥混凝土的城市中,蒸腾起一层一层热浪,身上的汗水也渐渐地浸透了衣服。正在这时候,一个人出现在了我身后,他是爷爷的挚友管修,我一度以为他已经过世了,没有想到他还活着。他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沐洋……”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叫了声“管爷爷”。其实在爷爷的讲述中,我印象中的管修应该是一个高大而冷峻的角色,他处事冷静、作风严谨,我几乎将他与邦德联系到了一起。但是经过这几天的接触,我发现,我错了。现实中的管修,完全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他虽然已经七十岁了,但是身板笔直,这应该与他年轻时代的戎马生涯有关。他说话铿锵有力,十分健谈,极容易亲近,我甚至很难将他与那些冷峻的英雄形象联系在一起。

  “管爷爷,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终于忍不住好奇询问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对她极为好奇,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冷艳的女人,她究竟还有什么秘密呢?

  管修微微笑了笑,掏出一根烟,自顾自地点上,吸了一口说道:“你觉得呢?这几天你也听了不少关于当年的事情,那么以一个作家的角度,你觉得她应该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淡淡地笑了笑,如果没遇见管修,我也许会脱口而出,她必定是一个风华绝代,而且超凡脱俗、一身傲骨的女人,性格方面一定是颇为冷淡的,但是管修的例子告诉我,很多这样的人物只存在于书本和小说里,现实中往往大相径庭。

  “没事,你大胆地说吧!”管修微笑着鼓励我。

  我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般地将我脑子里能想起的词都说了一遍,紧接着求助般地向管修望去,只见他似乎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淡淡地笑了笑,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大概是我所说的确实与现实中的她有一些差距吧,接下来我们两个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管修默默地抽着烟,而我则有些忐忑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每一个从此处经过的路人身上,脑海中尽量描绘着那个人的形象,唯恐我会错过她的出现。

  这北京的夏天,实在有些难熬,空气中似乎燃烧着火苗,落在身上就是一种火辣辣的疼,而此时我的心里也燃起了一堆火,等待,在这个时候显得如此难熬。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的样子,管修忽然丢掉了手上的烟蒂,然后走到我近前,低声说道:“她……来了!”

  管修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我竟然猛地一颤。我顺着管修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不远处,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对面,接着车门打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十分合体的黑色连衣裙,脚下踩着一双高跟鞋,远远地望去简直是成熟版的史宁。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扭过头,求助般地望着管修。管修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她就是……时淼淼!”

  管修的话让我万分惊诧,眼前这个女子,如果按照年纪来说应该在七十岁左右,怎么会显得如此年轻?显然管修也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别忘了,她可是水系驱虫师的君子!”

  他的这句话似乎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的,水系驱虫师历代只有女性,而且她们的看家本领就是“千容百貌”。在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我虽然也曾无数次想象“千容百貌”是一种什么样的易容术,但现在我才知道,那完全不是易容那么简单,应该还包括了特殊的保养方法。

  只见时淼淼款款向我们走来,远远地见到管修,她嘴角轻敛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感觉十分舒服,然后她将目光移向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微微笑了笑。

  “你总算来了!”管修与时淼淼握了握手说道。时淼淼轻轻笑了笑说道:“他现在的状况怎么样?”我知道她口中的“他”应该是我的爷爷潘俊,管修面有难色地摇了摇头,说道:“恐怕时日不多了!”

  时淼淼没有继续说话,只是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哀伤。她看了看我,说道:“你是潘沐洋吧?”

  “嗯,您好……”我实在想不出应该叫她什么,叫奶奶不合适,叫阿姨也不合适。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纠结,轻轻地说道:“叫我时淼淼就好了!”

  我“哦”了一声,却不敢叫。

  “那我们现在上去吧!”管修说着带着时淼淼和我向病房的方向走去,这一路上我都在暗中观察着眼前这个女人,按照一般的审美来说,眼前的时淼淼虽然已经快七十了,但是依然算得上是个美人,而更让我感觉不一样的,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独一无二的气质。这种感觉此前从未有过。

  我们走到病房门口,管修有意放慢脚步,停在时淼淼的身后,用手轻轻拉了我一下,我会意地停下了脚步。时淼淼似乎没有察觉我们的举动,依然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前走,在病房门口停了片刻,轻轻咬了咬嘴唇,手指微微颤抖着推开了门。

  我和管修两个人默契地远远地站在门口,不愿偷听里面人说什么。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时淼淼轻轻拉开病房的门,我见她眼圈已经泛红,很可能刚刚哭过。她在门口向我们两个人招了招手说道:“你们两个也进来吧!”

  病房里,爷爷半靠在床上,我和管修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而时淼淼坐在爷爷身边,轻轻地用手挽住爷爷的手,脸颊绯红,样子很像初恋的小女孩。那一瞬间,我觉得有时候时间完全不算什么,阔别了半个多世纪的人,不管离别的时间多么漫长,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占多大的比例,仅仅半个小时,两个人就可以将那些时间完全缩短,甚至忽略。

  他们在那短暂的半个小时里,究竟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我也很难理解他们的感受。我们坐定之后,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很微妙的尴尬,这种尴尬并不是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是那种水已经涨满的临界点,只要有一点小小的裂痕,那么,积满的洪水便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倾泻而出。

  最终,时淼淼找到了那个微小的缺口,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潘俊,燕云怎么样了?”

  提到燕云,爷爷的眼中露出一丝哀伤的情绪,似乎撕开了他心中一道久久不能愈合的伤疤,与此同时,管修也低下了头。爷爷长出一口气,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守护着燕云的尸体,每天陪在她身边。这也算是我们偿还她的吧!”

  “是啊,我们欠了她太多,太多!”时淼淼这句话说得很慢,声音拉得很长,语调中带着一种让人感伤的东西。

  “爷爷,您说一直陪在燕云身边,难道……”我一面轻轻揉着手腕上的伤疤,一面不可思议地问道。

  爷爷轻轻地点了点头:“你猜得没错,小时候咬伤你的那具女尸就是欧阳燕云!”

  爷爷的话让我的心情异常沉重,其实在之前的这段时间内,我听爷爷和他的那些旧友回忆当年的往事,最让我揪心的人便是欧阳燕云。这个女孩子给我一种单纯、率真的感觉,无论身边多少人背叛了爷爷,她却永远一如既往地在爷爷身边。几天前我试图问爷爷:在他心里,燕云究竟算什么?但是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这个问题憋了回去。因为这是没有太多意义的,可能对于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来说,生存已经很难了,爱情更是一件不敢奢望的奢侈品。

  “这么多年你一直躲在那个小村子里是吗?”时淼淼接着问道。

  爷爷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们分开后,我就一直在寻找燕云的尸体,最终在那个村子里找到了燕云的尸体,我唯恐摄生术会感染别人,所以就一直留在村子里!”

  “燕云感染了摄生术?”我诧异地问道。

  “嗯!”爷爷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而且她感染的不是一般的摄生术,世上根本没有解药!”

  “人草师也没有办法吗?”我接着追问道。

  爷爷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哎,那摄生术本来是他准备下在我身上的,因此剂量极大,根本无药可救,可是没想到最终却下在了燕云身上!”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有些糊涂了,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爷爷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时淼淼,时淼淼长出一口气说道:“那我来说吧!”

  接着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屋子内的气氛都非常压抑,管修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吸着烟,低着头沉默不语,爷爷则靠在病床上,眼睛浑浊地望着窗外。时淼淼一只手紧紧握着爷爷的手,一面回忆,一面给我讲述着那段让人热血沸腾,却又无比惋惜的历史。

  第一章 人草师,千里穷追踪

  唐古拉山口的北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呼啸而来,这个季节的唐古拉山口几乎终日被厚厚的乌云遮蔽着,漫天的飞雪成了它的主旋律。一辆马车在过膝的积雪中蜗行,风雪像是故意要和他们作对一般,迎面打来。

  赶车的是个侏儒,穿着一件厚厚的黑皮袄,身体蜷缩着,因为气温过低,眉毛和额头上的头发都挂着一层厚厚的霜。他尽量压低身体,保持体温。在他身后是一口箱子,挡在车厢前的入口处,他嘴唇皴裂,手中扬起鞭子,不停地在马背上抽打着,口中高喊道:“驾!”

  他刚一开口,冷风就借机冲进他的嘴里,呛得他直打冷战,可即便这样,他依旧木讷地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时不时将车厢前面的帘子撩开一条缝,向里面看一眼。

  此时帘子内厚厚的被褥里,躺着一个女子,这女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吃到新鲜蔬菜,双手已经严重脱皮,裹着厚厚的棉衣,但是依然掩盖不住微微隆起的腹部,她用已经脱皮的手紧紧抓着盖在身上的棉被一角,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在她前面摆着一盆炭火,几块红红的木炭被从车厢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发红。

  “你怎么样?”侏儒关切地问道,声音柔和,充满了爱怜。

  女子极为艰难地咬着牙,疼痛已经让她的额头上冒出了许多细小的汗珠,她勉强牵动嘴角,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侏儒定睛看着女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女子连忙笑了笑说道:“没事,你放心吧!”之后一阵尖锐的痛感,从手臂上传来,她立刻咬紧牙,紧紧抓住被子,脸上却依然挂着有些蹩脚的微笑。

  侏儒放下帘子,心中焦急地扬起鞭子,在马背上重重地抽了一下,那马已经精疲力竭,而且这种天气,它也已经完全麻木了,任凭侏儒怎样抽打,却始终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缓慢地在这大雪中行进着。

  女子见侏儒落下帘子,开始痛苦地抽搐,这种痛苦就像是千万根针刺入骨头一般,让人死去活来。她撸起袖子,看见胳膊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僵化,表面就像是涂了一层蜡一样,变成了一层厚厚的壳。她心里清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很快她的全身就会变成这副模样,而到了那个时候,她也就不会再痛苦了。这是天下最奇的毒,虽然她出身中医世家,但是面对这种毒,也毫无办法,唯一能够解毒的就是传说中的人草。

  为了寻找人草,他们两人不远万里,从河南安阳赶到新疆,又从新疆赶到这风雪连天的唐古拉山口,但是人草究竟在哪里?唐古拉山口阴晴不定,而且方圆百里人迹罕至,甚至连一只动物都没有。空旷的山口,只有这一辆马车,在积雪中缓慢前行,前面没有希望,后面更只有绝望。

  正在这时,马车忽然一颤,一直缓慢走着的马在原地晃了两晃,然后轰然倒在地上。侏儒立刻跳下车,此时积雪已经没过他的膝盖,他将手中的鞭子丢向一旁,然后伏在马身上轻轻地拍了拍,那匹马纹丝不动,早已气绝。

  侏儒不死心地转身捡起鞭子,一面哭着一面用力在死马身上抽打着,嘴里大声喊道:“起来,你这个死畜生,快点起来!”他抽打了片刻,忽然扔掉鞭子,趴在马身上轻轻抚摸着马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已经将路完全封上了。侏儒的举动,全部被车厢里的女子看在眼里,她忽然有个念头,如果不是她的话,两个人也不会落到现在这种绝境,想到这里,她忽然从一旁抽出一把短刀想要自尽。就在这时,她的肚子里传来一阵胎动,像是有一只小小的脚,在轻轻地踢着她的肚子。强大的母爱,让她将匕首丢在一旁,她还不能死,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为了活着,她才来到这里的。

  风愈来愈大,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吹来,车子在风中微微颤动。女子忍着疼痛,在车厢内呜咽,就在这时,车子忽然开始缓慢地移动,女子皱了皱眉,连忙拨开帘子向外望去,只见风雪之中,侏儒正拉着车子缓慢向前走着,他矮小的身子几乎被风雪湮没。侏儒几次跌倒在雪中,又重新爬起来。

  女子就这样含泪望着前面的侏儒。终于,侏儒又摔倒了,不过这一次他拼尽全力也没有爬起来。女子想要出去,怎奈侏儒将那个大箱子挡在车厢口,她因为疼痛几乎耗尽了全部体力,无论如何也移不开那厚重的木箱,她无助地趴在箱子上,哭泣着,呼喊着,这如混沌一般的天,无情地将大片大片的雪花抛下来,盖在倒下的侏儒身上,盖在这雪中马车的身上,似乎要将他们雪葬。

  女子抓着箱子,忽然她的身上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种疼痛就像是冰凌插进了身体里,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在那迷茫的大雪中她似乎看见了一个黑点,那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接近自己,渐渐地她看清了,那是一辆车,一辆用狗拉的车,可是她不敢相信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会有人,难道是幻觉?可能就是幻觉吧!她这样想着,失去了神志。

  一阵肉香将女人唤醒,她睁开眼睛,眼前正对着房梁,她环顾四周,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而木床的一边是一个盛满了炭火的火盆,这屋子不大,在一旁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的书籍。女子有一种错觉,她觉得此时像是回到了北平城的家中一般,可是窗外呼啸的北风让她意识到这里不是北平。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抬起头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袭黑色的棉袄,面色祥和地望着她。那中年男人见她醒了过来,微微笑了笑,说道:“你的身体太虚弱了,而且身怀六甲,还是在床上躺着休息一下吧!”

  “那他呢?”女子急切地问道。

  中年男人淡淡地笑了笑,说道:“他的境况要比你好得多!”

  说话间,侏儒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女子醒了过来,立刻丢下手中的柴火走过来,一把抓住女子的手,欢天喜地地说道:“你醒了,你真的醒了,那药有效果了!”他一面说一面向门口望去,只见中年男人此时已经坐在了外面的火堆旁。

  火堆上正烤着一只羊,中年男人用刷子在羊的身上刷着一些调味剂,羊肉的香味更浓了,女子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这是哪里?”女子向侏儒询问道。

  “我们还在唐古拉山口,是被这位先生搭救的!”侏儒说着坐在女子旁边回忆道,原来那天女子产生的并非幻觉,就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中年男人出现了,他将两个人带到了这里。侏儒只是因为身体冻僵,昏死了过去,中年男人给侏儒灌下一碗姜汤,很快侏儒便苏醒了过来,当中年男人给女子把了脉之后,不禁皱起了眉,她的脉象实在是太诡异了。中年男人站起身思索半晌,然后从柜子中拿出一些奇怪的东西,交给侏儒,让侏儒熬成药给女子喝,没想到喝了几次之后,女子果然苏醒过来。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侏儒担心地望着女子。

  女子经由侏儒一提醒,才发觉身上似乎轻松了许多,那种尖锐的痛感也消失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神情,难道真的是上天显灵,驱走了她身上的毒?

  正在这时,中年男人将已经切好的羊肉端了上来,放在女子的床头说道:“你身子还是太虚了,吃点东西吧!”

  女子感激地看了眼前的男人一眼,只见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女子实在忍耐不住,开口道:“能不能问问您,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淡淡地说道:“一些产自高原的中草药而已,你的身子还要多休息,唐古拉山脉的雪一般会持续下一两个月,等雪停之后你们再走吧!”说完男人走了出去。

  虽然中年男人那样说,女子却始终有些不甘心,不过现在也不方便继续追问。接下来的几天里,侏儒每天都会给女子端来一碗熬好的汤药,那种药一旦入口,只觉得那股暖流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自己原本已经蜡化的皮肤,也渐渐恢复了昔日的柔滑,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最让女子惊讶的是,自从她苏醒过来之后,身上的毒就再也没有发作过。不过,越是如此,她心中的疑惑就越重,她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这是驱虫师家族之中的第一奇毒——摄生术,这世界上唯一能解掉这种毒的也只有人草。

  但是那个中年人怎么会有人草呢?难道他……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女子的心里慢慢形成,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那个中年男人,她发现这个中年男人性格温柔,平日寡言少语,与他相伴的只有几条番狗。可即便如此,男人有一条规矩是他们必须要遵守的,那就是绝不允许进入他自己住的屋子。

  转眼,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这一天漫天的风雪终于停歇了,中年男人带着几条番狗走出了家门,家中只留下女子和侏儒两个人。女子出来走动,发现中年男人并未锁上房门,那种强烈的好奇心立刻如洪水猛兽般袭上心头,她悄然走到门口,轻轻地用指尖一碰,那门缓缓地被打开了,女子回身望了望,见没有人,便径直走了进去。

  眼前的房间不大,摆设与对面的房间几乎一样,一张床,一个摆满了各色书籍的书架,墙上悬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端庄的女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女子有些失望,正要出去,抬起头,只见中年男人此时正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女子。女子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微微低下头。中年男人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女子连忙跟着男人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带来一辆车,那辆车正是当时侏儒和女子二人所乘的。中年男人见到二人,淡淡地说道:“这里的雪已经停了,你们明天就可以离开了!”

  闻听此言,侏儒和女子都是一惊,相互对视了一下,女子顿了顿说道:“先生,对不起,我没有听您的话,进入了那个房间,可是求求您让我们留下来吧!”

  “而且……”女子有些语塞。

  “你放心,你身上的毒已经解掉了!”男人似乎明白女子要说什么,站起身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说道,“你们现在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可是先生,我们还没有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呢!”女子说着“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顺手拉了拉侏儒,侏儒也跟着女子一并跪在地上。男人长出一口气说道:“如果你们真的想报答我,不要对外人提起我就算是报答了!”

  说完男人转身进了房门,空留下女子和侏儒两个人跪在地上。女子见男人心意已决,不禁有些神伤,正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腹部一阵阵绞痛,伸手向自己的下体摸去,只觉得下体流出很多血,绞痛有节奏地阵阵袭来,让她忍不住躺在地上,尖叫起来。

  “你怎么了?”侏儒见女子痛得浑身发抖,急忙问道。

  “可能……可能要生了!”女子觉得腹部的绞痛极有节奏,可是这疼痛却让她用不上力气。侏儒连忙站起身,几步奔到男人的房门前,一把推开,满脸焦急地说道:“先生,她要生了,怎么办?”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快步走了出来,见到躺在地上疼得表情扭曲的女人,连忙将女人抱起,放到对面屋子的床上,现在情势紧急,已经顾不得男女之嫌,他命侏儒立刻烧一锅热水,然后自己走进房中,取出一颗药,放在女人的口中,轻声在女子耳边说道:“放在你的舌头下面,含住!”

  女子点了点头,那颗药一入口,女子便觉得一阵凉意。刚刚因为太疼,她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此时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然后缓缓用力。疼痛的感觉再次袭来,女子有节奏地呼吸着,然后继续用力……

  半个时辰之后,随着一声啼哭,男婴降生了,长得十分漂亮。男人将男婴放在女子旁边,女子爱怜地看着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孩子,女子恐怕早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此时看着眼前的孩子,女子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先生,您能帮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吗?”女子的脑袋上敷着热毛巾,嘴唇苍白,羸弱地说道。

  男人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孩子的父亲姓什么?”

  男人的这句话让侏儒的身体猛然一颤,他痴痴地望着女子,而女子微微地低着头,爱怜地望着襁褓中的孩子,又扭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的侏儒,那侏儒与女子四目相对,头渐渐地低了下去,傻笑了一下,便要转身离开。

  正在这时,女子忽然坚定地说道:“他父亲姓金!”

  女子的话一出口,侏儒的身体猛然颤了颤,他回过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女子,脸上露出喜悦而不可思议的神情。

  中年男人走到女子旁边,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婴儿,说道:“这孩子生在庚子年,而眉宇间有股英武之气,想来以后必然不凡,就叫他金龙吧!”

  “金龙!”女子皱着眉咀嚼着这两个字,连连点头,望着躺在身边的婴儿重复着这个名字。

  因为金龙的降生,女子和侏儒继续住了下来。唐古拉山口的天气总是那么多变,一天之内几乎可以让你经历四季的变化。很快,长达半个月的风雪再次席卷了这里。在金龙三个月的一个傍晚,中年男人将女子和侏儒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男人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把玩着一件物事,那是一个银质的长命锁,男人沉默良久,然后将长命锁放在桌子上,低着头语气始终淡淡地说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女子和侏儒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知该从何说起。

  中年男人接着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女娃,以你的身形和步法,应该是木系驱虫师,而你……”男人将目光移向侏儒,说道,“应该是金系驱虫师的后人吧!”

  女子连忙点了点头,然后思忖片刻说道:“您猜得没错,我是木系潘家的后人潘媛媛,他是金系后人金银。”

  “呵呵!”男人淡淡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木系潘家……”男人顿了顿又说道,“我想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我所中的是摄生术的毒,世间唯一的解药是人草,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应该是人草师!”潘媛媛大胆地将自己多日来的猜测说了出来。

  中年男人默认般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多年之前,我曾救过一个木系潘家的人,当时因为我身边发生了一些事情,不得不离开,只能让内子照顾他。可是几个月之后,当我再回到家的时候,那里早已成了一片废墟,我在废墟中发现了内子的尸体,和这个!”男人说着拿起那个长命锁,目光柔和地说道,“后来的许多年,我都在寻找那个木系传人的下落,直到八年之后,我找到了他,而他也被另外一个人杀死了,直到那时我才决定回到这里。”

  “您说的木系传人难道是?”潘媛媛不可思议地皱着眉说道。

  “木系君子潘颖轩!”人草师淡淡地说道。

  一瞬间潘媛媛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她记得多年前父母前往新疆,半年之后父亲回来的时候,却带着一个婴儿,想到这里她不禁脱口而出:“难道那个婴儿是?……”

  男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半年之后,暴雪肆虐的山谷中,一辆马车蜗行在风雪中,侏儒不停地抽打着马屁股,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时不时回头向车厢的方向望去,里面的女子正紧紧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她刚刚给婴儿喂过奶。婴儿正在熟睡,梦中时不时地露出微笑。女子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可是他们不知道,在距离自己不远处,一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潘俊站在老人面前,静静地听着老人娓娓道来,之后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银质的长命锁,递给潘俊。潘俊站在老人身后,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双手接过那个长命锁,瘫软地坐在了床上。

  其实凭潘俊的聪明,几经历练,他对很多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只是他不愿意相信那个从小一直对他极尽疼爱的父亲,其真实面目竟然是这样。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老人走到潘俊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孩子,你跟我来!”

  说罢,老者迈开步子走向另外一个房间,在那房间里挂着一幅画,画上的女人长相极美,美中还带着一丝优雅,女人那淡淡的微笑,宛若就在眼前。有时候亲情就是这样,即便相隔千里,一旦相遇的话,便立刻会在血液中产生某种刺激,这种刺激会立刻激起压抑在内心中的所有情绪。潘俊一直噙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他双膝跪在地上,静静地看着画上的人,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

  潘俊跪了良久,脑海中回忆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过了片刻,老者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潘俊低着头低声说道:“父亲,我回来晚了!”

  老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站在潘俊的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一瞬间两个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对了父亲,既然你那么早就知道我在潘家,为什么一直都不肯现身?”潘俊疑惑地望着人草师说道。

  “因为我知道你生活得很好,而且那时候还有一件事需要我去做!”人草师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什么事情?”潘俊见人草师一脸愁容,已经猜到他口中的那件事想必是与驱虫师家族有关。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人草师拍了拍潘俊肩膀,然后悠然地坐在椅子上说道。

  “什么人?”潘俊不解地说道。

  “冯万春的父亲,上一代土系驱虫师!”人草师淡淡地说道,“在驱虫师家族形成之初,为了消除大家对最终秘宝的觊觎之心,将秘宝分成几部分:金系家族掌握着河洛箱;火系家族的秘宝之中藏着墨玉;土系家族的秘宝是口口相传的,他们拥有打开所有这些秘宝的关键,尤其是这迷阵的关键——天命密钥。一旦有了天命密钥,就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迷阵。不过多年之前,冯万春的父亲忽然离奇失踪了,如果有人觊觎驱虫师家族的最终秘密,就必须要得到天命密钥,我怀疑冯万春的父亲很有可能是被人软禁起来了,所以我那些年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

  “那后来呢?”潘俊接着问道。

  人草师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因此我只能再次回到这里,如果他还在世的话,那么天命密钥必定会再次现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冯师父的父亲应该还活在人世!”潘俊说完将他们进入迷阵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人草师。潘俊一行人之所以能进入伏羲八卦阵,皆因时淼淼从金顺手中得到的那把天命密钥。既然天命密钥再次现世,那么冯万春的父亲必定尚在人间。

  听完潘俊的叙述,人草师背着手,皱着眉,在屋子里缓慢地踱着步子,他似乎在思忖着什么问题,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盯着潘俊说道:“你是说第一批进入阵中的人,并未使用天命密钥?”

  潘俊点了点头。确实,潘俊在秘道中曾经听燕鹰说起,他和燕云两个人是在秘道中忽然坠入到八卦阵中的,之后为了寻找他们二人,才从时淼淼的身上找到天命密钥。潘俊见父亲眉头紧锁,脸上的神情有些紧张,便猜出内中必有隐情。他疑惑地说道:“当时我们曾经问过欧阳世叔的兄长,他告诉我们这秘道每十年会自动开启一次,自动开启之时并不需要密钥便可进入!”

  人草师微微地抬起头,望着潘俊,说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欧阳雷云?”

  潘俊连忙点了点头,只见人草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说道:“他所说的话虽然不假,但是十年的期限未到,那秘道如何会打开呢?”

  “您说什么?”潘俊惊愕地望着人草师,“十年期限未到?”

  人草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唉,你有所不知,‘驱虫师家族起源于西域一座消失的古城’,这句话是真的。但是随着那座古城的消失,驱虫师家族迁往内陆。事实上那座古城并未消失,而是沉入地下。为了隐藏古城的秘密,驱虫师家族委派金系驱虫师在地面上经营几百年,建立了你看到的那座八卦阵,这阵法极为凶险,哪一关都可以置人于死地。唯一可以开启八卦阵的钥匙,传至土系驱虫师家族之中,也就是天命密钥。这密钥有十二个缺口,对应着大周天的十二个刻度,六十四条细纹,依据八八六十四卦的卦象铸造深浅,精细至极,可谓是费尽心机。只是当时为了防止这天命密钥失传,于是便在此基础上,又规定:这入口每经过十年,便会自行打开。”

  “你怎么会对这个时间如此熟悉?”潘俊接着问道。

  “人草师除了种植人草之外,其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每十年调整一次开启时间!”人草师见潘俊眉头微皱,知道自己说得并不明了,接着补充道,“这八卦阵的开启机关,是按照岁星时间计算出来的,岁星每隔十二年绕天一周,称之为大周天,但是这时间上又有极其微小的误差,所以每过十年必须要校正它开启的时间误差,因此我每过十年便会回到这里一次,将误差清除。”

  “如果正常的话,这八卦阵应该是什么时候开启?”潘俊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今天!”人草师注视着潘俊说道,“今天正好是十年的期限,因此我才进入到这八卦阵中。谁知我进来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机关已经发动了,于是我便一直追随着,找到了你!”

  “我们已经在这八卦阵内整整度过了一天的时间,这么说来,应该是有人提前打开了八卦阵的门?”潘俊皱着眉思索着。

  “对,看来天命密钥应该不止你认识的那个时姑娘一个人有!”人草师若有所思地说道。

  “燕云生性纯良,而且毫无心机,如果有一把天命密钥在她手上的话,我不会不知道!”潘俊一面思忖一面说道,“不过燕鹰就很难说了,如果燕鹰手里有那把钥匙,提前打开了门……”想到这里潘俊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恶寒,他急忙扭过头问道,“现在我们还能进去吗?”

  只见人草师微微地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现在除了天命密钥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潘俊无奈地坐在床上。此时的他,已经是心乱如麻。倘若提前打开八卦阵那扇门的人真是燕鹰的话,那他手中的天命密钥从何而来?他究竟为什么要进入八卦阵中呢?难道他想要凭借一己之力通过八卦阵吗?

  潘俊无奈地站起身来,此间正冲着西方。此刻,西方天际布满彩霞,血红色盈满了半边天。忽然他的目光被山下一个快速移动的黑点吸引住了,他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细细一看,那是一匹马,而那马背上竟然趴着一个人。

  第二章 巽卦关,君子吐衷肠

  与此同时,在他们脚下的秘道之内,时淼淼和燕鹰两人注视着趴在秘道中的人,时淼淼缓步走了过去,伸手轻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气息很微弱。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燕鹰,燕鹰会意地走了过来。二人将那人翻转过来,一瞬间时淼淼的血液凝固住了,她和燕鹰对视了一眼,燕鹰的脸上同样露出惊异的神情,这时那人已经缓缓睁开了双眼。时淼淼不可思议地说道:“怎么……怎么会是你?”

  眼前那人缓缓睁开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气若游丝般地说:“没,没想到你们也进来了!”

  “冯师父,你是怎么进来的?”燕鹰皱着眉问。

  此人正是冯万春,自从那夜欧阳家宴,潘俊识破冯万春的身份后,冯万春便被押解起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冯万春苦笑了一下,吃力地坐起来,从口袋中摸出一根烟,然后双手颤抖着在口袋中摸着火折子。时淼淼见冯万春的双手满是伤痕,那些伤痕很细,像是由极其细微的利刃切割而成,他的身上与他的双手无异,遍布刀伤,虽然血液已经干涸,但从他身上的伤痕来看,伤势应该不轻。

  冯万春在口袋中吃力地翻了一会儿,却始终未找到火折子,燕鹰掏出火折子,递到冯万春面前。冯万春顿了顿,抬头看了燕鹰一眼,然后点上了那根烟,用力地吸了一口,长叹了一口气,仰起头靠着身后的墙壁,泪水缓缓流淌了下来。

  “冯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时淼淼望着冯万春说道。

  “呵呵!”冯万春的笑声中带着一种悲凉,他长出一口气说道,“骗局,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骗局!”

  “骗局?”时淼淼不解地望着冯万春。

  冯万春抬起头,双目注视着时淼淼,语气沉重地说道:“时丫头,你觉得我老冯是什么样的人?”

  其实很早之前,潘俊就怀疑过冯万春有问题,他们的行踪一再泄露,可是最后这件事被子午一力承担,不过,潘俊对冯万春的怀疑却并未因此消减,因此他委派管修暗中调查冯万春。当他确定内奸就是冯万春之后,便定下一计,终于让冯万春原形毕露。是的,冯万春是一直藏在他们当中的内奸。然而,让潘俊和时淼淼想不通的是,虽然冯万春是内奸,但一路走来,冯万春不但没有加害他们,更在一些紧要关头,帮他们脱离险境,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冯万春的话,让时淼淼一时语塞。在她心里,冯万春很像一个长辈,可是,他却在暗中做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所以时淼淼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冯万春似乎看出了时淼淼的心思,有些失望地说:“在你们心里,我是个为日本人卖命的老汉奸,是吗?”

  “不!”时淼淼连连摇头,“冯师父,我生在水系家族,自幼无父,母亲在多年前过世,见到您之后,我从您的身上感受到了父亲般的厚重,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您要做那些事情,但我知道您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呵呵!”冯万春被时淼淼这几句话说得老泪纵横。的确,他的心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这块石头压了他几十年,如果不是因为这块巨大的石头,他怎么会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又怎么会沦为日本人的走狗呢?冯万春擦了擦眼角上的泪,右手颤抖着,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时淼淼见了那把钥匙,连忙在自己口袋中翻了一下,掏出另外一把钥匙,没错,这两把钥匙一模一样,这是天命密钥。

  “冯师父,您怎么会有天命密钥的?”时淼淼忽然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冯万春笑了笑,说道:“这把钥匙,我整整保存了十五年!”说着冯万春的泪水从眼眶中缓缓淌出,伴随着那十五年前的记忆一点点扩散开来。

  “家父多年之前离奇失踪,那时候他虽然已将土系驱虫师的秘术传授于我,然而那土系驱虫师的终极秘术,也就是制作天命密钥的方法,却并未留下来。这对于土系驱虫师家族来说,可谓是一个巨大的灾难。不知道天命密钥的制作方法,那么我这个土系驱虫师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因此,一方面为了寻找父亲的下落,另一方面为能得到土系驱虫师的最终秘密,我将徒弟们派遣出去,寻找关于父亲下落的蛛丝马迹。几年时间过去了,父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踪迹,派出去的大部分弟子或者从此杳无音讯,或者悻悻而归。”

  “在那段时间里,我一直苦苦钻研典籍和父亲的遗物,希望能从中找到他失踪的线索。终究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有一天我终于查明父亲是在接到一封来自北平的信件之后匆匆离开的。土系冯家在当地算得上是一个十分有名望的家族,因为我们的弟子众多,很多弟子都颇有建树,因此父亲的地位也非常尊贵,平日若是想见他一面也是极为难得,究竟是谁的一封信,会让父亲立刻启程前往北平呢?”

  “而且,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在北平城中并没有好友知己。这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便立刻派出得力的弟子前往北平,寻找父亲的踪迹。然而,几个月过去了,这些派出去的弟子就和父亲一样,人间蒸发了。无奈之下,我只得又派出弟子前往北平,这一次我严令他们必须每三日向我飞鸽传书一次,然而,又一个月过去了,这批弟子再次有去无回。他们在北平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种隐隐不祥的预感,让我决定亲赴北平城去探个究竟。然而,就在我准备离开的当天夜里,却收到一张字条,那字条上写着‘天命密钥’几个字。这是土系家族的绝密,即便是土系家族的弟子也不曾知晓,而且,那行字的字迹是父亲手书。在那行字的后面,写着一个见面的地点。于是当天深夜,我带着那张字条来到了所写的地点,没想到我在那里遇见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人——潘俊的父亲潘颖轩。”

  “那时候潘世伯还健在?”时淼淼一面听着冯万春的叙述,一面不停地思索,以便甄别冯万春所言的真假。

  只见冯万春微微颔首,双眼微闭着说道:“是啊,那时候他还尚在人间,那天晚上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时淼淼注视着冯万春问道。冯万春微微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时淼淼和燕鹰,似乎内心极为挣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那个秘密。过了好一会儿冯万春才下定决心般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是一个关乎驱虫师家族,所有驱虫师,甚至是全天下人命运的秘密!”

  “驱虫师家族的秘密?”时淼淼和燕鹰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遇战乱,虫师出,得虫者,得天下!”冯万春目视前方,眼神空洞地幽幽说道,“这句话你们听说过吗?”

  时淼淼默然地点了点头,她曾听潘俊说起过一次,那时他典当行偶遇爱新觉罗·庚年,庚年曾告诉潘俊,驱虫之术古已有之,然而却从未在经史典籍中得以记录,其原因便是冯万春所说的那句话,因为驱虫师家族的秘密过于巨大,因此,宁可任其隐藏,也不愿被天下人觊觎。

  冯万春满意地说道:“其实关于驱虫师家族的秘密,所有驱虫师的君子都曾经猜测过,而且在驱虫师家族中一直流传着各种传说,据说驱虫师家族起源于西域的一座荒凉古城,那座城市几乎与世隔绝,五系驱虫师各司其职,在古城中有着极高的地位。这西域古城中,有可以洞悉天机之物,为了防止有人肆意用其作乱,便将那秘密隐藏在古城的最深处,然后将秘密分散藏在五系驱虫师家族之中,成为了五系驱虫师家族的秘宝。在这些驱虫师之外,还有一族人草师,所有五系驱虫师都以人草师马首是瞻,即便其他驱虫师家族拿出五系秘宝,也只能由人草师解开其中的秘密,这样一来,人草师在驱虫师家族的地位与日俱增。”

  时淼淼和燕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燕鹰之前未曾听说过这些,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也恍然听到了一些传闻。而时淼淼则不同,贵为水系驱虫师君子的她,早年曾经听母亲提起过一些关于驱虫师家族的传说,因此并不陌生。

  “可是,不知为什么,或者是一场宫廷政变,抑或是一场天灾,那座古城忽然消失了,随着古城的消失,人草师家族也相继消亡。后来,有一些先代驱虫师君子曾猜测,极有可能因为人草师在当时的古城中地位极高,简直可以和当时的皇室分庭抗礼,因此被皇室灭族。不管是哪种猜测,人草师家族伴随着那座古城的消失,也一并消失了。而驱虫师的五个家族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他们从西域来到内陆,并且根据每个家族所属的类别,分开居住,其中缘由可能因为时间太久,早已经无从追溯了。”冯万春说完这些话,不停地喘息着,可能因为说话过多,再加上伤势严重,他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冯师父,你怎么样?”时淼淼关切地问道。

  冯万春深吸了一口冷气,紧紧咬着牙,说道:“放心,我老冯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话虽如此,但时淼淼已经看出冯万春的伤势不轻,虽然他嘴上强硬,那应该也只是硬撑着而已,想到这里,时淼淼忽然觉得鼻尖掠过一丝酸楚,眼角略微有些湿润。

  “可是即便如此,每一位驱虫师家族的君子都未曾停止过对驱虫师家族起源及其秘密的追索!”冯万春的嘴角因为疼痛微微咧了一下,接着说道,“虽然驱虫师家族来到内陆,却也未曾衰落下去,每隔几代便会有一些出类拔萃的人才出现,他们往往可以在乱世之中力挽狂澜,创不世之功。正因如此,历代帝王虽然对驱虫之术趋之若鹜,却又极为忌惮。正如在安阳时金无偿所说,历来皇帝只有在战乱之时才会想起驱虫师家族,一旦战乱结束,他们唯恐失掉天下,便开始大肆屠杀各系驱虫师。不仅如此,所有典籍之中有关于驱虫之术的部分会被全部销毁。焚书坑儒、身首异处的韩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先例。所有的驱虫师都在为他们打抱不平,可是,这就是我们驱虫师家族的命运啊。唯一可以改变这命运的,就是破解驱虫师家族的最终秘密,只有破解了这个秘密,才能将驱虫师家族的诅咒永远破除掉。”

  时淼淼微微地点了点头。

  “但是所有驱虫师家族的君子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即便可以凑齐五系家族的秘宝,也无法知道驱虫师家族的秘密,因为,只有人草师知道如何使用那些秘宝,可是人草师家族早已经随着那座传说中的西域古城消失了,而且就连人草师也仅仅是一个传说而已,人草究竟是什么?这些都无从考证。”冯万春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但是,潘颖轩告诉我,他可以确定人草师家族尚在,之后他告诉我多年之前天水城曾经发生过一场罕见的瘟疫,那场瘟疫来势凶猛,当时潘家祖先在宫廷当太医,被委派至天水城处理瘟疫。谁知当他的祖先到了天水城,却发现那场瘟疫十分罕见,所有人的死状都与古书上记载的摄生术一般无二。摄生术是一种非常凶残的驱虫之术,中者必死,几乎无解,唯一的解药便是人草师所种植的人草。当时形势十分危急,很多人已经感染摄生术而亡,就在那时候,忽然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天水城,他送来了摄生术的解药——人草。那时候,他的祖先便确定:人草师在这世界上一定还存在。于是潘守仁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五系驱虫师的君子,如果五系驱虫师联合起来的话,那么一定可以破除掉驱虫师家族的诅咒。然而,恐怕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他的建议很快受到另外一个人的反对!”

  “是我家吧!”时淼淼想起七十年前的灭门惨案,心中不免有些悲凉,偌大的湘西水系时家,竟然在一夜之间被人屠杀,最后纵火焚烧,掩埋罪证。

  冯万春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当时潘颖轩并未详细叙述七十年前的那场灭门惨案,所以那时候我只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后来潘俊让我调查你的身世,我才从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们本以为时家灭门之后,前面便再无阻碍,可是这些人完全没想到,他们所做的一切早已被另外一些人看在眼里,并且在他们的生死簿上深深地画上了一笔!”冯万春言语间有一些宿命的味道,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是说天惩?”时淼淼警觉地说道,在欧阳家宴上她已经见识了天惩的能力,那些人行踪诡秘,用的是一种近乎残暴的驱虫之术。

  冯万春默认般地叹了口气,说道:“和人草师一样,天惩这个神秘的组织也一直是一个传说。他们行踪不定,传说他们是驱虫师家族在西域古城掌权之后,从几系驱虫师家族之中分化出来的一个神秘组织。这个组织寄生在驱虫师家族内部,时不时挑起驱虫师家族之间的争端,唯恐这几系驱虫师家族联合起来,造成事端。但是这仅仅是个传说而已,天惩组织究竟在哪里谁也不知道,甚至驱虫师家族为了防止天惩的渗透,会对自身进行清洗,但是却从未抓住过任何有关于天惩的蛛丝马迹。可是湘西水系时家的灭门案,却让这个传说中的神秘组织再次出现了。在灭门案之后,灭门案的一些直接参与者都相继惨死。关于驱虫师最终秘密的追索,也因此被瓦解了。可是潘颖轩告诉我,其实天惩的报复行动并未彻底结束,他们依然在追寻着当年所有参与灭门案的人,而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是啊,我们发现了任地,应该是土系专用的器物之一!”时淼淼神情黯淡地说道。

  “潘颖轩告诉我,我父亲极有可能被囚禁在那座消失的古城之中。之前父亲收到的那封信是潘颖轩所写,潘颖轩已经预感到天惩很有可能在寻找我父亲,所以急忙写信让他去北平二人商议对策,没想到等待数日却只收到了一封信,信里面只有一张字条,那便是‘天命密钥’这几个字。听完潘颖轩的话,我更加担心父亲的安危。他告诉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出我父亲,那就是与日本人合作,日本人一直觊觎驱虫师的秘密,想利用其改变战局,利用日本人的势力才可以与天惩抗衡。而且他告诉我一个秘密,那就是潘俊并非他亲生,而是人草师的后人,只要潘俊能够长大,他的计划就一定能够成功。”

  “什么?潘俊是人草师的后人?”时淼淼惊诧地望着冯万春,只见冯万春此时精神有些恍惚,嘴唇苍白,只恐已是强弩之末,时淼淼立刻止住了自己的疑问,静静地听着冯万春的叙述。

  “他告诉我,我父亲参加过灭门惨案,天惩是一定不会放过我的,而且只要我有需要,就可以去找日本人帮忙,他已经与日本人联络好了。”冯万春的喘息此时已经有些急促了,“最后他让我帮他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潘俊面前杀了他,只有这样潘俊才能记住仇恨,仇恨的力量会让潘俊变得足够强大,第二件事就是远赴新疆,到这里寻找金素梅。她是皇族后裔,在适当的时候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让我送金素梅到上海,交给一个日本人。”

  时淼淼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冯万春口中的这些话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迷网,环环相扣地将她所有的思绪网罗其中,让她暂时找不到头绪。冯万春仰着头,快速地喘息着,他的手颤抖着在口袋中摸索着什么,不一会儿他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冲着燕鹰笑了笑,燕鹰连忙帮他点上那根烟,冯万春猛吸了一口,身体暂时得到了一些放松,他闭着眼睛躺了几秒钟,然后强睁开眼睛,说道:“虽然我帮潘颖轩做了两件事,但是那之后我从未接触过日本人,那些畜生禽兽在我们华夏大地上的所作所为,真是人神共愤,直到几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一个日本人忽然到来,将这把天命密钥交给了我。”

  “然后你被捕去了北平,发生了接下来的这些事情对吗?”时淼淼接着冯万春的话茬说道。冯万春点了点头,道:“嗯,没想到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潘俊还是在最后时刻拆穿了我。我等了十几年,就是希望能进入这秘道之内的古城,见父亲最后一面,怎么能就这样前功尽弃呢?所以我趁你们不备,偷偷地进入了这里,可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实在是低估了这个秘道里面的机关。”说完冯万春自嘲般地笑了笑。

  冯万春的这句话让时淼淼和燕鹰二人深以为然,想想他们两个人也是刚刚经历了生死一劫,倘若不是潘俊以命相救的话,恐怕此刻三个人都已被困死在那阵中了。想到潘俊,时淼淼鼻子一酸,心中隐隐作痛,她扭过头向身后那已经封闭的秘道望去,不禁更加神伤。可现在并非感伤之时,为今之计,时淼淼想得最多的就是先弄清楚这八卦阵的结构,希望能够找到别的出口,重新回到刚才那里,将潘俊救出。

  “冯师父,您刚刚是从哪里出来的?”时淼淼双眼凝视着冯万春说道。

  冯万春仰起头指着前面的黑暗处说道:“前面!”

  “您还记不记得刚进来的时候,是在哪个密室中?”时淼淼知道冯万春这样的身体状况如果想走出去,机会已经不大了,她希望尽可能多地从冯万春口中了解这秘道中的情形。冯万春此时已经进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紧紧地咬着牙。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过,这种挣扎是极为痛苦的。过了半晌,冯万春才缓缓张开嘴,说:“我刚刚进入的密室中,到处都是细若三千尺一般的刀刃,那些刀刃会随着你走动,插向你的身体,只要你在里面走动,立刻就会有很多刀刃向你的方向扑过来。”

  “那您是怎么出来的?”时淼淼一面听着冯万春的叙述,一面快速在脑海中还原着那间密室内的情形,然后确定冯万春究竟是在什么密室内。刚刚潘俊和时淼淼已经连续过了乾卦密室和坎卦密室,现在还有六个密室,应该是坤卦密室、巽卦密室、震卦密室、离卦密室、兑卦密室和艮卦密室,他们所经历的两个密室,全部与卦象相配合,想要离开密室必须要理解那卦象之中的含义,更要有过人的胆识。

  “那密室并不算大,而且出口处一直有风吹过来,只是你一动弹便会被利刃割伤,我只能一面忍受着刀割,一面艰难地向前走,可是越是往前,那刀越是锋利,后来我实在走不动了,只能坐在原地,我忽然发现一旦我停下来,那刀刃就不会再刺入我的皮肤,我忽然有种想法,既然这房间内有风,那么就说明另外一方应该还有出口,于是我就顺着风的方向,开始的时候,步法稍快还是会被利刃割伤,不过只要降低速度,尽量与那风保持同样的速度,就可以毫发无伤,我就是这样顺着那风的方向走了出来,可是,没想到却到了这里。”

  冯万春说完,时淼淼皱了皱眉,他的话让时淼淼想起了巽卦,巽卦意为谦虚顺从,而且巽卦正是代表着风,一旦你顺从着风的方向,就不会受伤,一旦逆风而上,便会遍体鳞伤,甚至殒命其中。

  不过燕鹰却显得格外失望,他们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勉强从坎卦密室中逃出生天,本以为这条秘道能通往一个安全的所在,没想到这秘道的尽头又是另外一个凶险无比的密室,真若冯万春所说,如果向对面走的话,那无数条如三千尺一般的锐利刀锋便将人割成碎片,那么他们岂不是要困死在里面了?

  冯万春说完苦笑了两声,然后在口袋中摸了摸,拿出一个纸包对燕鹰说:“这里面是火系秘宝墨玉,现在我可以物归原主了。”

  说完冯万春望着时淼淼,又在口袋中摸了摸,将一只巨型蜘蛛掏了出来,时淼淼清楚这是土系驱虫师专用的神农,它精于土遁,而且它吐出来的丝极有韧性,甚至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如果当时有这只神农的话,恐怕潘俊也不至于被留在那个密室之中了。

  “时丫头,这是我贴身的神农,跟了我十几年,看来我也用不上了!”冯万春说到这里,一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缓缓淌出来,他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说道,“你拿走吧,算是留个念想。如果你们能找到那座消失的古城,把这个交给我父亲。”说完冯万春将神农放在时淼淼的手上,久久握着时淼淼的手,长叹一声,语气悲怆地说:“我老冯一生能与你们经历此番,也算是不枉来这人世走上一遭……”

  冯万春说着,握着时淼淼的手渐渐失去了力量。时淼淼见冯万春的眼神开始涣散,渐渐地变得空洞而了无生气,一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流淌下来。时淼淼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冷漠的人,她从小便如潘俊一样,被灌输了仇恨的种子,她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感情,更兼有水系时家“千容百貌”的绝技,她更可以将那张脸隐藏在面具后面,冷眼旁观看着世人卑劣的行径,嘲笑他们的愚昧无知,但此时时淼淼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冯师父走了!”燕鹰轻轻地按着冯万春毫无生气的脉搏说道,时淼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说道:“咱们也走吧!”

  “前面?”燕鹰惶惑地望着时淼淼问道。

  时淼淼微微点了点头,将神农放在自己的口袋中,然后迈开步子向前走。这时燕鹰忽然喊道:“你疯了吗?你刚才没听冯师父说吗?前面的那间密室布满了利刃,如果逆风而上的话,会被割成肉片的。”

  “那你要怎么样?”时淼淼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语气冰冷地说道。

  时淼淼的话让燕鹰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他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可是前面是死路一条啊!”

  “呵呵,那我们要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吗?”时淼淼轻声说道,此时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潘俊最后时刻的模样,是潘俊用生命将他们两个人送到这里的,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辜负潘俊的一片心意。

  “如果明知道前面是死路的话,那我宁愿留在这里!”燕鹰毕竟年纪太小,还是小孩子的心性,时淼淼长出一口气说道:“前面的路可能是九死一生,但是留在这里那就是十死无生,走不走,随你!”

  说完时淼淼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燕鹰坐在冯万春身边,想了想,霍地站起身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困死在这里,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他还要见段二娥,他躬身在冯万春的身上摸了摸,忽然摸到一件物事,他拿出来一看,那是土系专用的任地,本来他们这一路走来,火折子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只是想在冯万春身上翻翻看,还有没有多余的火折子,没想到却得到这样一件物事,这东西绝对比火折子要好用得多了。之所以叫它“任地”,是因为土系驱虫师崇尚农家思想,这名字也取自农家经典著作的名字,而土系驱虫师平日多生活于地下,用一般的火折子往往会因受潮或者沾水不易点燃,因此才有这专门用来生火之物。这盒子内中有两个精巧的夹层,最里面装的是白磷混合物,所以只要身体的温度便可以点燃,只要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点燃,这也是任地的另一个含义。

  燕鹰将任地和墨玉揣在怀里,然后向时淼淼的方向奔去,很快便追上了时淼淼,他紧紧跟在时淼淼的身后。时淼淼嘴角微微上扬,其实她知道与其和燕鹰过多争辩,不如省省口舌,他必定会跟来的。

  “这里的血迹应该都是冯师父留下的吧!”燕鹰打开任地,看着地面上那星星点点的血迹,有些心寒地说。

  时淼淼没有回应,继续向前走,她的脑海中一直在想着该如何通过眼前的巽卦密室。可是燕鹰却似乎不想就此罢休,接着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之前在中原流行的一种酷刑?”

  “凌迟!”时淼淼冷冷地说。在这样的秘道中,这两个字似乎被扭曲了一般,让人觉得万分诡异。燕鹰下意识地向四周望了望,然后紧紧跟在时淼淼的身后,其实燕鹰说得没错,那密室中充满了无数如三千尺一般,细若游丝却锐利无比的刀刃,一旦人走入那刀刃阵中,简直就像是被凌迟了一般,正如冯万春身上和脸上那些细小却致命的伤痕。

  可能是被那种气氛镇住了,接下来的路上燕鹰一句话也没有说,一直跟在时淼淼的身后。当他们经过一个狭窄的拐角之后,前面忽然亮了起来,那亮光是从密室的入口处发出来的。时淼淼放慢了脚步,此时她感觉眼前的亮光简直就像鬼门关的入口一般,前面的密室,因为有潘俊在,凭着他的聪明,二人都能脱险,而此刻面对眼前的秘道,时淼淼心里着实没底,不过她早已经有了打算。

  又向前走了几步,在密室的入口处,时淼淼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望着身后的燕鹰。时淼淼从未这样注视过燕鹰,燕鹰瞬间觉得有种不自在的感觉,甚至有些害怕,眼前这个女人从来不肯表露自己的情感,而且面对任何人都不会手软,此刻她用这种眼神望着自己,燕鹰心里在不停地打鼓。

  “燕鹰……”时淼淼想要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转身向密室的入口走去,空留下燕鹰一个人一脸惶惑地站在原地。

  时淼淼来到入口处,只见这间密室的四壁上燃着数十根火把,将这密室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密室不大,从此处到对面只有百步而已,对面的洞口应该就是这密室的出口了。从表面上看,这密室中并没有什么异样,地面平坦,一眼便可以看见对面,然而只要你稍微注意一下,便可以发现在这密室之中一直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那些应该是细密的刀刃,从闪光的密度看,这密室中遍布着这样的刀刃,间隔十分小,如果贸然进入,真的便如肉入刀池一般。

  “还有火莲根吗?”时淼淼注视着密室中的那些细小的闪光点说道。燕鹰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根火莲根递给时淼淼。时淼淼接过燕鹰递过来的根系,站在入口处顿了顿,然后手上轻轻用力将火莲根向密室中掷去。

  “你要做什么?”燕鹰惊呼了一声,这些火莲根是他们现在赖以维生的食物,没想到时淼淼就这样凭空丢了出去,可是燕鹰的话音未落,只见那火莲根刚飞出寸许,便被隐藏在这密室之中的细丝切成了两段,这两段借着惯性仍未落地,紧接着又被切割成无数段,当那火莲根落地的时候,已经支离破碎了。

  此情此景让燕鹰和时淼淼为之一惊,因为时淼淼并未用力,所以火莲根只飞出了丈许,然而这丈许之间就已经被切割成这样,怎能不让人骇然?!

  “呵呵!”燕鹰自嘲般地笑了笑,痴痴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说道,“看来我们俩这一次是真的要困死在这里了!”

  时淼淼有些失望,虽然她见到冯万春的时候,已经想到这间密室必定是凶险无比,却未曾想到竟然会如此凶险。该怎么办?她望着眼前的密室,这里应该是巽卦密室,可是这布满了细密刀刃的巽卦密室,该如何才能通过呢?如果潘俊在,他一定能想出办法,看出这密室之中的破绽,而此时潘俊被困在坎卦密室中生死未卜,究竟该怎么办?

  燕鹰此时已经有些烦躁了,人在绝望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恐惧,当恐惧没有办法释放的时候,就会开始狂暴,开始愤怒,开始自虐。燕鹰站起身,用力在原地踱着步子,咆哮着:“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啊?难道是要将我们困死在这里面吗?”

  燕鹰越走越气,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向前一步向密室中走去,时淼淼一把拉住燕鹰,可是为时已晚,燕鹰一只脚已经跨入密室之中,他只觉得小腿一凉,然后是火辣辣的疼痛,他低头向小腿望去,只见小腿两旁的衣服已经被划开了,顺着时淼淼的力道,燕鹰向后退去,回到入口处。他检查了一下伤口,那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点皮,但是一阵阵的疼痛已经足以让他清醒了。

  “你没事吧?”时淼淼看了一眼燕鹰的伤口问道。

  “伤口不深,没有大碍!”燕鹰从小便开始训练皮猴,大伤小伤也受了不少,因此这点伤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是让他忧心的是,自己的脚才刚刚踏入密室半步,就已经受伤,那么想要出去简直比登天还难。而且这个密室与之前的大为不同,之前的密室是找不到出口,而现在这个密室则眼看着出口只是一步之遥,却又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时淼淼站在入口处思索着,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这确实是巽卦密室的话,那么巽卦在八卦之中应该属风,特性顺从。从冯万春的话里也证明了这一点,当他逆着风向的时候,身上被割得遍体鳞伤,可一旦选择了顺应风向的时候,身上几乎没有受伤。不过,她总感觉这个巽卦密室哪里有些不对,但只是一种感觉,无法抓住重点。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时淼淼无奈地长出一口气,她仔细在脑中回忆着关于巽卦的一切,但除了谦顺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她忽然紧紧地握住拳头,重重地砸在墙壁上,燕鹰一愣,疑惑地望着时淼淼,与此同时,一股凉风轻轻吹了过来,时淼淼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什么,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觉得不对了,那是因为刚刚这入口处并没有风,而冯万春说他是顺着风向而来的。

  为什么刚刚没有感觉到风呢?时淼淼再次向密室中望去,这一次她观察得更加仔细。只见这密室的地面是细细的白色沙砾,沙砾上留着一些带血的脚印,那应该是冯万春留下的,而这密室的四周极为凹凸不平,那些凹凸的地方十分明显,均等地将这个密室分成了八部分。而每个部分附近地面上的沙砾都有一个小小的弧形,这些沙砾显然是被风吹动而形成的,不过让时淼淼疑惑的是,按照常理来说,对面入口的风应该直接吹到这里来,那么风向应该是直线形的,可是那风为什么又会在这密室中形成弧形呢?

  难道这密室中的风向是不停地变化着的?时淼淼想到这里,立刻眼前一亮,她观察着地面上的沙砾,只见那些沙砾随着风向在轻微地滚动,此时那些沙砾的方向是正对自己,然而片刻之后,那些沙砾竟然向一旁偏了过去,随之时淼淼感觉身上的风也消减了一些,她终于明白了这巽卦密室中的奥秘,原来离开这密室的钥匙就是这地面上不停流动的沙。

  对面入口吹过来的风向一直在变化,因为这密室被修建得凹凸不平,那风在密室中被改变了方向,八个等份正好对应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这几个方位。如果顺从着这里风的方向走的话,那么很可能会绕密室一圈,最后走出密室。

  时淼淼面有喜色,但毕竟还只是猜测,她没有出错的机会,因为一旦出错,代价可能就是自己的生命。她转过身对燕鹰说道:“一会儿我先过去试一试,如果成功了,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如果失败的话……”时淼淼此时没有太多关于失败应该如何的想法,因为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燕鹰有点担忧地说道:“你知道怎么走出去了吗?”

  时淼淼长出一口气:“可能!”

  “那就是不确定?”燕鹰从时淼淼游离的眼神中已然看出了一丝端倪。时淼淼没有理会燕鹰,继续观察眼前沙子的走向,一定要顺从沙子的走向,而且要尽量保持一定距离,向前行走不能过快,也不能太慢。正如巽卦中所说,当主动方太过激进,那么在与客方交往中可能会受到损伤,而当主动方消极,那么就完全受制于客方。在这里,人无疑是主方,而这个密室是客方,要在主动中学会隐忍和顺从,只有这样才能得以全身而退。也就是说当沙砾远离自己的时候,便可以进入密室,然后观察着沙砾的走向,拿捏自己的步法,风向在此间循环一周,便可以顺利出去。

  燕鹰见时淼淼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话,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不确定的话,就让我去吧!”

  燕鹰的话让时淼淼一愣。在时淼淼的印象中,因为当时在安阳巧遇燕云为自己吸毒疗伤,燕鹰便以为是潘俊强迫燕云那样做的,自那之后,燕鹰对潘俊和自己十分仇视,几次三番想要置他们于死地。而此刻生死未卜,自己的猜测可行不可行尚未可知,进入密室随时可能会殒命,燕鹰竟然会抢在前面,这确确实实让时淼淼有些意外。她抬头看了一眼燕鹰,心想燕鹰无论如何还是一个孩子,而且自小父母双双离去,心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到母亲,也是因此与爷爷和姐姐来到中原,卷入这场风波,可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时淼淼的眼神让燕鹰有些脸红,他连忙说道:“你告诉我吧,应该怎么做,如果我死了,你还能再想办法出去,可是如果你死了的话,我什么也不懂,只能困死在这里!”

  “谢谢你燕鹰!”时淼淼微微笑了笑,然后用眼睛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沙砾的动向,此时沙砾已经开始向对面滚去,时淼淼看准时机,心中暗想,应该就是此刻了。

  时淼淼心念一动,身体跟着行动,右脚上前走入密室之中,可刚一进入密室,时淼淼便觉得小腿和左右肩膀划过一阵微凉,接着是火辣辣的疼痛,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服。燕鹰站在入口处,看得真切,他想要上前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时淼淼距离他太远。

  “别动!”时淼淼的声音极轻,她知道眼前这些细若游丝的利刃在极小的微风影响之下,也会改变方向,一旦说话声音过大,极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可即便她已然将声音压低,还是感觉眼前一道微光闪过,接着贴着自己面前的一绺头发被齐刷刷地削掉,散落在地上。她一时心惊,幸好有惊无险。

  燕鹰站在入口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手心早已满是汗水,这密室何其凶险,说一句话都可能让人葬送性命。他屏住呼吸,细细地观察时淼淼的动作。只见时淼淼的头微微低着,脚下就如同在做慢动作一般,缓缓抬起脚,然后缓缓落下,走出数步竟然安然无恙,燕鹰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只是再看时淼淼,此时她并非径直走向对面的入口方向,而是走向密室的右侧,在右侧的第一个凸出处,时淼淼的脚步辗转绕了两圈,然后继续向更右侧走去。燕鹰有些不懂,时淼淼难道是在走什么脚法?其实只有时淼淼自己心里清楚,她一直低着头,其实是在观察脚底那沙砾的动向,然后随着那沙砾的方向缓慢向前移动,每走一步都谨小慎微,唯恐一步落错而终身遗憾。

  大概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时淼淼已然绕了小半圈,距离对面的入口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时淼淼此时浑身是汗,她步子起起落落,有时候在空中停留半天,这是一件极耗费体力的事情,然而就在快到入口处时,时淼淼忽然愣住了。

  她发现眼前的沙砾忽然不动了。停顿片刻,那沙砾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要向自己的方向而来,时淼淼皱了皱眉,此处距离对面入口只有两步而已,倘若现在依顺风向返回,恐怕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到达出口,她索性一狠心,在那风向即将变化之时,纵身跃起,向对面的入口处跳去,她此时已经做好被那利刃所伤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所想的并未发生,她跳到入口上,而那利刃并未将自己割伤,她不解地回过头凝视着这座密室,忽然想起在巽卦中有这样一说,越而求全,就是在顺从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需要适当地爆发,只有这样才能彻底从困境之中摆脱出来,这最后一步也正对应了那句话。

  此刻最开心的除了时淼淼之外,就是燕鹰,既然时淼淼可以顺利走出去,那么相信自己也应该没有问题,他跃跃欲试地望着对面的时淼淼,满脸欢喜地说道:“告诉我怎么过去!”

  可是时淼淼却完全没有燕鹰这般轻松,巽卦密室最讲究的是顺从和耐心,而燕鹰的心性过于火暴,耐不住性子,极有可能会受伤。但是现在除此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她站在对面,将自己出来的方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燕鹰,最后和燕鹰说道:“一会儿你看地面上的沙砾向我这方向而来,便可进来,进来之后观察着沙砾的动向,然后踩着我留下的脚印,一定要有耐心,见那风向改变的时候,立刻向前走。”

  燕鹰听得极为认真,他躬身仔细地观察着地面上沙砾的动向,过了好久,他发现那些沙砾果然如时淼淼所说,开始向对面滚动,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与时淼淼当时的情形几乎相同,他的双腿和双臂都受了轻微的伤,不过那种疼痛尚可以忍耐。

  他循着时淼淼的足迹一点点向前缓行,目光始终盯着地面上沙砾的动向,大概又是小半个时辰,燕鹰见已经距离时淼淼非常近了,他微笑着抬起头,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微笑完全僵在了他的脸上。

  第三章 蛮机关,八寒地狱显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几十年来他早已经学会了“宠辱不惊”,或者更应该说是学会了“老谋深算”。他桌上放着那张让他始终捉摸不透的图纸,这是多年之前他从西藏偶然得到的。此刻他踌躇满志,虽然花费了整整两代人的时间,他还是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不仅要破除那个诅咒,更重要的是,他要知道驱虫师家族那隐藏了上千年、可以颠覆历史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而且他要将那些一直寻找机会,伺机杀掉自己的人一网打尽,现在他已经放出了足够多的诱饵,只待他们上钩而已。

  他站起身,凝视着这个建在北平城炮局监狱地下的坚不可摧的密室,感慨良多。从十五年前开始,他几乎都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的,虽然在这密室之中,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秘道,但他仍尽量减少外出,以免泄露行踪。他就是这一切的操纵者,潘颖轩。

  他缓步绕过眼前的桌子,来到书架前面,这里放着一副围棋,而且是一副残局。说起这副残局,还有些来历,他记得多年前父亲从外面归来的时候,便将自己封闭在北京城外的双鸽第中,在屋子里挖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在深坑的旁边摆着这样一副残局,可是穷其一生,父亲却未将这副残局解开。父亲过世之后,潘颖轩记下了这副残局,每当他空闲下来,就会坐在残局前面,进行参悟。

  木系潘家从小便研习中庸之道,而且颇为风雅,按理说围棋于他,实在不算是难事。而眼前这副残局,却难倒了木系的两代君子。细观此局,黑白相间,各有一百余子,早已势成水火,斗得不可开交。这局棋已然进入了珍珑状态,白子虽然负隅顽抗,却早已无眼,只有黑白子共有的两个气眼,黑子只有一眼,如若白子自填一气则必死无疑,如果落于共用气眼则是自投罗网,黑子马上便会掩杀过来,也是一死。这左右为难,互为僵持,无论如何参悟,潘颖轩始终不得其妙。

  他无奈地丢下捏在手上的棋子,微微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道:“虽然在这棋局上输了你一招,不过在这盘大棋上,你的败局已定!”

  是的,为了这局大棋,潘颖轩几乎耗尽了毕生精力,他这十五年一直蛰伏着,等待那颗至关重要的棋子,终于在他觉得那颗棋子已经可以出手的时候,那盘原本一派死气的残局,活了过来,而且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想到这里,潘颖轩喜不自胜,现在已然到了最后时刻,他一直操纵的这条真龙,马上就要揭晓了,现在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和意外。

  正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是从秘道的方向传来的,接着墙壁上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潘颖轩皱了皱眉,走到书架前,在红木书架的第三个格子上放着一个宋代青花瓷瓶,他双手在那青花瓷瓶上轻轻扭动了一下,随着那青花瓷瓶的转动,书架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吱”声,然后一旁的桌子缓缓移开,一个洞口出现在了眼前。

  接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潘颖轩面前。眼前这人潘颖轩认识,正是马长生,人称马蛇子,之所以这样叫,是因为这人一人千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又兼心狠手辣,因此在黑白两道都混得很开。他主要是做一些黑活儿,还兼做帮人打听小道消息的营生。不知为什么,此人似乎手眼通天,不但与青帮、青龙帮这些黑帮有联系,还和政府的高层有一些机密往来,甚至和日本人也颇为暧昧。(详见《虫图腾1》)

  他见到潘颖轩,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谄媚的微笑。虽然马长生平日可以说是纵横黑白两道,不过在潘颖轩面前,他就像一只蚂蚁一样。只要潘颖轩想,立刻便可以置马长生于死地。

  潘颖轩没有理会马长生的谄媚,脸上毫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桌子后面。马长生弓着身子小心地跟在身后,待潘颖轩落座之后,他还一直弓着身子,一双眼睛在潘颖轩的脸上打量着,竭尽全力捕捉潘颖轩神情的变化,不过,潘颖轩从来都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马长生为潘颖轩办事多年,他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徒劳的,但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时之间也很难改变。

  “长生啊,你跟了我多少年?”潘颖轩微微抬起头,似是不经意般地问道。

  “师父,长生我生来命苦福浅,自幼父母双亡,倘若不是师父一直关照,恐怕早已经被人打死在街头,丢到西郊乱坟岗子了!”马长生这些话说得倒是真切。

  “长生,这么多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潘颖轩把玩着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双眼注视着扳指上油润的光泽,说道,“可是,你让我很失望!”

  “师父……”马长生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变,他不知潘颖轩何出此言。

  潘颖轩轻轻摆了摆手,然后长出一口气,说道:“长生,你不用忙着辩解,这么多年你在外面混迹黑白两道,无人不知道你京城马爷,可是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底细,可以说你现在手眼通天,但是为什么我让你查的事情,至今没有结果?”

  “师父!”马长生的表情非常委屈,他双膝跪地,说道,“师父,实不相瞒,那件事因为时间太长,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各处奔波,希望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然而弟子实在愚钝,至今尚未找到一丝线索,我想他们应该早已经不在人世。”

  潘颖轩瞥了一眼马长生,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马长生身边,躬身轻轻将马长生扶起来,目光柔和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马长生,说道:“长生,为师知道这么多年你为为师办了很多事,几乎滴水不漏,但是那件事关系着眼前这件事的成败,你一定要抓紧,对于他们,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长生再次跪倒在地,紧紧地咬着牙,说道:“师父请放心,我马长生就算在这北平城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悉数找出来!”

  潘颖轩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拉起马长生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走到桌子后面,拉开抽屉,从中捏出三根金条,在手中轻轻地掂了掂,握住马长生的手,将金条放进马长生的手中,说道:“这些你拿去!”

  马长生惶惶地望着潘颖轩,连忙将手推了过去,未等马长生开口,潘颖轩皱了皱眉,马长生再不敢推辞,将金条紧紧握在手中。潘颖轩微笑着说道:“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师父您说!”马长生连忙说。

  潘颖轩向马长生招了招手,后者会意地走到他近前,侧着耳朵,潘颖轩在马长生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马长生听完后,一脸惶惑地望着潘颖轩,此时他满脑子都是疑问,但是面对潘颖轩,只是将所有的疑问都压在心里,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了对潘颖轩的绝对服从,正如他在鸡毛店中给自己立的规矩一样,不问缘由。

  见马长生离开,潘颖轩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现在是时候见见那个人了。想到这里,潘颖轩的嘴角微微敛起,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辞别潘颖轩之后,马长生便顺着秘道离开了炮局监狱。从井口钻出来时,正是月上高枝时,四周一片死寂,如水的月光洒在马长生身上,虽是盛夏,马长生还是能感觉到阵阵凉意,这种感觉是自内而外的寒冷。

  马长生是个聪明人,之前贫穷的生活让他养成了一种忍辱偷生的生存本能,然而当他遇见潘颖轩之后,所有的生活都发生了变化,他开始顺风顺水,黑白通吃,在他身上就像有一道护身符一般,不管做什么,都无人管。马爷的名号也在北平城内打出了一些名气,然而谁也不知道,其实在马长生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人,马长生的每一步都被他事先安排好了,马长生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想到这里马长生仰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虽然潘颖轩对他足够信任,甚至将自己的藏身之处也悉数告诉了他,但这种信任并没有给马长生带来什么安全感,相反,这种信任让他产生了一种恐惧,而且这种恐惧与日俱增,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的命就会葬送在潘颖轩的手里。

  最绝望的是,他自己对此无能为力,因为他多年来已经见识了潘颖轩那通天的能力,即便是在北平城内纵横跋扈的日本人,也被潘颖轩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一个小小的平头百姓,又能怎么样呢?

  马长生漫步在路上,他要好好计划一下潘颖轩交给自己的那件事,而对于要找寻的那些人,马长生每每想起,便会觉得心中一阵绞痛,他不想去想,能挨过一天算一天吧。

  马长生的家在北平的南城大栅栏附近,北平城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叫作“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虽然马长生并不缺钱,在北平城内也算得上是富人,但是他知道,其实自己只是个穷苦之人,因此便在大栅栏附近买下一处四合院。

  轻轻地推开门,马长生觉得疲惫异常,他缓缓关上房门,走到院子内的井口旁边,摇上一桶水,然后一头扎进水桶之中,停留片刻后,马长生才将头从水桶中抬起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他见到一个人正站在自己面前。马长生连忙警觉地抬起头,当他看清眼前的人之后,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站在马长生面前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女子静静地站在马长生面前,双手抱在怀里,手里是一件黑色的外套。

  马长生微微笑了笑,说道:“你怎么起来了?”

  女子没有说话,微微笑了笑,然后快步走到马长生身后,将那件外套披在马长生的身上,这女子虽然看年纪已有三十多岁,但在月光之下依然很漂亮,绝非一般女子能够匹敌。她给马长生披上衣服之后,拉着马长生的胳膊便准备向屋里走,谁知马长生却停住了,他抓住女人的手,正视着她,在月光之下,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女子。女子天生眼角上扬,平日便是一副笑模样,看上去十分可人,笑起来更是让人觉得心里舒畅。这女子便是马长生的正室妻子,虽然马长生在外面名头很大,却从不纳妾,也是皆因此女子。

  女人有些害羞,微笑望着眼前的马长生,这种笑让马长生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

  “如果你能说话该多好啊!”马长生轻轻抚摸了一下女人的脸蛋,女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有些无奈地低下头。

  “好了,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吧!”马长生说着拉着女子向屋里走去,轻轻地关上房门,两人躺在了床上,女子将头轻轻靠在马长生的胸口,马长生紧紧地抱着女人,睁着双眼,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的月亮,脑海中无数的记忆在翻腾。

  一个光点在树叶之间闪动了一下,旋即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马长生望着月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北平城内热闹非凡,街上的行人整日忙忙碌碌,虽然时不时会有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巡逻,但似乎并未对北平的繁华造成什么影响。在北平城南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这是一家十足的鸡毛店,所谓鸡毛店便是前文书中所说的下等店之一。

  鸡毛店不论冬夏,皆不备被褥,寒冬只能用鸡毛作为保暖之用,因故得名。到了盛夏则闷热难耐,更兼蚊蝇成灾,再加上脚臭以及汗味,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曾有诗云:“纵横枕藉鼾齁满,秽气熏蒸人气暖。”就是这鸡毛店的真实写照。

  此间人头攒动,鱼龙混杂,穿着各色各样衣服的旅客,穿梭于鸡毛店之中。马长生坐在里面的一间书房里,轻轻地摆弄着手上的珠串,脑海中盘算着该如何完成潘颖轩交代的事情。这件事非同小可,稍有纰漏,不但前功尽弃,更可能搭上身家性命,因此要格外小心。

  马长生正在思忖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马长生即刻警觉地站起身来,与此同时,一个伙计轻轻地敲了敲房门,然后推门走了进来,只见那伙计的嘴角带着新鲜的血迹,右脸略微有些红肿,满脸惊惧地说道:“掌……掌柜的,外面来了很多日本人!”

  “日本人?”马长生一脸惶惑地说道。自始至终,马长生与日本人极少往来,而且是井水不犯河水,更不要说还有潘颖轩的庇护了。这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日本人,竟敢来鸡毛店撒野?!

  想到此处马长生怒从中来,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说道:“他们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不用了,马爷,还是我来见您吧!”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相十分干净,正面带微笑地从外面款款走进来。

  看到进来的人,马长生着实一愣:这个人他从未见过,从装束打扮上来看,倒像是一个书生,不过,不难看出是个日本人。马长生立刻转怒为喜,江湖上讲究“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他敢来这里捣乱,势必已有所准备。现在尚不清楚对方来意,如果贸然出手,恐怕造成不必要的后果。

  马长生拱手道:“不知阁下是?”

  “武田正纯!”武田说着已然自顾自地走进了屋子,背着手在这屋子内四处打量。马长生皱了皱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拱手说道:“原来是武田队长,失敬失敬!”说着他冲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令他出去。伙计会意地点了点头,心中甚是不快,估计这顿打是白挨了。

  “马爷实在是客气啦!”武田正纯走到一侧的书架前,注视着书架上面的各种摆设,马长生虽然是一个粗人,但久与一些上层人士接触,也学会了附庸风雅,因此他的书架上琳琅满目地摆着经史子集,还有些古玩瓷器之类。

  马长生微微笑了笑,没有继续客气,而是站在武田正纯身后观察着此人。他在京城混迹多年,黑白通吃,除了有潘颖轩的帮助之外,全赖一双好眼睛,他那双眼睛阅人无数,很多人只要经他一看,立时便能将此人看得八九不离十。而眼前的武田正纯,虽然一副书生模样,但马长生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

  “马爷这里的好东西不少啊!”武田正纯说着从书架上拿出一本《道德经》,津津有味地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满脸笑意地望着马长生。马长生赔笑道:“附庸风雅而已,难道武田队长对中国文化也有兴趣?”

  “中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武田正纯将那本《道德经》放入书架,然后背着手说道,“就如刚刚的那本《道德经》,短短几千言,却道尽了浩瀚宇宙的奥秘,怎能不让人叹为观止啊!”

  “呵呵!”马长生微笑道,“原来武田队长对中国文化还有这么深的研究!”

  “研究谈不上!”武田摆了摆手,“就像你说的,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正在这时,伙计轻轻地敲了敲门,马长生应了一声,那伙计端了一壶茶进来,马长生令其将茶放在桌上离开。之后马长生亲自为武田正纯倒了一杯茶,说:“我想武田队长此次来,并非是与我这个粗人谈学论道吧?”

  武田正纯眉开眼笑地说道:“马爷果然是个痛快人啊!”

  马长生微微点了点头。

  武田正纯正襟危坐,收起脸上的笑容,注视着马长生,道:“我今日来此,是有一件事有求于马爷!”

  “武田队长还有事要我去办?”马长生的眼神锐利,与武田正纯四目相对,毫不避讳。

  “数月之前,皇军的军火库发生了一次爆炸案。”武田正纯双手注视着手中的茶碗盖,说道,“不知马爷听说过没有?”

  “嗯,听说是一些激进分子所为,而且之后好像抓到了一个,将其枭首,首级悬于城头之上!”马长生语气平和地说道。那件爆炸案发生在午夜,虽然威力不大,但是对日本人来说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一般军火库必然会重兵把守,那些人何以摸入军火库,这着实是个谜。然而军火库被炸之后,日本人的行动更是让人摸不到头脑。日本人当天深夜便全城戒严,除了实行宵禁之外,还开始逐家逐户搜索,当然,那时候的搜索也包括马长生的这家鸡毛店,可是马长生发现他们似乎并不是在找那起案件的始作俑者,而更像是在找寻某样东西。

  “是啊,当时那批纵火犯是以霍成龙为首的一群国民党分子,他们意图破坏皇军大东亚共荣圈的大计,想以蝼蚁之力阻挡锐不可当的皇军,可笑!”武田正纯冷哼一声,轻蔑地说道。

  马长生淡淡地笑了笑,并未回应,他在等武田正纯继续往下说。

  “但是在爆炸案之后,皇军丢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武田正纯一面说,一面注视着马长生的神情,希望能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马长生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武田正纯略显失望,接着说道,“我此次来,就是希望马爷能帮我找回那件东西!”

  “武田队长,这件事恐怕不那么简单吧?!”马长生揉着手上的珠串说道,“皇军人数众多,尚且找不到那件东西,更别说我这一介平头百姓了!”

  “马爷何必谦虚呢!”武田用茶碗盖轻轻地在茶杯上扇了扇,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他微笑着说道,“皇军虽然掌控着绝对的优势,但毕竟机构繁冗,在这些事情上反而没有你灵活机动啊!”

  “我想问问武田队长,您想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马长生甚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日本人如此兴师动众?

  “其实并非什么罕见之物,只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铁板有三尺长,三尺宽,上面有两个小小的凹槽。”武田正纯说得轻松,但马长生是何许人也?他早已料到那东西必定有什么别的用处,否则日本人怎么会如此看重。武田正纯见马长生面无表情,补充道,“马爷,如果可以帮我找到那块铁板,今后马爷有我们日本人的支持,相信更能纵横北平城了。”

  马长生笑了笑,没有说话。这时武田正纯忽然轻轻地拍了拍手,紧接着一个日本兵推开门,双手捧着一个紫檀的盒子走到近前,将那盒子放在马长生的面前,然后与武田正纯对视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这是?”马长生望着那个紫檀盒子,心中早已了然,却又不得不问。

  武田正纯站起身来,脸上颇有愧色地说道:“早已听闻马爷规矩,来人必须在旁边的客房等待,只是事情紧急,才出此下策,这些是预付给马爷的酬劳,一旦找到那块铁板,必定会加倍酬谢!”说完武田正纯轻轻将盒子打开,只见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三排金条,每排五根,算下来有十五根之多。

  马长生望着眼前的这些金条,心中更加忐忑,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马长生绝对是一个贪财的人,但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他清楚地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有命赚,没命花,那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想到此处,马长生笑着站起身来,双手将那个檀木盒子盖上,然后推向武田正纯一边,说道:“武田队长,这件事还要容我老马想一想。”

  武田正纯仰着头,微微冷笑了一下,说道:“马爷的意思是不做我这单生意?”

  马长生瞥了一眼武田正纯,见他已然动了杀机。马长生笑了笑,说道:“生意是要做,不过那件东西丢失的时间太久,恐怕很难在一时之间给您答复啊!”

  “我给你十天的时间调查这件事!”武田正纯此时已经有些恼怒了,他站起身走到马长生旁边,按着马长生的肩膀,把马长生按在座位上,之后在他耳边语气阴沉地说道,“十天之后,我一定带着钱来收货,或者是那块铁板,或者是你的脑袋!”

  说完,武田正纯轻轻地帮马长生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说道:“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今天算是第一天!”

  武田正纯走后,马长生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目光游移地望着眼前的那个檀木盒子,这时伙计笑眯眯地推开门走了进来,在马长生耳边低语了几句,马长生脸色微变,心想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马长生思忖了片刻说道:“你先去安置一下!”

  伙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出了门。

  马长生站起身,双手捧着那个檀木盒子,走到一旁的红木箱子前面,掏出钥匙,将箱子打开,这箱子已经足足摆了上百根金条,马长生在内中寻找一个位置,将檀木盒子放入其中,正要锁箱子,他眼睛的余光忽然瞥见了摆在箱角的物事,马长生伸手将那物事拿起来,这是一块雕龙玉佩,玉佩上面是黄色丝带。马长生想了想将那块玉佩揣在怀里,然后重又将箱子锁上。

  与此同时,人草师也将箱子锁上了,他转身将一个红色的纸包递给潘俊,说道:“用这个试试!”

  “这是?”潘俊望着手中的纸包,疑惑地问道,不过从人草师的神情中潘俊已经猜出了端倪,这里面应该是人草。

  潘俊连忙将纸包打开,只见一棵如人参一般的物事躺在其中。潘俊将其拿到鼻尖轻轻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吸入之后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这应该是人草没错。潘俊连忙将那人草拿到外面放在药罐之中,放少许水,然后文火煎熬。

  待药熬好之后,潘俊端着一碗汤药缓缓走进屋子,只见人草师此时正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他便是欧阳烟雷。潘俊在山谷中发现他的时候,欧阳烟雷已然不省人事,潘俊立刻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鼻息微弱,应该是受了重伤,于是连忙将欧阳烟雷背回到小屋之中。

  欧阳烟雷的伤势有些重,应该是被人偷袭了。潘俊记得原本欧阳烟雷与金素梅夫妇二人是到欧阳老宅附近寻找失踪的欧阳姐弟,怎么会在这里遭遇袭击呢?潘俊一面为欧阳烟雷把脉,一面观察欧阳烟雷身上的伤,他浑身上下只有后脑一处外伤,应该是被人从后面突袭,不然凭欧阳烟雷的本事,更兼有蒙古死虫的帮助,应该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让潘俊惊骇的是,袭击欧阳烟雷的人下手非常凶悍。虽然此刻欧阳烟雷一息尚存,然而危在旦夕,没想到欧阳家族的命运竟然如此多舛,欧阳姐弟被困在八卦密室之中,生死未卜,欧阳烟雷又在此遭人袭击。

  正在这时,人草师轻轻地拍了拍潘俊的肩膀,然后又为欧阳烟雷把了一次脉,只见人草师表情凝重,过了半晌才长出一口气,道:“此人伤势极重,恐怕只有一个办法了!”说罢人草师站起身打开箱子,拿出了那个红布包。

  潘俊轻轻将欧阳烟雷扶起来,拿过放在桌子上的汤药,抬起头看了一眼人草师。人草师微微点了点头,潘俊将那碗汤药灌进欧阳烟雷嘴里,然后将他平放在床上。“能起作用吗?”潘俊实在放心不下欧阳烟雷的安危。人草师叹了口气,说道:“人草的药效非常快,如果有作用的话,不出两三个时辰应该就能醒过来!”

  潘俊点了点头,回头又瞥了一眼欧阳烟雷,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潘俊说着站起身来,向山下走去。此时欧阳烟雷的马匹依然在下面的山谷中来回乱晃,寻找山谷角落中的嫩草充饥。潘俊循着马蹄印一路追踪,人草师紧随其后。

  “潘俊,你认识这个人?”潘俊皱了皱眉,刚刚因为形势紧急并未来得及告诉人草师欧阳烟雷的身份,此时潘俊一面追寻着马匹的足迹,一面将欧阳烟雷的身份悉数告诉了人草师。人草师听完,长叹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潘俊忽然发现地上的一摊血迹。此处沙地上的马蹄印非常乱,这里应该就是欧阳烟雷遇袭的地点。从马蹄印上判断,当时袭击欧阳烟雷的应该有六个人,他们初始的时候潜伏在山谷入口的两侧,当欧阳烟雷来到山谷入口时,突然对欧阳烟雷发动了袭击。袭击来得异常迅速,欧阳烟雷猝不及防,袭击成功后,那群人立刻撤离了这里。让潘俊感到疑惑的是,这里并没有发现驱虫师的痕迹,也就是说,袭击欧阳烟雷的人应该不是驱虫师,他们是如何知道欧阳烟雷会来这个山谷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对欧阳烟雷发动袭击呢?

  潘俊百思不得其解,就在此时,沙土中的一件物事引起了潘俊的注意。这是一块雕凤玉佩,玉佩的一端是黄色丝带,这种玉佩尊贵异常,而且他曾经见过这块玉佩,这是金素梅的贴身之物。既然玉佩出现在了这里,极有可能欧阳烟雷和金素梅夫妇二人是在这里同时遭遇的伏击,而且极有可能那些人的目标并非是欧阳烟雷,而是金素梅。

  金素梅在日本军中的地位极高,日本高官称其为金先生。袭击者极有可能是日本人,而且是冲着金素梅来的。只是潘俊还是想不明白,那些日本人是如何得知欧阳烟雷夫妇会走这一条路的呢?或者是什么东西把他们引过来的?现在潘俊唯一的希望就是欧阳烟雷能快点醒过来,只有他能解开自己心中的谜团。

  回到人草师小屋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潘俊回到屋子里立刻为欧阳烟雷把了脉,紧接着脸上露出了喜色。吃了人草之后,欧阳烟雷的脉象已然变得沉重有力,想来必定是起了效果。接下来只要等欧阳烟雷醒过来,可能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潘俊、人草师和那个昏迷不醒的欧阳烟雷。人草师始终保持着沉默,双目微闭,似是在思忖着什么。而潘俊一方面等待着欧阳烟雷苏醒,另一方面更担心八卦迷宫内几个人的安危。

  潘俊经过两个迷宫,深知那些迷宫的厉害,倘若稍有不慎便会殒命,现在里面的人境况究竟怎么样了?潘俊忽然感觉心中一阵气闷,他悄悄站起身来。人草师轻轻睁开眼睛,注视着潘俊,缓缓道:“欲治其敌,必先净己心!”

  这句话朗朗传入潘俊的耳朵,潘俊方才惊觉险些乱了心智,连忙心中默念《道德经》让自己的心绪得以平静,然后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这些事情在潘俊的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就像是一副棋局,相持各方都在拼力挣扎,希望能赢得全盘,而潘俊却找不到这局棋的棋眼究竟在哪儿,正在这时,欧阳烟雷的身体忽然微微动了动,然后嘴唇轻轻嚅动,含糊地喊道:“素梅,小心!”

  人草师和潘俊对视了一眼,然后向床上望去,只见欧阳烟雷已然清醒,潘俊立刻走了过去,在欧阳烟雷的耳边轻声唤着:“欧阳世叔……”

  欧阳烟雷似乎听到了潘俊的呼唤,吃力地睁开眼睛,他感觉眼前的光晕有些恍惚,渐渐地当那光晕退去之后,他看清了潘俊的脸。欧阳烟雷皱了皱眉,只感觉一阵阵的痛感从脑后传来,当他完全清醒过来,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一把抓住潘俊的手,嘴唇颤抖地说道:“潘俊,素梅呢?”

  潘俊微微地摇了摇头,抓着欧阳烟雷的手,说道:“欧阳世叔,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燕云的母亲是和您在一起吗?”

  欧阳烟雷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脑袋上的疼痛有些剧烈,嘴角轻轻地咧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捂着脑袋,另外一只手拄着床,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然而他此刻身体太过虚弱,试了几次却都无能为力,潘俊连忙劝说道:“世叔,你现在有伤在身,刚刚苏醒还不宜走动,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欧阳烟雷躺在床上,仰着头,长出一口气,猛然间他似乎又想起什么,目光炯炯地盯着潘俊说道:“你们有没有找到燕鹰和燕云?”

  潘俊一时之间有些犹豫,毕竟这件事说来话长。他轻声说道:“您放心吧,他们没事,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遇袭的吗?”

  欧阳烟雷闻听两个孩子无恙,神情才稍微放松了点。他躺在床上,深深地吸着气,眼神略显迷茫,记忆随之扩散开来。

  原来当日发现燕鹰和燕云失踪之后,欧阳烟雷夫妻二人便开始带着欧阳家的弟子在方圆十里内寻找两个孩子的踪迹。找寻一圈,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但两个人实在爱子心切,哪里肯罢休。于是二人又带领弟子到更远的地方寻找燕云和燕鹰的下落。

  随着搜寻范围的扩大,这些弟子很快便走散了,欧阳夫妻二人也一直寻找到天快黑了。正在这时他们发现了不远处的一匹马,二人立刻催马迎了上去,欧阳家族隶属火系驱虫师,主要是驱使一些体形较大的动物,别说是一匹马,就是豺狼虎豹都在其驱使之列,因此欧阳家的马匹一般都极其听话,而且在身上烙有印记。

  欧阳烟雷和金素梅赶上那匹马,立刻认出这是欧阳家族的马匹,只是在那马匹的身上有一些已然干涸的血迹。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二人心中萌生,欧阳烟雷夫妇立刻循着马蹄的痕迹向前寻找,不多远,他们又发现了一匹马,这一次在那匹马的附近还躺着一个人。二人来到近前细看才发现,那人是派出来一起找寻欧阳姐弟的弟子。那弟子头上被人用利器所伤,发现的时候已然气绝。

  究竟是谁对欧阳家下此毒手?既然他们会对欧阳家的弟子下毒手,那么恐怕欧阳姐弟也难逃厄运,想到这里,夫妻二人立刻追着马的足迹继续前进,之后他们又陆续发现了几具尸体还有几匹马。担忧随着这些尸体的发现越来越重,当他们行至峡谷附近的时候已是深夜,正在他们准备进入峡谷之时,欧阳烟雷忽然觉得后脑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回过头的时候,看见身后站着几个黑影,然后便落下马来,之后的事情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听完欧阳烟雷的叙述,潘俊陷入了沉思,究竟是什么人袭击了欧阳烟雷呢?从刚刚欧阳烟雷的叙述来看,他们极有可能是被人用那些尸体引至峡谷之中,然后在那里遭遇伏击的。他们的目的何在?

  欧阳烟雷说完这些话,身体已经极其虚弱,他眼神略微有些涣散,潘俊立刻按住他的脉门,发觉他并无大碍,只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这才放下心来。欧阳烟雷握着潘俊的手,语气虚弱地说道:“潘俊,拜托你了!”说完,欧阳烟雷再次陷入昏迷。

  其实,现在最着急的人就是潘俊。虽然他人从八卦秘道中出来了,但是他的心却始终牵挂着秘道中的人,他已然见识过那秘道何其凶险,倘若里面的人有什么不测,潘俊觉得自己会愧疚而死。虽然与这些人只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然而每一个人此刻都能让从来不懂感情的他牵肠挂肚。

  潘俊瞥了一眼人草师。只见人草师一直闭着双眼,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什么。潘俊坐在人草师身旁,轻轻地搓着手,此时,他觉得无论默念多少遍《道德经》,也无法让自己平息。他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人草师身边。未等开口,人草师已缓缓地睁开眼睛,说道:“你是不是还想进入那八卦密室?”

  潘俊点了点头,说:“如果没有我在的话,他们很难走出密室。”

  人草师微微笑了笑,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如果想进入密室,也不是没有办法,但相当危险,可能是九死一生!”

  潘俊轻轻一叹,何谈九死一生啊,几个月来,他经历了无数次的九死一生,无数次几乎丧命,虽然险象环生,但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父亲,里面的人都是我患难与共的朋友!”潘俊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幅画面,一个个鲜活的影子,还有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一幕幕。如果此刻让他在这里干等的话,简直比死还难受。

  “唉!”人草师长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这密室设计之初,在密室与密室的连接处都设有一个出口,这些出口是相互独立的,这样可以方便修建密室的人顺利出去。但为了防止外人进入,这些出口又设置了极为厉害的机关。那些机关与密室的机关有所不同。密室的机关,如果你能明白其暗含之意,便可破解,也叫作文机关,而出口的机关则是为了置人于死地的,叫作蛮机关。”

  “蛮机关?”潘俊目光炯炯地盯着人草师。

  人草师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蛮机关毫无暗含之意,人进入其中,机关便会立刻发动,只要你一步走错,便会立时毙命!”

  “那我也只能试试看了!”潘俊长出一口气说道。

  “唉!”人草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箱子前面,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八卦形状的东西递给潘俊,接着说,“孩子,如果你能通过蛮机关的话,前面将是一道巨大的石门,这是开启那道石门的钥匙。一旦你进入石门,就是密室与密室之间的通道了。但是,密室是在不停运动的,你究竟会落在哪里,也只能看造化了!”

  潘俊接过钥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您现在带我去入口吧!”

  人草师略微犹豫了一下,说道:“跟我来吧!”

  二人走出屋子,骑上马向峡谷奔去。峡谷的正中有一个山洞。二人在山洞前下了马,人草师带着潘俊走进幽深的山洞。这山洞从外面来看像是天然形成的,走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后,洞壁上就显现出很多人工凿刻的痕迹。

  潘俊紧紧跟在人草师的身后,两个人手中撑着火把,大概走了有多半个时辰,山洞忽然变得宽阔起来。正走着,人草师停住了步子,回过头轻声说:“前面就是蛮机关了!”

  潘俊走到前面,用火把照了一下,只见那机关的入口处是一个巨大的龙头雕像,入口正是龙嘴,站在前面,一股冷风从龙嘴里吹出来,吹得身上凉飕飕的。龙嘴里面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光。龙头的两侧是两尊雕塑,细看之下,左面是牛头,右面是马面。

  “如果从此处进去,那就像进入了地狱一般!”人草师语气平和地说道。

  潘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扑通”跪在地上,说道:“父亲,我进去了!”说完之后,站起身便准备进入蛮机关,谁知却被人草师一把抓住。人草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潘俊听完之后,脸色大变,惊异地望着人草师说道:“怎么会这样?”

  “去吧,孩子,如果你救出了他们,记住千万不要在里面停留,更不要开启里面的那座城!”人草师长出一口气,转身缓缓地离开了。

  潘俊痴痴地站在原地,看着人草师渐行渐远的背影,胸中莫名涌出一丝酸楚,直到人草师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的秘道之中,才转身向蛮机关走去。

  走进龙口,潘俊发现空间比外面还要大,冷气袭人,宛若进入了冰窖一般,不禁瑟缩着身体,手执火把蹑手蹑脚地前进,此刻他尚不知道这里的机关究竟如何厉害,唯恐稍有不慎,便会出现差池,因此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他向前走了五六步,开始进入一片沙地,沙土极细,踩在上面,双脚便深深陷入沙土之中,沙砾顺着鞋子缝隙,全部钻进鞋里。

  越向前走,鞋里的沙子越多,行走起来也越艰难。潘俊每一次抬起脚都变得愈发困难,同时,越往里走,身上越是感觉寒冷,似乎正在一点点接触机关的核心。就在潘俊向前走了十几步之后,他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他立刻停住脚步,用火把照向脚下,只见此时双脚已经完全陷入了沙砾之中,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只听“咔嚓”一声,与此同时,四壁传来了一阵“窸窣”之声,初始,声音极其轻微,转眼之间,那声音愈来愈大。潘俊心知不妙,连忙举着火把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只是苦于这空间很大,火光的距离有限,根本无法照到墙壁,不过他还是发现,一股股流沙正如同流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潘俊曾经查过典籍,流沙和毒虫是古人防止盗墓的主要方式,他们往往会在流沙上安置机关,一旦盗墓者闯入,误中机关,那流沙便立刻会从四面八方快速袭来,让盗墓者瞬间被黄沙埋葬。而金系家族本来就精于皇室陵墓修建,这流沙必定是他们善用之物,此时在这里出现,也不足为奇。不过,眼看着流沙从四面奔涌而来,瞬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他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潘俊想要挪动身体,然而双脚此时就像被黄沙黏住了一般,根本无法动弹,就在潘俊以为必将被埋在这黄沙之中的时候,那流沙忽然停止了。

  潘俊有些诧异,紧接着他耳边传来了“咕咕”的水声,声音也是从这空间的四周传来,他手拿火把向周边望去,只见四个方向分别有水向他流淌过来。那水很快便渗入黄沙之中,黄沙被水浸泡之后,变得更坚固。水极冰冷,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针一样刺入骨髓,潘俊挣扎着从泥沙中将腿抽出来,但是双腿已经被那冷水冰得有些麻木了。他小心翼翼地站在已经被水浸泡凝固的流沙之上,此情此景让潘俊想起了什么,但是他还不敢确定。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走在流沙之上,由于双腿被冻僵,走起路来显得有些蹒跚。而越是向前走,他越是感觉冰冷刺骨。此时是盛夏天气,再加上新疆本就炎热,他只穿了一身单衣,现在,寒冷成了潘俊面临的最大的难题。他越向里走,越是接近冰窖的核心,而且由于双腿刚刚被那冰水冻僵,现在更觉得有些麻木,沾过水的地方已经被冻得红白相间,他用手轻轻地搓了搓双腿,登时奇痒无比,像是双腿生出很多冻疮一般。

  这种痛苦并不致命,但是却让人极难忍受。潘俊咬着牙,继续向前走,当走过那片流沙地之后,潘俊终于踩在了结实的地面上。但是,这地面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块,他双脚刚接触地面,便觉得像是踩在了竖立起来的针尖上,一股冷气透过鞋底从脚底板钻上来,让潘俊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很快那种疼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麻木,他的双腿像被冻僵似的毫无知觉了,他想要抬起脚,却艰难异常,鞋底已经和地面凝结在了一起。他拼命抬起脚,只觉得脚底发出一阵“嗤嗤”的声音,感觉鞋底几乎都要被撕开了。

  一脚离开地面向前一步,又是和刚刚同样的感觉,只是这一次可能因为脚底的温度很低,并不是很疼,而且与地面的粘连也并不像第一次那样牢不可破。他将另一只脚也抬起来,一步一步向前走,随着他的移动,脚底的汗水逐渐增多,终于双脚再次牢牢地与地面凝结在了一起。潘俊拼命用力,谁知一瞬间鞋子竟然被撕开了,光着的脚顺势向前踏出一步,刚一接触地面,立刻觉得寒冷刺骨,瞬间侵入骨髓,而脚底也与地面牢牢地凝结在了一起。他光脚站定,然后用力抽另外一只脚,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无奈之下,潘俊只得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地上,又是一阵针扎一般的疼痛。

  此刻若是继续向前走,那么脚底的皮肉必定会被崖壁粘下一大块,然而除此之外潘俊没有别的办法,他知道此处绝不能久留,待的时间越长,双脚就越容易麻木,到时候即便想离开,恐怕双脚也不听使唤了。潘俊用火把在前面的地面上稍微烤了一会儿,然后拼命抬起右脚,脚底瞬间溢出鲜血,不过他必须果断,否则那些鲜血又将会和脚底凝结在一起,于是他猛然用力,然后踩在事先预热过的地方,这一次再去抬另外一只脚,又是一阵锥心的疼痛,就这样潘俊一面预热前面的落脚地,一面忍着剧痛向前快速行走,当他发现那火把预热的地方已经没有寒气的时候,这才试探着一脚着地,此时地面已经不像刚刚那般寒冷了。

  潘俊长出了一口气,当他双脚站稳之后,已然赤脚在那片冰冷的地方行走了十几步,每一步都是一摊鲜血,而潘俊也疼得冒出了冷汗,正在这时,潘俊用余光捕捉到了什么,只见一旁的岩石上刻着几个字:疱裂地狱。

  潘俊看着这几个字豁然开朗,刚刚他在那满是流沙的地方脑海里便有一个想法,那流沙和冰水的地方很像是具疱地狱,虽然它是八大地狱中痛楚最为轻微的,然而其中众生被冻得僵直如尸无法屈伸,身体中的血液等水分冻结后膨胀为遍布全身的可怕疱疮,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而刚刚所经历的应该是疱裂地狱,这个地狱较之具疱地狱情况更加恶劣,这个地狱中,身体在具疱地狱受伤的地方会开始皲裂、出血,疼痛难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金系设计的蛮机关极有可能表面上看似没有规律,但实际上是根据佛家的八寒地狱而来。那么继续往下走就应该是紧牙地狱了,这紧牙地狱是因众生声音的变化而命名,众生因为寒冷身体痉挛蜷缩,牙齿发出紧紧的陷合之声。

  潘俊此刻虽然知道蛮机关是根据八寒地狱而来,但是只经历了两层,便已然被折磨得狼狈不堪,接下来的紧牙地狱又将会遇见什么样的凶险呢?

  但即便是刀山火海,既然来了,潘俊就没有打算出去,他只能继续向前走。潘俊想到这里将衣服撕破,小心地包扎着脚底的伤,此时的双脚走在路上便如同走在针板上一样,每一次举落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潘俊咬着牙忍着脚底传来的阵阵针扎般的疼痛,向前缓慢行走,但是出乎预料的是,前面并未如紧牙地狱般冰冷无比,相反,里面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要高很多,而他那被冻伤的双脚开始慢慢恢复了血液流通,但是更加奇痒难忍。这种痒简直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但是潘俊知道此时绝对不能碰那双腿,一旦碰了必定是皮开肉绽。就在他觉得奇痒难耐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轻微而悦耳的器乐声,那声音很像是微风吹过横笛,声音清脆、婉约,如清泉净水缓缓流淌一般。

  潘俊听得有些出神,他用火把向前照了照,只见眼前的空间骤然变小了很多,前面都是一些凸出在石头上的中空石柱,微风通过那些石柱的时候,产生了奇妙的音效。但是潘俊尚不知这一关中究竟有何机密,他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石柱,随着他的走动,那些石柱发出的声音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紧接着他感觉一阵冷风忽然从身后袭来,他反应迅速,立刻矮下身子,只见眼前一个黑影闪过,不偏不倚正打在前面的墙上。

  潘俊望着那墙上的物事,竟然是一个尖锐的石菱,倘若不是自己反应及时,那石菱必定会打在身上,给自己来一个透心凉。他惊魂甫定地站在原地,耳边的声音又恢复到之前那种悦耳的横笛声,此刻潘俊才明白,原来这紧牙地狱实际上是让你闭紧牙关,如果稍微改变这其中的音律,便会立刻有石菱从秘道中弹射出来,置人于死地。

  经过刚才的惊险一幕,潘俊接下来更加小心,他缓慢地移动身体,用耳朵细细地谛听着这音律的节奏,唯恐自己会改变音律。但是越是缓慢,脚底下的刺痛越是明显,潘俊此刻已疼得汗流浃背,但是看前方,似乎这秘道极深,并非一时半刻可以通过。潘俊的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此刻他只能咬着牙继续向前走,因为只有通过这里他才能再次进入到八卦密室中,他已然置生死于度外,只希望八卦密室中的人能够坚持到他出现。

  第四章 羊皮图,巾帼拆八卦

  而此时在那八卦密室之中,燕鹰已然停下了脚步,他惊异地望着时淼淼的身后,时淼淼也是一脸惶惑。她见燕鹰神色慌张,并且止步不前,而那密室之中的风向瞬息便会发生改变,倘若这样等下去的话,一旦风向发生变化,燕鹰便会立刻毙命,但是时淼淼又不敢发出声音来提醒燕鹰,因为一旦她说话,很有可能改变这密室内的风向。正在她焦急万分的时候,燕鹰的脚忽然落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盯着脚下细沙的动向,一步步地向前走。

  然而时淼淼是一个十分细心的女人,她早已从燕鹰的步法中看出燕鹰的心神已乱,完全失去了节奏。就在这时,燕鹰的脚忽然落错了位置,只觉得脚背一凉,然后一阵刺痛从脚背传来,他连忙将脚缩了回来,忍着疼痛缓慢落下,但此时鲜血已经从脚背上缓缓流淌下来,燕鹰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汗水。

  经过刚刚的一次错乱,燕鹰再不敢盲目向前,而是循着沙砾的动向,踩着前面时淼淼留下的足迹一点点缓慢移动,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燕鹰终于跳到了密室的入口处。可是,出乎时淼淼意料的是,燕鹰进入入口立刻向四周望去,时淼淼惊异地望着燕鹰,疑惑地说道:“怎么了?”

  “人影,我刚刚看见这里有一个人影!”燕鹰刚刚在密室中抬起头的时候,竟然发现时淼淼的身后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在时淼淼身后晃动了一会儿,便忽然消失了。时淼淼闻言,也与燕鹰一起在附近寻找,地面上并没有任何足迹,燕鹰不可思议地皱着眉说道:“我刚刚明明看到有一个人站在你的身后,怎么没有了?”

  时淼淼望着燕鹰,没有说话,她一向非常警觉,倘若身后真的如燕鹰所说站着一个人的话,凭借她的警觉性,应该不会发现不了,但是看燕鹰的神态却是言辞凿凿,究竟是谁能在时淼淼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站在她的身后呢?

  二人在秘道的入口处寻找片刻,却始终没有发现燕鹰口中的影子,无奈之下二人只能在此处略作休息,然后继续向前走。自从进入这八卦密室后,短短一天的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说来恍若隔世,时淼淼心中始终担心着潘俊,其实在她心里潘俊已是凶多吉少了,这密室设计得毫无破绽,处处陷阱,步步机关,一旦被困其中,几乎不可能脱身。

  燕鹰一直在自顾自地包扎伤口,他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唯一让他郁闷的是脚上刚刚被割破的伤痕,这伤口较之肩膀上的伤痕要深得多,而且更加疼痛,走起路来稍一用力就有皮开肉绽的感觉。

  二人在入口处休息片刻,觉得体力有所恢复便准备继续向前走,燕鹰打开手中的任地,那任地的光比火折子要强上百倍,走了大概有十几米,燕鹰忽然停了下来,时淼淼有些疑惑地望着燕鹰,却见他正目光炯炯地盯着秘道的墙壁发呆。

  时淼淼凑上前去,顺着燕鹰的目光望去,不禁也是一愣。他们发现这秘道的墙壁上竟然出现了一些壁画,这些壁画看上去应该是有些年头了,但是保存得相当完好,虽然其中一些壁画上的色彩已经暗淡,甚至脱落了,但还能依稀辨识出来。

  “这里怎么会有壁画呢?”时淼淼盯着眼前的壁画若有所思地说道。

  而此时燕鹰却看得无比认真,他眼前的那幅壁画上画着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那少女穿着一身西域装束,紧身束带,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而在少女面前则是一头雄狮,那狮子极为彪悍,前腿微弓,后腿紧绷,嘴角裂开,露出两颗锐利的獠牙,目露凶光,森然欲搏人,那少女却神态轻松,眼睛与雄狮四目相对,似乎是在做某种交流。

  燕鹰接着将任地移向另外一幅壁画,只见这幅壁画上,那少女竟然坐在地上,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表情,而那只雄狮宛若一只大猫一样,慵懒而亲昵地将头放在少女的怀里,伸出舌头舔着前爪。

  “这应该是你们火系的驱虫之术吧?”时淼淼看完这两幅壁画说道。燕鹰默认地点了点头,再往下的壁画上则变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长者,长者胸前挂着一支短笛,那短笛与燕鹰所用短笛有所不同,燕鹰用以召唤皮猴的短笛只有一孔,而那长者胸前的短笛竟然有三孔。他此刻骑在一只老虎身上,老虎张着嘴,面前则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皮猴,这皮猴足有两人来高,体形健硕,獠牙锋利,那只皮猴此时已然纵身飞起,锐利的爪子眼看就要刺入那长者的身体。紧接着画面一转,下一幅壁画上皮猴已然被驯服,长者口中衔着那三孔的笛子,画面极为生动,宛若那笛音已经从画面上传出来了。

  除此之外,这墙壁上并没有别的驱虫师家族的壁画,为什么这幅壁画会出现在这里呢?而且,同为火系驱虫师,为什么画面上那长者所用的笛子竟然有三个孔?燕鹰曾经听爷爷讲起过,火系驱虫师家族上千年以来,一直以驱使大型动物为主,驱使那些大型动物之前一定要与之交流,就像第一幅画中的少女一般,先是与凶兽四目相对,然后用目光震慑住凶兽,当凶兽感到恐惧之后,便可以趁机驯服凶兽。动物的本性都是弱肉强食的,它们天生对于强者会有一种崇拜,这种崇拜会变成对强者的臣服。

  就像火系驱虫师成年之后,都要训练自己的皮猴一样,那些皮猴全部是性情暴戾、凶猛异常的大型野兽,平日生活在火焰山附近。平日火系驱虫师弟子训练的时候,只是驯服一些豺狼虎豹之类,只有成年之后,才会进入皮猴居住的山洞内去驯服皮猴,一旦皮猴被驯服之后,它便会终生跟随。那时火系驱虫师就需要用笛音召唤皮猴,这笛子也是有非常严格的等级区分的,一般的弟子只能用竹笛,笛子上有一孔,稍高一点的会用铜笛,上面依旧是一孔,而欧阳雷火所用的短笛则与他们的都不相同,他用的是骨笛,笛上有两孔。这笛子的材料象征着火系驱虫师的身份,而孔数则是能力的标志。

  即便如驱虫师君子这般已经具有极强驱虫能力的人,笛子上也只有两孔而已,可是壁画上的长者的短笛竟然有三个孔,这第三个孔是用来控制什么的呢?虽然燕鹰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但是他对火系驱虫师的驱虫之术却颇有兴趣,当他发现日本火系旁支所驱使的皮猴比自己的皮猴强大的时候,就已惊讶不已,然而直到他与燕云在山顶的平台上对峙,燕云召唤出蒙古死虫的时候,他才发现,皮猴在蒙古死虫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驱虫之术真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眼前这三孔的短笛更让燕鹰觉得惶惑,他究竟是什么人?

  燕鹰百思不得其解,时淼淼见他想得出神,不愿去打扰他,也一直在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壁画,她发现那壁画的背景像是一座城市,但是那座城市在壁画上显得格外模糊,若隐若现。

  “燕鹰,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时淼淼终究有些忍耐不住,好奇地问道。

  燕鹰皱了皱眉,然后缓缓地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短笛,说道:“我记得爷爷曾经说过,这短笛的孔数是根据驱虫师的能力而来的,一般的驱虫师一孔足矣,因为他们能够控制的动物也只限于皮猴之类大型的动物,而使用两孔短笛的驱虫师一般都是火系驱虫师的君子,他们用第二个孔来驱使一些极为罕见的大型动物,这需要非常强大的能力,却从未听说过有三孔的短笛。”

  时淼淼微微地点了点头,只是这壁画年代实在久远,那三孔短笛究竟是何由来,谁也说不清楚。二人看过壁画之后,继续向前走,不过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慢了很多,燕鹰一面走,一面在密室的墙壁上打量着,希望能够发现与刚才类似的壁画,然而那壁画却只出现了一次,后面密室的墙壁光秃秃的,这让燕鹰略感失望,而那幅壁画就像个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燕鹰的脑海中。

  他们在秘道中走了有多半个时辰,这秘道始终曲折连环地向前绵延,根本找不到入口,燕鹰脚上有伤,再加上不停地赶路,此时鲜血已然浸透了鞋子。他走起路来越发吃力,忽然脚底一软,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时淼淼忙去扶燕鹰,但此时燕鹰的身体已经软绵绵得动弹不得。

  “燕鹰,你怎么了?”时淼淼弓下身子关切地问道。

  只见燕鹰嘴唇惨白,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水,脸色苍白,不停地喘着粗气,说道:“我实在走不动了!”

  时淼淼伸手轻轻摸了摸燕鹰的额头,只觉得额头发烫,应该是发烧了,可是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忽然之间便发热了呢?时淼淼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她连忙看了看燕鹰的脚,只见此刻他的鞋子已经满是鲜血。她轻轻地将燕鹰的鞋子脱掉,燕鹰嘴角微微咧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当那鞋子脱下来之后,时淼淼见燕鹰脚背上的伤口已经发炎变成了白色,极有可能是在坎卦密室中时,燕鹰的脚上沾满了污泥,而在巽卦密室中伤口被那污泥感染。

  燕鹰双手支撑着身子,向墙壁的方向移动,然后靠在墙壁上,双眼微闭,咽了咽口水,说道:“看来我真的是走不出这里了!”

  时淼淼瞥了一眼燕鹰,然后厉色道:“别胡说,潘俊为了让我们两个人离开,不顾身家性命,我们一定要走出去!”

  “呵呵!”燕鹰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他心里也清楚,现在的情形即便是在外面,伤口感染溃脓的危险也是极高的,更别提是在这缺医少药的秘道中了,他此刻已然觉得身体虚弱无力,更不要说前面不知还有什么诡异的密室在等着他们。

  时淼淼看着燕鹰,心急如焚,如果燕鹰不能够得到及时的医治的话,恐怕真的会危及性命,可是看看这密室,前面不知路在何方,而后面又是死路一条,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然后定睛望着燕鹰说道:“燕鹰,你忍着点!”

  燕鹰睁开双眼盯着时淼淼,只见时淼淼眉头微皱,轻轻将那盒子打开,在那盒子之中是一团棉絮般的东西,她用手轻轻将那棉絮捏起来,放在燕鹰的伤口上,然后手指微微颤抖了两下,几条粉色的小虫从棉絮中钻了出来。燕鹰虽然精通火系驱虫之术,却对小虫有种天生的厌恶,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麻痒的感觉,不禁疑惑地望着时淼淼。

  未等他开口,时淼淼便轻声说道:“这是胭脂虫,平日以腐肉为食,在紧要的时候也可以用它清理伤口!”

  她的话音刚落,燕鹰便觉得脚底传来麻酥酥的感觉,那胭脂虫开始在燕鹰的脚背上缓慢爬行,然后快速蚕食着燕鹰已经感染发炎的伤口,时淼淼拿出手帕轻轻盖在了燕鹰的伤口上。

  随着那胭脂虫吃掉发炎的腐肉,燕鹰觉得原本伤口上的疼痛减弱了很多,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谢谢你,时姐姐!”

  燕鹰一直与时淼淼和潘俊不和,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声“时姐姐”着实不易,时淼淼微微笑了笑,然而她心里清楚,这胭脂虫虽然能够帮助燕鹰伤口复原,但却无法让燕鹰退烧,如果继续高烧不止的话,恐怕性命堪忧,可是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呢?

  “时姐姐,你喜欢潘俊吗?”燕鹰在这迷宫暗道中忽然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时淼淼一愣。她扭过头望着燕鹰,此时燕鹰正靠着墙壁,半眯着眼睛,手中摆弄着一个香囊。

  时淼淼没有说话,淡淡地笑了笑。

  燕鹰长出一口气,自顾自地说道:“我想潘俊也应该是喜欢你的!”

  时淼淼依旧没有理会燕鹰说什么,她也靠在墙壁上,坐在燕鹰旁边。虽然时淼淼并未回应燕鹰,但是燕鹰似乎并不理会,他已经习惯了时淼淼那种冷冰冰的性格。

  “我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没想到自己会困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秘道里!”说着燕鹰的眼角淌出些许泪水。

  “燕鹰,这不怪你!”时淼淼轻声说道,其实此刻的处境时淼淼也是忧心忡忡,细想一路走来,宛若做了一场梦,一场离奇却又恐怖的梦,这几个月他们无时无刻不被人追杀,处处遇险,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其实这一切都怪我!”燕鹰愧疚地说道。

  时淼淼伸手轻轻摸了摸燕鹰的脑袋,说道:“别多想了,我们一定会从这里出去的,你不是还要见段姑娘嘛!”

  没想到时淼淼的话一出口,燕鹰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他轻轻地扭过头,举起手中的香囊说道:“时姐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香囊啊!”时淼淼难得微笑地说道,“怎么了?”

  “你知道这个香囊我是怎么得到的吗?”燕鹰目光炯炯地望着时淼淼说道。时淼淼柳眉微颦,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难道这香囊后面还有什么故事?”时淼淼疑惑地问道。

  燕鹰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是那个盗宝者留下的!”

  “盗宝者?”时淼淼快速在脑海中回忆着。火系欧阳一家之所以千里迢迢前往北平寻找潘俊,便是因为数月之前忽然有一群日本的盗宝者来到新疆,将其藏在密室中的火系秘宝盗走,之后留下木系潘家的独门暗器青丝,欧阳雷火便一路来到北平向潘俊兴师问罪。没想到他的到来,却将整个驱虫师家族卷入了一场明争暗斗之中,这一切就像是一个有预谋的阴谋一样,而欧阳家秘宝丢失,绝对是这个阴谋的导火线。

  “你是说盗走火系秘宝的那些盗宝者?”时淼淼疑惑地问道。

  “嗯!”燕鹰微微地点了点头。他此时感觉口干舌燥,身上燥热难耐,眼睛有些发红,便将手贴在墙壁上,以降低身体的温度,让自己略微舒适一些。

  “日本人的身上怎么会有香囊呢?”时淼淼不解地望着燕鹰手上的香囊,无数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

  “当时的情形至今我都记忆犹新!”燕鹰靠着墙壁,淡淡地说道,“当天夜里,本来我和姐姐训练之后,姐姐便先回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时候我正在训练刚刚驯服的皮猴,在我们火系家族,未成年是绝对不允许训练皮猴的,但是姐姐一直对我十分疼爱,她背着爷爷带我去了皮猴的巢穴,让我驯服皮猴。因此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训练皮猴我们也尽量远离宅院。姐姐回去之后,我便一个人在那里训练皮猴,很晚才回去,可是刚到门口,我便发现了几个黑影。那时候我出于好奇,而且也想试试这皮猴的威力,便没有声张。只见他们翻墙进入宅子,我便在墙边等待,不多时,几个人便从内中出来,这时我立刻吹响了笛子,召唤皮猴。”

  “可是我哪里想到,那些人竟然听出了我的笛音,未等我召唤皮猴,便向我猛扑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一时有些慌乱,眼看其中一个人的利刃已经迫近,正在这时另一个人将其阻拦下来,那个人正色看了看我,虽然他们都蒙着脸,但是至今我仍记得那个人的眼神,很冷,却有种柔和的感觉。就在他们停顿的时候,宅子内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那时候家里人已经发现秘宝被盗,这几个人见势不妙,立刻离开了,空留下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爷爷他们追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没有了踪迹。爷爷立刻向我询问那些人的去向,我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给他们指了一条路,我知道那些人根本没有走那条路。爷爷他们立刻开始追捕那些盗宝的人。”

  “虽然我指的路是错的,但爷爷还是根据踪迹找到了他们逃跑的方向,然后一路追击。这时我已经从刚刚的惊魂中恢复了过来,然后骑着马到处寻找爷爷他们的足迹,谁知竟然在一个山坳中发现了受伤的黑衣人。我认得他,记得他的眼神,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身负重伤了。”

  “我骑着马站在他面前,他就那样躺在山坳里望着我,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些无奈。我和他对峙了半晌,其实刚刚他们本来可以杀死我,就像杀死看守秘宝的那些弟子一样,但是他终究没有动手,我叹了一口气,然后下了马,自己走了回来。”

  “后来爷爷带着弟子无功而返,而我对这件事一直守口如瓶。第二天一早,我早早地来到那个山坳,发现那个倒在山坳中的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摊血迹,在血迹的旁边有这样一个香囊。于是我将这个香囊收起来,一直私藏着。”

  “这么说当时你近距离见过那些人?”时淼淼皱着眉说道。

  燕鹰点了点头。

  “你没有对别人说起过这件事?”时淼淼接着问道。只见燕鹰的眉头一紧,接着他低下头,说道:“只和一个人说过!”

  “段姑娘?”时淼淼猜测道。

  燕鹰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时淼淼满腹狐疑地问道。

  “因为……”燕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时淼淼见燕鹰的神态,顿时疑窦丛生。

  “因为你发现段姑娘与那个盗宝的蒙面人有同样的眼神是吗?”时淼淼大胆地揣测着。

  闻言,燕鹰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却始终低着头,像个被猜中心事的孩子一样沉默不语,但是时淼淼心中已然明白了什么。

  “其实在我醒来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眼神!”燕鹰低着头小声说道,“那天我从悬崖上掉下去,是她救了我,而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模糊中看到了和秘宝被盗当晚一模一样的眼神,那种眼神我不可能忘记。”

  数月之前,因为欧阳雷火与潘璞不和,二人发生争执,欧阳雷火在打伤潘璞之后,带着燕鹰愤然离开北平城,谁知走到大黑山附近却遭遇日本人的伏击,之后欧阳雷火身负重伤。当时燕鹰以为欧阳雷火已经毙命,而自己则被逼到悬崖边上,也险些殒命,幸好被一直生活在道头村的段二娥所救,才得以活命。

  “虽然我当时认出了相同的眼神,但是因为那天我并未看到那几个人长得什么模样,所以并不敢确定!”燕鹰叹了一口气说道,“后来在安阳,我向她提起过这件事,她似乎并没有太在意,可是在那之后,她似乎对我冷淡了许多!”

  “原来是这样!”时淼淼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段姑娘为什么要盗取火系秘宝呢?还有现在段姑娘在哪里?”

  燕鹰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在我离开北平的时候,她已经出走了!”

  燕鹰说完将头无力地靠在墙上,而时淼淼却陷入了深思。这几个月所发生的事情都是因火系秘宝被盗引起的,而段姑娘为什么会和那些日本人在一起呢?她究竟是什么人?

  秘道中越来越暗,而时淼淼的心境也如同这秘道一般,阴沉了下去。正在这时,燕鹰手中的任地忽然晃动了两下,时淼淼眼前一亮,刚刚他们在这秘道中没感到一丝风,此刻秘道中怎么会有风呢?她瞥了一眼燕鹰,只见燕鹰此刻已经恍惚地靠着墙壁睡着了,她轻轻将任地从燕鹰的手中拿出来,然后将任地放在密室的正中央,只见任地的火苗跳动得更加厉害了。刚刚这密室中明明没有风,现在这风是从何而来?难道前面是下一个密室的入口?

  想到这里她轻轻推了推燕鹰,燕鹰吃力地睁开眼睛,瞥了一眼时淼淼,却并没有说话。时淼淼见燕鹰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向前走了,便在燕鹰耳边轻声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到前面看看!”

  燕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时淼淼站起身,手执任地顺着风的方向一直向前走,越是向前走,这任地的火苗跳动得越是厉害,而时淼淼的心也跟着激动了起来。她瞬间加快了步子,快速向前奔去,眼前的秘道变得越来越开阔,而且隐约可以看到前面出现了亮光,难道前面是出口?应该不可能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的时淼淼,面对任何事情,心里总是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缓慢接近秘道的“出口”,然而就在这时,她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个影子应该是被光照射之后,投射在墙壁上的,时淼淼放慢脚步,同时将手缩进袖口,指尖轻轻捏住三千尺,这迷宫内怎么会有人呢?

  前面的人影并未发现时淼淼,依旧在晃动着,时淼淼从那影子判断,觉得应该是一个男人,可会是谁呢?时淼淼又向前走了两步,那影子忽然不动了,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时淼淼,然后低声喊了一句:“谁?谁在那儿?”

  时淼淼立刻听出了这个声音,是与她和潘俊一起进来的欧阳雷火,时淼淼连忙收起青丝,一面脚下加快步子,一面回应道:“欧阳世伯,是我,时淼淼!”说完时淼淼走出了“出口”。

  一走出“出口”,眼前是一个巨型密室,从一边到另一边足有十几丈,整个密室呈圆形,上面是一个高高的弧形的圆顶。这密室四周燃着火把,将整个密室照得如白昼一般,难怪时淼淼以为找到了出口。除了这个“出口”之外,这秘道还有余下七个“出口”,在密室的正对面有一个巨大的石壁,石壁非常平坦,上面长满了青苔。

  而此时欧阳雷火正满面血污地立在密室中央,手中拿着一根火把,站在前方那块巨大的石壁面前发呆。当他见到时淼淼的时候,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他向时淼淼的身后望了望,然后皱了皱眉说道:“潘俊呢?”

  提到潘俊的名字,时淼淼脸上露出一丝哀伤之色,她长出一口气说道:“潘俊为了救我和燕鹰离开,自己被困在密室之中了!”

  “啊?”欧阳雷火闻言震惊不已,“怎么会这样?”

  “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燕鹰还在秘道里面!”时淼淼想起此时身患重病的燕鹰说道,“我们先把他弄到这里再说!”

  欧阳雷火立刻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火把递给时淼淼,又从墙壁上掰下一个火把,牢牢地握在手中,跟着时淼淼向秘道中走去。

  “欧阳世伯,您怎么一个人来到了这里?”时淼淼边在前面引路,边询问道。她记得进来的时候,是欧阳雷火与欧阳雷云这对兄弟一起进入的密室,而她和潘俊两个人一起,此刻却只发现了欧阳雷火一个人。

  “哎,兄长为了让我逃出密室,将自己留在了那个密室之中!”欧阳雷火说完之后,将他与欧阳雷云二人在坤卦密室中的遭遇,详细地叙述了一番。时淼淼听完不禁心中一阵唏嘘,不管此前这兄弟二人有什么矛盾,在最后的生死关头,欧阳雷云依旧可以不顾性命地让欧阳雷火先行,正应了那句话: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向燕鹰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来到燕鹰的身边。只见燕鹰已经完全昏迷了过去,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嘴唇皲裂。欧阳雷火见到燕鹰这般模样,不禁一阵心酸,老泪纵横。这么多年,欧阳姐弟一直与欧阳雷火相依为命,他们父母离开新疆之后,欧阳雷火简直视这对姐弟如掌上明珠,其实燕鹰在未成年便操纵皮猴这件事情,欧阳雷火不是不知,只是出于疼爱,不愿多说。而且燕鹰从记事开始,便没有见过亲生父母,老人心中颇为愧疚,因此只要是这姐弟二人想做的事情,即便与家族规矩相悖,老人也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此时的燕鹰,历经如此多的磨难之后,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老人难免心伤,他紧紧地抱着燕鹰,在耳边轻声唤着:“孩子,孩子,你醒醒,爷爷来了!”

  燕鹰朦胧中睁开双眼,眼神恍惚地望着眼前的欧阳雷火,嘴角微微耸动,从喉咙里吃力地吐出两个字:“爷爷!”

  “嗯,嗯!”欧阳雷火说着又抱紧了孙子。

  时淼淼站在一旁,也不禁黯然神伤,她现在只希望这一切都能够快点结束,欧阳祖孙二人相拥而泣,过了一会儿,时淼淼轻轻拍了拍欧阳雷火的肩膀说道:“世伯,燕鹰一直持续高烧,为今之计,我们只有想办法快点离开这里!”

  欧阳雷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之所以进入这八卦密室,皆因欧阳姐弟。他用力将燕鹰抱起,沿着原路向刚刚那个巨大的密室走去。

  将燕鹰放在这巨型密室的角落后,欧阳雷火立刻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了一个洞口处,只见那洞口边缘正有水滴一点点地滴落下来,欧阳雷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然后脱下外衣,揉成一团,用水浸透之后,再拿到燕鹰旁边,轻轻拧着衣服,水滴从衣服上缓缓落在燕鹰的嘴唇上,燕鹰被烧得难受,只感觉嘴唇微凉,立刻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吮吸着流淌下来的甘泉,意识也渐渐清晰了很多。

  趁着这个时候,时淼淼在这密室中仔细地打量着,现在她与潘俊二人进过了乾卦密室、坎卦密室,又与燕鹰通过了巽卦密室,欧阳雷火兄弟二人经历了坤卦、震卦密室,八卦密室之中已然通过了五个,应该只剩下三个了,不过这间密室究竟是什么密室呢?

  时淼淼围绕着密室的墙壁细细观察着,她发现这密室中每个洞口前面都雕刻着一些奇怪的图形,这些图形设计得非常精妙,但是毕竟第一次见,时淼淼还弄不明白这图形上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正在这时,欧阳雷火已经将燕鹰安顿好,轻轻地走了过来,他双手抱着肩膀,站在时淼淼身后,盯着墙上的那些图形说道:“这应该是八卦密室的设计图!”

  “设计图?”欧阳雷火这一提醒,时淼淼再次细观那洞口上的图形不禁恍然大悟,这确实是每一个密室的设计图,设计图上清晰地画着每一个秘道的机关所在,只是没有指明如何破解这些机关。时淼淼顺着那秘道设计图向下看,目光被下面的一尊已经头朝地面的石雕吸引住了。

  时淼淼弓下身子,盯着那石雕,那是一只石鸡,石鸡到膝盖高,雕工精良,栩栩如生,此刻那鸡头已经倾斜到了地面上。时淼淼再次抬起头望着那洞口,这是他们刚刚走出来的洞口,向内中去则是巽卦密室。

  她宛若明白了什么,然后站起身向周围的八个洞口望去,只见每个洞口旁边都有一尊动物的石雕,这些石雕不仅动物不同,而且形态各异,分别为马、牛、龙、鸡、豕、雉、狗、羊。这些石雕大多与这石鸡一般,头已经倾向地面,只有三尊依然傲然而立,细观之下,这三尊立着的石雕分别为羊、雉、狗,正好与未通过的密室相对应。

  时淼淼恍然大悟般地笑了笑,她猜测应该是每经过一道密室,那密室所属的石雕便会倾倒。此时欧阳雷火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时淼淼,说道:“这是我兄长在最后交给我的,他之前曾来过这八卦密室,后来因为被父亲发现了这件事,便将他一直囚禁在监牢之中,之后的三十多年,他一直潜心研究这八卦密室的机关暗道,我刚刚就是凭借着这张设计图来到这里的!”

  时淼淼疑惑地接过设计图,然后将其放在地面上,缓缓摊开,只见这张图是画在一张完整的羊皮之上的,图上的线条异常纷乱,可见欧阳雷云所言非虚,这许多年,他已然将全部的心血都花费在这八卦密室的破解之上了。

  纵观这张图,整个八卦密室呈一个巨大的圆形,图纸的下面有一个八卦阴阳鱼,在八卦阴阳鱼的四周分布有八个密室,密室大小不同,分别标记为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大密室。这八大密室,四个在阴阳鱼的阳面,四个在阴阳鱼的阴面,阳面的四个密室相互之间有秘道相通,且每一个密室单独都有一条秘道通往正中,阴面亦是如此。而他们现在所在的房间便是这密室的正中心,八大密室的秘道正好汇集于此。

  在这八卦密室的正上方,有一条呈圆筒形的通道,通道正中间是整个八卦密室的入口,两端正好对应八卦阴阳鱼的两只眼。那圆筒形状的秘道会不停地转动,这也就解释了为何燕云和燕鹰两姐弟同时进入秘道,却并没有进入同一个密室中。

  出乎意料的是,在每一条通往这中央密室的秘道中,都另有两条秘道,这些秘道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很像是秘道的通风口。但是对于此刻的时淼淼和欧阳雷火来说,那条秘道究竟通向何处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现在燕云身在哪个密室之中,其次是他们如何才能离开这秘道。虽然欧阳雷云在这张设计图上花费了极大的心思,然而时淼淼左看右看,却始终找不到从这里离开的出路。

  那些秘道曲折连环,且所有的秘道都一致指向这里,但是这里只有一个圆形的密室,依旧没有标明出口在哪里。时淼淼看着这张图,陷入了深思。从这张图上看,这八卦密室宛若一个全封闭的铁桶一般,除了那些像是通风口一样的极其狭窄的秘道之外,其他秘道的方向最终都指向这里,那么出口究竟在哪里?

  她有些琢磨不透,用手指在那张羊皮上轻轻地点了点,忽然被羊皮纸旁边的一件物事吸引住了,时淼淼立刻睁大双眼,伸手轻轻在羊皮纸旁边的沙土上拨弄了两下,只见一截白骨从沙土中显露了出来。

  时淼淼一愣,然后快速用手拨弄着沙子,欧阳雷火一直站在时淼淼身边,这一切他都尽收眼底。只片刻工夫,时淼淼便将一截白骨从沙土中挖了出来,这是一截人体的大腿骨,腿骨上有明显的刀砍过的痕迹。就在她将那截腿骨从沙土中拿出来的时候,她发现在那腿骨下面还埋藏着更多的骨头。

  这时欧阳雷火也拨去了自己脚下的沙土,一副骷髅从沙土中显露了出来,随着他们两个不断地拨开地面上的沙土,越来越多的尸骨出现在地面上,那些尸骨上十有八九都带着明显的刀伤。时淼淼在拨出第五具尸体之后停下了手,她见那尸骨上挂着一件物事,十分小心地将那件物事从沙土中用双手取出,然后举到欧阳雷火面前说道:“世伯……”

  第五章 入地狱,迷惑乱象生

  欧阳雷火抬起头,见到那件物事不禁一愣,时淼淼手中的不是他物,正是火系驱虫师所用的短笛,这枚短笛是青铜打造,表面已经锈迹斑斑,上面镶有一孔。欧阳雷火接过那根短笛,细细观察,忽然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然后快速地擦拭着短笛,不一会儿,那短笛上的锈迹就被擦拭干净,一些花纹出现在短笛之上。欧阳雷火望着那花纹,脸色极为难看,他呼吸急促,神情恍惚地向后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世伯,你怎么样?”时淼淼说着站起身,欲去搀扶欧阳雷火,却见欧阳雷火置若罔闻,像是中了邪一样,目光已完全被那短笛吸引住了。时淼淼站在一旁看着神情恍惚的欧阳雷火,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须臾,欧阳雷火终于长出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什么传说?”时淼淼不解地望着欧阳雷火问道。

  “火系驱虫师家族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欧阳雷火紧紧地握着那支短笛说道,“火系驱虫师的鼻祖最早一直生活在沙漠之中,以畜牧游猎为生,因为长期与动物为伍,久而久之便通晓动物本性。多年之后,一个人来到火系驱虫师家族之中,他教给那些人如何能够更好地控制动物,这些短笛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出现的,后来那个人离开的时候,火系驱虫师家族为了纪念他,便将这个图形刻在了短笛上!”欧阳雷火说着将短笛递给时淼淼,借着火光时淼淼能清晰地看出那短笛上竟刻着一条蛇的形状。

  “不久之后,火系驱虫师加入了驱虫师家族,但是他们沿袭了祖先的做法,将所有火系驱虫师的短笛都刻上了这个图案,之后的火系驱虫师一直生活在传说中的古城之中,直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古城消失,而那些短笛也一并消失。火系驱虫师家族仅存的人分崩离析,分成了许多分支,然而这种刻着蛇形图案的短笛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欧阳雷火长出一口气说道,“这些原本都只是家族的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而且出现在了这里!”

  时淼淼听完欧阳雷火的叙述,微微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短笛递给了欧阳雷火。其实时淼淼心中更加疑惑,这种短笛为何会出现在这么一个地方呢?而且地上的这些尸体似乎越挖越多,这里又究竟埋藏着多少具尸体呢?

  就在时淼淼沉思的时候,欧阳雷火被眼前一具尸体身上的物事惊呆了,他从沙土中拿出一块骸骨,那是一截手骨,对时淼淼说道:“时丫头,你看这个!”

  时淼淼抬起头,初见那手骨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然而细观之下,不禁大惊失色,只见那骸骨上竟然缠绕着细丝,那细丝与她手中的三千尺简直一般无二,三千尺怎么也会出现在这些尸体上呢?忽然时淼淼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小心地在地上的沙土中寻找着,果然不出一刻,她从一块骸骨上发现了一个盒子,这个盒子的外表已经腐烂,但是依旧能辨认出那盒子与潘俊弹射青丝的盒子一模一样。她轻轻地将盒子打开,瞬间眼前一闪,一枚青丝从盒子里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来,然后硬生生地插进了不远处的墙壁上。

  时淼淼放下盒子,站起身走到墙壁旁边,用力将那枚青丝从石壁上取下来,只见这枚青丝通体呈黑色,上面已然生了一些锈,但是依旧锋利异常。

  “这些兵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欧阳雷火望着眼前错骨相连的尸体疑惑地说道。

  “这些人应该是五系驱虫师!”时淼淼自言自语地说道。

  “五系驱虫师?”欧阳雷火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这些尸体是当时生活在那座消失之城的驱虫师的尸体?”

  时淼淼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多年前随着那座古城的消失,驱虫师家族也一并消失,多年之后,驱虫师家族仅存的血脉流落到内陆,开始各自发展,驱虫师家族的历史展开了一个全新的纪元。虽然在各大家族都有关于消失之城的传说,然而这传说就像驱虫师家族的最终秘密一样,只是传言,谁也弄不清真假。

  时淼淼沿着墙壁缓缓地绕了密室一周,心想,如果这密室中埋藏的都是驱虫师家族的遗体的话,那么他们是怎么死的?是什么力量可以让驱虫师家族全部死于非命?从那些挖出来的尸骨来看,很显然,这些人应该都是为人所害,但是究竟是谁灭掉了驱虫师家族呢?

  这八卦密室与其说是驱虫师家族的圣地,倒不如说是驱虫师家族的坟墓。这里面究竟还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这一连串的疑问,在时淼淼的心头萦绕,可是她却怎么也找不到问题的答案。此刻时淼淼愈发想念潘俊,她知道,倘若此刻潘俊在这里,他应该能够知道更多。

  而此刻潘俊的脑海中也浮动着时淼淼的影子。锥心的疼痛从脚底传来,已经让潘俊满头大汗,每走一步,便如同踩在了钉板上一样,他只能咬着牙,不停地催促着自己向前走。渐渐地他前面的石菱终于消失了,潘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出一口气。在这离奇的蛮机关内,真如父亲人草师所言,根本没有办法破解,进入这机关的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自己去忍受,忍受来自身体剧烈的痛苦。

  潘俊停下脚步,此时双脚因为过于疼痛和失血过多,已经开始麻木了。潘俊停在原地喘息了片刻,如果蛮机关真的是按照八寒地狱设计而成的,那么接下来他所要经历的应该是八寒地狱的第四层地狱,嚯嚯婆地狱。八寒地狱,每一层地狱都比上一层更加寒冷,而所承受的痛苦也就更多。佛家创造出八寒地狱是用来惩治那些生前做过错事的人,让他们在此间历尽人世间不曾有的痛苦,让灵魂得到净化,重新转入灵魂。而眼前这蛮机关则以身体上的痛苦考验着经历者的生命极限。

  停顿片刻,潘俊决定继续向前走,他知道现在耽误的每一刻都会让困在八卦密室中的人丧命,可是他刚向前走了数步,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刺啦”声,紧接着一道火光从脚底钻过,他连忙向后退了两步,只见脚下的火光便如同一条火舌一般,迅速在地面上游走,将镶嵌在崖壁上的火把全部点亮,当那些火把都点亮之后,潘俊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愕然。

  只见前面的地面上,倒立着无数锋利的刀刃,有些刀刃虽然锈迹斑斑,却依然锋利,刀刃与刀刃之间只有一脚之隔,稍有不慎便会刺入皮肤,而在这密室两侧的墙壁上则镶嵌着巨大的钢钎,钢钎上系着锁链,直接连接到密室的顶端。潘俊在地上打量了一下,拾起一块石头,轻轻向密室中飞掷而去,只见那石头在空中翻腾了几下,然后不偏不倚地撞在一个倒立的刀刃上,瞬间两旁的数十根钢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块石子所落的方向飞去,在密室中凭空摆了一周之后,重又插进了墙壁里。潘俊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幸好那只是一块石头,倘若是个人的话,现在早已被里面的钢钎插成了刺猬。

  他随即又捡起一块石头,向刀刃中间丢去,那块石头落在刀刃中间的空地上,两边的钢钎并没有发动,潘俊心想这蛮机关的设计者也并非是毫无人性,毕竟在这刀山之间留下了一线生机,如果从这刀刃丛中小心地走过去,就不会触动那机关,但是看着两边锋利的钢钎依然会让人心中惶惶不安。

  然而事已至此,潘俊根本没有后退的余地,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潘俊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踩在几个刀刃中间的空地上,然后另一只脚抬起,吃力地落在前面不远处的刀刃缝隙里面。这样行走的速度极慢,而且那刀刃缝隙似乎毫无规律,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潘俊就像是误入了桃花阵一般,在那刀刃丛中缓慢前行,可是每每觉得即将接近对面的出口时,那刀刃的缝隙便急转直下,向另外的方向而去。

  潘俊足足绕了有大半个时辰,最初的那份小心已经被磨得所剩无几,可是距离对面的出口始终是一步之遥。潘俊又向前走了几步,发觉若是这样走下去的话,真的要走出这密室,不知何年何月。他停在原地观察了片刻,小心地从怀里掏出神农,这是当时冯万春赠予潘俊的,他将那神农紧紧握在手中,然后对着前面的墙壁轻轻按了一下神农的背,瞬间一条白色的丝从神农身体里弹射出来粘在了对面的墙壁上。潘俊将外衣脱下来,缠在神农的丝上,这种丝非常有韧性,足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当潘俊将这一切准备好之后,便欲借助神农的丝跃向对面,谁知此时却感觉小腿传来一阵凉意,原来刚刚自己竟然在不觉之间触碰了前面的刀刃。

  潘俊下意识地向两旁瞥了一眼,只见那吊着钢钎的锁链似乎没有任何反应,他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就在这时,那锁链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接着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潘俊心道不好,然后双臂猛然用力,整个人拔地而起,借着身体的力道向前面荡过去,与此同时,墙壁上的机关也随之发动,一前一后,潘俊虽然目光一直正视着对面的出口,但还是用余光瞥见密室两旁墙壁上那些钢钎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其猛袭过来。潘俊双脚刚一落地,便觉后背一阵凉风袭过,那些钢钎瞬间贴着他的后背划过,他惊魂甫定地摸了摸后背,衣服已经被钢钎锋利的尖端划破,不过,幸运的是他提前了一步,不然恐怕已经被那些钢钎扎成了刺猬。

  这一次的经历让潘俊站在出口弓着身子不停地喘着粗气,他一只手用力地扶着墙壁,身体微微颤抖着。虽然这蛮机关看似平常,但是真真儿每一关都极为致命,它就像慢性毒药在一点点啃食着进入者的意志,一旦进入者失去了坚定的意志,难免乱中出错,前功尽弃。潘俊心中默念《道德经》,极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多年的训练让潘俊能在极端的时候恢复清醒。

  当他觉得心绪已经完全平静了之后,便开始继续向前走。接下来的机关会是什么样子呢?潘俊现在已经不想去考虑了。随着他继续向前走,前面的秘道变得越来越狭窄,而且他能明显地感觉到秘道是在向下延伸,他竭力放慢速度,唯恐前面会忽然出现什么要命的机关。就在这时,他忽觉脚下一滑,那秘道忽然变得陡峭了起来,整个人顺着秘道滑了下去。潘俊的身体一面下滑,一面竭力伸手向四周胡乱地抓着,希望能够抓到一些东西,止住身体的下落,然而那密室的四壁异常光滑,他的身体根本没办法停住。越是向下滑,那秘道的坡度越是陡峭,最后竟然成了垂直向下。

  潘俊心想倘若这秘道的正下方是竖立的尖刀,恐怕自己就一命呜呼了。他微微闭着眼睛,耳边传来了呼呼的风声,片刻之后,潘俊觉得后背一阵剧烈的疼痛,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吃力地爬起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只见眼前黑洞洞的,根本看不到一丝光,火折子所能照射的距离实在是太短,潘俊此刻就如同盲人一般。他小心摸索着向前走,大概走出了十余步的距离,忽然感觉地面似乎在微微颤抖,接着灰尘从他的头顶落下来,潘俊不敢有丝毫动弹,那震动愈发强烈,很快地面开始缓慢地移动,那移动持续了片刻,潘俊的耳朵里传来一阵强力的噪音,然后震动停了下来。潘俊拿着火折子继续向前走,大概又走了十几步的距离,终于摸到了墙壁,他顺着墙壁搜索了一番,发现墙壁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他伸手向凹槽摸去,只觉得内中有种油油的感觉,潘俊将手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里面应该是灯油。

  潘俊将火折子放进凹槽中,瞬间凹槽中的油燃烧了起来,就如同在上一关一样,一条火舌从凹槽处开始迅速扩展开来,一条蜿蜒而上,一条匍匐而下,很快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当这房间照亮之后,潘俊不禁又是一惊,只见他刚刚落地的地方此刻已经换上了一把倒立的钢钎,在洞口处也有一圈钢钎,钢钎中有一些空隙,房间会不断地旋转,幸好刚刚潘俊落下的时候,正巧赶上是空地,如果是钢钎的话,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潘俊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潘俊打量着这个房间,发现这个密室并不算太大,除了地上竖立的刀刃之外,整个密室都是空荡荡的,而且似乎这密室只有头顶上这一个出口,除此之外,四壁全部都是光秃秃的。难道是刚刚自己在上面的秘道中不慎触动了什么机关,才落到这样的绝境之中吗?潘俊站在密室中继续四处打量着,正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石壁上的一个凹槽上,那个凹槽刻着的图案与父亲人草师交给自己的那把钥匙极为相近。

  他迅速从衣服中摸出钥匙,然后试探着将钥匙放进了凹槽中,接着轻轻扭动了一下。在一阵“吱吱”声之后,眼前的石壁开始缓慢地向上抬升,随着那石门的抬起,一股奇怪的味道冲进鼻孔中,潘俊不禁皱眉掩鼻,当眼前的石门完全打开之后,内中也随之亮起火光。潘俊将钥匙从凹槽中拔出来,略微迟疑了一下,向前面的密室走去。

  一进入密室,那种强烈刺鼻的味道更甚,只见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干尸,那些尸体穿着麻布制成的衣服,在衣服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囚”字,每具干尸的锁骨上都穿着锁链,这些锁链将所有干尸穿在一起,锁链的另一端被牢牢地镶入墙体之内。除了这数十具干尸之外,这房间内还有一些铁架子,那铁架子上摆着各种刑具。潘俊走到一具干尸前面,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干尸翻起来,轻轻撩开已经粘连在干尸身上的麻布,只见那干尸的身体上留着数道深深的伤疤,他紧紧握着拳头,仰着头,想必死前一直在奋力挣扎着。

  潘俊有些不忍地站起身来,很显然这里应该是个刑房,只是眼前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竟然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对待他们?潘俊在这刑房中打量了一下,只见在这刑房的一端有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应该是通向牢房的,而在这刑房的一侧有一张桌子,桌子的旁边有数张壁画。

  潘俊缓步向那些壁画走去,只见那些壁画上所刻的都是一些折磨人的方式,死者或者被削足,或者被枭首,更有一些被残忍地挖去心肝、双眼,杀戮手段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潘俊不忍心继续看下去,他觉得不管这些人做了什么,也不至于用如此非常的手段啊!而且他从那些干尸的身形上来看,这里面不乏女人和孩子。

  看完那些壁画,潘俊沿着出口向牢房的方向走去,在出口的墙角处丢着很多火把,潘俊从中挑选了一根,然后点上火,向内中走去。随着渐渐深入,空气中那种难闻的味道愈发浓重,已经不仅仅是恶臭,还带着一种强烈刺鼻的气味,简直让人无法呼吸。潘俊以手掩鼻,向前走着,进入入口,潘俊便发现这地面上横竖躺着很多尸体,这些尸体大多都残缺不全,而且几乎所有的骸骨上都有明显的刀砍的痕迹。

  而那牢房更是让人看了心惊胆寒、毛骨悚然,几乎每一间牢房中都堆叠着数十具干尸,与外面那些尸体相似,他们的锁骨都用铁链穿着,而那些铁链被固定在牢房的墙壁之上。潘俊越是向里走,心里越是忐忑不安,这八卦密室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尸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这时,潘俊注意到地上的一具骸骨闪了一下,忙定睛向那骸骨的方向走去,只见那骸骨的头颅上有一个小物事在闪闪发亮,潘俊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头颅拿起来,放在火把旁边看,只见在那头颅的眉心处竟然夹着一根青丝。

  这根青丝与自己的青丝一般无二,这些人怎么会死于青丝之下呢?他们和驱虫师究竟有什么仇怨?接着向里走,潘俊发现这秘道中的骸骨越来越多,而且其中不乏一些巨型的骸骨,这些骸骨很明显不是人类的,应该是火系驱虫师的皮猴。潘俊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有人闯入了驱虫师家族的圣地?还是驱虫师家族之间发生了内乱,否则那些人怎么会死于驱虫师家族的武器之下呢?

  潘俊更加仔细地在这些尸体上寻找蛛丝马迹,可是除了刚刚偶然发现的镶嵌在头颅上的青丝之外,便再没有发现驱虫师家族的武器。潘俊站起身长出一口气,实在想不明白这内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继续向前走,在这牢房的尽头还有一扇铁门,轻轻将那扇铁门推开,一股霉潮的气味扑面而来。这个房间不大,应该是狱吏休息的场所,在这房间的墙上挂着一些牌子,牌子分为:金、木、水、火、土、人六种,在屋子的一旁有一个方桌,桌子上满是尘土,应该是多年无人居住了。

  潘俊站在这屋子里向外面望去,瞬间觉得眼前一阵朦胧,接着这牢房中哀鸿遍布,老人、孩子、女人凄惨的呼喊声,铁链晃动发出的冰冷的撞击声,颅骨被击碎发出的破裂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但是潘俊却不明白缘由。他长出一口气,耳边又恢复了平静,一切都死一般的沉寂,这是一个亡魂的坟墓,这是一个人间的炼狱。

  潘俊无奈地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虽然这一次自己险象环生,然而却落到了这个地方,虽然自己有开启这牢房的钥匙,怎奈这牢房也是死路一条。

  他双手拄着头,静静地思索着,忽然他瞥见桌角上竟然有与那石头凹槽上一样的图案,潘俊伸手在那图案上按了按,那图案竟然被按了下去,瞬间那桌子下面出现了一个秘道口。潘俊立刻来了精神,他连忙拿起放在一旁的火把,然后弓着身子进入了秘道,秘道的入口很窄,但是里面有很多台阶,他拾级而下,很快便来到台阶的底端,眼前的秘道只有一条路,潘俊长出一口气,顺着秘道向更深处走去。

  眼前的秘道较之外面的那些秘道来说,显得更狭窄,只能容下一人躬身前行,潘俊手中紧握火把,火苗被秘道中的过堂风吹得指向深处,他脚上虽然有伤,但是不知为何进入这秘道之后,脚下的伤并没有之前那般疼痛,他来不及细细观察,心中只想着能赶快通过秘道,进入八卦密室。

  此时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阵的巨响,随着那巨响,秘道上方的沙土不断下落,潘俊停下脚步,那巨响不一会儿便停止了,待那巨响消失之后,潘俊继续向前走。大概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的秘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他总算可以伸直腰,刚刚在那秘道之中的蜗行,着实让他很是难受。

  随着继续向里走,眼前越来越开阔,很快潘俊的眼前再次亮起了火光,他连忙加快步子向前面的火光奔去,当他到达那火光的出口之时,发现是一个十分开阔的密室,这密室较之前面的密室要大出很多,密室之中放着许多破旧的雕像,这些雕像匀称地分布于这圆形密室的四周。

  每一尊雕像都足有两人多高,在雕像的前面摆着大理石雕刻而成的供桌,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些已经破旧的器皿,应该是祭祀所用。细观那些雕像,全部是用石头雕刻而成,虽然其中一些雕像损坏严重,但是依旧能辨识出最初的模样。整个密室内有六尊石雕,密室周围五个,正中一个。这六尊石雕是六个人,正北方向是一个六七十岁的长者,双目微闭,长须直至腰间,左手平放在胸前,而右手似乎正在摆弄着什么物事,在那老者的肩膀上雕刻着一只巨型蜘蛛。

  东南方向的石雕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只见其柳眉微颦,左手置于胸前,掌心向上托着右手的手肘,右手托腮,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在他的腰间悬挂着一个盒子,这盒子很像是放大的装青丝的盒子。在那石雕的脚下则摆放着一个石箱,此时箱子已然打开,潘俊向内中望去,只见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潘俊目光转向正南,只见这尊石雕明显比其他几尊石雕矮了许多,是个侏儒。这侏儒头上几乎没有头发,此刻正低着头望着眼前的桌子,眉头微微皱起,手上似乎正在摆弄着桌子上的物事,极为专注。

  西南一侧的石雕则明显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女子,那女子身材极为婀娜,虽然只是石雕,但是匠人依旧将那石雕的眼神雕刻得勾魂摄魄,女子此时似是正在跳舞,舞步翩跹,身体微微倾倒,与此同时,一根细丝从女子的右手袖口弹出。

  正西面的石雕则是一人一兽,那人口中衔着一支短笛,头微微低着,眼睛向上翻,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跟在那人身后的则是一只身形巨大的蒙古死虫,此时蒙古死虫已经张开血盆大口,正欲向前攻击。

  而正中的雕像在这所有的雕像中保存得最为完整,雕像是一个年轻男子,他神态祥和,双手背在身后,轻轻地迈着步子,头微微上扬,眼神坚定地望着正前方。

  这应该是五系驱虫师和人草师的雕像,且雕工极其精良,想必正如传说中的那般,五系驱虫师和人草师在当时的那座古城中,地位应该是极高的,人们也因此按照当时驱虫师的模样做了雕像,祭祀他们。不过让潘俊感觉奇怪的是,这些雕像大多都有被破坏的痕迹,这种痕迹绝非自然形成,必定是人为的。既然驱虫师的地位如此之高,那么究竟是什么人破坏了这些雕像呢?

  潘俊愈发糊涂,从刚刚那炼狱般的牢房,到这些损毁的雕像,潘俊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他曾多次研读驱虫师家族的典籍,虽然那些典籍中对消失之城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当时在那座消失之城中,驱虫师的地位极高,且以人草师的地位最高,几乎可以与当时的国王平起平坐。可是,正如那传说所言,似乎在一夜之间,伴随着那座城的消失,驱虫师家族,尤其是人草师家族从此销声匿迹。之后的许多代驱虫师关于此事的猜测可谓众说纷纭,但是谁也不曾拿出过证据,这便成为了驱虫师家族的第一悬案。

  他围绕着那些破损的石像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潘俊决定继续沿着秘道向里走,在那密室的另一端,秘道已经变得十分狭小,他勉强进入,发现那秘道的方向依然是径直向下的,与之前不同的是,这秘道虽然斜度也是慢慢加大,不过很快出现了一级一级的台阶。那些台阶因为年久,上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潘俊初踩上去,顿时感觉脚底一阵热辣辣地疼,随着他不断地向下走,那种痛感随之消失。

  大概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潘俊终于从那台阶上走了下来,眼前的密室十分狭小,只容两三个人。他手执火把在内中打量着,忽然发现了墙壁上熟悉的凹槽图案,他依照前面的方式,拿出人草师交给自己的那把钥匙,轻轻地插入凹槽中,轻轻旋转,紧接着,在一阵轻微的颤动声中,一道石门缓缓打开。

  潘俊立刻拔掉钥匙,从石门中走出,紧接着那扇石门又缓缓合上。潘俊向四周望了望,只见眼前的隧道变得格外宽敞,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世伯,你听到动静了吗?”

  第六章 双鸽第,古宅藏忠奸

  一扇铁门缓缓打开,随之一股浓重的骚臭味从里面猛冲出来,随着那铁门不断敞开,味道越来越浓,潘颖轩轻轻地用手掩着鼻子,站在门口。这牢房并不大,里面阴冷潮湿,墙角甚至还挂着霜。在他面前是一张铺着稻草的铁床,地上散落着纸屑,近前的一张桌子上散落着奇形怪状的铁丝、零件,却看不到这牢房之中的人。

  潘颖轩站在门口向内中打量,那铁床的床脚处竟然连着一根铁链子,顺着那铁链子的方向望去,在牢房的东北角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着。潘颖轩嘴角微微敛起,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而此时那黑乎乎的东西语气低沉地说道:“你是谁?”

  话音未落,只听内中传来一阵锁链的哗啦声,紧接着一个身影姗姗从角落中走了出来,他双手端着一个裂了一角的搪瓷罐,一面走一面将罐子中的水一饮而尽。这时房间的灯忽然亮了起来,只见面前的老者形容枯槁,须发斑白,破衣烂衫,脸上和裸露的胳膊上均是一道道深深的疤痕,新旧叠加惨不忍睹。

  那老者见到潘颖轩不禁一愣,手中的破旧搪瓷罐悄然脱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一双浑浊的眼睛,此时变得格外幽深,上下打量着潘颖轩,声音颤抖地说道:“你……”

  潘颖轩微微笑了笑,然后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缓步走了进来,将桌子前面的一条破旧的板凳拿过来,然后坐在板凳上,微笑着对眼前的老者说道:“冯世兄,多年不见啦!”

  “你,你,你怎么……”眼前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冯万春的父亲,上一代土系驱虫师的君子冯冠云。多年之前冯冠云参与了湘西水系时家的灭门案,从那之后冯冠云一度十分懊恼,从此闭门谢客,谁知这时天惩已经开始展开了报复行动,冯冠云此时接到了潘颖轩的信,潘颖轩在信中让他前往北平,二人商议如何应对天惩的报复。冯冠云与潘颖轩在北平城会合之后,潘颖轩告诉冯冠云两个人要一起前往新疆与火系家族商议此事,谁知刚到新疆二人便落入了日本人的圈套,潘颖轩侥幸逃脱,而冯冠云被日本人擒获,从此被软禁在炮局监狱的地下密室之中。而冯冠云被囚禁之初,受尽了苦头,那段日子简直生不如死,日本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冯冠云手上有土系驱虫师的至关机密——天命密钥。但是冯冠云知道,自己参与了湘西水系时家的灭门案,本来已经罪孽深重,倘若将老祖宗留下的这天命密钥的秘密交给日本人,那简直是天理不容。于是,任凭日本人如何严刑拷打与逼问,冯冠云依旧死也不肯泄露土系驱虫师的秘术。

  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极度难熬,冯冠云一度想过自杀,谁知这时他收到了潘颖轩的一封密信。信上潘颖轩告诉冯冠云,他已经与天惩在交涉当年湘西水系时家的灭门案,只是天惩的态度非常强硬,必须要将所有参与灭门案的始作俑者全部清除,而炮局监狱牢固异常,暂时留在里面可以保住性命。

  而后他又接连收到潘颖轩的几封信,潘颖轩通过密信告诉冯冠云,他已经与天惩组织达成共识,只要将几系驱虫师家族的秘宝交给天惩,天惩便会停止追杀,而要聚齐五系的秘宝却极为困难,让他继续忍耐。

  就这样,一晃几十年的光景,冯冠云终日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出去的日子。他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收到来自潘颖轩的信件,潘颖轩告诉冯冠云一旦找到消失的古城,便是冯冠云离开炮局监狱的时候,而且从那时候开始二人便定下暗号:黄沙已至,金门将开。

  今天在这里见到潘颖轩,冯冠云难免激动,他缓缓地走到桌子前面,望着潘颖轩,又看了看站在潘颖轩身后的日本兵,一脸惶惑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呵呵!”潘颖轩微微地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一直都在这里!”

  冯冠云的脸色大变,他不解地望着潘颖轩,只见潘颖轩微笑着说道:“其实我一直都住在你的对面!”

  “你……住在我的对面?”冯冠云说着向门口的方向望去,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潘颖轩得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从口袋中抽出一根烟,这时一个日本兵立刻走了过来,掏出火机极为恭敬地帮潘颖轩点上火,然后站在潘颖轩的身旁,冯冠云惊异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时而清晰,时而浑浊。

  “是!”潘颖轩淡淡地说道,然后望着冯冠云一脸惶惑的表情,再次笑了笑,站起身望着这混凝土筑成的炮局监狱,说:“想要避开天惩的追杀,没有比这重兵把守、牢不可破的炮局监狱再好的地方了!”

  冯冠云的脸微微抽动了两下,眼睛死死地盯着潘颖轩。他虽然已经年逾古稀,且一直独自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但并不糊涂,他大脑快速地旋转着,想要将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起来,但是他始终想不明白,当年参与湘西水系时家灭门惨案的应该是潘颖轩的父亲,而潘颖轩的父亲早已过世,天惩为何要追杀潘颖轩呢?

  潘颖轩似乎看穿了冯冠云的心思,然后淡淡地笑了笑,说道:“百年前,我木系潘家的祖先得知人草师和摄生术的传说确有其事,我祖先觉得既然人草师的传说是真的,那么想必驱虫师家族一直流传的秘密也真的有颠覆历史的能力。而千百年来,驱虫师家族一直被皇室所迫,躲躲藏藏,既然我们可以改变历史,创造一个全新的纪元,那为什么不收为己用?于是我父亲开始四处辗转游说各大驱虫师家族,希望驱虫师家族能够联合起来。然而虽然他成功游说了火系、金系、土系驱虫师家族,可是水系驱虫师却跳出来阻挠,为了得到水系秘宝,铲除障碍,他们策划了湘西水系时家的灭门案,然而就在水系时家被灭之后,天惩立刻盯上了所有参与灭门案的人,他们开始了疯狂地清洗。我父亲从此幽闭家中,深居简出,郁郁寡欢而终,可是他过世之后,我继承了父亲的遗志。”

  “我父亲的失败在于他做事太过于急躁,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即便他能凑齐五系驱虫师的秘宝,也不一定能找到人草师!”潘颖轩踌躇满志地说道,“于是,那时候我开始暗中寻找人草师的下落,我带着妻子走遍大江南北,终于在新疆发现了人草师的踪迹,之后我一路追查,最终在西藏的唐古拉山口找到了人草师!”

  “可是当时人草师并不在那里,于是我劫走了人草师刚刚满月的孩子,杀死了人草师的妻子,然后立刻返回北平!”潘颖轩说到这里,眼神中略微有些神伤,“当时我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一切应该无人知晓,可是谁知,没过多久天惩便找上门来。我知道倘若天惩一直追查下去的话,终有一天事情会败露,然后被天惩所清洗,于是那时我想出了一个妙计!”

  “妙计?”冯冠云出神地望着眼前这位“老友”。

  “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潘颖轩瞥了一眼冯冠云,然后淡淡地说道,“而且还要感谢你!”

  “感谢我?”冯冠云越听越觉得糊涂。

  “感谢你生了个好儿子!”潘颖轩淡淡地说道,“就在天惩追查的时候,我找到你的儿子冯万春,然后告诉他,你有可能被天惩囚禁了起来,只有帮助我才能将你解救出来。那时候我让他将我杀死以掩人耳目,然后我便藏在这炮局监狱之中,暗中操纵着这一切!”

  “这么说你很早就开始和日本人同流合污了?”冯冠云的脸在微微抽动着,潘颖轩倒是毫不避讳:“同流合污谈不上,只是各取所需罢了,日本人想要利用驱虫之术赢得战争,而我是想要得到驱虫师家族的秘密。”

  “呵呵!”冯冠云轻蔑地笑了笑,然后坐在旁边破旧的板凳上,双目圆瞪着眼前的桌子,说道,“可怜我的孩子,被人利用了还浑然不觉!”冯冠云低着头沉思了片刻,抬起头轻蔑地望着潘颖轩说道,“看来你策划了这么多年的阴谋已经成功了,你这次来是为了嘲弄我和我儿子的愚蠢吗?”

  “冯世兄,何必将话说得这般难听?”潘颖轩微微地笑了笑,说道,“我这么做也全是为了驱虫师家族,一将功成万骨枯,做任何事总是需要牺牲的!”

  冯冠云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潘颖轩。

  “而且,我的计划虽然马上就要成功了,但现在还需要向冯兄你借一样东西!”潘颖轩说着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

  冯冠云抬起头望着潘颖轩,嘴角轻轻敛起,一丝诡秘的微笑从冯冠云的脸上一闪而过。潘颖轩却并未察觉。

  离开冯冠云的牢房,跟在潘颖轩身后的日本人立刻将牢门锁上。潘颖轩径直向自己的牢房走去,然后将密室的入口打开,孤身一人走了进去。这么多年,他每每在这秘道中穿行,心中不免苦闷,卧薪尝胆这么多年,终于快要可以不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潘颖轩心中自然轻松了许多,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所做之事必须万无一失,否则这多年的计划恐怕会功败垂成。

  从枯井中走出来,潘颖轩警惕地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才伸了伸胳膊。耳边传来的夜虫鼓噪之声,在此时的他听起来却显得格外悦耳,望着天上高悬的月亮,潘颖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潘颖轩对这声音十分熟悉,他知道要见的人已经来了。想到这里,潘颖轩轻轻迈开步子向外面走去,在那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等在那里。潘颖轩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轻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刚一进去,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便十分恭敬地笑道:“您来了!”

  潘颖轩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我交代你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中年男人谄媚地笑了笑,说道:“这件事交给我您就放心吧,绝不会有半点闪失!”

  潘颖轩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向来最讨厌别人将话说得太满,不过他此刻心情极好,不愿与他发火,轻轻地摆了摆手说道:“你做事最好还是小心为上,倘若出现任何纰漏,小心你人头搬家!”

  中年男人后背立刻生出些许冷汗,连忙诺诺点头,从口袋中拿出手绢用力地擦拭着。潘颖轩说完长出一口气说道:“东西带来了吗?”

  “嗯!”中年男人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潘颖轩,潘颖轩拿着那把钥匙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好,你先回去吧,不要忘记我交代你的事情!”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之后如获大赦般地推开车门,站在旁边,目送那辆车缓缓启动,绝尘而去。

  中年男人见那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子里,这才长出一口气,这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北平市警察局局长方儒德。站在巷子里,方儒德脑子一阵一阵地迷糊,多年前的一个深夜,方儒德刚刚当上警察局局长。

  方儒德为了庆祝自己荣升,特意在燕凤楼摆酒庆贺,当天晚上大摆宴席,宴席上莺莺燕燕,桌子上觥筹交错,来人不是社会名流,就是当时官场名宿,方儒德喜不自胜,与来人频频敬酒。就在这时,一个下属匆匆忙忙奔到方儒德面前,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几句,方儒德脸上的笑意立刻凝固住了,他有些恼怒地说道:“真有这种事?”

  那下属连连点头,围在方儒德身边的宾朋也被方儒德吓了一跳,方儒德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略显抱歉地说道:“发生点事情,你们先用!”然后放下酒杯,跟着下属来到后面的屋子,只见此刻后面的屋子门口已经有两个警察把守,方儒德跟着那下属进了屋子,此时屋子里站着三个人,这三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

  在他们前面的桌子上摆放着很多礼物,一些礼物已经拆开了,摆在正中间的是一个红色的盒子。方儒德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几个人,然后带着略微的醉意,拨开众人,走到桌子旁边,向那已经打开的盒子望去。只见那盒子中竟然是一根鲜血淋淋的断指,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这枚戒指方儒德识得,正是自己小妾苏红之物。

  方儒德见状恼羞成怒,他立刻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却迟迟无人来接。方儒德心知不妙,立刻带人驱车向住处赶去。坐在车里的方儒德琢磨着究竟谁会做这样的事情,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一直向上爬,必定树敌无数。而当他赶至家中的时候,正见苏红被反绑在凳子上,嘴里被硬生生地塞进一块棉布。方儒德立刻将苏红嘴里的棉布去掉,手忙脚乱地将其解开,这时苏红才娇滴滴地抱住方儒德痛哭起来。原来当晚苏红身体不适,并未和方儒德一起出席庆功宴,她早早睡下,谁知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绑成了粽子,嘴被塞上了,而那人临走的时候,取走了苏红的戒指,那根断指并非是苏红的。

  方儒德见苏红并未受伤,心里才略微好受一点。他立刻加派人手,整夜保护。因为恐惧两个人直到午夜才睡觉,可谁知刚刚睡下不久,方儒德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慌忙睁开眼睛,竟发现一把冰冷的匕首顶在自己的喉咙下面。

  那人轻声说道:“方局长,恭喜了!”

  方儒德警惕地在枕头下面摸了摸,那人轻蔑地说道:“你是不是在找这个!”然后将那支枪在方儒德的面前晃了晃,方儒德心知今晚是着了这个人的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低声下气地说道:“好汉饶命,你要什么尽管拿走!”

  “呵呵,我不求你的东西!”那人微笑着说道,“听说方局长高升,我特意来给方局长送礼!”

  “送礼?”方儒德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那血淋淋的断指。

  “一份厚礼!”那人说着趁方儒德没防备将一颗药丸送进了他口中,方儒德只觉得那粒药丸入口即化,然后一股凉气从喉咙直接延伸到了胃里,他慌乱地说道:“你……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补药!”那人贴着方儒德的耳朵说道,“至少你如果听话的话,它就会是补药!”

  “好汉,我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啊?!”方儒德哀求道。

  “我怎么会害你呢,方局长!”那人在方儒德的胸前轻轻拍了拍,说道,“只是我想和方局长合作,如果方局长愿意的话,不但无害,还能得到大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方儒德疑惑地问道。

  “这个你日后便知!”那人低声说道,“如果你不听话的话,我既然可以在重重把守的情况下进来,取你性命自然如探囊取物,你好自斟酌吧!”

  说完那人站起身,将枪放在方儒德的床前,然后推开门离开了。方儒德想动,可是身体已然不听使唤,他轻声呼喊了几声,外面的人像是睡着了一般根本没有动静。直到清晨,方儒德的身体才得以活动,但是关节依然又麻又痛,他站起身气势汹汹地向外走去,想知道那些守在外面的饭桶怎么就能凭空让人进来,又那般逍遥地离去。

  可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不禁一愣,只见门口的四个守卫全部遇袭,此时都躺在地上。之后方儒德便一直在暗中追查此事,可是那个人就像鬼影子一样,来去无踪,根本抓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而且自那之后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那个人再没有出现过。

  直到一年后的一天,方儒德的手下在南城的一座破旧的屋子里发现了数具尸体,这些尸体的死相极为恐怖,身体水肿,皮肤像是抹了一层厚厚的蜡一样,脸色微红,初看之下便如活人一般。在发现尸体的屋子里方儒德还发现了一个女子,这女子身体极为虚弱,方儒德本想从这女子的身上询问出一些线索,然而就在那天晚上,那个黑衣人出现了。他带给方儒德一颗药,告诉方儒德这是他体内的那颗丸药的解药,并且责令方儒德放掉那个女人,同时将那些尸体焚烧,不要过问此事。

  方儒德对那个人十分忌惮,便按照那人的要求,立刻放掉了关在监狱中的女人,之后将在破屋内发现的尸体全部进行了焚烧。这件事之后,方儒德果然得到了好处,在日本人进入北平城之后,一个日本军官找方儒德谈话,本来方儒德以为死期将至,谁知那日本人不但没有对他下手,而且令其继续担任北平市警察局局长。

  从那之后,与其说方儒德是被那黑衣人要挟,倒不如说是自愿合作。他发现那黑衣人简直有通天的本事,与那黑衣人相比他便如同孙猴子一般,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接下来的几年,黑衣人会时不时出现,给方儒德下达命令,而作为回报,方儒德的官运亨通,很多官场同僚风雨飘摇,而方儒德却依旧青山不倒,这全赖于那个人相助。

  关于那个人的身份,方儒德不是不好奇,他也曾猜测过,那个人行踪诡秘,但是似乎与日本的高层人士来往密切,因此方儒德断定这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可是有几个问题他始终想不通,那就是既然那个人可以操控日本人,为什么不派遣日本人做那些事情呢?后来他渐渐想明白了,恐怕这个人对日本人也并不是太信任。至于他究竟是谁,方儒德也懒得深究,他在官场浸淫多年,深知这官场之内,如果想活得长久,就要遵循一条,该知道的要装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则绝对不要知道。

  就这样,几年过去了,可能因为自己办事一直让那人放心,因此渐渐地那人对自己也颇为信任,甚至最后两个人见面都以真面目相见。可是方儒德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哲学,不该知道的一律不问,只要执行。

  想到这里,方儒德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前面是一家赌场,到这个时候还能灯火通明的地方只有两种,一个是赌场,另外一个是妓院。

  而坐在车子内的潘颖轩却没有想那么多,他靠在车子的后座上,车窗上拉着黑色窗帘,他手中捏着那把钥匙,静静地闭目养神。夜色很浓,轿车快速出了北平城,向城西的方向驶去,渐渐地车子开始略微有些颠簸,潘颖轩睁开眼睛,将窗帘撩开一个缝隙,向外张望。此时距离北平城已经很远,眼前不时出现一座接一座的过街楼,过街楼就是由城门、城关的建筑形式演变而成,都横跨在街巷、山涧、隘口处。其结构呈城台状,下辟券洞,平台上置殿堂,一般为双层,故谓之楼。

  很快轿车在一座过街楼前面缓缓停了下来,潘颖轩推开车门走上过街楼。这座过街楼建于明朝,楼身上面是一座高高的佛楼,上面供奉着各路神仙,下面则是一道宽阔的水渠,在过街楼的对面是半壁山岩,山岩上有一条并不宽阔的栈道。

  他走过过街楼,栈道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看来应该鲜有人迹。山前的栈道只有百米,走过那百米的栈道便转到了山后,从山前看整座山一片荒芜。但是转过这山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从栈道上便能遥望到栈道尽头有一座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间的大宅子,这正是木系潘家在京城的另一处居所“双鸽第”。

  站在湿滑的栈道上,潘颖轩望着脚下的那座大院,这是潘颖轩的父亲多年之前清修之地,之后其父又将潘昌远囚禁于此,而潘昌远在广德楼遇难之事,潘颖轩早已从日本人口中得到消息(详见《虫图腾1》)。现在这里已然成为了一处荒宅,潘颖轩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有些神伤,虽然他为了获得驱虫师家族秘宝不择手段,但每每想起年轻时代的点滴,也不免黯然神伤。不过,选择今晚回到这双鸽第,潘颖轩并不是为了悼念什么,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走下栈道,潘颖轩来到双鸽第那扇红色的大门前,掏出方儒德交给自己的那把钥匙,小心地打开锁,在一阵“吱呀”声之后,那扇已经被锁上几个月的木门缓缓打开,眼前一片萧索,自从数月之前潘俊一行人离开双鸽第前往安阳之后,这双鸽第便成了一座荒宅。

  潘颖轩走进双鸽第,径直向双鸽第的二进院走去。走进院子,只见内中假山林立,怪石嶙峋,整个二进院布置得颇为风雅,而在这假山怪石的正中则是一座两层的凉亭。潘颖轩顺着小径走入凉亭,在凉亭的一侧竖着一面大理石石碑,上书“兰亭集序”,字体优雅,颇有古风。而在这石碑的一侧,则是一架楼梯,潘颖轩一手提着裤脚,一手把着楼梯,径直走了上来。登高而眺,下面的假山怪石,绝伦风景,已然尽收眼底。

  潘颖轩凭栏而眺,这时一个黑影从假山丛中缓缓走出,潘颖轩的嘴角微微敛起。那黑影似乎看到了站在凉亭二楼的潘颖轩,之后加快步子向这里走来。片刻功夫,随着楼梯上发出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那黑影已经从下面走了上来,这时潘颖轩转过身与那人四目相对,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相视而笑。

  “老伙计,多年不见了!”黑影走到凉亭前面,望着眼前的夜景说道。

  “是啊,人生真是短暂,一眨眼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潘颖轩不禁感叹道。

  “事情办得如何?”那黑影扭过头对潘颖轩说道。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潘颖轩低声说道,“根据前方传来的消息,潘俊一行人已经进入了新疆欧阳老宅下面的八卦密室。”

  “这就好,这就好!”黑影连连点头说道,“潘俊一旦进入八卦密室,我们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不过……”黑影略显担心地说道,“你确定潘俊他们能通过八卦密室的那些机关吗?”

  “嗯,潘俊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有多大的本事我很清楚!”潘颖轩极为自信地说道,然后扭过头望着那黑影说道,“现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天惩!”

  “是啊,这么多年天惩一直在追杀我们,如果不能清除天惩这个障碍,之后的事情会很麻烦啊!”黑影长出一口气,说道,“你有什么打算?”

  “呵呵!”潘颖轩微微地笑了笑,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将天惩一网打尽,现在这个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哦?”黑影诧异地望着潘颖轩,“什么机会?”

  “我今天来就是和你商量这件事的!”说着潘颖轩在黑影的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那黑影皱了皱眉,然后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望着潘颖轩说道:“这办法可行吗?”

  “放心吧,万无一失!”潘颖轩自信满满地说道,“只是现在还有一件事,我有些担心!”

  “什么事?”黑影疑惑地问道。

  “水系时家的秘宝丢失了!”潘颖轩说着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什么?”黑影不可思议地说道,“水系秘宝没有找到?你不是告诉我水系时家的秘宝一直藏在日本人的军火库里万无一失吗?”

  “哎,这事说来话长!”潘颖轩狠狠地砸了一下栏杆说道,“当年我父亲带头灭掉湘西水系时家后便得到了水系时家的秘宝,可是在水系时家灭门之后,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立刻招致天惩的报复,我父亲迫于无奈将秘宝藏于湘西,对外谎称未找到水系时家秘宝。直到他临死之前,才将这个秘密告知与我。后来我到湘西找到了秘宝,于是命人秘密将秘宝押运至北平,可是路上却被一伙山贼所劫,之后几经辗转才将秘宝拿到手中。可是谁知不久之前,一伙人竟然将日本人在北平的军火库炸毁,那秘宝也在那一晚失踪了!”

  黑影一面听着,一面紧紧地皱着眉,说道:“这水系时家的秘宝是驱虫师秘术的关键,如果找不到秘宝,即便潘俊他们进入了消失古城,拿到了那件东西,我们也无法破解驱虫师的秘术啊!”

  “是啊!”潘颖轩忧心忡忡地说道,“因此水系时家秘宝遗失之后,我一直在到处寻找那秘宝的下落!”

  “有线索了吗?”黑影冷冷地问道。

  “嗯!”潘颖轩点了点头,然后凑在黑影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黑影的眼里立刻闪过一丝惊异的神情,他扭过头盯着潘颖轩说道:“你怀疑他没死?”

  潘颖轩肯定地点了点头,之后说道:“嗯,我一直在追查水系时家秘宝的下落,无意之中发现了他的踪迹!”

  “那你打算怎么办?”黑影有些紧张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护栏说道。“呵呵!”潘颖轩微微笑了笑,这时一股冷风吹来,远天已经被黑压压的乌云笼罩住了,在一团团的黑云之间,间或有一道道的红光闪过。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潘颖轩自顾自地说道,黑影微微地点了点头。

  滂沱的大雨,肆无忌惮地席卷着北平城,这是北平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卷走了夏日的燥热,似乎直接将北平城带入了深秋,阵阵的寒意让此刻熟睡的人都已经无法安眠。马长生感觉身上有些凉,睡梦中马长生下意识地一转身,习惯性地向苏红的方向缩了缩,谁知却抓了个空。马长生睁开眼睛,只见自己旁边空荡荡的,他在苏红的枕头上一摸,只觉得手上黏糊糊的,这时外面闪过一道血红色的闪电,瞬间将浓墨般的天撕开了一道口子,借着闪电的光,马长生见自己的手上那黏糊糊的竟然是血迹。

  马长生立刻从床上跳了下去,只见地上也是血迹,那血迹从屋子里一直延伸到外面。苏红出事了?马长生心里一阵隐隐刺痛,旋即从枕头下面掏出一把枪,拨开保险,蹑手蹑脚地沿着血迹向外走,此刻院子里的水已经没过脚脖子,倾盆大雨依旧下个不停,硕大的雨点狂躁地拍打着窗棂,让人有种不安的感觉。

  站在门口,马长生忽然见到院子里站着一个黑影,他立刻举起枪对着那黑影,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隆隆的雷声,借着那闪电的光,马长生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黑影不是别人,正是苏红。

  马长生不顾一切地向苏红奔去,一把搂住苏红,只觉得苏红身上冷冰冰的,他紧紧地抱着苏红,苏红却毫无反应。马长生忽然觉得有些怪异,正在这时他觉得一个冰冷的东西正顶着自己的肚子,然后苏红的身体猛然颤抖了起来。马长生摸了摸那冰冷的物事,然后缓缓松开苏红,只见此时苏红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一端已经刺入了苏红的腹部。

  “苏红!”马长生紧紧地抱着苏红,只见苏红的嘴角微微敛起,笑了笑,看了马长生一眼,之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苏红!”马长生高喊着,从梦中惊醒,他此时汗如雨下,不停地喘着粗气,外面电闪雷鸣,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窗棂。这时一只酥手轻轻地抓住马长生,马长生连忙扭过头,只见苏红正坐在自己面前。

  马长生立刻下地,点上一根蜡烛,然后将蜡烛端过来,放在床头,苏红惊异地望着马长生做着这一切。马长生坐在床边,借着那蜡烛的光静静地望着苏红,缓缓伸出满是刀疤的手轻轻抚摸着苏红的脸,苏红顺从地将脸靠在马长生的手上,秀发顺势覆盖了马长生的手背。

  “苏红!”马长生望着苏红,心中生出无限的爱怜之情,“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苏红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不明白马长生这话是何含义,只见马长生微微笑了笑说道,“明天我就安排人送你离开北平!”

  苏红皱了皱眉,虽然她天生失语,但是却极其聪明,她已经从马长生的表情和刚刚的言语中察觉到了什么,她紧紧抓着马长生的手臂,似是在追问马长生。

  马长生叹了口气,说道:“不要问了,一切有我在!”

  虽然马长生如是说,苏红却并不放心,只是多年来苏红已经学会了顺从马长生,这也是马长生最喜欢苏红的一点。

  马长生上了床,紧紧地将苏红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苏红,自己却双眼圆瞪,耳边响起那淅淅沥沥的雨声,这雨声似乎也具有某种穿越时空的能力,让马长生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几年前。

  那也是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鸡毛店里忽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这群人一共有五个,从身形上看并不像中土人士,他们来到鸡毛店的时候全部穿着黑衣,后面带着一个口袋,口袋中的东西一直在蠕动。马长生在黑道混迹多年,一眼就看出,那袋子里面的东西应该是一个人,而眼前这些人很像是日本浪人。

  他们想要在这鸡毛店中借宿,那时日本人还未占领北平,但是马长生对日本人在东北的所作所为还是有所耳闻,因此对日本人极为不屑,起初并不答应。然而带头的那日本人十分识趣,他立刻掏出一根金条递给了伙计,那伙计瞥了马长生一眼,任何人都和钱没仇,马长生这才点了点头,让那几个日本浪人住下。

  但是马长生这个人天性多疑,这些日本人鬼鬼祟祟地潜入北平城,而且绑架了人,必定是在做着什么腌臜勾当。马长生深恐这些日本人会在鸡毛店中闹出乱子来,便暗中监视那些日本浪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五个日本浪人进入包间之后,将那口袋放在炕上。然后几个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马长生根本听不懂,不过从那些日本人的神情来看,似乎这事情极为机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那些日本浪人商量完了,其中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口袋前面,然后色眯眯地伸手在口袋上摸了一把,那口袋剧烈地动了动。

  那日本浪人见势,立刻笑了笑,然后意犹未尽地张开双臂将那布袋紧紧抱住,那布袋开始挣扎,内中发出“呜呜”的女人呜咽声。那日本人抱了一会儿,觉得还不过瘾,干脆将那口袋解开,瞬间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出现在马长生面前,只见那女孩身上湿漉漉的,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已经成绺,紧紧贴在女孩的脸上,女孩的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团棉布。

  那日本人见到女孩,立时眉开眼笑,而女孩望着眼前的几个日本人,一脸惊恐。女孩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身体快速地向墙角挪动,眼睛无助地盯着眼前的日本人。那日本人咧开嘴,快速地脱掉衣服,向女孩扑来,女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头猛力地向日本人的胸口撞去。那日本人只觉胸口一痛,然后怒从中来,他左右看了看其他几个日本人,只见那几个日本人笑了笑,然后两个人站起来,一左一右,紧紧抓住那女孩的双臂,女孩死命挣扎,可是她一个小女孩怎么能挣扎得过那两个大汉。

  刚刚的那个日本人立刻走到女孩面前,然后一把抓住女孩的衣服向旁边一扯,衣服撕开,露出一个兜肚。马长生站在窗外,忍无可忍,他平生最无法忍受的便是男人欺负女人,更何况是这么多日本狗欺负中国人。想到这里马长生抽出腰间的弯刀,然后站起身,掀开窗子,飞身进去,一脚将那日本浪人从女孩面前踹开。

  那日本浪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根本毫无防备,这一脚结结实实地正中胸口,他向后倒退了几步,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脑袋撞在桌角上,脑浆迸裂,瞬间殒命。其余的日本人望着同伴的尸体,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要说这马长生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他见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心想必定是死了,既然这样就必须杀人灭口,一个也不能放过。心念一动,他的手立刻跟着动了起来,回手用弯刀刺向女孩左边的那个日本浪人的喉咙,那弯刀极其锋利,瞬间刺破了那日本狗的喉管,他向外轻轻一带,那日本人的喉咙处便被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向外喷涌出来。那日本人双手抱着脖子,脸已经被憋得通红,他身子打挺挣扎着指着眼前的马长生。

  马长生毫不停留,接着又是一刀,直取女孩旁边的另一个日本人的脖子。刀锋过处,留下一道极细的红印,接着鲜血从那红印中爆出,那日本人简直复制了前一个的动作,用力地按着喉咙,想说话却也说不出来。

  此时原本坐在对面看戏的两个日本浪人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们从脚下的袋子里抽出两把日本武士刀,不由分说便向马长生砍来,力道极大。马长生只觉两阵冷风从自己后背袭来,他身体微微向右一躲,避开两刀,谁知那两个日本浪人的本事也不差,两把刀立刻转势,顺着马长生而来,马长生只觉得后背一阵凉,一把刀的刀刃已经嵌入马长生的身体。马长生见时机正好,握紧手中匕首,向身后的那日本人猛刺过来。通常情况下,人一旦被刀砍中,第一反应应该是躲闪,谁知马长生生来就是个不要命的主,这一刀不但没有逼开马长生,反而让他顺势反打,日本人一惊之下,马长生的匕首已经刺入他的心脏。

  另外一个日本人反应也是极快,他挥起手中的武士刀,向马长生的手臂猛砍下去,马长生连忙松开匕首,将手缩回来。这一刀倘若真的砍在马长生的手上,力道足以将他的手臂砍掉。

  那日本人又是几刀,将赤手空拳的马长生逼退到角落中。此时马长生才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而那日本人还不肯罢休,又是一刀。这武士刀讲究“击,刺,摆”,而这一刀正是当中的刺,剑锋直接刺向马长生的胸口。马长生的身体向左一偏,虽然躲过了致命要害,但这一刀还是刺入了他的右胸。马长生只觉得胸口一凉,然后顾不上太多,迎着刀上前一把扣住那日本人的双眼,硬生生按了进去。日本人双眼吃痛,向后退去,这时马长生拔出插在身上的武士刀,用力挥动向那日本人的脖子砍去,手起刀落,那日本人用脖子紧紧夹着武士刀,倒毙在地。

  之后马长生也因为失血过多,颓然坐在地上,他立刻唤来伙计,一面让伙计帮他包扎伤口,一面派人秘密处理掉了那几具日本人的尸体。之后马长生将女孩解开,让她回家,可是女孩低头不语,一直跟在马长生身后。

  无论马长生如何驱赶她,她都不走。最后马长生只能让她暂且留在鸡毛店中,帮忙打打下手。渐渐地马长生发现这女孩虽然不会说话,但是非常聪明,而且极讨人喜欢,两个人日久生情,最后马长生将女孩养在了这宅子之中。

  本来一切都十分平静,马长生对苏红也是宠爱有加,不忍其受一点委屈。可是好景不长,半年之后,马长生便接到了师父潘颖轩的命令,潘颖轩让他去调查一件事,那就是半年之前潘颖轩曾派几个日本人绑架了一个女子,可是之后杳无音讯,那几个日本人神秘地失踪了,他责令马长生一定要找到那几个日本人的下落。马长生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几个日本浪人原来是师父潘颖轩派出的,那么他的目标一定是苏红,可是他怎么忍心将苏红交出去呢?于是他便一直借口推脱此事,一拖就是几年,没想到这一次潘颖轩再次问及此事。

  他心中有些担忧苏红的安危,他为潘颖轩做事多年,深知潘颖轩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虽然他不知道潘颖轩为什么一直对这个女子耿耿于怀,但是他清楚,潘颖轩一旦找到苏红,那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绝对不能将苏红交出去。

  忽然他拿定了主意,然后瞥了一眼躺在自己怀里的苏红,苏红此时已经睡熟了,睡梦中的她十分好看。他将苏红的脑袋移到枕头上,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那口箱子前面,小心翼翼地将那口箱子打开,从箱底摸出那块雕龙玉佩。马长生在江湖混迹多年,他知道现在能保护苏红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这块雕龙玉佩的主人。

  想到这里马长生将玉佩揣在怀里,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配枪,走到外屋拿过一把伞,此时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他关上门,撑着伞向雨中走去。

  第七章 艮卦关,明灭显真心

  马长生在雨中绕过几条大街,见到远处的灯笼上写着“裕通当”三个金字,栅栏门上的那个铜质三面牌,牌面镂空,凿有云头、方胜、万字不断头等花样,形如挂檐。马长生冒雨来到裕通当门口,这典当行的门脸装点得颇为华丽,青砖漆成的上拱下方的门口,汉白玉台阶一共有八级。他站在门口的木门前面,用力拍打着木门,不一会儿工夫,裕通当内亮起了灯光。

  一个伙计睡眼蒙眬地说道:“谁啊?”

  “我来当东西!”马长生低声说道。

  “太晚了,您明天过来吧!”那伙计说着便要躺下接着睡。

  谁知马长生忽然喊道:“我要当一块雕龙玉佩!”

  那伙计原本睡意正浓,闻言立时睡意全消,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一面穿着衣服,一面小心地打开门,当他见到马长生的时候不禁一愣,这马长生也是北平城内三教九流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马长生表情十分冷淡,他望着那小伙计说道:“你们掌柜的呢?”

  那小伙计是个脑袋活络的主,立刻关上门,然后一路小跑到后面去叫掌柜的。不一会儿工夫,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急忙走了出来,他见到马长生也是一愣,正欲开口,却见马长生从怀里掏出那块雕龙玉佩。那掌柜的一双眼睛盯着雕龙玉佩,一句话也没有说,伸手将马长生招呼到了后院之中。

  在后院的一间堂屋内,掌柜的让马长生坐定,然后为马长生倒了一杯热茶暖身,说道:“马爷,您的这块玉佩是从何而来?”

  “呵呵!”马长生淡淡地说道,“我要见这块玉佩的主人,他曾经许诺我,如果我有什么事情,带着这块玉佩到这里就可以找到他!”

  掌柜的皱了皱眉,双目盯着马长生的表情,他在这一门中浸染多年,早已经学会了一门技术,那就是极善于察言观色,从别人的表情来判断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过了片刻,那掌柜的低声叹了口气说道:“马爷,实不相瞒,我家主人已经不在了!”

  “你家主人不在了?”马长生闻言立刻站起身来,那掌柜的也站起身来,满面哀容地说道:“一个月前,我家主人在安阳遇害。”这裕通当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爱新觉罗·庚年(详见《虫图腾2》)。

  “怎么会这样?”马长生本想将苏红交给他,多年前,爱新觉罗·庚年曾经秘密找到过马长生,他告诉马长生想将一个人安排在马长生手下,但是这件事一定要保密,作为交换,他送给马长生这块随身携带的玉佩,并承诺马长生,一旦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凭着这块玉佩到裕通当来找他,他一定会帮忙。马长生知道这爱新觉罗·庚年是个有极大来头的人,这笔买卖算下来自己并不亏,再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他深知这“朋友”的重要性。于是他将这块玉佩一直压在箱子底下,直到此时方才想起,可是没想到爱新觉罗·庚年已经不在人世。

  “马爷,主人曾经交代过,任何人如果拿着这块玉佩来裕通当,不管是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帮到底!”掌柜的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即便他不在人世了!”

  马长生定睛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掌柜,皱了皱眉,长出一口气说道:“我想送一个人离开北平!”

  “这件事?”掌柜的皱了皱眉,喝了一口茶说道,“马爷,如果只是送一个人出北平的话,我想你手下就可以办到,为什么一定要我们送呢?”

  “这件事不能让我的人知道!”事已至此,马长生也不愿隐瞒,现在形势实在变幻莫测,而马长生生性多疑,唯恐自己身边的人会走漏风声,因此在潘颖轩第一次提到那几个日本人的时候,马长生就已经将当时的一批手下打发到乡下去了。如果现在他派手下的人去送苏红,说不定这消息很快就会传至潘颖轩的耳中,那时不但苏红走不了,自己恐怕也性命难保。

  “好,既然是这样,那马爷准备将她送到哪里去?”掌柜的接着问道。

  “越远越好,把她送到上海吧!”马长生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他也不知该把苏红送到哪里去,只希望苏红能够远离这个是非之地,隐姓埋名地藏起来,这样苏红安全,自己也安全了。

  “好!”那掌柜的站起身说道,“马爷你给我一个地址,明天我便派人将人秘密接走,然后送到上海去!”

  马长生站起身,望着眼前的掌柜的,深深鞠了一躬,留下地址之后,走出了裕通当。外面的雨依旧在下,不但没小,反而有愈下愈大的趋势。马长生索性丢掉雨伞,任硕大的雨点不停地砸向他。

  雨声极大,马长生根本没有发现在他的身后,一个黑影一直在不紧不慢地尾随着。

  那个身影直到马长生家的门口才停下来,在马长生关上门的时候,那个黑影转身缓缓消失在雨夜之中。他在路上没有半点停留,径直向裕通当的方向走去,站在裕通当门前,他缓缓抬起头,只见此时裕通当内灯火通明,他想起爱新觉罗·庚年,心中不免一阵酸楚。

  在裕通当门前略作停留,他缓缓向城西关帝庙的方向走去,大概半个时辰,他走进了城西的关帝庙中,在那尊关老爷的塑像上轻轻拍了拍,只听里面传来“咔嚓”一声,接着那关老爷的泥像旋转到一旁露出后面的一个入口。他从那入口钻进去,走过逼仄的过道,眼前渐渐亮了起来,他走进里面的密室,这密室并不大,摆设也极为简单,他走进这秘道中,一只猫忽然从床上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然后向他的方向跳去,他接住那只猫,小猫吐着粉嫩的舌头,轻轻舔着他的手指。

  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小猫,然后将其放在床上,换下已经湿透的衣服,眉头紧锁地坐在床上。小猫亲昵地趴在他的怀里,他一面抚摸着怀里的小猫,一面思忖着什么。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潘昌远。

  几日前他与管修在这关帝庙见面,管修曾向他提及炮局监狱的事情,管修告诉潘昌远他怀疑那个一直与日本人合作,并且泄露了驱虫师家族秘密的人正是潘颖轩,而且潘颖轩极有可能并没有死,而是一直藏在戒备森严的炮局监狱中。

  在管修离开之后,潘昌远便决定暗中监视炮局监狱,然而几天时间下来,炮局监狱竟然没有丝毫的动静。正在潘昌远有些失去耐心的时候,马长生走进了潘昌远的视线,因此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监视着马长生的一举一动。

  其实多年前他与管修见面的时候,二人就怀疑过日本人之所以会对驱虫师家族的事情了若指掌,驱虫师家族必定有内奸,只是那内奸隐藏得实在太深,两个人虽然多方调查,却始终没有发现内奸的蛛丝马迹。不过,日本人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对驱虫师家族的行动,爱新觉罗·庚年判断他们一定会在后面有所行动,应该是一直在静待时机。

  果不出庚年所料,数月之前火系欧阳家的秘宝被盗,随着欧阳家的到来,一场明争暗斗在驱虫师家族之中蔓延开来。庚年与潘昌远决定静观其变,只要是人总会露出马脚的,一旦抓住内奸,立刻进行清除。

  只是那内奸似乎极具心机,一直潜藏在暗处,直到管修的到来。其实潘昌远与庚年二人也曾怀疑过潘颖轩,不过不得不承认潘颖轩的金蝉脱壳之计用得十分了得,以死避开了所有人的怀疑。

  不过,现在即便知道潘颖轩就是那个幕后黑手,此刻他藏身在密不透风的炮局监狱,潘昌远以及天惩也着实拿他没有办法。与抓住那幕后黑手相比,潘颖轩现在更担心一个人,那就是潘俊,他派往新疆保护潘俊的天惩成员已经传回消息,潘俊已经进入了八卦密室,如果潘俊真的进入那消失的古城的话,恐怕后果不堪设想。潘昌远觉得有些头疼,正在这时秘道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潘昌远猛然一惊,站起身来。

  “时姑娘,是你吗?”潘俊在秘道中向外喊道。

  时淼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然后向那洞口喊道:“潘俊!”

  “是我!”说着潘俊已经缓缓从那秘道的入口走了进来,时淼淼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潘俊,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然后重重地捶了潘俊一下,想哭,可最后还是笑了笑,说道:“我……我以为你已经……”

  潘俊微微笑了笑,然后又向时淼淼的身后看了看,说道:“欧阳世伯,您也在这里!”

  欧阳雷火见到潘俊连连点头,他笑着说道:“见到你没事就好了,这次燕云总算是有救了!”

  “潘俊,你明明被困在了坎卦密室中,怎么会……”时淼淼疑惑地望着潘俊,只见潘俊微微笑了笑,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时淼淼将她与燕鹰在秘道中遇见冯万春,以及如何遇见欧阳雷火的事情大致叙述了一遍,忽然时淼淼望着潘俊说道:“对了,燕鹰伤口发炎了,你赶紧看看!”

  说着指了指靠在一旁的燕鹰,只见此时燕鹰已经睡着。潘俊走到燕鹰身边,伸手替燕鹰把脉,欧阳雷火和时淼淼二人关切地望着潘俊,片刻之后,潘俊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然后一分为二,对欧阳雷火说道:“欧阳世伯,麻烦你帮我把燕鹰的嘴掰开!”

  欧阳雷火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将燕鹰的嘴捏开,潘俊将半颗药丸放在燕鹰嘴里,然后又将燕鹰的伤口拆开,此时那些胭脂虫已经紧紧贴在了燕鹰的伤口上,潘俊抬起头看了一眼时淼淼,微微笑了笑,说道:“你救了燕鹰一命!”然后轻轻用手将那些胭脂虫剥落,将余下的半颗药碾成粉末,均匀地涂在燕鹰的伤口上,之后又轻轻地包扎好。

  “估计半个时辰左右,燕鹰就会退烧!”潘俊站起身对欧阳雷火说道,欧阳雷火紧紧地抱着燕鹰,眼眶中有东西在闪动,想要说什么,可是始终没有说出口。

  站在这巨大的密室之中,时淼淼将欧阳雷火的那张羊皮纸递给潘俊,并且将她的猜测告诉了潘俊,潘俊一面听着一面微微地点着头。最后时淼淼从怀里掏出一枚青丝盒子递给潘俊说道:“你看这个!”

  潘俊疑惑地望着那个盒子,时淼淼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说道:“就是在那具尸体上发现的!”

  “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了三千尺!”欧阳雷火将燕鹰放在一旁站起身补充道。

  潘俊站在这密室之中,不可思议地听着他们二人的发现,然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从蛮机关一路走来,潘俊已经见识了太多尸体了,这些尸体似乎都与驱虫师家族有着某种关联,尤其是这里,正如欧阳雷火所说,这里的每一具尸体身旁都能找到驱虫师的痕迹,甚至在那残缺不全的尸骨旁边还发现了皮猴的尸骨。

  潘俊将在上面那个炼狱一般的监牢中所见的情形告诉了两个人,两个人闻言都是一惊,这八卦密室中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具尸体,他们是什么人?

  “我想这里应该与驱虫师家族消失的秘密有关!”潘俊皱着眉说道,“驱虫师家族中一直流传着驱虫师家族在很早之前非常鼎盛,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忽然没落,从此消失,仅剩的残支四分五裂,也就是五系驱虫师。可是谁也不知道驱虫师究竟是为什么没落的,也许那个秘密就藏在这些尸体之中!”

  “你是说驱虫师家族出现了内乱?”时淼淼惊讶地望着潘俊说道。

  潘俊微微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你们看,从这个密室内骨骸的遗物来看,死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驱虫师,而且我发现的那几尊石雕都有人为损毁的痕迹,极有可能是驱虫师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最终引发了整个家族的屠杀!”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时淼淼惊骇地望着那些尸体说道。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把燕云救出来!”潘俊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我们已经过了乾卦、坤卦、巽卦、震卦、坎卦密室,现在只剩下艮卦、兑卦和离卦三个密室了。”

  “嗯!”时淼淼点了点头。

  “从这张图上来看,每一个密室都设计得极为机密,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欧阳世伯留在这里照顾燕鹰,我和时姑娘两个人进去!”潘俊知道若想一个人通过这些密室,难度实在太大。

  欧燕雷火皱了皱眉,不过看了看昏迷之中的燕鹰,最后也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潘俊和时淼淼对视了一眼,时淼淼望着潘俊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径直向艮卦密室的方向走去。进入秘道,潘俊在前,时淼淼在后,两个人快速向前走着,从那张羊皮纸上来看,从中央密室到艮卦密室并不算太远,两个人在秘道中行走了小半个时辰,秘道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密室。

  潘俊停住脚步,回过头望着时淼淼,说道:“这艮卦,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五十二卦,代表山川之意,这艮卦的变化极多,一定要格外小心!”

  时淼淼微微点了点头。火光之下时淼淼向潘俊笑了笑,说道:“准备好了吗?”

  潘俊点了点头,然后皱了皱眉正欲进入密室,谁知时淼淼忽然从后面抱住潘俊,将头紧紧贴在潘俊的后背上,潘俊身体猛然一颤,他闭着眼睛长出一口气,时淼淼的眼里含着泪,低声对潘俊说道:“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希望我们能一起出来,或者一起死在里面!”

  “好!”潘俊有些哽咽地说道。时淼淼放开潘俊,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淡淡地笑了笑,然后从潘俊手里一把夺过火把,在潘俊前面迈进了艮卦密室,潘俊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潘俊紧随其后,进入这艮卦密室。密室四周黑洞洞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气一般,时淼淼手中的火把根本不能照射太远的距离,这密室的地面是平坦的石板,就像是打磨过一样光滑,中间空无一物。

  “潘俊,既然艮卦密室与山有关,那现在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时淼淼疑惑地望着走在身后的潘俊说道。潘俊始终皱着眉,每走一步都极为警惕,在这种环境里,越是平静就越会让人感到不安,就像震卦密室,本以为会是雷霆万钧,然而那只是字面的意思,真正的雷霆万钧是那忽然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的钢条。因此越是表面看上去平静的地方,说不定杀机越重。因此潘俊自从进入这密室,便一直保持着格外的警惕。

  两个人向前走了一小段距离,时淼淼忽然发现眼前有一口缸,她伸手在缸里摸了摸,发现内中都是灯油,她在那口缸旁边看了看,只见缸的一侧有一根灯芯。她用手中的火把将那灯芯点燃。随着那灯芯逐渐亮起来,时淼淼忽然感觉这密室的气氛瞬间有些不对,她明明只点亮了一根灯芯,而霎时间周围出现了无数的灯芯。

  时淼淼立刻向后退了退,她记得潘俊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然而她向后退了两三步,却始终没有摸到潘俊。她连忙扭过头,向身后望去,不禁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潘俊此刻正站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他一直微微皱着眉,四处打量着,而最为诡异的是在潘俊的前面,自己正弓着身子点着一根灯芯。时淼淼圆瞪着眼睛,眼前的情形已经让她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她顿了顿,然后向潘俊喊道:“潘俊,我在这里!”

  这时潘俊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呼喊,向四周望了望,然后眉头微微皱了皱,继续跟着前面的“自己”向一旁走去。时淼淼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的额头,难道……难道这是一场噩梦?正在这时,潘俊前面的“自己”似乎发现了自己,她抬起头皱了皱眉向自己的方向望过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在“自己”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嘴角微微敛起,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

  “你究竟是谁?”时淼淼见那个“自己”此时正缓缓迎面走来,她从时淼淼的身边走过,而潘俊也跟着“自己”从身边走过,似乎完全没有看到自己一样。她伸手想去抓住潘俊,却根本抓不住。

  正在这时,时淼淼忽然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她扭过头,只见身后的那个人正望着自己,只见她此时表情惊异,盯着自己,张着嘴在说着什么,时淼淼从她的口型中看出,她说的正是刚刚自己说的那句话:“你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潘俊似乎听到了时淼淼的声音,他一直跟在时淼淼的身后,忽然停下脚步说道:“你听到声音了吗?”

  时淼淼并没有回答自己,拿着火把继续自顾自地向前走,潘俊觉得有些不对,快步上前想要抓住时淼淼,他快走了几步,但是眼前的时淼淼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潘俊心中不禁一阵骇然。他又尝试了一下接近时淼淼,结果却与之前一模一样,他们始终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潘俊心知不妙,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触动了这艮卦的机关,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潘俊停下脚步,眼前的时淼淼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依旧自顾自地向前走,只是无论如何走,始终与潘俊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时姑娘,你在哪里?”潘俊高声喊着,却始终没有听到时淼淼的回应。这时眼前的时淼淼忽然消失了,一个影子从潘俊的身旁闪过,他顺着那影子望去,只见前面的时淼淼正站在不远处,张着嘴对潘俊说着什么,可即便看似就在眼前,潘俊却根本听不到时淼淼在说什么。

  这密室的气氛简直太诡异了,潘俊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然而就在这时潘俊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正缓缓向时淼淼的方向走去,他站在时淼淼的面前,对着时淼淼说着什么,接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前走,那个“自己”还时不时扭过头看着自己,得意地笑了笑。

  潘俊立刻向那个方向跑去,只是刚向前一步,潘俊便觉得撞到了什么东西,他向前摸了摸,眼前像是一面镜子,却没有映出自己的脸。潘俊贴着那镜子,瞬间他发现了什么,不禁身体一颤,原来在不远处,时淼淼正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正准备向自己的身体刺去。潘俊心中一急,大声喊道:“时姑娘不要啊!”

  此时时淼淼已经掏出了一把匕首,眼前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幻觉,时淼淼心想,如果是幻觉或者是做梦的话,用刀刺自己就一定会醒过来。旋即她从怀里摸出防身的短刀,将那柄短刀拿到自己的眼前,正准备刺向自己,忽然发现火把之下,那刀身上自己的影子如此清晰,她微微晃了晃那把刀,然后向远处的“自己”望去,只见远处的那个“自己”也在做着完全一样的动作,只是……只是那个“自己”的脸上有一个黑色的刀身形状的东西。时淼淼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微微闭上眼睛,凭着记忆向那口缸的方向走去,在那口缸前面,她用力挥了一下手中的刀,将缸口的灯芯砍断,旋即将自己手中的火把熄灭,眼前的一切都不见了,周围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与此同时,潘俊的眼前也黑了下去,耳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之后潘俊轻声说道:“时姑娘?”

  “潘俊!”时淼淼终于听到了潘俊的声音,然后两个人顺着声音走了过去,黑暗之中两个人紧紧相拥。

  “你没事吧?”潘俊抱着时淼淼说道,时淼淼微微地点了点头,潘俊想了想说道,“我知道刚刚是怎么回事了,这艮卦的爻辞中有:艮其背,不获其身。意思就是从他身边走过,却碰不到他,我想这艮卦密室便是根据这句爻辞设计出来的。当我们进入这密室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陷阱,只是我们没有察觉,当你点亮了灯芯,我想那灯油中应该有一些干扰听觉的东西,让我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只能看见镜子上反射的影子。”

  时淼淼点了点头,说道:“本来我以为这是幻觉,正要用刀刺自己,让自己醒来,谁知忽然发现那镜中人的脸上竟然有一个黑色的刀身痕迹。”

  “嗯,这艮卦密室大概是希望人在里面乱了心智,进而自残!”潘俊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现在找找出口在哪里吧!”

  说着潘俊松开了时淼淼,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前走,这一次时淼淼紧紧抓着潘俊的手,唯恐再次落入陷阱之中。然而,二人在这黑暗的密室中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刚刚的入口处,时淼淼疑惑地望着潘俊,说道:“怎么这里就像一个迷宫一样啊?”

  潘俊一时也有些想不明白,这艮卦密室的机关明明已经穿过,为什么还是会回到这里来呢?忽然潘俊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他笑了笑对时淼淼说道:“原来是这样!”

  “你想出办法来了?”时淼淼望着潘俊惊异地说道。

  “嗯,艮在字面上的意思为止,而艮卦的卦象则是;两座山不可能合并为一座山,意思就是说静观其变,当止则止。艮纳丑寅,年终腊月为丑,艮中藏丑、故艮为止,为一年的终点,但艮中藏寅,寅为正月月建,又为新的一年之始,故艮又为始。所以艮为万物的终始。‘事物的起点即终点’,它是一个太极圈,无始无终。”

  “无始无终?”时淼淼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潘俊的话。

  “对,因此这始和终都藏在这艮卦密室之中!”潘俊微微笑了笑,然后拉着时淼淼的手向内中走去,凭着记忆走到那口缸前面,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余下的灯芯点上。时淼淼大惊失色,疑惑地望着潘俊说道:“你要做什么?”

  潘俊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只见那灯芯亮起来之后,随着一阵“沙沙”声,无数面摆放得极其怪异的镜子从地上生出,那种奇怪的景象再次出现在两人的面前,不过这一次时淼淼紧紧地拉着潘俊的手,只见镜子上的潘俊和时淼淼正站在那镜子前面。潘俊闭上眼睛,拉着时淼淼凭着记忆向入口的方向走去,每走几步他们前面便出现一面镜子,挡住去路。潘俊伸手在挡住自己的镜子上摸了摸,然后往最靠近镜子边缘的路走,之后继续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每次碰到镜子都如法炮制,大概走了一刻钟的时间,潘俊睁开眼睛,只见前面黑洞洞的,潘俊伸手掏出怀中的火折子,发现此时两人已经到了对面的出口,二人惊喜地走上那出口。正在此时,他们的耳边传来了“咔嚓”一声,接着眼前的那些镜子全部消失了,只留着正中央的灯芯在燃烧。

  两个人惊喜地看了看对方,这艮卦密室终于破解了,正在这时,潘俊忽然瞥见了什么,是这艮卦密室旁边的一幅壁画。潘俊拉着时淼淼向那壁画走去,只见那壁画上画着一个男人,这男人是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侏儒,此时正在桌子上紧张地画着什么,在桌子的一旁是一只翠绿色的蟋蟀,潘俊和时淼淼都识得这件物事,那是金系用以联络的明鬼。这明鬼是用音律控制,将不同的方位以音律的方式记录在明鬼身上,制作得十分精巧。

  而第二幅图上那侏儒正站在城墙前面,指挥着城墙的修建,潘俊对那城墙倒是毫无兴趣,不过他的目光却盯在这壁画的背景上,只见这壁画的背景隐约可以看到几尊雕像,那些雕像与潘俊之前所见的雕像极为相似。

  “这应该是金系驱虫师的壁画吧!”时淼淼见潘俊望着那壁画出神,说道。

  潘俊微微点了点头。

  “我和燕鹰在刚刚的秘道内发现了火系驱虫师的壁画!”时淼淼补充道。潘俊转过头望着时淼淼,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因为至今他仍然想不明白一个问题,就是出现在这八卦密室的那些尸体。按照常理来说,这应该是驱虫师家族的圣地,怎么会有那么多驱虫师死在这里呢?还有那座监狱中那些被穿过锁骨的囚犯,究竟是什么身份呢?这些问题一直缠绕在潘俊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潘俊盯着那幅壁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和时淼淼沿着原来的路走出了密室,此刻欧阳雷火已经等在了秘道口,在潘俊和时淼淼通过艮卦密室的时候,艮卦密室前面的石雕已经倒了下去。两个人在中央大厅略作休息准备进入兑卦密室,因为有了欧阳雷云的那张羊皮纸,潘俊和时淼淼再去寻那些密室就简单多了,再加上潘俊深谙五行八卦之术,所以找到燕云应该也不是难事。

  他们休息片刻,潘俊给燕鹰把了把脉,不禁有些奇怪,从燕鹰的脉象来看,他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为何这么久还没有醒过来?不过,潘俊此时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这点,他要尽快将燕云从八卦密室中解救出来,按照时间来算他们进入这八卦密室已经有两三天了。潘俊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愿多想,带着时淼淼向兑卦密室走去。

  按照羊皮地图所标记的位置,潘俊和时淼淼各拿着一个火把,通过幽深的秘道,这一次潘俊一面向前走,一面盯着旁边的墙壁,希望能够发现与之前一样的壁画,然而让他感到失望的是,那些壁画再没有出现。两个人一路向前,这条秘道正如羊皮地图上所标记的那样,曲折连环,倘若没有手上的这张地图,进入这秘道便如同进入了迷宫一般,想走出去极为困难。两个人快步向前走着,忽然时淼淼和潘俊的眼前闪过一个影子,两个人一怔,停下了脚步,潘俊皱着眉对身后的时淼淼说道:“刚刚你看见了吗?”

  时淼淼点了点头说道:“看到了,看来燕鹰在巽卦密室中看到的不是幻觉!”

  “怎么?燕鹰之前看见过?”潘俊疑惑地问道。

  “嗯,是啊!”时淼淼回忆着说道,“本来燕鹰正走到巽卦密室里,谁知忽然停下了,就是因为这一停顿,耽误了时间,他才受了伤,谁知当他走出巽卦密室后却告诉我,他看见当时我的后面有一个影子!”

  “这就奇怪了,那个影子会是什么人呢?”潘俊一面说一面向前走,而时淼淼清楚,此时潘俊已经极为警觉,他的手始终按在口袋中那个发射青丝的盒子上。可是两个人一直走到兑卦密室的入口,都再没有看见那个影子。

  两个人站在兑卦密室的入口处,潘俊依旧有些担心那个影子的事情。不过,眼下救燕云是最重要的。他停住脚步对时淼淼说道:“兑卦是周易六十四卦中的第五十八卦,也是周易八卦中谈论喜悦的卦。”

  “谈论喜悦?”时淼淼对周易八卦的了解只是一些皮毛而已。

  “对,兑卦在卦象上是泽,泽为水,取其刚内柔外的特性,两泽相连,取其喜悦之意。”潘俊一面解释着,一面向时淼淼的身后望去,唯恐那黑影再次出现。

  时淼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潘俊将时淼淼拉住,唯恐她像刚刚一样贸然闯进去。他走在时淼淼的前面,站在兑卦密室的入口前向内中打量。

  此时的兑卦密室机关并未发动,因此显得格外平静。潘俊将羊皮地图铺在地上,然后借着火把的光观察着兑卦密室的设计原理。在这张设计图上,兑卦和离卦密室是最大的两间密室,欧阳雷云在兑卦密室的上方标记着无数的黑点,而在兑卦密室的下面则是与之对应的无数陷阱。

  “这些黑点是什么意思?”时淼淼不解地指着羊皮地图问道。

  潘俊皱着眉,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他也想不明白那黑点究竟是什么。这八卦密室的设计者应该是金系驱虫师,这些人不但精于机关之术,而且对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天文地理都广泛涉猎,且见解独到,往往密室机关设计不但符合其原理,而且出人意料。就如坎卦密室,设计得犹如一个喷泉迷宫,喷泉力道极大,稍有不慎便会被那突然从地上冒出来的喷泉击伤,甚至殒命,而那离开密室的钥匙竟然在生活在黑暗迷宫中的泥猴耳朵里,这样的设计不禁让人折服。潘俊所经历的每一个密室,内中机关都极符合五行八卦之说,又富有非凡的想象力。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密室内中状况之前,潘俊不敢擅自进入密室之中。但是,这羊皮地图所能显示的内容实在有限,虽然上面标记出大大小小数十个黑点,但这些黑点究竟有什么含义现在还弄不清楚,不过,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潘俊已经将那些黑点的大致方位熟记于心,此刻他只能先进入密室,然后再相机行事了。

  他将那羊皮地图收好,揣在怀里,然后拿起手中的火把,从入口处找了一块石头,用力向密室中掷去,之后侧耳谛听,只见那石头被潘俊丢入密室的黑暗处,之后似乎落在了水里发出“啪”的一声。

  看来这兑卦密室之中应该有水。潘俊想着将手中的火把向前移动,只见密室的地面上果然溢满了水。他小心翼翼地迈步进入密室,踩在水里,这水非常凉,就像是初春寒冰方融的河水一般冰冷刺骨,再加上潘俊脚上本就有伤,这一下更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时淼淼紧随其后,进入水中,然而时淼淼的感觉却与潘俊正好相反,她感觉这水非常烫。

  “这么凉!”

  “这么烫!”

  潘俊和时淼淼几乎异口同声,却说出了完全不同的感受,二人对视了一下,都是一怔。他们好奇地低下头,两人确实是踩在同一片水中,怎么感觉却大相径庭?

  时淼淼弓下身,将鞋子脱掉,放在一旁的入口处,只觉得脱下鞋之后,脚下的水依然和刚刚一样发烫,她犹豫了一下,将脚伸向潘俊的方向,然后两脚贴在一起,瞬间,时淼淼发现潘俊的脚果然冰冷异常,而同时潘俊也感觉时淼淼的脚非常烫。

  “怎么会这样?”时淼淼疑惑地望着潘俊,潘俊皱着眉思索着,正在这时,密室的顶端忽然亮了起来,数十个光点出现在密室的穹顶之上,宛若夜空中的星星一般不停地闪烁着。

  一时间两个人宛若置身于广袤的天际之下,仰望着漫天的繁星。因为两个人的脚此时接触在一起,所以并不显得太冷或者太热。

  “时姑娘,你听过阴阳泉吗?”潘俊望着眼前的繁星说道。

  “阴阳泉?”时淼淼略有耳闻,据说阴阳泉出现在东北极寒之地,那泉终年不结冰,而泉水周围却覆盖着上百年的厚厚的冰层,当地人以那泉水饮用,能延年益寿。而那泉水最为离奇的是男女进入泉水的感觉完全不同,男人进入泉水会觉得浑身冰冷异常,身上的戾气全部被那泉水吸走,女人进入泉水会觉得身体暖热,有助于女人增补体内阳气。然而不论男女均不可以在内中久待,否则便会殒命。时淼淼想到这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说道:“你是说这里的泉水是阴阳泉?”

  第八章 离卦关,雷火舍生死

  “嗯,很有可能!”潘俊若有所思地说道。

  “可是我听说那阴阳泉全部出现在北方的极寒之地,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呢?”时淼淼疑惑地说道。

  潘俊微微摇了摇头,在心中默默回忆着兑卦的爻,想弄清楚这兑卦密室的运作方式,他一面想一面缓慢地向前走,时淼淼紧紧地跟在潘俊身边,每次潘俊停下,时淼淼便立刻将脚靠在潘俊的两只脚上,这样可以让两个人不为这阴阳泉中的寒热之气所伤。两个人便这样蜗行了几步,忽然潘俊头顶上的一个光点猛然闪动了一下,潘俊抬起脚,然后落下,谁知他这一脚踩下去,身体却猛然向一旁偏了过去,他的脚下竟然是一个泥潭。潘俊只觉得那泥潭极具吸力,像是黑暗之中隐藏的一张嘴,正在将自己的身体向下吸。

  时淼淼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潘俊,用力向外拉。因为另一只脚深陷泥潭,潘俊觉得一股寒气正顺着他的脚直冲入身体,那只脚瞬间麻痹了,根本用不上力气。

  “潘俊!”时淼淼急切地望着潘俊,然后将手中的火把丢掉,双手紧紧抓住潘俊的手,死命向外拉。潘俊也在不断用力,然而他发现自己越是用力,那只脚便陷得越深,而随着他用力,自己的另一只脚也已经深深陷进了泥沙之中,冰冷的水已经让潘俊的两腿都僵住了,根本无法动弹。

  现在这种情形是潘俊始料未及的,他过多地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头顶上那些闪烁的东西上,而忽视了脚下这些陷阱。潘俊有些焦急,此时双脚已经被冻得完全用不上力气,而且他能明显感觉到,双脚越是下沉,那陷阱的吸力越大,倘若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极有可能将时淼淼也带入这陷阱之中。想到这里潘俊扭过头注视着时淼淼,然后双手紧紧握住时淼淼的手臂,用力甩开时淼淼的双手。

  时淼淼一惊,满目怨怒地看着潘俊,然后不由分说,向前一步,一脚跨进了与潘俊同样的陷阱之中,而另外一只脚也与潘俊的脚紧紧贴在一起。

  “时姑娘,你……”潘俊急切地说道。

  时淼淼抬起头,与潘俊四目相对,她淡淡地说道:“要死,我们一起死!”

  潘俊望着时淼淼,心中生出一丝暖意。他早年听长辈说过水系家族与木系家族在五系驱虫师之中规矩最重,有些规矩甚至近乎残酷。相传在水系驱虫师家族之中只有女孩,生下来的男婴都会被溺死。而后他从冯万春口中得知,这根本不是传说,水系时家的女子被叫作“螳螂女”。螳螂,骧首奋臂,修颈大腹,二手四足,善缘而捷,以须代鼻。深秋乳子作房,粘着枝上,即螵蛸也。房长寸许,大如拇指,其内重重有隔房,每房有子如蛆,卵至芒种节后一齐出。螳螂多有食夫的习性。水系时家的女子一旦怀孕,便会立刻杀掉男子,如果产下女婴便抚养成人,倘若生的是男婴便会即刻溺死。所以此时时淼淼的举动让潘俊心中大为感激。

  两个人都进入陷阱之后,那泥潭的吸力更大,似乎不将两个人完全吸进去誓不罢休。此时时淼淼脸上不但没有半点哀伤,反而掠过一丝欣慰。

  “潘俊,你知道吗?在我湘西水系时家遭到其他四系驱虫师屠杀之后,祖母便带着母亲开始了四处流亡的生活,祖母每日告诉母亲的只有仇恨,而母亲告诉我的也都一样。我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查清七十年前那起纵火案的始作俑者,然后将其诛杀,为时家死去的冤魂报仇!”时淼淼低着头说道,“那时候,祖母和母亲告诉我,天下间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赖的,就算是你最为亲近的人,也可能会暗中害你。我成年之后,回到中国,一直以这些话告诫自己,直到遇见了你!”

  潘俊听着时淼淼的话,心中一阵悲凉,他又何尝不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所害呢?那个将他养育成人的父亲,竟然是杀死自己生母的凶手。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时淼淼接着说道,“你在竭力保护着所有的人,除了你自己,那时候我才发现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可以相信的!”

  时淼淼说着将头微微靠在潘俊身上,潘俊亦不躲闪,两个人在这兑卦密室中随着身体一点点被陷阱吞噬,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其实这世上最让人恐惧的就是死亡,但也许当你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反而变得释然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大概足有半个时辰,潘俊忽然发觉他们的身体不再继续下沉了。而且由于时淼淼的双脚与自己的双脚紧紧贴在一起,她脚上的热量传给自己,自己的双脚也可以动弹了。潘俊尝试着用力将脚从泥淖中拔出来,果然那泥潭不知怎的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那种吸力,他稍一用力,双腿便都从那泥潭中拔出。潘俊大喜过望,而时淼淼也紧随其后将双腿从泥潭中拔出。

  两个人经历一番生死,而时淼淼却略显失望,潘俊看出了时淼淼的心思,轻轻地抓住时淼淼的手,之后两个人站在这兑卦密室中再不敢擅自动弹。潘俊仰起头望着头顶上闪动的光点,微微皱了皱眉,之后两个人继续向前走,潘俊每向前迈出一步,时淼淼便紧紧地跟着他迈出一步,然后两个人的脚紧紧贴在一起。这样向前行走了四五步,潘俊忽然想到了什么。

  “时姑娘!”潘俊有些兴奋地说道。

  “还叫我时姑娘!”时淼淼莞尔一笑。

  潘俊感觉脸上一阵热,然后轻声说道:“淼淼!”

  “嗯!”时淼淼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金系秘藏中见到的勾崖吗?”潘俊望着头顶上的光点说道,时淼淼此时心中无比喜悦,她顺着潘俊的目光向上望去,虽然她未曾与潘俊等人进过金系秘藏,但是之后一路上也曾听潘俊谈起过金系秘藏里那些离奇诡怪的关卡,她疑惑地说道:“你是说这里的光点与星宿有关?”

  “嗯!”潘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兑卦是6:6相对,也就是说主与客之间是相互关联,相互交换,进而达到一种平衡的喜悦。刚刚我们所经历的阴阳泉,倘若你我各自为战,必定会被这阴阳泉中的寒热所伤,但是我们双脚贴在一起,便可以达到交换,然后顺利走出来!”

  时淼淼点了点头,不过她立刻又疑惑了起来,潘俊刚刚所说确实不错,但是又怎么能和星象有关呢?她记得当时潘俊和欧阳燕云一行人在那金家秘藏中,确实遇见了一个勾崖关,那一关看似是漫天繁星,其中却暗藏杀机。

  潘俊似乎从时淼淼疑惑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心思,之后抬起头说道:“这《周易》原本是文王所做,其因为实行兑卦,得以‘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意思是说周文王准备修建灵台,而天下万民相应,迅速完成。这灵台本是古人用以观测星象的所在,古人以天象变化来推测国运走势,你看这穹顶上的光点,犹如天上的点点星光,这兑卦应该便是根据这星象设计而成。”

  时淼淼微微点了点头,潘俊博闻强识,很多东西都能联系在一起。倘若没有他,想必他们也不能在这八卦密室中走这么远。

  “刚刚我头顶的光点一闪,与此同时我的脚下出现了陷阱!”潘俊回忆道,“我想那光点的闪烁正是地下陷阱开启的机关,只要我们两个绕开那些闪动的光点,应该就可以顺利避开那些陷阱!”

  “可是这密室内漆黑一片,我们即便能够避开陷阱,也找不到出口所在啊!”时淼淼疑惑地说道。

  潘俊抬起头,望着穹顶的光点,将其想象成天上的繁星,时淼淼的疑虑也正是此刻潘俊所想,虽然两个人有办法避开地面上的陷阱,但是该如何离开这间密室呢?正在这时,潘俊眼前的一颗星星忽然闪了一下,他连忙拉住时淼淼向后退了两步,只见眼前的水面出现几个气泡,然后周围的水都被从水底突然出现的陷阱吸了进去,倘若他们反应稍有迟钝,恐怕此刻二人又要落入刚刚的绝境之中。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两个人已经掌握了规律,一旦头顶的光点闪烁,两个人立刻向旁边躲避,不过却始终找不到密室的出口所在,而潘俊手中的火把也在激烈燃烧片刻之后,缓缓熄灭了,此刻的密室真真是变成伸手不见五指了。

  而潘俊却始终找不到关于密室出口的提示,两个人在这水中站的时间实在是有些长了,虽然两个人的脚一直放在一起,不会被阴阳泉的泉水所伤,但是终究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潘俊,既然这兑卦密室与金家的勾崖都是根据天上的星宿设计而成,而且设计者又都为金家人,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时淼淼皱着眉说道。

  “联系?”潘俊望着头顶上的光点,然后猛地一拍脑袋说道,“我怎么没想到啊!”然后紧紧握住时淼淼的手兴奋地说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时淼淼见潘俊一脸惊喜,必定是找到这兑卦密室的出口所在了,她笑着望着潘俊。只见潘俊笑了一会儿说道:“幸好你提醒了我,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这金系密室的设计修建者最初设计这个密室的作用肯定是为了防止外人进入!”潘俊目光炯炯地望着时淼淼说道,“因此这些密室中才处处暗藏杀机,这些外人应该是驱虫师以外的人,这里是驱虫师的圣地,如果是驱虫师进入的话,那些设计者还是希望他们能够通过的!”

  时淼淼点了点头,潘俊说得的确是有道理。

  “而进入这八卦密室的驱虫师里必定有金系驱虫师,一般能到此处来的驱虫师大多都应该是金系驱虫师的君子,他必定已经经过了金系驱虫师家族的试炼,对勾崖一定极为熟悉!”潘俊说到这里指着那穹顶上数十个光点说道,“这里面所有光点的排布与金系秘藏勾崖内光点的排布简直一模一样!”(详见《虫图腾1》)

  潘俊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按照当时离开勾崖的星象顺序走的话,说不定能走出去!”

  “你还能想起当时星象的顺序吗?”时淼淼问道。

  潘俊颇为自信地笑了笑,然后指了指头顶上的那几个光点说道:“你看这七个光点组成的形状是不是很像一条龙?”

  时淼淼顺着潘俊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她发现距离入口处的那七个光点,便宛若一条苍龙蜿蜒于穹顶之上,她忽然灵机一动说道:“难道这就是东方苍龙?”时淼淼曾经听母亲说过一些关于天象的东西,所以略懂一些。

  潘俊点了点头说道:“东方苍龙也叫东方七宿,包括:角、亢、氐、房、心、尾、箕。”潘俊一面说着,一面依次为时淼淼指出其在穹顶上的位置,接着说道,“当时我们在金系秘藏的勾崖关内便是从这东方七宿开始的!”

  说完潘俊对应着那东方七宿所在位置,向前迈出一步,时淼淼紧随其后,快速跟上潘俊的步子。之后两人按照东方七宿的位置不停向前走,说来奇怪,虽然这穹顶上的光点不断闪烁变化,这东方七宿的几个光点却从未闪过,潘俊见此自然信心倍增。当他们走完东方七宿的七个光点对应的点之后,潘俊停下脚步,回忆着勾崖关内的星象,顿了顿指着一旁的七颗星说道:“下面应该是西方七宿!”

  时淼淼抬起头,只见潘俊所指的那七个光点状若白虎,虎尾紧贴于龙头之上。

  “西方七宿包括奎、娄、胃、昴、毕、参、觜。”潘俊说着便向前迈了一步,踩在西方七宿所对应的光点之上,之后两个人依照刚刚的方式,一直走到虎头之处方才停下。停住之后潘俊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他们在勾崖关中,只经过了这两组星象,而此时潘俊向周围打量了一番,并没有看到这兑卦密室的出口。

  “怎么了?”时淼淼见潘俊站在原地迟迟不动,不禁问道。

  “奇怪,按理说我们走的应该没有错!”潘俊望着穹顶上的光点说道,“可是为什么还没有找到出口呢?”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时淼淼提醒着潘俊。

  潘俊抬起头望着穹顶上的光点,从那光点的分布来看,此时潘俊和时淼淼所在的位置应该正是这兑卦密室的正中心,而按照常理推断密室的出口应该靠近密室的四周,现在可如何是好?

  就在潘俊思忖的时候,时淼淼轻轻抬起脚,向前走了一步,她这一脚刚刚踏入水里,顿时觉得那水冰冷刺骨,她不禁“啊”的一声缩回脚来。

  “怎么了?”潘俊紧张地问道。

  “真奇怪,明明这水我踏进去是热的,现在怎么忽然变成凉的了?”时淼淼将脚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潘俊疑惑地伸出脚向时淼淼刚刚踏出的位置走去,刚一接触水面,立刻感觉水里温度极高。潘俊又抬起头看看那穹顶的光点不禁叹服道:“这金家先人所设计的机关真是精妙绝伦!”

  “哦?此话怎讲?”时淼淼望着黑暗中的潘俊说道。

  “哎,这兑卦讲究的是兑,也可以说是交换!”潘俊淡淡地说道,“从我们一进入这密室我就该想到的,开始的阴阳泉是你感觉暖,我感觉寒,而当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则正好合适。现在我们在密室的正中央,再向前走,则是正好相反,阴阳泉也兑换了过来,这时是你感觉寒,我感觉暖,我猜想要继续向前走的话,这星宿的位置也应该正好兑换过来!”

  说着潘俊按照刚刚星宿的位置调转过来,向前迈了一步,他这一步的落地点正好是几个亮点中间的黑暗处,时淼淼紧跟着潘俊上前走了一步。刚刚潘俊是先东方七宿,然后西方七宿,此时潘俊则先从西方七宿的虎头开始走,然后换到东方七宿。因为头顶上再没有亮点指引,所以这一次,潘俊只能凭借记忆,记住刚刚所走的位置,然后反过来走。这样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潘俊和时淼淼终于来到了密室对面,时淼淼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上,果然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密室的出口。

  时淼淼首先走了上去,潘俊紧随其后,当两个人都已经进入出口的时候,密室穹顶的光点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他们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跟着那光点晃动。时淼淼紧紧地抓着潘俊的手,而此时潘俊的目光则完全被这穹顶的光点吸引住了。只见那些光点逐一消失,而正中间的光点越来越亮,形成了一个新月的形状。

  那新月的形状没有维持多久,穹顶的光忽然散开,在那穹顶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形状。

  潘俊痴痴地望着那穹顶上的光点发呆,时淼淼怪异地望着潘俊,说道:“潘俊,你怎么了?”

  “太白犯太微!”潘俊自言自语地说道。

  “什么?”时淼淼没有听懂潘俊的意思。

  “这穹顶上的星象正是太白犯太微的星象!”潘俊指着穹顶说道。

  “这是大不祥的预兆啊!”时淼淼虽然对星象不甚了解,却也听过“太白犯太微”之说。

  “是啊,太白主兵,太微为天庭,这是大兵将入天子宫廷的征象啊!”潘俊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星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时淼淼大为不解地问道。

  潘俊微微地摇了摇头,其实自从他从蛮机关进入这密室,见到那牢狱和八卦密室中央大厅的那些尸体的时候,便有个大胆的猜测,现在加上这兑卦密室穹顶上忽然出现的怪异星象,更让他愈发感到不安。

  就在此时时淼淼已经走进秘道,她在秘道的墙壁上寻找着,果不其然,在这秘道之中也有几幅壁画。

  “潘俊,你快来看,这里的壁画!”时淼淼手中捏着火折子看着那壁画。

  此间的壁画与之前的那些壁画都不同,上面所雕刻的再不是驱虫师,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长袍上绣着七芒星图案、白发苍苍的老者,那老者站在灵台之上,双手背于身后,仰望着夜空。

  而第二幅壁画上,那老者步履匆匆,神色极为慌张,黑色的长袍在风中飘荡,在那老者身后暗黑色的天空中,一颗星极大、极亮地盖住了周围诸星的光芒。潘俊看着那幅壁画喉头微微动了动。

  紧接着第三幅壁画之上,那老者半个身子趴在床下,另外半个身子依旧在床上,后背上插着一把匕首,老者极为吃力地抬着头,一根手指指着壁画的左面。潘俊顺着那老者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壁画左边正是窗口,从窗口望出去,两个月亮高悬于夜空之上,潘俊知道另一个并非是月亮,而是第二幅壁画上的那颗太白星。

  看完这几幅壁画,潘俊心中的不安更强烈了。他一直有种隐隐的预感,那就是牢房中所发现的尸体,应该与中央大厅的那些尸体一样,都是驱虫师或者是驱虫师的家人。千百年来,所有的驱虫师都在猜测那座古城消失的原因,可是谁也无法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说法,不过,潘俊相信所有的谜团都应该藏在这八卦密室之中。

  两个人看完墙上的几幅壁画之后,立刻沿着原来的路走了回去。进入中央大厅,时淼淼见兑卦密室前面的石羊已经倒地,而潘俊则径直向欧阳雷火和燕鹰的方向走去,只见欧阳雷火一直抱着燕鹰,燕鹰却始终没有苏醒。

  潘俊又将燕鹰的手臂拿过来,为其号了号脉,欧阳雷火关切地望着潘俊,潘俊皱了皱眉扭过头对时淼淼说道:“淼淼,你确定燕鹰没有中过别的毒吗?”

  时淼淼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这就奇怪了!”潘俊若有所思地说道,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立刻将燕鹰翻转过来,快速在燕鹰的身上摸索着,时淼淼和欧阳雷火见此情形都是一惊,只见潘俊摸了摸,而后忽然停下了动作,从燕鹰的屁股下面摸出一根青丝。

  “这……”时淼淼和欧阳雷火都是一惊,潘俊仔细地观察着那根青丝,这青丝上闪烁着淡蓝色的光,潘俊幽幽地说道:“看来这密室中真的还有其他人!”

  “啊?”欧阳雷火紧张地皱了皱眉,“这青丝难道不是大厅里那些尸体所有?”

  潘俊微微摇了摇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颗青丝毒针的解药递给欧阳雷火,一面说道:“这根青丝与之前的青丝极为不同,这是之前我所用的那种青丝,而这密室中人所用的青丝全部都是这样的!”说着潘俊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然后将那枚在牢房中发现的青丝拿出来,将两根青丝放在一起,射伤燕鹰的青丝虽然与牢房中发现的青丝粗细相当,但牢房中发现的那青丝的一面有两个倒钩,这样的青丝一旦刺入皮肤,便不容易取出。

  “欧阳世伯,你一定要加倍小心!”潘俊望着欧阳雷火说道,欧阳雷火微微地点了点头。

  此时这八卦密室中已经过了七个密室,在这七个密室中都未发现燕云的踪迹,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密室了。现在时淼淼和潘俊已经不能休息了,时间过去得越久,燕云存活的希望就越渺茫。

  二人进入秘道之中,顺着秘道向离卦密室走去,时淼淼一直紧紧跟在潘俊后面。从那张羊皮地图上来看,离卦密室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密室的正上方,另外一个在密室的一侧。在离卦密室的上面是一层极厚的冰,潘俊一面走一面看着那密室的地图,心中疑窦丛生。离卦是周易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卦,从卦象上看,离卦代表着火。然而这设计图上的离卦不但没有显示出火,却出现了一层厚厚的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潘俊!”时淼淼跟在潘俊身后,略显犹豫地说道,“你说燕云还活着吗?”

  其实这个问题潘俊一直不愿去想,他们已经经历了这八卦密室中的七个密室,每一个密室都是杀机暗藏,哪怕稍有不慎都会有性命之虞,即便是潘俊也几次三番险些丧命。而燕云又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他实在不敢多想,只希望燕云能够吉人自有天相。

  潘俊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然后两个人继续沿着密室向前走,随着他们一点点地接近离卦密室,只觉得这密室中渐渐热了起来,离卦,火。潘俊想到这里,立刻加快了步子,向前奔去,时淼淼也意识到了什么,紧紧跟在潘俊的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那离卦密室的入口处,只见密室入口的那扇石门紧紧地关着,潘俊用手轻轻摸了摸那石门,石门已经有些发烫,看来这离卦密室的机关已然发动,只是这离卦密室上面明明是厚厚的冰层,又如何会燃起火来呢?

  潘俊来不及多想,站在门口向内中高喊道:“燕云,燕云你在里面吗?”

  潘俊的声音在秘道中回荡,可那密室中却没有丝毫反应。潘俊有些着急,他用力去推眼前的石门,而那石门重达千斤,任凭潘俊如何用力,石门依旧纹丝不动,而且他能明显感觉到石门越来越烫,想必此时密室里面已是一片火海了。

  虽然平日潘俊对任何事都淡然处之,但是眼下的情形他却始终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用力捶打着眼前的石门。时淼淼立刻上前抱住潘俊,说道:“潘俊,你冷静一点!”

  他被时淼淼抱住,略微冷静了一些,然后颓然地坐在地上。正在这时,潘俊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响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石头敲击着墙壁,潘俊和时淼淼对视了一眼,然后脸上露出一丝喜悦的神情。

  “里面有声音!”时淼淼和潘俊二人立刻凑近那石门,侧耳倾听,只听那离卦密室内传来了有节奏的敲击声。

  “燕云还活着!”潘俊笑着说道,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敲击着石门,内中的人似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敲击声更加紧凑,似乎在回应着他们。

  “燕云还活着!”潘俊确定地说道,可是眼前是牢不可破的石门,里面是熊熊大火,如何才能将燕云救出来呢?

  “燕云,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潘俊靠近石门,大声喊道,接着潘俊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十分有节奏的敲击声,潘俊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喜悦的神情,他又用石头敲击了几下石门,里面很快便给出回应。这声音有来有往,潘俊脸上的神情时而轻松,时而紧张,过了片刻潘俊停了下来,时淼淼站在一旁,刚刚潘俊所做的一切皆看在眼里,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潘俊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猛然抬起头,正好与时淼淼那满是疑惑的眼睛四目相对,潘俊会意地说道:“几个月前冯师父曾经将土系驱虫师的秘术八观传授于我,因为土系驱虫师常年生活在地下,不易交流,因此这八观中便有一种以敲击声作为交流的方式。没想到燕云也会!”

  时淼淼恍然大悟般地说道:“我记起来了,当时在安阳的双鸽第中冯师父确实教过燕云一些土系驱虫师的秘术!”

  “这就难怪了!”潘俊站起身,皱着眉头说道,“燕云告诉我,她刚刚进入这密室的时候,密室里面冰冷刺骨,她随即拿出火折子,想要探明周遭环境,谁知火折子拿出不久,头顶便滴下水来,那水落在燕云身旁的地面上立刻消失,幻化成气,而那气遇见火折子便开始燃烧起来。这时她才看清,原来自己上方的穹顶竟然是一块巨大的冰盖,随着密室内温度的不断提高,那冰盖开始融化,越来越多的水从头顶上滴下来,然后变成气体,之后那火便越烧越大。”

  “而在那离卦密室之中有八根巨大的冰柱,分立于离卦密室的八个方位,现在燕云正躲在离卦密室的石门后面。”

  “八根冰柱?”时淼淼皱着眉似乎想起了什么,然后立刻拿出那张羊皮地图,只见地图上确实隐约在这离卦密室的八个方位画着八根柱子,只是那柱子是用虚线画出来的,所以起初两个人并未在意。

  “我想这离卦密室应该是按照天地之间八柱九州的说法设计的!”潘俊看着那地图说道,“相传这天下分为九州,有八根柱子擎天,分别为东北方的方土之山,称‘苍门’;东方的东极之山,称‘开明之门’;东南方的波母之山,称‘阳门’;南方的南极之山,称‘暑门’;西南方的编驹之山,称‘白门’;西方的西极之山,称‘阊阖之门’;西北方的不周之山,称‘幽都之门’;北方的北极之山,称‘寒门’。”

  潘俊一面说,一面按照方位指着羊皮地图上的那八根冰柱。

  “也就是说,这八根冰柱融化之后,上面的寒冰穹顶便会坍塌下来?”时淼淼望着潘俊说道。

  潘俊长出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他举起手中的石头,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敲击着石门,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只见潘俊听着那敲击声脸色阴沉,时淼淼猜测大概形势危急。

  “燕云说现在里面的火势愈来愈大,随着温度越来越高,上面的冰不停地融化成水,助长了火势,那几根冰柱已经融化了一半!”潘俊皱着眉望着羊皮纸解释道,他希望能从这羊皮地图上找到离卦密室的破解之法。

  正在二人百思不得其法的时候,一束光忽然出现在秘道之中,潘俊和时淼淼不约而同地向火光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人正手执火把向他们而来。当那人走近的时候,潘俊和时淼淼都是一愣,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燕云的爷爷欧阳雷火。欧阳雷火知道只剩下最后一个密室了,燕云肯定是被困在这离卦密室之中,他一直担心燕云的安危,又听到从密室传出的燕云的喊声,他见燕鹰已经退烧应该已无大碍,便手执火把走了过来。

  “欧阳世伯!”潘俊望着一脸关切的欧阳雷火说道,“你怎么来了?”

  “燕云在里面吗?”欧阳雷火并未回答潘俊的问题,而是望着眼前的石门说道。

  “嗯,在里面!”潘俊点了点头说道。

  欧阳雷火用火把照了照眼前的石门,然后扭过头疑惑地说道:“为什么不推开石门,把燕云救出来?”

  “这石门应该有数千斤重,根本推不开,只能另想办法!”时淼淼解释道。

  “燕云,我是爷爷,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欧阳雷火大声向里面喊道,里面却久久没有回音。

  “欧阳世伯,这石门太厚,燕云在里面根本听不清我们说话!”潘俊安抚着欧阳雷火。欧阳雷火转过身,一把握住潘俊的手,说道:“潘俊,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燕云!”说着便“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流出。

  欧阳雷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潘俊一愣,他连忙将欧阳雷火扶起来说道:“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把燕云救出来的!”

  欧阳雷火站起身,望着那扇石门,狠狠地攥了攥拳头。

  而潘俊虽然许下了承诺,但眼看所剩的时间不多了,究竟如何打开这道石门呢?他将火把凑近那张地图,细细地观察着,忽然他的目光被石门上画着的两条黑色虚线吸引住了,那两条虚线从石门的顶端发出,一直延伸到穹顶。

  潘俊皱了皱眉,然后拿起手中的石块,在石门上轻轻敲击着,不一会儿燕云在里面便有了回应。潘俊一面听着,一面不停地点头,时淼淼和欧阳雷火两个人一直注视着潘俊的一举一动。

  “可能我们要搏一把了!”潘俊听完燕云从内中发出的信号说道。

  “什么?”欧阳雷火疑惑地说道。

  潘俊指着那张地图说道:“你们看这地图上,离卦密室有两个入口,一个在上面!”潘俊指了指入口处说道,“这应该是与最上面的秘道相连,燕云就是从这个入口进入密室的,只是再不能从这里出去了,而另外一个就是我们面前的这扇石门。我刚刚看这地图的时候,发现这石门上有两根虚线,直通到穹顶。于是我便让燕云看看这上面究竟是什么。”

  “这两条虚线代表着什么?”时淼淼追问道。

  “铁链!”潘俊接着说道,“燕云说这石门左右两侧有两条胳膊粗细的铁链,从上面直通向穹顶,这铁链的另一端镶嵌在冰盖中。那八根冰柱一旦融化掉,穹顶应该会立刻掉下来,这石门便会被抬起来了!”

  听完潘俊的解释,时淼淼和欧阳雷火不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是!”潘俊犹豫了一下说道,“一旦冰盖落到地面上便会立刻粉碎,那时候恐怕石门又会立刻关上,因此留给燕云逃生的时间会非常少!”

  两个人听得惊心动魄,如果确实如潘俊所言,留给燕云的时间只有冰盖从穹顶落下那一眨眼的工夫,倘若燕云把握不住的话,不是被那石门夹住,便是被那从穹顶落下的冰盖压住,不管哪一种都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欧阳雷火抬起头望着潘俊,他希望潘俊能想出一个更加稳妥的办法,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潘俊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一会儿,一旦石门打开,我会尽量扛住石门,为燕云争取时间!”

  “不行!”时淼淼立刻反对道,“我去!”

  “淼淼!”潘俊望着时淼淼,说道,“你……”潘俊的话未出口,里面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潘俊侧着耳朵听着内中的声音,脸色渐渐阴沉了下去。当那声音停止之后,他抬起头对两个人说道:“燕云说里面的火势越来越大,那几根冰柱已经开始晃动了!”

  二人闻言,也是大惊失色。

  时间紧迫,里面的八根冰柱已经融化了一大半,谁也不知道那些冰柱什么时候会忽然崩塌,所以潘俊只能当机立断。他拿起手中的石块轻轻在石门上敲击着,让燕云尽量靠近那石门,一旦看到冰柱崩塌便立刻注意石门的动向,很可能冰柱崩塌的时候,石门就会打开,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燕云的敲击声,潘俊听到里面的声音眉头又皱了皱,扭过头对时淼淼和欧阳雷火说道:“燕云说她在里面发现了一具烧焦的白骨,在那白骨上发现了一枚青丝,而在白骨的一旁摆放着一根短笛。”

  “短笛应该是火系驱虫师之物,而青丝该是木系驱虫师所有啊!”时淼淼疑惑地说道,“也就是说里面的那具白骨应该是火系驱虫师,死于木系驱虫师的青丝之下?”

  潘俊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当年那座消失的古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在潘俊思忖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了燕云急促的敲击声,潘俊圆瞪着眼睛,猛然抬起头说道:“八根冰柱晃动得越来越厉害了,恐怕马上就要崩塌了!”

  潘俊的话音刚落,地面忽然震动了起来,三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目光齐刷刷地向那扇石门望去,接着密室中传来“啪啪”的响声,应该是冰柱的震动引发穹顶冰块的掉落砸在地面上所发出来的。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忽然一声巨响从密室中传来,紧接着眼前闪出一道光,那扇石门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被拉了上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这离卦密室中火光冲天,大片的冰块从穹顶落下,而那巨大的冰盖也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下砸来。而燕云这时正紧靠着石门,她见石门裂出一道缝隙,连忙躬身向外冲,然而那冰块下落速度极快,燕云忽然脚下一滑,踩在眼前的冰块之上,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此时那冰盖已经迫近,她双手抓着地面,向石门的缝隙爬去,亏得燕云手疾眼快,半个身体已经从石门钻了出来,那冰盖立刻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随着那冰盖的碎裂,石门迅速向下落,此时潘俊早已上前一步,一脚跨入石门,用肩膀扛住石门,几乎与潘俊同时,时淼淼和欧阳雷火两个人也一起跨入石门用肩膀扛住,那石门着实太重,三个人顿时感觉一股强劲的力道从上面碾压下来,犹如泰山压顶一般。

  “燕云快!”潘俊一面扛着石门,一面向燕云喊道,燕云双手连忙用力,从那石门中钻出。然而此时三个人扛着石门,却是进退维谷。千斤石门压在几个人的肩膀之上,莫说是抽身出来,即便想挪动脚步也是极难。潘俊在左,时淼淼在右,而欧阳雷火在中,三人拼尽全力才能保持这石门不至于落下,但是毕竟人力有限,渐渐地三个人体力不支,身体被那石门一点点向下压着。

  “欧阳世伯,淼淼,你们走!”潘俊扛住那石门,青筋迸出,脸在微微抽搐。

  “要死大家一起死!”时淼淼望着潘俊说道。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潘俊已经明显感觉此时身体中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地流失。

  而欧阳雷火转身望着燕云,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孩子,你要照顾好燕鹰!”说完他咬紧牙,前后脚同时离地,踢向潘俊和时淼淼,二人一惊之下,身体已经被欧阳雷火从石门中踢出,只见那石门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欧阳雷火压了下去,欧阳雷火闷哼一声,倒在了石门之下。

  刚刚那一瞬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燕云还没反应过来,欧阳雷火的血水已经喷到了她的脸上,她痴痴地望着这一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跪倒在地,想要哭,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她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向前爬去,抓住欧阳雷火的胳膊,瞬间眼泪如泄闸的洪水般倾泻了出来。

  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而燕云自从与爷爷欧阳雷火去了北平,这生离死别便每时每刻都在她身边上演,她紧紧地抓着欧阳雷火露在石门外的胳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时淼淼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燕云的头,燕云紧紧地抱住时淼淼,大哭了起来。

  潘俊站在他们身后,望着欧阳雷火的尸体,喉咙哽咽,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正在这时,秘道忽然晃动了起来,顶上的泥土“扑簌簌”散落下来,潘俊心道“不好”,立刻拉起燕云和时淼淼沿着秘道向中央大厅的方向跑。

  越是接近中央大厅,那震动越是剧烈,然而持续了片刻震动忽然消失。三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中央大厅走去。须臾,他们来到中央大厅,只见此时的大厅正中央一个三层的灵台已经从地面上升了起来,这灵台高三丈有三,分为六面,每一面都有一个巨大的浮雕,在正南这一面上则是一个台阶,在台阶的最上端凸出一个祭台。此时在中央大厅的正上方一束水柱从上倾斜而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祭台的正中。而在这大厅正南的方向,此时却多了一扇石门,这石门应该是在八卦密室全部被破解之后打开的,用以离开这个地方。

  潘俊和时淼淼两个人搀扶着燕云望着眼前的一切,三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惊异的神情。而此时燕鹰依旧躺在大厅的角落里,燕云向大厅中打量了一番,正好看见他,她立刻挣脱潘俊和时淼淼的手,向燕鹰的方向奔去。她跌倒在燕鹰身边,然后抱住燕鹰,轻轻晃着燕鹰的身体,流着泪呼喊道:“燕鹰,你怎么了?”

  燕鹰似乎听到了燕云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他看见燕云皱了皱眉,嘴角微微嚅动,说道:“姐……”

  听到燕鹰的声音,燕云一阵心酸,紧紧抱住燕鹰,眼泪止不住又夺眶而出。

  在欧阳姐弟俩痛哭的时候,潘俊已经缓缓向那三层灵台走了过去。那灵台六角上的浮雕与其在蛮机关内所见到的石雕一模一样,浮雕上的人物栩栩如生。潘俊顺着台阶向上走,时淼淼紧随其后,他一直走到那祭台之上,只见那祭台上有一个方形凹槽,上面的水柱恰好落在那方形凹槽内,此时水早已经从凹槽中溢了出来。

  时淼淼站在潘俊身后,她见那凹槽的形状十分眼熟,忽然恍然大悟般地说道:“这凹槽的形状与墨玉十分相似!”

  潘俊扭过头看了一眼时淼淼,他曾经听闻关于墨玉的传说,相传这墨玉实际上是开启那座消失古城的钥匙。而在他进入蛮机关的时候,父亲人草师曾再三叮嘱他,一旦将陷入八卦密室的人救出,不要停留,更不要开启那座古城。

  可正在这时,燕云忽然惊叫一声,潘俊和时淼淼连忙扭过头向燕云姐弟的方向望去,只见此时一把匕首正顶在燕云的脖子上,在燕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第九章 藏祸心,迷途兽心局

  脚步声越来越近,潘昌远双目凝视着正前方,接着一个人从秘道中走出,潘昌远看着眼前人,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你来了!”

  那人立刻上前双手作揖道:“师父,我看到你留下的记号便立刻赶来了!”

  潘昌远伸手示意眼前人坐下,那人十分恭敬地坐在潘昌远的对面说道:“不知您今天叫我来有何吩咐?”

  “你那边现在有什么动向?”潘昌远开门见山地说道。

  “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发现感染摄生术的尸体!”那人低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潘昌远长出一口气,接着说道,“今天马长生去找你所为何事?”

  那人一愣,然后皱了皱眉,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裕通当的大掌柜佟虎。多年之前佟虎是做皮货生意的,谁知却被日本人抢了个精光,后来他流落到北京城,当时重病缠身,又饥寒交迫,被潘昌远所救。之后潘昌远与庚年两个人合作,但是潘昌远始终对庚年不太放心,于是便将佟虎安排进了这裕通当,一方面方便自己与庚年联络,另一方面也可以监视庚年的一举一动。潘昌远这么多年吃了不少亏,对任何人都不得不防。

  佟虎虽然表面是裕通当的老板,暗中却是潘昌远的门人,也是天惩的成员之一。他依照潘昌远的吩咐,暗中调查在北平城中离奇出现摄生术的幕后黑手,但却一直没有找到线索。

  佟虎皱了皱眉,然后将马长生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尽数告诉了潘昌远。潘昌远一面静静地听着,一面眉头紧锁,这马长生在北平城的势力极大,可以说是一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但是为何要找庚年将一个女子暗中送到上海呢?马长生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佟虎说完见潘昌远始终眉关紧锁,不禁站起身说道:“师父……”

  潘昌远此时才缓过神来,抬起头望着佟虎,佟虎正等待着潘昌远的吩咐。潘昌远思忖片刻说道:“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马长生,那就按照事先说好的办吧!”潘昌远顿了顿说道,“你暗中调查一下这女子的身份,我想马长生这么怕走漏风声,这女子的身份必定极为特殊!”

  “好!”佟虎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庚年他……”

  “庚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潘昌远叹了口气,几日前管修来这里的时候,已经将庚年就义之事告诉了他,他想了想接着说道,“我今天找你来,还有一件事!”

  佟虎疑惑地望着潘昌远,只见潘昌远浓眉紧锁,挥手示意让佟虎靠过来,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管修被日本人抓了!”

  “啊?”佟虎不禁诧异地说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几天前!”潘昌远阴沉着脸说道。

  “那要想办法营救管修啊!”佟虎也皱起了眉头。

  只见潘昌远微微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不,现在你的任务是监视一个人!”

  “谁?”佟虎问道。

  “武田正纯!”潘昌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此时坐在警备司令部内的武田正纯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披着一件军装,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正皱着眉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一个机密文件,旁边的窗子敞开着,大雨从窗外倾斜下来,让他感觉微微有些凉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子轻轻关好。

  然后他重又回到座位上来,扶了扶眼镜继续盯着那份机密文件。这份密报是武田正纯从松井尚元的保险柜里得到的,密报中记录着几个月前日本驻北平军火库爆炸案的全过程,以及当时在现场和周边发现的一些异常情况。军火库爆炸案让日本损失惨重,更导致藏在军火库中秘宝的遗失,所以当时日本政界对于此事十分重视,作为当时北平地区军事主官的松井尚元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这件事一直未能查出究竟,日本政界因此对松井尚元十分恼火。这件事便成为了日本军界的一大悬案。

  松井尚元死了之后,武田正纯立刻接替了松井尚元,他的做事方式非常直接,即刻派人将松井尚元的住所翻了一个底朝天,最后在书架后面发现了一个保险柜,这份密报便藏在那保险柜中。根据这份密报,日本驻北平军火库爆炸案发生的当天,日本宪兵深夜在路上发现了两伙形迹可疑的人,但是因为那些人身手了得,因此并未抓获。而爆炸案发生之后,日本军方立刻派出了大量的军警和宪兵,开始全城围剿实施爆炸案的人,当天晚上他们抓获了数十个可疑人员,其中就包括马长生。

  而据当天晚上巡逻的宪兵称,他们之前发现的那两伙可疑的人中,马长生就在其列。之后马长生便成了重点嫌疑对象,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松井尚元却将马长生释放了,此事也不了了之了,而这份密报本应该作为军方回执发回日本,松井尚元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其留在了密室之中。

  武田正纯发现这份密报之后,便立刻找到了马长生,因此有了白天的一幕。他怀疑马长生极有可能参与了军火库爆炸案,而且很可能知道那块铁板藏在什么地方。合上密报,武田正纯点上一根烟,轻轻地揉着太阳穴,现在他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他的一石二鸟之计,不但将松井尚元送上了西天,而且抓到了管修。

  当年在日本的时候,武田正纯便觉得管修和庚年两个人一旦回到中国必定会成为日本的障碍。而且在日本多年,他知道军方一直觊觎中国驱虫师家族的秘术,因此他私下里了解颇多。从松井尚元给日本军方的密报来看,管修和庚年都应该是至关重要的人,他要从管修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任何人也不能阻止,包括一直藏在炮局监狱中的那位潘先生。

  想到这里,武田正纯站起身,穿好衣服,然后拨通了电话。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警备司令部的门口,武田正纯手中攥着松井尚元的那副狮子头,缓缓地走下楼,钻进了车子。

  车子在大雨中疾驰着,向宪兵司令部而去。人在午夜的时候,心理防线最为薄弱,他要见一见管修。

  宪兵司令部的门缓缓打开,武田正纯所乘坐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一个日本兵立刻撑着伞走了过来,将车门打开,为武田打伞。武田走出车子,径直向牢房的方向走去,远远地便能听到一声声哀号从牢房中传出,武田的眉毛微微皱了皱,走进了牢房。

  牢房的走廊有些昏暗,而且充斥着一种怪味,有烧焦的味道,还有一些屎尿的味道。他知道,这宪兵司令部的大牢就是一座人间炼狱,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的人寥寥无几。他之前曾经来宪兵司令部的监狱看过管修,这一次更是驾轻就熟。

  武田正纯走在前面,两个日本兵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来到管修所在牢房的外面,武田正纯停下了脚步,此时已经是午夜,牢房内黑洞洞的,仅有一丝微弱的光从牢房前面的一扇小窗子里射进来。

  武田正纯站在牢房门口,轻声说道:“管修君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躺在床上的管修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他微微地笑了笑说道:“难道这么快你就准备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了?”

  武田一愣,想起几日前见到管修的时候,他曾信誓旦旦地说倘若有一天日本战败的话,自己便会来这里与管修死在一起。

  “呵呵,没想到管修君身在监牢,兴致还这么好!”武田打趣地说道,然后示意一旁的日本兵将牢房打开,那日本兵略微迟疑了一下,却不敢怠慢,连忙拿出钥匙打开牢房。武田正纯笑着走进牢房,那日本兵赶忙将这间牢房的灯打开。

  此时管修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脸上还有一些轻微的伤,不过已经好了许多。他脚上戴着重重的脚镣,见到眼前的武田正纯不禁微微笑了笑,说道:“我怎么能有武田君这么好的雅兴,正是春风得意,整晚睡不着,跑到这牢房里与一个阶下囚谈天!”

  武田正纯明知管修这话里颇有讥讽他的意思,却只是低头笑了笑,然后掏出一根烟,递给管修。管修亦不拒绝,接过烟,武田上前给管修点上烟,然后又自顾自地点上一根,说道:“管修君,还记得当日我们在北平城第一次见面时我所说的话吗?”

  管修瞥了武田正纯一眼。

  武田说道:“我说过,即便有一天是我逼不得已,我也不希望我们两个成为敌人!”

  “呵呵!”管修望着脚下的脚镣说道,“难道现在不是吗?”

  武田有些歉疚地说道:“管修君,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和庚年君当初的照顾,如果没有你们两个人的话,真不知道我那时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管修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站起身来说道:“武田君,如果你今晚来是为了和我追忆往昔的话,恐怕你找错人了!”说着便向床边走去。

  这时武田微笑着站起身来,说道:“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交易?”管修停住脚步,然后扭过头望着武田。

  武田微微笑了笑,说道:“难道这不是管修君想要的吗?”

  “什么意思?”管修疑惑地望着武田说道。

  “其实凭着管修君的聪明不难猜出我会在跟踪你的时候多放一个人。”武田正纯站在管修身后淡淡地说道,“但是管修君明知道有人跟着你,还是毅然决然地去了道头村,我想管修君你除了想试探我之外,更希望能通过我找到那个叛变的驱虫师对吗?”

  管修淡淡地笑了笑,武田正纯说得没错,当日他与师父潘昌远在城西关帝庙见面之时,就已经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只是当时管修和潘昌远并不能确定那个将驱虫师秘密告诉日本人的叛徒就是潘颖轩,所以二人定下一计,那就是管修故意暴露。如果管修被松井尚元擒获的话,松井尚元一定会带着管修去见潘颖轩,而那时候潘昌远便可以动手,寻找机会除掉潘颖轩。不过,出乎管修意料的是武田的出现,他本以为武田正纯与松井尚元是同一伙人,谁知武田正纯不但在金家密室内除掉了松井尚元,自己取代了松井尚元,更意外的是自己被抓这么多天,武田正纯始终没有将自己交给潘颖轩。

  “呵呵!”管修微微笑了笑,说道,“谈谈我们的交易吧!”

  “这里不是谈交易的地方!”说着武田正纯对外面的日本人说了几句话,管修听得明白,他是让那几个日本人将自己放开。那日本人连忙跑过来,为管修去除了脚镣,然后武田笑着说道,“跟我来吧!”

  两个人走出牢房,双双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轿车离开宪兵司令部,疾驰于大雨中的北平城,兜兜绕绕穿大街过小巷最后来到了一家日本人的剑道馆。车子停下之后武田示意管修下车,此时已经有两个日本人撑着伞站在车子前面。管修下了车站在那剑道馆前面,这家剑道馆几日前管修曾经和武田来过。

  武田微微笑了笑对管修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管修走在前面,进入剑道馆,内中清一色日本人。武田引着管修进入这剑道馆的一个温泉雅间,然后二人更衣进入温泉。武田正纯靠着澡池边喝着清酒享受着温泉的热度,而管修则靠在另一边注视着武田,然后轻蔑地笑了笑说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里更安全一些!”武田正纯喝了一杯酒说道,“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叫作隔墙有耳吗?既然是交易,那么就要做得保密一些!”

  管修淡淡地笑了笑,说道:“那现在可以说说你的交易了吧?”

  武田点了点头,说道:“好!”顿了顿又说道,“管修君,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知道向我们日本人泄露驱虫师秘密的那个木系驱虫师潘颖轩的下落,而且你们很想杀掉他。”

  管修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注视着武田,他着实有些猜不透这个几年前老实巴交的日本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下落,而且我还能帮你们进入那里,剩下的就由你们处理!”武田正纯自信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管修追问道,“难道他不是你们的人吗?”

  “呵呵!”武田举起一杯清酒在空中晃了晃说道,“有一句话,叫作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们觉得他对你们已经没有用了?”管修疑惑地问道,虽然武田所说的话不无道理,但是管修总觉得武田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其实他对我们早已经没有用了!”武田笑着说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驱虫师家族的秘密作为筹码,要挟军方大力配合,可至今却一无所获,军方早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只是他还不自知罢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除掉他呢?”管修追问着。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武田长出一口气说道,“现在东南亚战局一直僵持不下,而且,不瞒你说,现在的形势对帝国很不利。军方中一些人希望能用驱虫师家族的秘密来扭转战局,但是另外一些人则早已对驱虫师家族的秘密失去信心,因此内部分歧极大。”

  “所以你要借我们的手除掉他,然后彻底断了那些人的幻想是吗?”管修淡淡地说道。

  “可以这样说吧!”武田正纯将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呵呵!”管修笑笑说道,“既然是交易,那你给我们创造机会除掉潘颖轩,应该也有条件吧!”

  武田笑着指了指管修说道:“我就喜欢管修君的性格,永远都不会绕弯子!”

  “你直说吧!”管修盯着武田说道。

  “帮我找一个人!”武田说到这里,眼中闪烁着什么。

  “什么人?”管修追问道。

  “一个女人!”武田长出一口气说道,“她叫东野惠子,三年前的一天晚上被人从日本劫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后来我查到她是被松井尚元的人劫到了中国。”

  “她是什么人?”管修好奇地问道。

  武田抬起头,皱了皱眉,说道:“这个你没必要知道,你只要帮我找到她就可以了!”

  “既然你现在已经取代了松井尚元的地位,应该可以派宪兵去找她,为什么要我去找呢?”管修不解地问道。

  “呵呵,因为她一旦落到日本人的手上,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武田正纯站起身说道,“我可以先安排让你抓到你想要的人,然后你帮我找到她!”

  “就这么简单?”管修不可思议地问道。

  “就这么简单!”武田斩钉截铁地回答。

  “成交!”管修痛快地说道,不过此时他对武田口中的那个女人更加好奇了,东野惠子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值得松井尚元秘密将其绑架到中国?松井尚元在中国的事情大抵都与驱虫师家族有关,难不成这个日本女人也和驱虫师有所关联?一时间管修也想不明白。不过,武田所说的话大抵是真的,那就是面对这样的战争局势,虽然日本军方表面上依旧硬撑着,但是他们心中已经开始退缩了,而且有些人已经开始为战争的失败做起打算来了。

  管修想到这里,抬起头与武田对视了一眼,只见武田此时双眼微闭,躺在温泉中,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管修心中明白,对于武田来说,这笔交易可谓一石二鸟,既可以拜托自己去找那个女人,又可以借助自己的手除掉潘颖轩。这个几年前软弱的后生,不知经历了什么事情,竟然在几年间蜕变得如此阴险,恐怕将来会是一个劲敌。

  “我什么时候能走?”管修躺在温泉旁边说道。

  “呵呵!”武田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说道,“你随时都可以走!”

  “随时可以走?”管修不确定地问道。

  “是的!”武田笑着说道,“关于你被抓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他,现在只有宪兵队的几个人知道,我会料理后面的事,一旦机会成熟,我会派人去通知你!”

  “好!”管修说着从温泉中走出来,推开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武田,武田正在自斟自饮地喝着酒。

  走出雅间,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她托着一件干净的衣服放在管修面前,这时只听武田从里面说道:“不知道我记得的管修君的尺码还对不对!”

  管修愣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眼前的衣服,走到旁边换上,之后走出了剑道馆。外面的雨依旧在下,似乎根本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秋雨让人感觉格外冷。管修撑起伞,自顾自地向住所的方向走去。虽然武田在剑道馆内说得信誓旦旦,但是管修依旧感觉武田在隐瞒着什么,所以他并不敢完全信任武田,因此他并未去城西的关帝庙会见潘昌远。从这里到住所,管修走了多半个时辰,这期间他脑海中一直不停地回想着所经历的这一切。武田正纯设计将自己擒获,然后又用一个交易将自己放掉,表面听起来,武田正纯的交易还算是公平合理,可是管修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具体不对在什么地方,管修一时之间却也说不清楚。

  回到住处的时候,管修换上的衣服已经被大雨淋透,他打开门,正欲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谁知一把枪忽然顶在他的脑袋上,管修一愣,只听那人低声说道:“你是谁?”

  管修听出那声音正是子午,缓缓扭过头说道:“子午,是我!”

  子午连忙将手中的枪放下,在管修刚刚被抓的时候,子午便已经知道,但是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一直没有和管修接触过,没想到此时管修竟然自己回到了这里。

  “你……你是怎么出来的?”子午疑惑地望着管修。

  管修对子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地关上房门,从窗子向外望去,唯恐后面有武田派来的尾巴。他在窗子前面观察片刻,直到确定后面没人才说道:“武田和我做了一个交易!”

  之后,在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里,管修将与武田的交易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子午,子午一直静静地听着。当管修说完,子午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最近我也听到一些内部消息,据说高层现在对驱虫师计划十分不满,自从驱虫师计划开始之后,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和物力,但是现在战局十分不利,驱虫师计划却根本没有起到一点作用,因此那些人早已有意换掉松井尚元,改变针对驱虫师的计划,而且据说已经暗中指派了新人来执行这个计划!”

  “这么说来武田说的应该是真的!”管修轻轻地揉着下巴,思忖着说道,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向子午问道:“你听过东野惠子这个名字吗?”

  “东野惠子?”子午揉着脑袋说道,“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是之前听人说过!”

  “在司令部?”管修追问道。

  子午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个名字应该在我来中国之前就听说过,不过我来中国时间太久了,很多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也记得不太清楚了!”

  “哦!”管修略显失望地说道。

  “你怎么会对一个日本女人这么感兴趣?”子午好奇地说道。

  “因为我答应武田帮他找到这个日本女人!”管修望着窗外的大雨说道,“据武田说她好像是被松井尚元掳到中国的,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松井尚元对她会这么感兴趣!”

  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了下去,整个屋子漆黑一片,两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忽然管修像是想起了什么,扭过头问道:“对了,你知道段姑娘的下落吗?”

  子午摇了摇头,说道:“段姑娘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管修眉头紧锁,他坐在椅子上将那天他拿着明鬼重回道头村去见段二娥的事情告诉了子午,子午听完微微皱了皱眉说道:“你是说金龙的母亲她……”

  “嗯!”管修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之前一直都是段二娥照顾着潘媛媛,后来发生了爆炸,当时段姑娘一直和我在一起,只是爆炸发生之后,我就失去了知觉,当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宪兵司令部的监狱里了。”

  “这就奇怪了!”子午大为不解地说道,“如果段姑娘还活着的话,应该也会被关在宪兵司令部的监狱里啊,除非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管修听完子午的推测,不禁长叹了一口气,关于驱虫师家族的秘术不知已经害死了多少人。“对了,小世叔他们有消息了吗?”

  子午摇了摇头,说道:“暂时还没有小世叔的消息,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不知军方内部对驱虫师方面的新计划是什么!”

  “这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看来武田正纯取代松井尚元应该只是计划变更的一部分!”管修忧心忡忡地说道,“你说武田正纯会不会是新计划的负责人?”

  子午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据我对军方的了解,武田正纯应该只是这个计划的一个执行人,真正的负责人应该隐藏在武田正纯的背后,就像之前的松井尚元和潘颖轩一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事情就有些麻烦了!”管修望着子午问道,“你说新计划的负责人会不会是从日本派遣过来的呢?”

  “这个很难说!”子午坦诚地说道,“我想他们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派遣一个对北平这边状况完全不了解的人过来发号施令,我怀疑那个新的负责人早已经渗透进了驱虫师家族!”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啊!”管修皱着眉,现在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日本人的新计划究竟是什么?那个新的负责人又会是谁?还有东野惠子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难道她会是新计划的负责人吗?这一切问题都萦绕在管修的脑海中,现在时间紧迫,一方面他与武田正纯有交易,可能短时间内武田就会创造一个让他们杀死潘颖轩的机会;而另外一方面,他要尽快弄清日本军方现在的新计划,潘俊他们说不定已经拿到了开启驱虫师家族秘密的关键,如果落到日本人的手中,那后果不堪设想。可是眼下自己却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其实我有一个办法!”子午想了想说道。

  “什么办法?”管修连忙扭过头望着子午。

  只见子午皱了皱眉,说道:“既然现在武田正纯取代了松井尚元,那么他手中一定有关于新计划的密函,只要拿到密函,我们就能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也能知道负责人到底是谁!”

  管修看了子午一眼,无奈地说道:“这个办法我并不是没有想过,可是这种绝密的计划,必定会被武田正纯放在十分安全的地方,并且肯定会有重兵把守。且不说现在根本不知道武田正纯把那密函藏在何处,即便知道了,想要盗取密函,那也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如果是以前,我还能以特高科的身份作为掩饰,探听消息,不过,现在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根本不可能接近武田啊!”

  子午听了管修的话,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我可以试一试!”

  “你?”管修不解地望着子午,虽然子午一直随自己出生入死,但在管修心中子午始终是一个日本人,所以他在想办法的时候,自然而然将子午排除在外了。

  “是啊!”子午笑着说道,“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管修也极为诧异,因为他刚刚从武田那里回来,一进屋子午便已经在屋子里了,子午明知道自己被擒,又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家中呢?

  子午微微笑了笑,然后伸出手将一件物事放在管修的手上,管修皱了皱眉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看着手上的物事,不禁一愣:“窃听器?”

  “嗯!”子午点了点头,说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武田正纯,我发现他今天下午派人到你家里来安装这些东西,便预感他应该会放你出来,然后暗中监视你,所以便趁着晚上进来将这些窃听器毁掉,没想到正好遇到了你!”

  管修注视着子午,子午自从被潘俊识破身份后,便回到了特高科,现在主要负责一些监视行动,因此如果让他监视武田正纯,然后寻找机会秘密盗取军方新计划,不是没有可能。想到这里管修一把抓住子午的手,说道:“你真的肯帮我?”

  子午点了点头,说道:“嗯,也算是报答小世叔的不杀之恩吧!”

  然后子午将这段时间自己监视武田正纯所得到的一些信息告诉了管修。武田正纯这个人的行动十分谨慎,而且他的活动范围也非常有限,基本上就是在住所和警备司令部两个地方活动。前几日他去过一次炮局监狱,时间极短,去了两次剑道馆,据子午分析那应该是武田正纯的密所。而子午对剑道馆也暗中做了一番调查,这剑道馆是日本人在北洋军阀时代建立起来的,虽然对外宣称是剑道馆,但实际上是日本人的一个特务机构,用以秘密刺探北平的军事和政治机密,然后作为信息中转站,将重要信息进行筛选,传给关东军总部。而日本人进驻北平之后,这家剑道馆也并未与日本人有十分频繁的联系,依旧处于半隐蔽状态,但是其中驻扎着一百多个日本军人,内部应该还有密室,武田正纯极有可能将新计划的密函藏于剑道馆中。

  管修曾经先后两次去过剑道馆,凭借他敏锐的洞察力,在第一次去剑道馆的时候,看见那清一色的日本人,就已经从他们的身上嗅出了军人的味道,可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篇文章。即便他在特高科待了几年的时间,竟也对那个剑道馆一无所知,其隐藏之深,可见一斑。

  “你最好能确认一下新计划的密函是否藏在剑道馆中!”管修听完说道,“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我们的时间和机会都不多,一旦被武田发现我们的目的,想要再寻找机会就更难了!”

  “嗯!”子午点了点头,说道,“我这几天会进一步确认的。”

  “还有!”管修想了想说道,“一旦确认了密函的所在,立刻想办法通知我,千万不要自己单独行动!”

  “嗯,如果有消息我们怎么联络?”子午谨慎地说道。

  管修在子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子午说道:“好!”

  “切记,如果有消息千万不能单独行动!”管修最后叮嘱道。

  “放心吧!”子午轻松地笑了笑说道。其实管修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一方面他唯恐子午只身涉险,折了性命;另一方面也怕倘若自己失败,会打草惊蛇。

  两人将计划商量妥当之后,子午又将窃听器安装回去,以免被武田察觉,之后才趁夜离去。这时管修拉开灯,静静地坐在桌子前面,从时间上来算,恐怕潘俊他们现在已经快要拿到驱虫师家族秘密的关键了,只是这事情越是接近尾声,他越要谨慎,以免出现差池,前功尽弃。现在事态瞬息万变,他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然后寻找机会。

  坐在桌子前面,管修的眉头微微皱着,身上的伤还尚未完全好起来,隐隐的痛感不时从伤口处传来,提醒着他那场发生在道头村金家密室中的爆炸案。初始经历那起爆炸案,似乎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然而细想之下,管修不禁皱了皱眉。武田正纯精心策划了那起爆炸案,将自己抓获,却又找出一个理由将自己放掉,听上去这个交易似乎合情合理,但是管修总觉得这里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究竟是哪里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管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阵凉风从外面吹进来,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天气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燥热。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四季分明,一场雨瞬间将夏天拖进了秋天。管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不仅如此,现在肚子也“咕咕”直叫。他走出住所,在巷子里绕了两圈,走上大路,路上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水坑,看来昨晚那场秋雨着实不小,此时的路上已然是车水马龙了。

  管修一面向前走,一面用余光向四周打量着,按照武田的做事方式,他不可能不安排人暗中监视管修,可奇怪的是,这一次武田的举动显然超出了管修的意料,管修打量了一番却始终没有发现尾巴。

  他在街边找了一家拉面馆,走进店里,要了一碗拉面,随便点了几样小菜,然后坐在桌前,目光依旧敏锐地在周围打量着。此时这家拉面馆里人很少,几张桌子边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管修环视一周,并未发现异常,这时小二吆喝着从里面端出一碗拉面,小心地放在管修面前。

  管修微微笑着说道:“小二,今天的客人不多啊!”

  那小二憨憨一笑,冲着外面努了努嘴,管修顺着小二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队巡逻的日本兵正跑步从门前经过,“街上整天有巡逻的,食客自然也少了不少!”

  “呵呵!”管修淡淡笑了笑,然后从一旁拿过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只见一辆马车和一辆黄包车撞在了一起,那黄包车翻倒在地,车夫抱着腿倒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那马车上的人极为傲慢,不但不下来施救,反而就坐在马车上,看着黄包车车夫在地上打滚。那黄包车车夫本来也没有大碍,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见没有作用,索性站起身来,与那马车上的人吵了起来,三句话没说完,那黄包车车夫竟忽然跳起来,一把将马车上的人拉了下来,接着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这一闹,周围很多看热闹的人都围了上来,这屋子内吃饭的人也都伸头向窗外望去。只见那两个人双双将对方拉倒,此时都已经灰头土脸,黄包车车夫的脸上和鼻子上都流出了血。这时从看热闹的人中走出来一个人,将两个人扶起来,当中调停。那马车上的人也受了伤,他擦了擦嘴角,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银元递给黄包车车夫,然后上了车,扬长而去,而那黄包车车夫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拉着车子离开了。

  这时那店小二又从后厨走了出来,他一面吆喝着一面撩开帘子,却见管修的桌子上放着几张票子,食客却没了踪迹。小二拿起钱疑惑地问道:“这……这位客官呢?”

  第十章 锁深牢,兄弟双葬身

  屋子里的几个食客相互对视了一眼,脸色阴沉,也相继留下钱离开了面馆。

  管修一面快步在面馆后面的小巷子里向前走,一面不时回头张望,他的手心紧紧握着一张纸条,这张纸条是被人揉进面团内,然后放进管修的碗里的。管修将那纸条轻轻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从面馆后门速离。就在这时,管修的耳边传来了那阵嘈杂的吵闹声。

  他沿着那巷子径直向前,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一辆黄包车从巷子的一侧走了出来,管修快步上了黄包车,然后将车帘放下。车夫立刻拉着车,小跑着离开了巷子。管修坐在黄包车里向外望着,只见此时几个穿着便装的人神色紧张地在街上四处寻找着什么。

  黄包车在大街上转了几圈,然后转向一条偏僻的巷子才停下。管修下了车,他认识这条巷子,这是裕通当后门所在的巷子。黄包车将管修放下,没有停留,向另外一个方向跑去,管修则迈开步子向裕通当的后门走去。

  他在裕通当后门前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跟来,才轻轻在门上叩击了两下,不一会儿,内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当铺里面的人见到管修之后,立刻将门开大,管修闪身进来,那人又伸出头向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这才关上门。那人关上门之后,扭过头上下打量着管修,然后惊喜地说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说话的人正是裕通当的老板佟虎。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管修谨慎地说道。

  佟虎刚刚也是因为太高兴了,这时才反应过来,即刻带着管修向后堂走去。这裕通当的后堂虽然与前面只有一个院子之隔,但是佟虎严令不准任何人踏入后堂,因此非常安全。佟虎将管修引入后堂之后,未等佟虎开口,管修便将那张纸条拿出来递给佟虎说道:“刚刚街上的混乱是你安排的?”

  “嗯!”佟虎点了点头说道,“我见一直有日本人跟踪你,所以想出这个办法,将他们引开,让你逃出来!”

  “哦!”管修微微地点了点头,“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出来的?”

  “昨晚师父将我叫去,让我暗中监视武田正纯的动向,我便立刻开始跟踪武田,谁知却看到他的车向剑道馆驶去,没多久你便出来了,我怕你后面有人跟踪,所以今天才想办法和你见面!”

  “你是怎么出来的?”佟虎接着问道。

  “说来话长,师父现在何处?”管修急着想向潘昌远汇报自己的经历。

  “还在关帝庙里!”佟虎接着说道。

  管修思忖着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过了片刻他停住脚步说道:“你这里安全吗?”

  “绝对安全!”佟虎拍着胸脯说道。

  “好,那你现在去一趟关帝庙,把师父接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管修长出一口气说道。

  “嗯,我现在就去,你暂时在这里等一下!”佟虎说完便推开门向外走去。

  此时屋子内只剩下管修一个人了,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点上一根烟,一面吸着烟,一面理顺着几天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这时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嘈杂声,管修警觉地站起身来,然后快步走上二楼,从二楼的窗口小心地向外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正停在距离裕通当后门不远处,马车的帘子垂着,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状况,几个人急匆匆地上了车,然后匆忙地赶着车离开了巷口。

  管修见那马车离去,这才放下心来。现在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时期,他也觉得自己神经有些过敏,不过多年在特高科的卧底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谨慎的习惯,不允许中间生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他从二楼缓步走下来,靠在椅子上,静静等待着师父潘昌远的到来。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管修的耳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与此同时眼前的门被缓缓推开了,佟虎引着潘昌远出现在了门口。

  管修见到潘昌远,立刻迎了上去。师徒二人虽然只分别了几天,但管修却是死里逃生,因此两个人情绪都颇为激动。潘昌远紧紧地抓着管修的肩膀,激动得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两个人相视不语,过了片刻三人落座之后,管修将自己离开关帝庙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潘昌远。

  只见潘昌远攒眉蹙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角。

  “事情就是这样,我想武田正纯应该会在近期联系我!”管修讲完之后望着潘昌远,希望他能拿个主意出来,而潘昌远听完管修的话,一时间也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潘昌远站起身,说道:“为今之计,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不如这样!”

  潘昌远将管修和佟虎叫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管修脸色大变说道:“这怎么行?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怎么办?”

  “即便是一个陷阱,我们也只能闯一闯了!”潘昌远双手背在后面,在屋子中踱了几步,说道,“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吧!”

  管修还想要争辩,但当他看到潘昌远大义凛然的神情之后,还是放弃了。

  潘昌远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说道:“佟虎,你先出去,我有些事情要和管修说!”

  佟虎应了一声,走出房间,随手将门重重关上。

  此时房间内只剩下潘昌远与管修两个人,潘昌远望了管修一眼,略显犹豫地说道:“管修,如果这次是武田正纯的计划的话,我想恐怕是凶多吉少,万一我有什么不测,你要将我接下来的话告诉潘俊!”

  “师父,还是让我去!”管修极力劝阻着,潘昌远轻轻地摆了摆手,说道:“不要再争了,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就可以了,这是天惩最高的机密!”

  “天惩最高的机密?”管修不解地望着潘昌远。

  潘昌远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么多年,天惩一直在布置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关系到所有驱虫师的命运!”

  “关系所有驱虫师的命运?”管修不解地皱着眉。

  “嗯,这件事要从天水城的那场瘟疫讲起!”潘昌远淡淡地说道。

  管修从裕通当走出来的时候,天色渐晚,此时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潘昌远告诉自己的那个关于“天惩”的计划,简直耸人听闻,直到此时管修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局,而驱虫师家族就是这局中人。

  回到住所,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管修没有开灯,静静地坐在屋子里,他现在只希望子午能够尽快确定武田将那份密函藏在何处,越快越好。

  而此时子午的身体正紧紧贴在剑道馆房檐之上,双手牢牢扣住神农的细丝,然后身体倒立,缓缓将身子向下放,随后将头贴在窗子旁边。这间屋子是武田正纯在剑道馆中的办公室,屋子里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张办公桌,桌子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文件柜,此时武田正纯正伏在办公桌上双眼紧盯着手中的文件。

  子午屏气凝神,一面观察着武田正纯的举动,一面警觉地环视四周,这剑道馆的戒备十分森严,倘若不是他之前学过土系驱虫师的驱虫术,根本不可能进来。但是他发现每隔十分钟,便会有五人组成的小队,在剑道馆周围巡逻一圈,从那些人的步法来看,应该都是经受过专门训练的军人。如果被他们发现,恐怕会立时毙命。

  武田正纯对窗外的偷窥者毫无察觉,依旧埋头在桌案上紧张地忙碌着,时不时拿起一旁的茶喝两口。现在武田正纯虽然已经取代了松井尚元,而且搬进了松井尚元的办公室,但是子午发现武田几乎不在办公室内办公,他将所有的工作都转移到这个秘密的剑道馆内。武田忙碌了一会儿,然后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轻轻地揉着太阳穴,休息片刻后,合上了桌子上的文件,站起身,打开后面的档案柜,将文件小心地放进档案柜中。此时子午敏锐地发现,在那档案柜中还有一个小小的保险箱,武田极有可能将那些绝密的信函藏在档案柜中。

  正在此时,子午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十分有力,而且正是向着自己的方向而来,应该是巡逻的日本兵。子午连忙抓住神农的细丝,双肘用力,支撑着身体向后退,谁知房檐上的瓦片因为年久早已经酥软,他稍一用力,一块瓦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随后碎裂成两半,从房檐凸出来的一边快速向下滑。子午双手用力扣着神农细丝,勉强支撑身体,根本不可能腾出手来接住那片瓦,如果那片瓦掉落在地上的话,自己立刻便会被发现。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子午连忙将脖子缩了回去,那滑落的瓦片不偏不倚正好夹在子午的喉咙处。不过,其中一个极小的碎片还是从房檐滑落,随着一声轻微的撞击声,碎片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武田正纯十分警觉,立刻停住手上的动作,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前,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片,然后立刻抬起头向上望去,此时子午已经快速缩了回去,正紧紧贴在屋顶上,大气也不敢喘。子午心里紧张至极,如果武田现在派人上来的话,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武田正纯桌子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武田犹豫了一下,走到电话前面,却并不急于将电话接起,而是静静地等待着,那电话响了三声之后,便停歇了。武田微微点了点头,即刻锁上文件柜,关好窗子,然后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灯暗了下去,贴在房顶上的子午这才长出一口气,刚刚的那一刻子午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不过,现在子午可以确定,武田正纯一定是将那些重要的机密文件藏在了剑道馆。但是如果现在潜入里面将其偷出的话,恐怕不但自己有去无回,还会像管修所说,打草惊蛇。他今晚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这个消息告诉管修,然后再商量如何取得密函。子午又在房顶上趴了片刻,等体力恢复了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摸着房顶爬向一旁早已用神农挖好的秘道,土遁离开了剑道馆。

  武田正纯离开剑道馆,并未坐车,而是步行向东交民巷的方向走去。夜晚的北平城街上人并不多,武田正纯在一家赌坊的门口叫了一辆黄包车,坐上黄包车直接向东交民巷的方向而来。在一个巷口,武田正纯下了车,掏出几张票子递给车夫,然后自顾自地向巷子深处走去。东交民巷错综复杂,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武田正纯在这迷宫般的巷子内来回走了几圈之后,在其中的一个四合院前面停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有节奏地叩了叩门。片刻之后,内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一阵“吱呀”声后,那扇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眼睛从门缝中向外张望,当他看到武田正纯的时候,急忙将门打开,十分恭敬地说道:“您来了!”

  武田正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了进去。武田正纯进门之后,那人连忙将门锁好,走到武田正纯前面引路,武田正纯缓步跟在后面,一面走,一面问道:“她还好吗?”

  “嗯,她知道您要来,一直在等着您!”男人一边小声地说着,一边引着武田正纯向内中走去。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个四合院,但却内有乾坤,这四合院套着两个小院落,每一个院落都有一道月亮门,在门前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当武田正纯来到第二道月亮门的时候,月亮门前面的日本兵忽然伸手拦住了他,武田正纯站在门口对那日本兵说了两句,日本兵眉头皱了皱,然后点了点头,向内中小跑而去。武田正纯掐着手,站在门前耐心地等候着。不一会儿,那日本兵从内中跑出来,然后站在武田正纯面前说道:“どうぞ(请进)!”

  武田正纯点了点头,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进去。走进院子,内中的警备更加森严,在那围墙边,三步便有一个荷枪实弹的日本人,他们见武田正纯走进来,机敏地回过头,目光犀利地在武田正纯身上游走。此时月亮门里面的屋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让人有种温暖的感觉。当武田正纯来到门口的时候,站在门口的警卫立刻上来,准备对武田正纯进行搜身,谁知内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用了,让他进来吧!”

  那两个日本人闻言,立刻退到了两旁,武田正纯微微笑了笑,然后伸手轻轻推开门。门刚一推开,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幽香冲进了鼻孔,这是女人专用的香水,清香扑鼻,而眼前的房间也布置得颇有韵味。

  一张红木方桌,楠木雕花大床,青铜镜子,一道梨木雕凤的屏风,在屋子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无为”二字,这笔迹非常熟悉,很像是出自潘俊之手。武田正纯走进房间,随手关上房门,这时一个女子穿着一身军装缓缓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脸上带着淡淡的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对武田正纯说道:“武田君好久不见!”

  武田正纯微微笑了笑,说道:“云子小姐!”

  “事情办得怎么样?”眼前的女子神态自若地说道。

  “我已经将管修放出去了!”武田正纯站在云子身旁低声说道,“不过,我与管修同窗多年,非常了解他,这个人十分聪明,而且做事谨慎,他这一次会按照我们计划的做吗?”

  “呵呵!”女子笑了笑坐在红木圆桌前淡淡地说道,“武田君,你了解赌徒吗?”

  “赌徒?”武田不明白女子的意思,疑惑地望着她说道。

  “每一个赌徒在最开始赌博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最基本的原则和底线,他们都会告诉自己,我的头脑是清醒的。”女子望着眼前的烛火说道,“可是他们之所以能保持那种清醒,是因为筹码还不够大,不足以引起他们的兴趣。一旦我们加码,筹码足够让他动心,那么不管多么清醒的人,也会不惜身家性命地赌一把!”

  武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管修和他背后的人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除掉潘颖轩!”女子冷笑了一声说道,“你说现在我们将潘颖轩抛出去,他们会不上钩吗?”

  “嗯,确实如此!”武田正纯点了点头说道,“不过,我们真的要舍弃潘颖轩吗?”

  “现在留着他已经没有意义了!”女子冷漠地说道,“这些年潘颖轩虽然表面上是与帝国合作,实际上却只是借助帝国的力量,帮他铲除异己,一旦他得到了驱虫师家族的最终秘密,会立刻和我们反戈相向,这样的人还是趁早铲除为好!”

  “可是现在杀死潘颖轩的话,我们如何能得到潘俊手中的东西呢?”武田正纯追问道。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你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除掉潘颖轩,还有就是找到东野惠子!”女子凝眉望着眼前的蜡烛说道,“还有一点,以后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暂时就不要到我这里来了!”

  “好的!”武田正纯说完辞别了女子。走出四合院,武田正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又在街上绕了几圈才回到了剑道馆。

  坐在剑道馆的办公室中,武田正纯手中盘着松井尚元那副上好的狮子头核桃,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了,他决定明天行动。想到这里武田站起身,将双手背在身后走到窗前,双目凝视着外面,此时窗外繁星似锦,浅浅的银河显得格外清晰。

  当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管修刚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盒子。管修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将那盒子拿起来,然后回到房间中,将盒子打开,内中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今晚子时,有车会接你进入炮局监狱。

  这张纸条很明显是武田正纯发来的信号,管修看完那张字条,立刻离开了家。他在街上转了几圈,这一次他比之前要警觉得多,很快他发现在他身后确实一直有人尾随。他佯装在街上闲逛,从裕通当门口走过,这时佟虎正站在裕通当的门前。管修淡淡地笑了笑,然后将一个纸条放在了巷子转角处的砖缝中,随后快步离开。

  佟虎见尾随着管修的人已经被他调开,这才泰然自若地走出门,迈着四方步走到巷口,从砖缝中取出字条,紧紧地捏在掌心,然后在街上闲逛了一圈,直到确定没有人跟踪,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典当行。

  进入典当行,佟虎在前堂吩咐了一下,然后快步向后堂走去。潘昌远因为一直在等待管修的消息,所以并未回到关帝庙,见佟虎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进来,他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佟虎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关好,然后将手心中的纸条递给潘昌远。

  潘昌远望着佟虎手中的字条,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如果一切都不可避免的话,不如来得早一点。

  “佟虎,收拾东西,成败就在今晚!”潘昌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管修送完那字条之后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带着几个尾随自己的日本人在街上兜圈子。对于北平城,他比那些日本人要了解得多,他在那多如牛毛的小巷子里兜兜绕绕了几圈之后,来到了琉璃厂,琉璃厂人头攒动,人员混杂,管修在人群中快速穿行,然后钻进了一家古玩店。他在古玩店内逛了一圈,直到确定那些跟踪自己的尾巴被甩掉之后,才从古玩店里走出来,径直向大栅栏西南的樱桃斜街走去。这樱桃斜街的两边完全是两个世界,一边是琉璃厂,而另外一边则是京城著名的八大胡同。

  管修想也不想地快步走进百顺胡同,只见不远处一家青楼上写着“胭脂阁”三个字,他走进去立足未稳,一个“茶壶”已经迎了上来。未等那“茶壶”说话,管修便抢在前面说道:“清音阁的客人到了吗?”

  那“茶壶”一愣,然后连忙笑着说道:“客人已经来了,您里面请!”

  说罢引着管修上了二楼,这二楼的每一间房间都有一个极为风雅的名字,“明月阁”“听水阁”等等,内中不时传来丝竹声,还有女子莺燕之声。“茶壶”引着管修来到“清音阁”前,管修从口袋中摸出两块银元递给“茶壶”说道:“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们!”

  “好嘞!”“茶壶”笑着将两块银元揣在怀里,然后吆喝着向楼下走去。管修站在“清音阁”门前谨慎地左右打量了一番,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屋内正坐着一个人,便是子午。

  原来管修前日告诉子午,不管查得如何,他们第二天都要在“胭脂阁”见面,此时子午已经按照管修的吩咐提前来到“胭脂阁”等了一会儿了。见到子午,管修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头顶上的灯,子午点了点头,说道:“放心,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窃听装置!”

  管修这才放心,坐在子午面前说道:“你查得如何?”

  “嗯,可以确定武田正纯肯定把那份密函藏在了剑道馆的保险箱里!”子午十分确定地说道。

  “容易下手吗?”管修接着问道。

  子午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剑道馆的安保措施十分严密,我昨天晚上冒险进去,发现里面基本上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而且每十几分钟就会有一个小队来巡逻。而且武田的办公室有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基本上没有下手的可能。”

  听完子午的话,管修长叹了一口气,倘若真如子午所说,那想拿到那份密函,简直堪比登天,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而且管修也不得不佩服武田正纯,短短几年时间,做事竟然这样滴水不漏。

  “一定要想个办法拿到那份密函!”管修自言自语道,可是在安保那般严密的地方,怎么才能拿到密函呢?现在管修的人手不多,只有子午和佟虎几个人,如果蛮干的话,只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此时子午也坐在一旁一筹莫展,忽然管修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扭过头对子午说道:“我有一个办法!”

  子午诧异地望着管修,只见管修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说道:“既然我们不能进去偷密函,为什么不让武田送出来呢?”

  “让武田送出来?”子午皱着眉不解地望着管修,只见管修长出一口气,然后在子午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子午闻言不禁眉头舒展,赞叹道:“好主意!”

  “嗯,要想完成这个计划,我们还需要几个人!”管修若有所思地说道,然后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交给子午说道:“一会儿,你离开这里就趁着晚上到裕通当去找佟虎,让他安排人协助我们完成这个计划!”

  “好!”子午点了点头说道,二人制订好计划之后,子午先行离开了“胭脂阁”,而管修则拍了拍手,将那“茶壶”叫了进来,吩咐“茶壶”为其安排一个女子。

  这北平城八大胡同内的妓院也分为一二三等,这百顺胡同属于妓院中的第一等,与一般意义上只做皮肉交易的妓院不同,百顺胡同的妓院一般以喝茶、填词、听曲为主业,还有个别名叫清吟小班。这里来的都是一些达官贵人。

  不一会儿,一个女子款款从外面走进来,管修微微笑了笑,那女子将一把古筝放在桌子上,然后为管修弹奏了一曲。

  夜晚来得很快,管修是在下午离开“胭脂阁”的,回到住处,已经天黑。进入住所,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那里了,这人正是师父潘昌远。管修没有开灯,两个人在黑暗中低声耳语了几句,管修将与子午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潘昌远,潘昌远微微点了点头。他这一生做过两件让他觉得正确的事情,一个是与庚年合作,另外一个就是收了管修这个徒弟。管修思维缜密,做事极为认真,所有的事情经他之手都可以做到滴水不漏。

  “师父,我总是感觉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管修有些担忧地说道,“如果这是武田正纯的圈套呢?”

  “呵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潘昌远一面说着,一面将一个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如果今晚我发生了任何不测,你即刻启程前往新疆寻找潘俊,让他绝不要回到北平!”

  “师父,还是让我去吧!”管修恳切地说道。

  “哎,多年前因为我一时心慈手软,觉得我那弟弟还有悔改的希望,才铸成今日之错,不管这一次究竟是陷阱还是交易,都应该由我处理!”潘昌远拍了拍管修的肩膀说道,“而且,你今晚还要配合佟虎他们尽快拿到日本人的新计划,这才是最关键的,而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师父!”管修还要争辩,潘昌远挥了挥手,坐在椅子上双眼微闭,开始闭目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武田正纯所说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管修的心里也愈发没底,就像开始那样,管修一直觉得这件事似乎有哪里不对,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午夜刚过,外面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潘昌远站起身,看了看管修,然后缓步向外面走去,管修目送着师父走出了门。

  片刻之后,那辆车缓缓地从管修家门口驶离,管修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也推开门离开了屋子。

  潘昌远坐在车上,车子前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司机,另外一个是个日本军人。司机静静地开着车,而那个军官则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轿车挂着厚厚的黑帘,疾驰在北平的大街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车内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发动机发出的“嗡嗡”声。有时候安静更让人感觉不安。

  潘昌远轻轻撩开黑色窗帘,向外面望去,今晚的月亮格外大、格外圆,本应月朗星稀,但是今晚却有所不同,虽然月亮极大,但是在不远处还是星星点点地点缀着无数的星星。过往的一切在潘昌远的脑海中闪过,父亲的过世,弟弟的背叛,天惩的计划,潘俊的困境,这所有的源头都是因为驱虫师的背叛,而今晚他就要解决这一切,用天惩的方式将那个背叛了驱虫师家族的人除掉。今晚,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卧薪尝胆地守在双鸽第,之后一直佯装昏迷,这一切都是为了今晚,他希望能够弥补多年前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车子在月光之下疾驰着,向城东炮局胡同二十一号而去。炮局监狱门口是一个小小的岗楼,与北平城中绝大部分监狱不同的是,这里的守卫清一水的日本人。司机将车停在门口立刻有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小跑着奔了过来站在车前,旁边的日本军官掏出一个证件递给那个日本兵,日本兵看完之后立刻双脚立正行了个军礼,挎上枪双手将证件呈上去然后冲着身后挥挥手,两个日本兵将摆在门前的路障除去,司机将车开进了炮局监狱,停在炮局监狱的一侧。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日本人用并不流利的中文指着前面的塔楼说道:“他就在那里面,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潘昌远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原地轻轻扯了扯衣角,径直向前走去。可能是武田特意安排,因为这一路上潘昌远没有见到一个日本兵。顺着那塔楼的台阶拾级而下,一股阴冷之气从下面不停地向上涌,带着浓重的臭味和霉潮味。走下台阶,不太宽敞的走廊黑乎乎的,只有头顶数盏昏黄的白炽灯,但也照不了多远。那两间混凝土浇筑的监狱立在走廊的最深处,相对而建。

  厚厚的铁门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铁锈,就连那门上的铁锁也生满了锈,只在铁门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开口,应该是平日里送食物所用吧!在左侧的铁门旁挂着一把钥匙,潘昌远拿下那把钥匙,略作犹豫,然后将钥匙插进了钥匙孔,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房门被打开了。

  潘昌远长出一口气,轻轻推开那扇门,一个宽敞的房间出现在潘昌远的面前。这房间的布置与此前潘颖轩的书房极为相似,一排书架放在房间的东侧,书架前面是一张巨大的方桌。此刻一个人正坐在方桌前面,见门被打开,他缓缓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泰然地坐在椅子上,面带笑意地望着眼前戴着管修人皮面具的潘昌远,那人正是上一代木系驱虫师君子潘颖轩。

  “你终于来了!”未等潘昌远开口,潘颖轩抢在前面说道。

  “你好像早知道我会来!”潘昌远淡淡地说道。

  “呵呵!”潘颖轩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我当然知道,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果然是这样!”潘昌远淡淡地说道。

  “既然来了,就摘掉你的人皮面具,让我看看我躲了这么多年的天惩的头目究竟是谁?”潘颖轩说着站起身来。

  “呵呵!”潘昌远轻蔑地笑了笑,说道,“你怎么知道来的一定是天惩的头目?”

  “这么多年,管修和庚年两个人一直在我身边搞小动作,这点我不是不知道,他们之所以对驱虫师家族了解那么多,我想除了庚年是皇室后裔之外,最可能的就是受到了天惩的支持。这么多年我没有将他们从我身边除掉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想通过他们找到天惩。”潘颖轩将“天惩”两个字咬得极重,“我知道我是天惩最大的目标,所以一旦我放出消息,那么来清除我的一定会是天惩的头目!”

  “果然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变!”潘昌远说着轻轻地摘掉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与潘颖轩四目相对,潘颖轩不禁一愣,目光炯炯地望着眼前的潘昌远说道:“怎么会是你?”

  “我以为你已经猜到了呢!”潘昌远不无讽刺地说道。

  “没想到我这么多年一直躲着的天惩头领竟然是你!”潘颖轩狠狠地咬着牙说道。

  “呵呵,我竟然还活着!”潘昌远望着潘颖轩淡淡地说道。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父亲不让你当木系驱虫师的君子了,原来你是天惩的人!”潘颖轩恍然大悟地说道。

  “我也没有想到你为了得到驱虫师家族的秘密竟然会与日本人狼狈为奸!”潘昌远还击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会走父亲的老路,想要得到驱虫师家族的秘密,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早晚会被你们除掉,我只能依靠日本人!”潘颖轩冷冷地说道,“他们也不过是我的工具罢了!”

  “工具?我看你只是日本人的一条狗而已!”潘昌远怒骂道,没想到潘颖轩听到这句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我是日本人的狗?那总比你们这些加入天惩的叛徒要好得多,你们背弃自己的家族,为了所谓的天惩不顾同门之情,难道你们不是天惩的走狗吗?”

  “如果那四系驱虫师不是因为觊觎驱虫师家族的秘密,又怎么会招致杀身之祸呢?”潘昌远反诘道。

  “呵呵,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手中掌握着改变历史的能力,却一定要甘为人下,为什么五系驱虫师不能联合起来与天下一搏!”潘颖轩说着目光柔和了下来,轻声说道,“大哥,天惩究竟有什么好处,我们何不一起大干一场?”

  “哎……”潘昌远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以为几十年前你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懂。”

  “什么道理?”潘颖轩冷冷地说道。

  潘昌远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后将目光落在旁边的那副残局上,说道:“你还记得这盘棋吗?”

  “记得,这是父亲一直到死也没有破解的残局!”潘颖轩望着那棋盘说道。

  “呵呵,其实父亲在最后已经破解了这个残局!”潘昌远淡淡地说道,“他因为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所以一直没有将我是天惩成员这件事透露给你。”

  “哦?”潘颖轩半信半疑地望着潘昌远。

  潘昌远缓缓走到那棋局前面,拿起一枚白子,落在白棋的气眼上,周围的一片白棋硬生生地断了生路。

  “这算是什么走法?自取灭亡吗?”潘颖轩背着手走到棋盘旁边,拿起一枚黑子,将刚刚放进去的那枚白子吃掉,谁知这子一吃,方才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潘颖轩的脸上,这一取舍之间竟然将自己的门户大开,而白子却死而复生,掩杀过来!原本的一盘死棋全盘得活!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是这样!”

  “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取舍之间,生死之理便在于此,执着之人绝不会舍生向死,故而必然陷于局中,而大义者舍生向死,以一己之亡换得全盘皆活。父亲说驱虫师家族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天下人而舍生忘死,倘若背弃初衷必将遭到天惩!”潘昌远淡淡地说道。

  潘颖轩听完此话,怒从中来,他一把将棋盘翻掉,然后冷冷地说道:“他那时候已经老糊涂了,之前被人草师的花言巧语所惑,丧失了斗志,现在,谁也别想阻止我得到驱虫师家族的秘术!”

  “呵呵!”潘昌远冷笑一声,然后猛然出击,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麻痹,根本动弹不得。他惊异地望着潘颖轩,只见潘颖轩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既然我知道你会来,就一定会做好准备,我已经在你来之前在这地上埋下了十几根青丝。”

  “你……”潘昌远指着潘颖轩,只觉得胸口发闷,血流加速,正是中了青丝之毒。

  “大哥,我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和我共创一片天地?”潘颖轩注视着潘昌远说道。潘昌远此时胸口剧痛无比,一股带着腥味的鲜血已经从喉咙涌了上来,这是用最毒的毒虫做成的青丝。他轻蔑地笑了笑说道:“我恨只恨不能亲手杀死你清理门户!”

  “呵呵!”潘颖轩冷笑了一声,忽然皱了皱眉头,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动弹不得,他急忙在身上打量着,只见胸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青丝,这根青丝并不致命,只会让身体麻木无法动弹。

  “你……”潘颖轩指着潘昌远道,谁知他的话刚一出口,潘昌远忽然暴起,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向潘颖轩的胸口刺去,潘颖轩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眼看那匕首硬生生刺入自己的胸口。刺入后两个人同时倒在了地上,潘颖轩紧紧地咬着牙,然后向外面大喊道:“来人啊,来人!”

  可是外面没有丝毫动静。此时潘昌远已经奄奄一息,口鼻都淌出血来,他望着神情惊恐的潘颖轩得意地笑了笑,吃力地说道:“看来你的工具这一次不听你的了!”

  潘颖轩由于失血过多,身体在地上抽搐着,嘴里不停地喊着:“来人,来人啊!”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而潘昌远吃力地翻过身子,平躺在这密室之中,大张着嘴,断断续续地呼吸着,终于他停止了呼吸,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半个时辰之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小跑着在走廊的两旁站成了两排,接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里叼着一根烟,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此人正是武田正纯。只见他走进走廊,用手轻轻掩住鼻子,快步向牢房的方向走来。

  走到牢房门口,一个日本兵已经将门打开了,里面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武田正纯轻轻地摆了摆手,将鼻子前面的血腥味扇掉。牢房里躺着两具尸体,一具尸体平躺着,七窍流血,而另外一具尸体则用手紧紧捂着胸口,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入他的左胸,地上是一个已经打翻的棋盘,黑白棋子散落一地。

  武田正纯站在门口顿了顿,然后轻轻走到潘颖轩的尸体旁边,低下头轻声说道:“潘先生,没想到吧,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啊,你想见的人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上一次武田与潘颖轩在这牢房中见面,潘颖轩曾问武田是否找到了他需要的那个人,武田告诉潘颖轩,确实找到了那个人,只是现在那个人受了刺激,暂时需要恢复一段时间。

  说罢,武田将烟蒂放在潘颖轩的胸口,用力地捻了几下,站起身离开了牢房。

  坐上车,武田心满意足地又点上一根烟,用力地吸了一口,然后躺在后座上。用潘颖轩引出天惩头目的计划,潘颖轩本人也曾参与,但是他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这个计划里他不仅仅是一个诱饵,更是一个牺牲品。松井尚元和潘颖轩都死了,现在武田终于大权在握,全部的驱虫师计划都由他一个人主宰了,有人说男人是一种权力欲极强的动物,武田深以为然。车子径直向警备司令部的方向而去,按照原计划他想立刻向关东军总部发电报,报告潘颖轩的死讯,而且内容他都已经想好了,潘颖轩被天惩刺杀。想到这里武田正纯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他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回到警备司令部,武田正纯直接走进办公室,开始起草那份电文,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爆炸声。

  第十一章 赴大义,管修险脱身

  武田正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子前面,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爆炸发生的地方正是剑道馆所在的方向,只见此时那里火光冲天,滚滚的浓烟腾空而起。与此同时,摆在桌子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武田连忙走上前去,拿起电话,只听电话那边一个日本军官紧张地说道:“长官,您赶紧过来一趟吧,剑道馆发生了爆炸案!”

  武田正纯听完,心头一惊,脸色骤变,他放下电话,立刻召集人手,直奔剑道馆而去。武田到的时候,剑道馆外面已经聚集了上百名日本军人,由爆炸而起的大火已经熄灭,这次爆炸规模并不大,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只是其中几间屋子被炸毁。

  武田来到剑道馆,向一个日本军官询问了几句之后便急匆匆地向内中走去。这剑道馆中的隔间极多,武田带着几个日本兵向最里面的一间休息室走去,走到门口,武田令两个日本兵在门口把守,然后自己走进房间。从这房间的布置来看,很像是一间书房,三个红木书架上摆放着各色典籍,书架的一旁则是一张梨花木的桌子。

  他在屋内环视一圈,然后走到中间的书架前面,将上面的一摞书抱下来,此时一个保险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伸手在上面左右摆弄了几下,保险箱在“咔嚓”一声之后打开了,这保险箱不大,里面有两个写着“绝密”的文件袋。

  他将两个文件袋从内中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个文件袋拆开,确定里面的东西没有异样之后,又接着打开了另外一个文件袋,直到他确认这两个文件袋内的东西都没有被动过,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小心地将两个文件袋装好,放在面前,自己也坐在了椅子上。

  这两个文件袋里的东西实在是太重要了,倘若泄露出去,可能会功亏一篑,因此武田才将其放在这有重兵把守的剑道馆。不过,让他有些疑惑的是,这剑道馆一直极为隐秘,即便日本人已经进驻了北平,剑道馆也不曾暴露,今晚的爆炸袭击究竟是有目的的,还是一些反日激进分子的随机行为呢?

  可是,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觉得剑道馆现在已经不再安全了,这两份文件必须立刻转移。除此之外最安全的地方应该就是警备司令部了,那里的安保恐怕比剑道馆更加森严,只是警备司令部实在是人员丛杂,这也是当初他没有将文件放在警备司令部的原因。不过,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如此了。想到这里,武田正纯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皮包,然后将两份文件小心翼翼地塞进皮包里,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此时外面更加热闹了,除了宪兵司令部的人和与武田同来的警备司令部的人之外,北平市公安局也派人来处理爆炸案。外面人头攒动,武田站在剑道馆的门口,开始有些犹豫,倘若就这样出去的话,说不定外面的人中会混杂着奸细。于是武田便在身旁的日本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日本兵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小跑着向外而去。而他也转身,向剑道馆的后门走去。

  一到剑道馆的后门,便看见两队日本兵和武田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门口,一个日本兵为武田打开车门,武田谨慎地抱着手中的包上了车。车子在两队日本人的保护下缓缓发动,径直向警备司令部的方向驶去。

  车子经过东四北大街,疾驰着向前行驶,武田正纯安若泰山地坐在车子的后座上,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公文包,双眼微闭。正在这时车子猛然停了下来,武田的身体随着车子前倾,头差点撞在前座上。他怒不可遏地盯着司机正欲爆发,司机却已经扭过头指着前方对他说道:“长官,前面有路障!”

  武田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前方不远处横着两道路障,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小心地将自己的配枪摸出来,紧紧握在手中。然后将车窗摇下,吩咐那两队日本人立刻清除路障。那些日本人听到命令立刻跑步上前,那路障实际上只是两组巨大的木桩,那些日本人五人一组,分立木桩的左右两边,然后一起用力,将木桩高高抬起。正在这时,武田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几声枪响,那两队日本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全部中枪倒地,那巨大的木桩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几个黑影从一旁的巷子里冲出来,又是“啪啪”两枪,坐在武田前面的司机和保镖也相继中枪身亡,武田连忙握紧枪拉开保险,向那黑影开了一枪,几个黑影连忙放低身子,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武田知道刚刚的枪声一定引起了北平城内日本兵的注意,只要他能坚持一段时间,那些听到枪声的日本兵必定会来支援。可是武田没想到的是,不只是他一个人想到了这一点,那些袭击他的人同样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些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速战速决,因此他们在杀掉那两队日本人之后,立刻分成两路向武田的方向包抄过来。武田左右应接不暇,忽然车门被人拉开,他正要开枪,身后的车门也同时被拉开,一把冰冷的枪顶在了武田正纯的头上。

  “你们是什么人?”武田正纯紧张地望着眼前的黑衣人说道。

  只见眼前那人轻轻将蒙在脸上的黑布拿掉,目光炯炯地盯着武田正纯,武田瞠目结舌地说道:“管修!”

  管修微微笑了笑。原来白天在“胭脂阁”中管修忽然想出一计,既然剑道馆把守得那么严密,针扎不透,水泼不进,那么何不让武田将密函送出来。管修知道武田是一个疑心极重的人,倘若剑道馆受到攻击,不管这攻击是有目的性的还是随机的,凭着武田的性格,一定会将重要的东西转移。而且爆炸必定会引来大批的日本兵,还有警察局的人,武田不可能将重要的密函在众目睽睽之下转移,他最有可能的是让人护送他从后门离开,于是管修与子午便想出了这个计策。而且管修给子午写了一张字条,子午凭借那张字条找到了佟虎,佟虎认出管修的字之后,立刻同意了管修的计策。

  于是几个人便选择在东四北大街这条武田的必经之路上下手。之所以在此处下手管修也是考虑颇多,一方面这个地方四周巷子比较多,便于他们及时撤离,因为枪声一旦响起,日本人便会立刻向这个地方包抄过来。另一方面这个地方距离日本人在北平城的任何一个据点都不近,能够给他们争取充分的时间行动和撤离。

  “呵呵,没想到吧!”管修淡淡地说道。

  武田正纯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想做什么?”

  “把你手上的密函给我!”管修说着向武田伸出了手。武田瞥了管修一眼,说道,“管修君,我在监狱里放了你一马,难道你忘记你们中国人讲究知恩图报了吗?”

  “你说的是那个交易吗?”管修冷冷地说道,“恐怕除掉潘颖轩不过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吧!”

  管修的这句话正说到武田正纯的痛处,他皱了皱眉,正在这时佟虎说道:“管修,不用和他废话,赶紧拿到密函我们撤,否则一会儿日本人就包抄过来了!”

  听了佟虎的话,管修立刻将枪顶在武田正纯的脑袋上,说道:“把密函给我!”

  “管修君,你真的以为拿到密函就能够顺利离开这里吗?”武田冷笑着说道。

  只听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声音,管修管不了太多,用枪指着武田正纯的头说道:“把密函给我,我可以饶你不死!”

  武田笑了笑说道:“你以为真的有什么密函吗?”

  管修一愣,武田趁此机会立刻拿起枪瞄准管修轻轻扣动扳机,管修刚缓过神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一声枪响,管修只觉得子弹从自己的额头上飞了过去,身体被人用力地推向一边。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佟虎已经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武田的那一枪不偏不倚打在了佟虎的眉心上。管修立刻举起枪对着武田的脑袋“啪啪啪”连开了三枪,武田倒地而亡。

  管修伏在佟虎身上,可是佟虎此时早已经没了气息,而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管修立刻从武田的怀里将那黑色的公文包夺下来,而后带着几个人向深巷中逃窜。

  他们刚离开不久,几辆军车便赶到了现场,那些日本人从军车上下来,十人一组开始在巷子中搜捕管修一干人。管修一面带着人向前飞奔,一面脑海中不停地思忖着武田最后的话,“你以为真有密函吗?”

  难道这密函是假的?仅仅是诱骗他们上当的诱饵?不过,现在形势紧急,他来不及拆开密函看个究竟,只能带着余下的几个人继续沿着曲折连环的深巷向前跑。按照他们事先准备好的路线,几个人一路狂奔,向裕通当的后门而去。

  可是当他们刚刚转到裕通当的巷口,一条火舌就从巷口射出,紧接着一阵枪声从巷口传来,原来日本人在那巷口早有埋伏,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兄弟应声倒地而亡。管修一惊,立刻带着剩下的三个人向一旁的巷口奔去。

  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看来这些日本人早已准备好在这里埋伏,管修心中一寒,一个危险的念头闪过脑海。知道今晚袭击计划的人只有自己、子午和佟虎的几个手下,现在佟虎已经就义,而子午本来是留在裕通当作接应的,从日本人现在的架势来看,他们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计划,而自己却浑然不觉,唯一可能泄露消息的便是子午。联系之前的事情,关于密函的事是子午泄露给管修的,密函的所在也是子午探明的,想到这里管修立时觉得痛心疾首,可是现在却也是回天乏术,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跑,希望能够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后面的摩托车声越来越近,应该很快便会追上他们,这时佟虎的一个兄弟忽然趴在地上说道:“你们走,我在这里掩护!”

  管修扭过头,只见那人大概二十刚出头,满脸的稚气,他向管修挥了挥手,这时另外两个人也停了下来,对管修说道:“你快走,我们留下给你拖延时间!”

  管修见几个人已经全部停下来,在巷子两旁找好掩体,不禁鼻子一酸,他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只见最先趴在地上的年轻人回头对管修说道:“快点走,快点!”

  管修不知该说什么,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向巷子深处跑去,刚跑出不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枪声。初始,那枪声十分密集,凭借多年的经验,管修听得出这些枪声有一些来自驳壳枪,这是那几个兄弟的火器,而另外一些则是三八大盖,那是日本人的火器。只听那驳壳枪的枪声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响,接着便彻底消失了,管修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他一路向城西的方向跑,一直跑到师父曾经居住的关帝庙才停下,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明鬼,将其放在上面的凹槽处,一扇门立刻出现在了面前。他连忙钻进秘道之中,那扇门随即重重地合上,顺着秘道进入密室,管修这才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喘息着,刚刚的一幕始终不停地在他脑海中浮现,管修啊管修,你怎么能这么大意呢?想到这里管修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将桌角的尘土全部震落。

  正在这时,管修想起了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此时这公文包上已经沾满了武田正纯的鲜血。他双手颤抖着将公文包打开,然后从里面抽出两个已经被鲜血浸透、上面写着“绝密”二字的档案袋,快速将那档案袋打开。当那档案完全呈现在管修面前的时候,他完全怔住了,双手无力地瘫在桌子上,几张沾着血的白纸悄然从管修的手中滑落。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管修不禁自嘲般冷冷地笑了笑,档案袋内所有的纸都是一片空白,他这次是完完全全上当了。他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自己早该想到的,武田正纯的所谓交易,回到家中子午的忽然出现,子午虽然已经回到了军中,但始终是身份卑微,怎么可能打听到军队高层的机密呢?这些破绽是如此显而易见,只是自己太过相信子午了,以至于酿成大祸。

  现在怎么办?师父潘昌远现在怎么样了?其实凭借管修的聪明不难想出,这一个巨大的圈套是准备将包括管修在内的所有人一网打尽的,那么此刻师父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管修的眼泪再次溢满了眼眶。他从怀里掏出枪,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便要按下,谁知正在这时,管修的耳边传来了一声猫叫“喵……”

  那只猫是潘昌远所豢养,名叫午夜,记得他第一次来这关帝庙的时候,这只猫还曾袭击过他,然而此时这只猫却一纵身从床上跳过来,直接跳进管修的怀里,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舐着管修举着枪的手。管修的手轻轻地放下,他现在还不能死,师父交给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他必须要去新疆寻找潘俊小世叔,将天惩的秘密告诉他,说不定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想到这里,管修将手中的枪放在桌子上,双手抱住午夜,午夜温和地躺在管修的怀里,喉咙中发出“噜噜”的响声,而管修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要将整件事想清楚。子午此前曾经与自己一起救过龙青,管修可以确定那时候的子午绝对没有背叛自己,可是这件事子午为什么会背叛自己呢?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潘颖轩?还是另有其人?这个计划做得十分周密,滴水不漏,很明显计划的目标是想铲除北平城内所有的天惩成员,究竟是谁在操纵着这一切呢?

  管修抱着潘昌远留下的那只猫,静静地坐在密室中,太多的疑团在他脑海中盘旋,而这些疑团谁能帮他解答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裕通当门口,此时的裕通当已经在日本兵的重重包围之中,十几个日本兵在裕通当内开始地毯式的搜索,一批一批将内中所有东西搬上停在门口的一辆卡车上。裕通当的柜头和几个伙计全部被五花大绑连踢带踹地送上了那辆卡车,等着他们的是日本人的严刑拷打。

  而在那辆黑色的轿车中,一个人正蜷缩在后座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这一切,他就是子午。此时子午心如刀割,他用右手指甲狠狠插入左手手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切。不一会儿工夫,一辆卡车从不远处缓缓开来,卡车的速度很慢,左右两边各有十五人一队的日本兵,卡车停在了裕通当门口,那些日本兵也跟着停了下来。

  接着从卡车上跳下一个日本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他径直向轿车的方向走来。走到轿车侧面,轻轻地敲了敲车窗,挥手示意子午下车。子午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那日本人一把拉住子午的领子向卡车的方向而来,此时的子午就像是被人拎起的小鸡一般。走到卡车近前,此时卡车内的日本兵已经从卡车上扔下几具尸体,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血一下子溅到子午的脚上,子午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

  从车上一共丢下六具尸体,他们全部穿着黑色的夜行衣,除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其余五人都在二十岁左右。子午很快便认出,这几个人都是今晚行动计划的参与者。那个年纪稍大的是佟虎,他额头上中了一枪,但不知是因为搬运过程中的拖拉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佟虎脸上的肉已经磨掉了一块,但即便如此,佟虎的尸体在这所有的尸体中也算是最完整的了,余下的几具尸体简直惨不忍睹,他们身上都中了不止一枪,有几具尸体简直被机枪打成了筛子,内脏流了满地,脸也被磨花了。子午看着这一切立时感觉腹内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然后“哇”的一声呕吐了出来。

  那日本人根本不管这些,指着尸体说道:“这是不是今晚参与刺杀行动的那些人?”

  子午连连点头。

  “所有人都在这里吗?”那日本人语气生硬地问道。

  子午扭过头看了一眼,顿了顿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时那日本人才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将子午推向一旁,抽出挎在腰间的佩刀,挥舞到空中,然后用力向佟虎的脖子砍去,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声之后,佟虎的脑袋被砍了下来。接着的几具尸体也相继被枭首,然后日本人将六颗头颅装进盒子里,将那些尸体丢上卡车,卡车缓缓向北平北面的乱坟岗驶去。

  子午战战兢兢地回到轿车上,坐在座位上拼命地擦拭着自己的鞋,想将沾在上面的血迹擦拭干净,他的膝盖一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这时黑色轿车缓缓发动,向东交民巷的方向驶去。车子在东交民巷深处的巷子内转了几圈之后,停在了一个四合院门前。这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日本人快速下了车子,缓缓走到门口,在房门上轻轻叩击了两下,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人从中探出头来。那日本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回头向车内的子午招了招手,子午这才推开车门走下车,来到门前。

  里面的人将门打开示意子午进来,子午像是一部麻木的机器跟着那人走进了四合院。这四合院虽然从外表上看没有什么特别,但是一进入院子便会立刻被里面严密的守卫惊呆。在四合院的院墙底下,每隔一步便有一个荷枪实弹的日本人,月亮门的门口也站着手握半自动步枪的日本人,看来住在这里面的人身份实在非同小可,此前即便是武田正纯和松井尚元也从未得到过如此保护。

  子午跟着眼前的人来到屋子前面,两个日本兵拦住了子午的去路,他们将子午上下搜了个遍,之后站回到门口的左右两侧。这时房门缓缓打开,一个女子正襟危坐在桌子前面,手中捧着一卷书,凑在蜡烛前目不转睛地看着。

  子午进入房间,低着头,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那女子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子午的到来,或者是对子午的到来根本没重视,她坦然自若地又翻了几页书,这才将书放在一旁,站起身走到子午的身边,轻声说道:“子午,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子午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这次彻底清除天惩,你功劳不小,有什么要求吗?”女子淡淡地说道。

  “可以放了我父母吗?”子午小声说道。

  “呵呵!”女子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会打电话知会他们不要为难你父母的,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子午木讷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说道:“我想回日本!”

  “呵呵,这个要求我暂时不能答应你,不过,等这件事彻底完结之后,我一定会送你回日本,而且让你带着奖章回日本,那时候你就可以光宗耀祖了!”女子慷慨激昂地说道。

  子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经历了刚刚的那一幕,此时他的脑子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女子也不生气,平静地笑了笑说道:“你暂时先负责宪兵司令部的工作吧!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子午听完立刻低着头退了出去。子午离开之后,一个黑影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淡淡地笑了笑说道:“云子小姐,你不怕他认出你来?”

  “呵呵,我和他没有在潘俊身边见过面!”女子肯定地说道。

  “那你不怕他再次投靠潘俊?”黑影接着问道。

  “呵呵,如果你是潘俊,面对这样一个背叛过自己两次的人,还会相信他第三次吗?”女子目光凌厉地望着黑影说道,“更何况我手里还攥着他父母的命!”

  “云子小姐果然是一等一厉害的人物!”黑影不无赞叹地说道,“倘若这一次不是云子小姐的妙计,恐怕我们也不能将事情办得如此漂亮。”

  “其实我也不想赶尽杀绝,不过潘颖轩实在是太托大了,而且他根本就是利用帝国,并不是真心为帝国效力,这种人越是留到后面就越是危险,但是不知军方高层究竟是怎么了,一定要留下潘颖轩,正好武田正纯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于是云子小姐就决定用一用武田正纯!”黑影谄媚地笑了笑说道。

  “只能说是机缘巧合吧,武田正纯的野心太大,他不但要松井尚元的地位,更想将潘颖轩除掉,独自执行驱虫师计划,所以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给他创造一个借刀杀人的机会。”女子冷冷地说道。

  “武田在用潘昌远杀了潘颖轩之后,一定会向关东军司令部汇报是潘昌远潜入炮局监狱刺杀了潘颖轩。不过炮局监狱戒备森严,绝不是一般人能进得来的,按照正常情况来看,关东军司令部一定会派人来进行调查。但是你用子午向管修他们放出一个密函的信息,让他们在半路截杀武田正纯,现在武田正纯已经死了,所以即便有人怀疑其中有问题,这始作俑者也只能是武田正纯,因为那份电报是他发给关东军司令部的!”黑影一面分析,一面感叹道,“妙,真是妙,云子小姐这一招简直是一石数鸟啊!”

  “您太过誉了,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的计划也不会实施得这么顺利。”女子谈笑自若地说道。

  “哪里,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黑影摆着手说道。

  “呵呵,您也是太过谦了,潘颖轩老奸巨猾,如果不是您的帮忙,我想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监牢之中!”女子佩服地说道。

  “哈哈!”两个人相视而笑。

  片刻之后那黑影说道:“现在东野惠子有消息了吗?”

  “您放心吧!”女子淡淡地笑道,“一切尽在掌握中!”

  “好!”黑影瞥了一眼女子,他知道眼前的女子绝对不简单,从她除掉潘颖轩和武田正纯的手法便不难看出。

  “嗯,对了,你确定你的人可以从潘俊手中拿到驱虫师秘密的关键吗?我怕潘俊根本不会进入那座消失之城!”女子抬起头望着黑影说道。

  “放心吧,进不进那座消失之城由不得潘俊!”黑影淡淡地说道。

  “哦?你对安插在潘俊身边的人这么有信心?”女子半信半疑地说道,“我和潘俊接触过,他这个人聪明异常,哪怕你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也会立刻引起他的怀疑。”

  “所以,我根本不会让他和潘俊有过多的接触!”黑影信心满满地笑了笑说道。

  “不和潘俊接触?那又怎么拿到驱虫师秘宝的关键呢?”女子不解地问道。

  “呵呵,他很小便被我派往欧阳家,现在已经在欧阳家卧底了四十多年,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机的到来!”黑影长出一口气说道。

  “你也真是老谋深算啊!”女子感叹道,“只是,你确定这四十年过去了,他还会忠诚于你吗?”

  “当然!”黑影十分自信地说道,“他是我儿子!”

  “啊?”女子不禁张大了嘴,望着眼前的黑影。

  人生如梦,一个人一生能有多少个四十年?四十年对于任何人的一生来说都绝对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而有人真的将自己从十几岁到五十几岁这最重要的四十年牺牲在一件事上,这件事就是卧底在另一个家族之中,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甚至有可能流产的计划。

  确实有这样一个人,此时他正站在欧阳姐弟的身后,一把匕首紧紧地贴在欧阳燕云的脖子上,目光阴冷地望着远处灵台上的潘俊,他就是那三。那个曾经被欧阳雷火所救,又被欧阳雷火安排在花园密室中,看守自己哥哥欧阳雷云整整三十五年的瞎子那三。燕云觉得脖子上传来阵阵寒意,她皱了皱眉想要动,谁知那三开口说道:“燕云小姐,我希望你能老实一点!”

  “你是?”燕云忽然觉得身后的那个声音非常熟悉,只是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到底在哪里听到过。此前因为那三被欧阳雷火安排去看守欧阳雷云,所以极少从密牢里出来,只是偶尔离开密牢,时间久了,连欧阳雷火也几乎要忘记那三这个人,更不要说燕云了。

  “燕云大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三淡淡地说道,“你还记得十岁那年自己偷偷跑到皮猴洞穴,想要驯服皮猴,谁知那皮猴却异常凶悍,你完全无法驾驭,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被一个人所救吗?”

  这件事燕云的印象极深,她记得当时她一时任性,想要驯服皮猴,可是最后却被皮猴逼入绝境,就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冲出来,救下了燕云,后来爷爷还曾因此褒奖过那个人,爷爷叫他那三。

  “那三,我想起来了,你叫那三!”燕云眼睛一转,不解地问道,“但是,那三你不是欧阳家的人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呵呵,恐怕他来欧阳家只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吧!”潘俊站在灵台上淡淡地说道。

  “没错!”那三仰起头,用匕首抵着欧阳燕云的脖子,然后向前推了推燕云,让燕云向前走,接着说道,“你猜得没错,我为了等待这个时刻,已经足足等了四十年!”

  “我想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身上还有一把天命密钥吧?”潘俊猜测道。

  “没想到这一点也被你猜到了!”那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那把钥匙与时淼淼之前拿到的那把天命密钥一模一样。那三此时已经挟持着燕云走到了灵台下面,他淡淡地说道:“我早就听闻,木系潘家君子聪明异常,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既然是这样,那在秘道中出现的那个黑影也应该是你了!”时淼淼接着问道。

  那三瞥了一眼时淼淼,然后将身体谨慎地缩在燕云身后,说道:“水系时家的后代,哈哈,没错,你和燕鹰看到的那个黑影就是我,我要看看你们究竟能不能破解这八卦密室的所有机关!”

  “那你是怎么通过这些机关的?”时淼淼不解地问道。

  “哈哈,其实这些机关早已经被人破解了!”那三淡淡地说道,说话间那三已经胁迫着燕云走到了灵台的第三层,正与潘俊和时淼淼相对。他从口袋中掏出墨玉,递给燕云,在燕云的耳边低声说道:“燕云小姐,把这个交给潘俊。”

  燕云拿着墨玉,慢慢伸出手将墨玉递给潘俊,潘俊双眼盯着那三,一只手轻轻按在腰间,另外一只手接过燕云递过来的墨玉,而时淼淼站在潘俊身旁,此时也将手慢慢缩进了袖口,指尖已经轻轻捏住了三千尺。

  那三似乎意识到了危险,轻轻将手中的匕首向燕云的脖子上按了一下,声音阴森地说道:“你们两个如果不想燕云小姐有什么闪失的话,最好不要乱动!”说话间燕云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只见一丝血迹已经从燕云的脖子处淌了下来,潘俊和时淼淼立刻意识到那三的话应该并不是吓唬他们。

  潘俊接过墨玉,握在手上,用余光瞥了一眼那祭台上的凹槽,果然如时淼淼所说,这凹槽的大小正好与墨玉相契合。

  “现在就要麻烦您开启那座古城了!”那三笑着说道。

  “为什么你不自己开启那座古城的机关?”时淼淼抢在前面说道,只见那三冷笑一声,说道:“难道你没有听过,那座消失的古城只有人草师或者是人草师的后代才能开启吗?”听到这句话,时淼淼眉头微微皱了皱,那三似乎明白了什么,接着说道,“看来你们还不知道,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木系潘家的君子,他的生身父亲是人草师!”

  “什么?”燕云和时淼淼都是一惊,然后纷纷将目光转向潘俊,似乎是在向他寻求答案。潘俊淡淡地笑了笑,说道:“看来你知道的要比我想到的多!”

  那三冷笑了一声,然后厉声喊道:“快,开启机关!”

  潘俊双手将墨玉缓缓地放入到凹槽之中,只见墨玉通体透明,散发着柔和的光,在那墨玉的正中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一个瑕疵,随着上面的水滴落下来,墨玉被完全浸泡在了水中,接着墨玉中的那个黑点开始扩散,再接着对面那光滑的崖壁上出现了一幅惊人的画面,一个巨大的沙漠,昏黄的落日余晖,远近高矮不齐的沙丘,在那沙丘之间能隐约看见不远处的绿洲,随着那绿洲越来越近,一座气势恢宏的城市出现在了崖壁上。那城市在落日余晖中宛若沙漠中的一颗明珠,各种穿着奇怪服饰的人在城市中游走往来,在那城市的正中央是一圈石雕,这些石雕潘俊曾经看见过两次,都是在这八卦密室之中。随着上面的水柱不断滴下水来,忽然画面开始晃动了起来,那落日似乎在缓缓下沉,而那沙丘上的沙土似乎被狂风卷起,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巨大沙暴席卷了整幅画面,地面开始剧烈颤抖,整个城市晃动了起来,接着那黄沙笼罩了所有的一切,当那黄沙袭过之后,地面上只剩下绵延的沙丘,和一些残旧的衣物。画面随着那水柱的倾泻,又开始晃动了起来,这一次眼前出现了很多人,他们在那沙丘上修建着一个奇怪的建筑,建筑呈圆形,四周分成八个独立却又相互联系的密室,而在这些密室的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大厅。这时候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了中央大厅中,他将一块墨玉轻轻放在凹槽内,接着用一把刀割开自己的血管,血液滴进墨玉之中,只见对面的崖壁上出现了一个光点,那人在光点前面扭着头,想了一会儿,而后不知为何那石壁竟然打开了,那人缓缓走到了密室里面,而画面也随之消失。

  随着崖壁上画面的消失,上面的水柱也越来越细,最后滴了几滴之后彻底消失了。那三望着刚刚的崖壁,不禁赞叹地摇了摇头,说道:“精彩,真是精彩,没想到金系驱虫师竟然用如此的鬼斧神工将古城开启的办法隐藏在这墨玉之中。”

  其实感叹的不仅仅是那三一个人,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刚刚的那一幕震撼住了,他们没有想到千年之前的金系驱虫师竟然将一切都藏在了这块小小的墨玉之中。正在这时,那三笑着对潘俊说道:“我想现在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潘俊望着那三,此时那三手中的刀又稍稍加了一些力气,燕云倒吸了一口冷气,头微微向旁边偏了一下。潘俊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这把匕首是在金系秘藏中拿到的,也是河洛箱中的宝物,他用那匕首将自己的中指割破,然后照着刚刚壁画上的人那般,将鲜血一点点滴在墨玉上。

  随着鲜血的滴入,那墨玉完全被鲜血所覆盖,当那黑点慢慢被湮没之后,对面的崖壁上出现了一个光点,那光点指向崖壁下面的位置。那三嘴角微微敛起,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然后挟持着燕云向那光点的方向走去,一面走一面不忘回头,谨慎地盯着潘俊和时淼淼。

  时淼淼和潘俊两个人一前一后跟在那三后面,一直在寻找时机,准备突然出手将燕云救下。然而那三既然可以潜伏在欧阳家四十年,他的忍耐力和谨慎程度可想而知,绝不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潘俊和时淼淼任何可乘之机的。

  他走下灵台,带着燕云一直走向那个光点。来到崖壁下面,只见那光点处有一个极小的洞口,洞口的形状很奇怪,之前的画面上并未出现那个人是如何打开这光点的机关的,显然那三此时也犹豫了起来。他一面盯着潘俊和时淼淼,一面用余光打量着那小小的洞口,应该怎么样打开呢?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潘俊手中的匕首上,那匕首与洞口大小十分吻合。

  “把匕首给我!”那三冷冷地对潘俊说道。

  潘俊紧紧握着那把匕首,冷冷地说道:“你难道真的想开启那座古城?”

  “别废话,匕首给我!”那三懒得与潘俊理论。

  “先人有言,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开启古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希望你能想清楚,我们谁也不知道古城中究竟藏着什么,一旦开启,后果谁也无法意料!”潘俊一面劝说着那三,一面向一旁的洞口扫了一眼。

  “快点把匕首给我!”那三情绪激动地说道,他的匕首此时已经嵌入到燕云的脖子里,潘俊唯恐那三过于激动会伤害到燕云,连忙将匕首递过去,那三推了燕云一把说道:“把匕首拿过来!”

  燕云皱着眉,接过了潘俊手中的匕首,然后缓缓将手缩了回来,那三见匕首已经到手,一把夺了过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匕首插进了那个洞口,只听那洞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那三大喜。

  正在这时,潘俊忽然出手,只见一根青丝在空中一闪,向那三的眉心飞来。那三似乎早有准备,连忙躲闪,那青丝从那三的眼前擦过,撞在崖壁上飞溅起一串小火花,那三得意地笑着说道:“呵呵,你还是太嫩了!”

  潘俊冷笑道:“是吗?”

  正在此时,那三忽然感觉脖子一凉,立刻向脖子后面摸去,然后将一根青丝从脖子里拔出来,他不可思议地扭过头,只见一个老者正站在他的身后,此人正是人草师。

  第十二章 千年史,古城重现世

  原来在潘俊进入蛮机关的时候,人草师告诉潘俊,他每年都会回到这里来调整八卦密室的时间,后来他发现这八卦密室中似乎有人曾经进来过,他怀疑这个人一直生活在欧阳家,潘俊当时极为惊诧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只是当时人草师还不知道这个进入八卦密室的人究竟是谁,但是他怀疑这个人与那些想要得到驱虫师家族秘密的人有关系,因此让潘俊一定要格外小心,而且一旦这八个密室都通过的话,出口会自然开启,那时候人草师会立刻进入八卦密室之中。

  “你们……”那三指着眼前的几个人,正在这时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尘土不断从穹顶掉落,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向穹顶望去,只见那穹顶此时已经被震动出来一道巨大的裂痕,一块掉落的石块不偏不倚地砸在那三的脑袋上,那三“啊”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燕云立刻向躺在中央大厅一角的燕鹰奔了过去,潘俊和时淼淼也跟着她跑了过去。

  燕鹰依旧昏迷不醒,潘俊拉起燕鹰,说道:“把他放在我后背上,我背着他出去!”

  时淼淼和燕云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将燕鹰架起来,放在潘俊的肩膀上,这时候人草师也跑了过来,对他们说道:“必须快点离开这里,这穹顶已经有上千年了,刚刚那三开启了古城的机关,机关开启的震动很有可能将穹顶震裂。”

  几个人点了点头,跟着人草师向出口的方向奔去,可是那震动越来越大,穹顶上掉落的灰尘和石块越来越多,每走一步都非常危险,正当他们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一块巨石忽然从穹顶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出口处,几个人见此情景面面相觑,与此同时那崖壁缓缓下降,一道巨大的门出现在了几个人面前。

  “来不及了,我们先进去躲避一下!”潘俊说着向那扇巨门的方向跑去,几个人也跟在潘俊的身后钻进了那道巨大的门。

  紧接着穹顶开始快速崩塌,滚滚的烟尘从巨门外面猛扑过来,潘俊背着燕鹰向里面快速狂奔着。忽然他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一道火光从脚下冒起来,紧接着那火光就像条火舌般迅速从脚下向两边蔓延开去,随着那火光的不断蔓延,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那香味像是某种怪异的香料。潘俊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驻足观看,只见随着那火舌的蔓延,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空间就如同一座地下城市一般,他们此时正站在这座城市一边的悬崖边上,从这里跳下去大概半人多高的距离,是这座地下城市最高的建筑。从这里俯瞰下去,这座地下城市与那画面里的极为相似,所有的建筑都被漆成了红黄两种颜色,那些建筑风格也与中土建筑迥然不同,每一座房子都有尖尖的屋顶,只是这些房子大多都破损不堪,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争一般。

  在那城市的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可是此时的广场空空如也,地面上只有几个小小的石基,上面放的应该是金、木、水、火、土几系驱虫师,还有人草师的雕像。脚下的这座建筑物像是一个巨大的灵台,从上到下有数百级的台阶,这灵台也分为三层,潘俊背着燕鹰缓缓沿着台阶向下走,余下之人紧紧跟在潘俊的身后。

  “这就是那座消失的古城吧?”燕云望着眼前这座地下城市,瞠目结舌地说道,此刻不管任何人见到如此庞大的地下城市感觉也大抵如此吧,“我一直以为那仅仅只是个传说呢!”

  “其实这一切都不是传说!”人草师双手背在后面,跟着几个人拾级而下说道,“这座古城存在千年,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忽然沉入地下,而且在这古城中确实藏着驱虫师家族秘密的关键!”

  “关键?”时淼淼诧异地回过头望着人草师说道,“难道不是驱虫师家族的最终秘密吗?”

  人草师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其实人草师家族的最终秘密早已经存在五系家族的秘宝之中了!”

  “伯伯,这是什么意思?”燕云倍感疑惑地问道。

  “这就涉及驱虫师家族建立之初了!”人草师低声说道,“据说人草师家族最初来源于天水城,我们的祖先是伏羲氏,他将天下所有的动物分列为五种虫,所属金、木、水、火、土,而后用驱虫师的模式建造了这座城市,并且将驱虫师家族的秘密分散在五系驱虫师家族之中。但是却制定了一个规矩,这五系驱虫师相互之间必须各自为政,不能相互勾结,随后他又在这五系驱虫师之上加入了人草师,一旦城市遇到危机,人草师可以出面将五系驱虫师聚在一起,然后共同打开驱虫师家族的最终秘密,挽救城市于危难之中。但是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五系驱虫师家族的秘宝被重新划分,这一次木系驱虫师秘宝是代代相传的木系君子体内的太岁,火系秘宝是墨玉,金系秘宝是河洛箱,土系秘宝是天命密钥,水系秘宝是一块铁板,而那块铁板内藏着的就是驱虫师家族的最终秘密!”

  “如果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得到了水系的秘宝就能够得到驱虫师家族的最终秘密了吗?”燕云追问道。

  人草师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哪有那么容易,即便你得到那块铁板也无法得知里面的秘密,因为那开启秘密的关键藏在这消失古城的宫殿之中,没有那个关键,水系秘宝就如同一块废铁!”

  “哦,我明白了!”燕云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用土系秘宝天命密钥进入八卦密室,用火系秘宝找到开启崖壁的方法,用金系秘宝开启崖壁,最后拿到藏在古城宫殿中的关键,再打开水系秘宝,最终得到驱虫师家族的秘密!”

  “对!”人草师点了点头说道。

  “但是……”时淼淼疑惑地说道,“那木系秘宝呢?”

  “对啊,好像没有用到木系秘宝啊!”燕云附和着说道。

  人草师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此时潘俊他们已经从那灵台上走了下来,站在下面向上望去,不禁感叹,这灵台足有数十丈之高,全部是用巨大的石板搭建而成,在灵台的四面都雕刻着精美的浮雕,那些浮雕主要是各种神兽,全部雕刻得活灵活现,宛若就要从那墙壁上飞出一般。

  他们站在这座古城的街道上,这古城的街道全部由大小相同的方砖铺砌而成,这些方砖质地细腻,轻轻敲击竟能发出金属般的铿锵之声。从此处向远处眺望,一座金碧辉煌的建筑矗立在并不算太远的地方,那应该就是这地下城市的宫殿。

  潘俊向父亲人草师的方向望了望,只见人草师微微地点了点头。其实他是在征求人草师的意见,之前父亲一直叮嘱他千万不要开启这座城,但是此刻这座城已经开启,继续向前走,或者是退回去,潘俊很想知道父亲的想法,当他见到父亲点头才迈开步子继续向前。

  这座城市修建得就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城市里不但有各色商铺、饭店,还有一些像是学校一般的私塾,想来当时这座城市应该是十分繁华的,然而就是这么一座繁华的古城究竟是如何没落的?潘俊一面背着燕鹰吃力地向前走,一面向四周打量着希望能够找到心中问题的答案。这时两个女孩子已经被眼前见到的一切震惊了,尤其是燕云,口中不时发出赞叹之声,潘俊心想燕云刚刚失去爷爷,现在能够借助这座古城的奇观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不错的。

  虽然在灵台上向下看的时候,从灵台到宫殿不过是一步之遥,然而当他们走在这街道上,却发现距离远没有他们想象得那般近。而且越是往里走,那街道和房屋的破损程度越重,甚至一些接近宫殿的房屋已经完全倒塌了,很明显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不小的战争,可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场战争呢?

  当他们来到宫殿入口的时候,已经走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此时潘俊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小心地将燕鹰放下,然后和一行人坐在宫殿的门前,长长地喘着粗气,此时他发现那宫殿的墙壁上有很多刀砍过的痕迹。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刀痕处,伸手轻轻从那刀痕抚过,那种隐隐的不安在他心中越来越盛。自从发现了那个炼狱般的监狱和中央大厅的那些尸体之后,一种可怕的想法就在潘俊的脑海中渐渐形成了。

  几个人休息了一会儿,趁着休息的时候,人草师为燕鹰把了脉,然后从口袋中拿出一颗药丸放进燕鹰的口中,之后站起身走到潘俊身边低语了几句,潘俊看着父亲然后又瞥了一眼燕鹰,微微笑了笑。

  启程之后,潘俊再次背起了燕鹰,一行人顺着宫殿入口向内中走去,这宫殿极大,从外到内有上百步。进入宫殿之后,只见内中一片凌乱,一排排的桌子倒在地上,上面还留着刀痕,散落的器皿上布满了灰尘和蛛丝,一阵阵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燕云驻足在入口处数了数宫殿内一共有二十二根巨大的漆成红色的柱子,柱子上沾满了蛛网,而且与那些倒在地上的桌子一样,柱子上面也留着刀砍过的痕迹。在宫殿的最里面有一个宝座,与内地的宝座不同,这宝座左右两边是两只镏金飞凤,在宝座的上方是一团白色的物事。

  一行人小心地迈过大殿上散落的器皿,沿着大殿中间宽敞的甬道向那宝座走去,片刻工夫他们已经来到了那宝座的正前方。只见宝座下面的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潘俊望着那些字愣了一会儿,其余人也看见了那些字,不禁也是一阵诧异,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字呢?

  那些字与中原的字大相径庭,形状十分怪异,更像是一条条蚯蚓在地上爬动着。

  “这是什么字?”燕云望着那如蚯蚓一般的字问道。

  “这是一种古老的文字,这种文字早已经消失了,没想到竟然出现在了这里!”潘俊盯着脚下的那些字说道。

  “这应该是当时这座古城中所使用的文字!”人草师淡淡地说道。

  “潘哥哥,你能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吗?”燕云望着潘俊说道。

  潘俊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文字流传下来的极少,我也是在一些典籍里无意中看过一两次,但是根本不懂!”

  “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人草师望着眼前的字神色凝重地说道。

  “那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时淼淼和燕云异口同声地问道。

  “这座城市的陨落之谜!”人草师望着那上面的文字说道,“许多年前……”

  在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内,人草师将所有的文字都读了一遍,一个神秘城市的失踪之谜终于揭开了。

  大概三千年前,一个女人带领着她的驱虫师家族的族人来到了这片荒漠中的绿洲,他们到来的时候,这片绿洲上生活着一些土著,这些土著生活贫穷,技术落后,而且十分愚昧。女人带领着她的部族教育引导生活在这片绿洲中的土著,与他们交流,将自己族内先进的技术和文明传授给他们,很快,女人的部族完全和那些土著融为一体。

  他们在这沙漠中的绿洲开始繁衍生息,经过了百余年建立起来一座繁华的城市。城市建立起来之后,她将驱虫师家族分为五个派系,分别为金、木、水、火、土,每一个派系的首脑称之为君子,在这个由驱虫师家族组成的古老城市中,驱虫师的地位极高,而这些家族控制着整个城市的命脉。他们分居在这城市周围,而后女子又将驱虫师家族的秘术分成五份,分别交给驱虫师家族的五系君子。但是她同时警告驱虫师家族的所有君子,驱虫师家族的秘术有改变历史的能力,绝不能因为一己私欲,私自联合,动用驱虫师家族的秘术来为害。为了防止城市出现动乱,她又扶植出一个新的驱虫师家族——人草师。

  人草师凌驾于其他五系驱虫师家族之上,他可以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聚集五系驱虫师家族,重新开启驱虫师家族的秘密,用以面对危情。女人深谙阴阳五行之道,她知道世上万物全部是对立存在的,而五行之间又是相生相克的,只有保持五系驱虫师家族的平衡,才能让城市一直延续下去。因此女人又建立了“天惩”这个神秘组织,这个组织的成员全部分散于五系驱虫师家族之中,他们的目的是监视和离间五系驱虫师家族的关系,一旦五系家族开始秘密联合,那么便立刻开始清除行动。

  女人过世之后,凭借着她过人的智慧和五系驱虫师家族各自的秘术,这座古老的城市发展得更加迅速。驱虫师家族因为其地位极高,所以几乎在城市所有的地方都有驱虫师家族的雕刻和图腾。

  但是正应了那句话,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慢慢地在五系驱虫师家族之中开始萌生出一股新兴力量,这股新兴力量十分觊觎驱虫师那可以改变历史的秘密。他们相信一旦得到驱虫师的最终秘密,就可以完全控制住这座城市。

  起初这股力量一直受到“天惩”组织的瓦解和离间,因此他们想要夺取驱虫师家族秘密的进程被迟滞了几百年,然而只要那份贪婪还存在,他们就不会放弃。终于一场巨大的浩劫爆发了,一个夜晚,人草师夜观天象,却惊人地发现了“太白入太微”的怪异天象,这种天象实在是不祥之兆,他隐隐感到有大事要发生。

  就在当天晚上,五系驱虫师内部的新兴力量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暴乱,这场暴乱席卷全城,人草师家族与新兴的五系驱虫师家族在这城市之中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几乎所有人都参与到了这场驱虫师秘术的争夺之中。这场政变异常激烈,因为人草师家族势单力孤,很快新兴的五系驱虫师家族便占据了上风,正在他们扬扬得意的时候,隐藏在五系驱虫师家族中的“天惩”组织终于再次显示了威力。

  天惩组织联合人草师家族开始全力反扑,一时间战局逆转,五系驱虫师家族的新兴力量被困在这宫殿之中,全部自杀。

  政变结束之后,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满目哀鸿,不知是不是大肆屠杀触怒了上天,接着的几个月,每一天都是黄沙蔽日,漫天的黄沙中夹杂着鬼哭狼嚎的声音。就在黄沙结束的那天深夜,古城忽然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随着那地震的到来,天边泛起了红光,那红光就像是鲜血一样在天边流动,地震只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然而地震之后,这座繁华的城市全部沉入了地下。

  天惩组织将逃出来的驱虫师家族的人全部聚拢在一起,驱使他们修建了这座地下城,为了防止有人进入这座城市,又在上面建了一个庞大而繁复的八卦密室。这一切做完之后,天惩将那些人全部杀死在八卦密室之中,只留下了一些年幼的孩子。

  人草师和天惩组织商议后决定将驱虫师家族的秘密重新归还五系驱虫师,只是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每个派系的秘宝不再是驱虫师家族秘密的一部分,而是有着完全不同的作用,即便聚集了所有的秘宝如果不能参悟八卦密室,进入这座古城,拿到打开秘宝的关键,也无法得到驱虫师家族的秘密。而这样做的原因,是希望那些想要得到驱虫师家族秘密的人能够知道这座城市的消亡之谜,如果是将驱虫师家族的秘术用在正途,自不必说,如果是用在邪路上,也能让其有所顾忌。

  听完父亲的叙述,潘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瞬间将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在了一起,和他猜想的一样,那些出现在八卦密室牢房以及那中央大厅的尸体,全部是五系驱虫师和他们的家人后代。想到这里,潘俊不禁心中一阵恶寒,驱虫师家族的最终秘密究竟是什么?以至于五系家族能如此不顾性命,天惩组织更如此心狠手辣,不念同族之情?

  与潘俊相同,在场所有人听了底板上所记载的内容心情都极为沉重,就在大家都沉默不语时,宫殿忽然开始震颤了起来,灰尘“扑簌簌”地从房顶上落下来,接着一块巨大的石块从上方落下,将宫殿的房顶砸穿,落在了宫殿的正中。几个人面面相觑,时淼淼立刻向宫殿一旁的窗子奔去,站在窗口,时淼淼见此时这地下城市上方的穹顶正在一点点地掉落,巨大的石块已经将很多房屋砸得粉碎。

  “这里好像快要坍塌了!”时淼淼扭过头对几个人喊道,她话音未落,只觉得自己正上方传来“啪”的一声,时淼淼连忙躲闪,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块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刚刚站的地方。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潘俊说着向一旁的燕鹰望去,燕鹰仍然昏迷不醒。

  “不行!”潘俊的父亲忽然说道,“如果这里坍塌的话,恐怕驱虫师家族的秘密就要从此消失了,我们必须在离开前找到打开秘密的关键。”

  潘俊皱了皱眉,人草师的话确实在理,驱虫师家族的秘密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在坏人手里可能会成为刽子手的帮凶,用在好人的手中就可以造福一方。只是那打开秘密的关键究竟在哪里呢?潘俊慌忙地在这宫殿内环视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宝座上方那白色的物事上,难道那里面藏的就是打开秘密的关键?

  想到这里,潘俊缓缓向宝座的方向走去,余下几个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他的身上,只见潘俊站在那白色物事面前,细心地打量着。那白色物事就像是一层蚕丝,包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内中的物事。

  他伸出手正准备摸那白色物事,谁知人草师忽然说道:“别动,这应该是传说中的五彩金刚丝,这种丝有剧毒,碰上必死!”

  “淼淼,把你匕首给我!”潘俊喊道,时淼淼连忙来到潘俊身边掏出匕首递过去。潘俊接过匕首,然后奋力向五彩金刚丝刺去,可是那丝异常坚硬,匕首根本割不断。此时地面的震动愈来愈剧烈,如果不赶快离开的话,恐怕要被埋在这里,潘俊心乱如麻。

  “用太岁试试!”人草师忽然喊道,“金水火土四系驱虫师的秘宝都与最终的秘密有关,只有木系驱虫师的秘宝还没有用上,我想应该是用在这里的!”

  潘俊连忙点了点头,然后用匕首将自己左手手腕刺破,轻轻用力,一条五彩虫从潘俊的手腕上爬出来,落在那五彩金刚丝上。只见那虫碰到五彩金刚丝不但没有死,反而立刻蠕动起来,贪婪地吃着那白色的丝。渐渐地,一个盒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转眼间那白色的丝已经被太岁吃得一干二净。潘俊双手拿起盒子,然后将太岁放在自己的手腕上,那太岁直接钻进了潘俊的皮肤里。

  拿到盒子之后,潘俊连忙在时淼淼和燕云的帮助下背起燕鹰,向宫殿的门口狂奔而去。震动依然在继续,越来越多的石头从城市上面的穹顶掉落下来。当他们走出宫殿的时候,眼前已经变了一番模样,很多房子都被巨石砸毁,而更多的巨石正在往下落,大小石块如同是天降的一场石头雨一般。远处的灵台也在剧烈地颤动着。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否则那灵台极有可能坍塌。

  众人不敢有丝毫停留,他们一面躲避着上面掉落下来的石块,一面向灵台的方向奔跑。潘俊本来脚上就有伤,再加上背着燕鹰,速度明显慢了很多,不过因为他们对道路比来时熟悉,所以比进来的时候要快很多。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已经跑到那灵台之下,只见此时灵台的台阶已经被巨石砸出了很多坑,更让人感到惊恐的是,一条巨大的裂痕从灵台的底部一直蔓延到上面,恐怕这灵台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快走!”潘俊说着背着燕鹰快速沿着台阶向上走,其他人紧紧跟在潘俊的身后。此间不时有小石块从穹顶上掉落,砸在他们的身上和头上,不过现在已经顾不得疼了,人的求生欲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异常强烈。但是人的体力毕竟有限,此时所有人都已经气喘吁吁了。燕云不慎踩在一块石头上,身体重重地向前倾倒,时淼淼连忙扶住燕云,燕云感激地对时淼淼笑了笑。

  当到达灵台的第二层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一怔扭过头向着那巨响的方向望去。只见此时那气势恢宏的宫殿终于在最后一块巨石掉落之后,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瞬间湮没在了一片灰尘之中。随着那宫殿的崩塌,一道巨大的裂痕以宫殿为圆心开始快速向前蔓延,裂痕所到之处的房屋纷纷陷入灰尘之中,那裂痕的方向正是冲着这灵台而来,所有人都是一惊,连忙迈开步子向灵台的顶端奔去。

  可是那裂纹的速度更快了,就像是死神一般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转眼间裂痕已经到了灵台下面,众人只觉得灵台瞬间晃动了起来,接着那道裂纹从最底端快速地爬了上来,巨石台阶纷纷断裂,开始陨落。这时时淼淼最先从灵台跳上了连接中央大厅和灵台的悬崖边,此时中央大厅已经恢复了平静。

  随着时淼淼跳上悬崖边,燕云的双手也紧紧地抓住了悬崖,接着是人草师和潘俊。时淼淼伸手将燕云从灵台顶端拉上来,而潘俊则将燕鹰放下,然后二人用力将燕鹰推到悬崖边上。这时那裂痕已经来到了二人身后,两个人只觉得脚下的震动忽然停止了。他们面面相觑,缓缓低下头向脚下望去,只见此时那裂痕已经出现在了两个人的中间,紧接着随着一声巨大的“隆隆”声,灵台从底部开始坍塌,他们的身体瞬间快速下落。正在这时时淼淼一把抓住了潘俊的胳膊,但是潘俊下降的力度实在太大,时淼淼大半段身体也被拉出了悬崖,燕云手疾眼快,立刻跳过去牢牢抓住时淼淼的双腿,拼命向上拉,但是燕云的力气还是不够,不足以将两个人都拉上来。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人草师忽然纵身而起,拼尽全力托起潘俊的双脚。潘俊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脚下传来,然后身体顺着时淼淼和燕云用力的方向被拉了回去,最后几个人重重地摔在悬崖边上。潘俊上了悬崖立刻回身向下望去,只见此时人草师神态安详,他的身体正随着那些巨石一起快速下落,落进了尘埃里。

  潘俊双眼含泪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此时那座地下城已经完全湮没在了一片尘埃之中,更多的巨石在震动中从穹顶落下。

  潘俊停留了片刻,他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必须立刻离开。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带着一行人向中央大厅的方向走去。此时中央大厅的穹顶已经完全崩塌了,不过那块原本挡在出口的巨石被崩塌中的另一块巨石砸出了一道缝隙,人勉强可以从里面钻过去。

  一行人小心地迈过大厅中的碎石,从那道缝隙鱼贯而出,进入秘道中。时淼淼走在前方,潘俊背着昏迷中的燕鹰走在中间,燕云断后。这隧道很窄,但是并不是太深,隧道内有微微的震颤,这震动应该是来自那坍塌的地下城。不多时,前面出现了亮光,时淼淼立刻加快步子向前走去。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隧道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秘道口,时淼淼警惕地将手缩进袖口,手指紧紧捏着三千尺。

  “时姑娘,是你们吗?”

  未等时淼淼开口,身后的燕云朗声道:“父亲……”

  “真的是你们!”那人影语气中带着喜悦,踉踉跄跄地迎了上来。

  不一会儿一行人终于离开了秘道,阳光刺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直到此时他们已经在那地下迷宫内足足度过了五天。燕云走出秘道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欧阳烟雷面前,投入到他的怀里,不停地抽泣着。

  “你爷爷还有人草师他们呢?”欧阳烟雷一面轻抚着燕云的头,一面向秘道的方向望去。

  “他们都……”燕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但是欧阳烟雷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微微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此时地面忽然震动了起来,随后远处传来一阵巨响,声音极大。紧接着一阵尘土腾空而起,看来那座地下城已经完全崩塌了。

  “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这么大的震动一定会惊动日本人,必须要赶在他们来之前离开这里!”潘俊说着背起燕鹰向人草师所住的山谷走去。

  燕云一面走一面向父亲讲述这几天的经历,欧阳烟雷一直拉着女儿,静静地听着。时淼淼紧紧跟在潘俊身后,时不时瞥一眼潘俊,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他们一路走到人草师居住的小屋,潘俊将燕鹰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轻轻将燕鹰的袖子撩上去,按住燕鹰的手腕。

  “潘哥哥,燕鹰怎么样?”燕云关切地问道。

  潘俊将手从燕鹰的手腕移开,轻声说道:“他的脉象很稳,只是不知究竟中了什么毒,迟迟没有苏醒!”

  “那怎么办?”燕云接着问道,潘俊皱了皱眉走了出去,此时时淼淼正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尘土,潘俊停在时淼淼身边。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时淼淼望着远方说道。

  潘俊回头向屋子里望了一眼,然后走到时淼淼的身旁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时淼淼皱了皱眉说道:“你确定吗?”

  潘俊点了点头,时淼淼想了想低声说道:“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潘俊疑惑地望着时淼淼……

  此时燕云紧紧地握着燕鹰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过了半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望着欧阳烟雷说道:“父亲,我母亲呢?”

  “她……”欧阳烟雷坐到燕云身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燕云。

  “什么?她失踪了?”

  第十三章 百年局,将死终寻善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脑袋隐隐作痛,轻叹一声,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用绳子紧紧捆绑了起来。她向周围打量了一番,这应该是一辆马车,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呢?她极力地回忆着,然后一种难忍的悲怆从胸口袭来。他们被人袭击了,是的,可是他在哪里?她像是疯了一般地挣扎着,想要将自己身上捆绑的绳子挣开,可是绳子捆绑得太紧,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金先生,我劝您最好还是别浪费气力!”

  被捆绑在车中的正是金素梅。前日因为燕云和燕鹰姐弟的失踪,金素梅和欧阳烟雷夫妇带着人开始在欧阳家宅院附近搜索,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两个孩子的行踪。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双急盼着能找到孩子的父母开始向更远的地方寻找,然而却与大部队越来越远。当他们走到一个偏僻的山谷的时候,四周忽然冲出很多蒙面人,趁着二人不备偷袭成功。

  当金素梅发觉的时候,只觉得脑袋一阵疼,接着眼前便黑了下去。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车内了。她皱了皱眉,极力想要想起欧阳烟雷的情况,但是脑海中除了阵阵的疼痛外,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们是什么人?”金素梅坐在车内向外面喊道,她这一生也算是经历极多,很多风浪都见过,因此即便是此时依然能够稳住自己的情绪。

  “金先生莫急,很快您就知道了!”外面的人朗声道,声调中能听出一丝恭敬。

  “烟雷在哪里?”金素梅急切地想知道丈夫欧阳烟雷的下落。

  “烟雷?”外面的人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道,“您说的是和您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吗?”

  “对,就是他!”金素梅听到一个“您”字,心里已经略微猜测到了什么,接着说道,“他怎么样了?”

  “对不起,金先生,主人吩咐我们只要将您带回去就可以了!”那人冷冷地说道,“其他人的死活,主人并没有交代!”

  “什么?”金素梅终于有些克制不住了,她有些恼怒地说道,“你们主人究竟是什么人?”

  “呵呵,金先生,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到了您就知道了!”那人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似乎没有半点波澜。

  “好啊!”金素梅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们主人让你们把我带回去,那如果我死了呢?”

  “金先生,您什么意思?”外面的人听到金素梅的话,语气非常紧张。金素梅心想自己猜得应该没有错,虽然现在还不知他们和他口中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恐怕自己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一些价值的。

  “如果你不告诉我那个男人的下落,我现在就咬舌自尽!”金素梅绝对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主。

  只听外面的人长叹一声说道:“唉,看来还是主人了解你的脾气。好吧,我可以告诉你,那个男人只是昏迷了过去,我们并没有伤害他的性命!”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金素梅见这一招果然奏效,便乘胜追击地问道。

  “金先生,您到了自然就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外面的人显然是拿金素梅一点办法也没有。他顿了顿,然后忽然撩开窗子,将一件物事丢了进来,然后说道,“金先生,我相信您应该认识这件东西!”

  金素梅闻言,仔细端详着眼前的物事,那是一柄匕首,身长两寸有余,散发着幽幽的光晕,柄身雕刻着飞凤。金素梅识得这柄匕首,这是额娘生前佩带的防身之物,伴随着那匕首身上散发出的寒光,金素梅的记忆一点点扩散开来。

  亲王府中张灯结彩,侍女们穿着漂亮的衣服满脸堆笑地穿行于前厅与中堂之间的回廊中,手中端着果品蜜饯。在中堂后面的凉亭上额娘吻着她的额头。她穿着一身小巧的旗袍,在额娘帮她穿鞋的时候淘气地拨弄着额娘头上的金钗。

  后堂的堂会中正在唱着《白蛇传》的经典剧目,这是她最喜欢的剧目,每逢堂会必点。每每这个剧目开始的时候,还是孩子的她便会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舞台,台上戏子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抬足都让她久久难忘,尤其对扮演许仙的青衣情有独钟。而今天那青衣的嗓子似乎格外好,气口全走在板上,如天籁之音。听到此处她连忙推开额娘向后堂跑去,几个侍女焦急地跟在她身后,唯恐稍有差池。

  她跑到后堂寻了一个靠前的座位盯着眼前的这场戏。这戏班是从广德楼中请来的,一曲结束按照规矩,烟花齐放。她仰起头望着幽深夜空中灿烂的烟花,宛若梦境一般。只是今天的烟花好像放的时间格外长,长到天上已经没了烟花,耳边依旧能听到燃放的声音。身边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了起来,他们都向门口的方向望去,只有她依旧傻傻地盯着黑漆漆的天空等待着那夜空中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烟花。

  可是她等来的却只是被额娘抱起,急匆匆地跑回到房间中。之后的一切在她的记忆深处已经模糊了,某些痛苦的记忆人总是下意识地将其忘记。忘不掉的便是那耳边狂乱的枪炮声,长着白色皮肤蓝色眼睛的强盗狰狞的微笑,被侮辱的侍女们的惊叫,狂奔,凄厉的哭声。那冲天的火光,还有插在额娘胸口的这柄匕首。

  金素梅摇了摇头,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她的眼眶已经不知不觉噙满了泪水,稍一颤抖便会夺眶而出。有时候记忆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越是想记住的东西往往越容易忘记,而那些一辈子也不愿回忆的创伤却记得格外清楚。她记得阿玛将她抱到眼前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脸说道:“儿啊,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女孩了,你要为母亲报仇。”

  金素梅对父亲的话似懂非懂,却坚定地点了点头。阿玛对她的表现很满意,轻轻地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阿玛的胡子有些扎,但她却觉得格外温柔。然后阿玛将她带到一个太监面前说道:“带走吧!”

  “王爷,您可要想清楚啊,这可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情,如果出现任何纰漏的话小格格的命可就没了!”老太监颇为惋惜地说道。

  阿玛握着金素梅的小手说道:“她是爱新觉罗的子孙,能为大清而死该是她的荣耀了!”

  年幼的金素梅虽然对两个大人所说的话不太明白,但这个“死”她却在几天前看过太多次了,她哭闹着说道:“阿玛,阿玛,我不要死,我不要离开阿玛!”

  谁知她的话一出口,阿玛猛然将她的手甩到一旁说道:“带走!”

  老太监低下头瞥了一眼阿玛,低着头对她说:“和硕格格跟老奴走吧!”说着拉着她便向外走,她哭闹着死活不肯离去,阿玛见状走上前去掏出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抵在她的胸口,这正是杀死额娘的那把匕首。此时她忽然意识到从前那个和善慈祥的阿玛已经不在了,她停止了哭闹被老太监拉着向外走,刚走出几步阿玛忽然厉声道:“等等!”

  她以为阿玛改变了初衷,谁知阿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揣在她的怀里,然后轻轻拍了两下:“不管用多长时间,你始终要记住自己是爱新觉罗的子孙。”说完阿玛拔出那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口,含泪说道,“儿啊,这世上你再没有任何亲人了,所以你不用有任何牵挂了。”

  想到这里金素梅的眼泪扑簌簌地流淌下来,这是一段让她刻骨铭心的记忆,这把匕首硬生生夺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将她的人生刺得支离破碎,它就像是一个嗜血的恶魔一般,唤起金素梅那遥远且一直藏在心底的记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金素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在见到那匕首的一瞬间,原本花费数年建筑在心里的那道“牢不可破”的防线崩塌了。她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一般咆哮着,嗓音因为哭泣而嘶哑地吼叫道,“你们怎么会有这把匕首?”

  外面的人再也没有说话,金素梅心中无数种情绪在翻腾,这么多年所有的心酸全部涌上心头。她望着那把匕首,哭泣着,泪水不停地从眼眶里流出来,直到精疲力竭。

  车子一直在向前行驶,金素梅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因为过分难过,当车子停下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她只觉得一阵久违的温暖,这种感觉就像是又回到了孩提时代,温暖的暖阁,松软的棉被,空气中流动着暗香,这是宫廷中供奉的熏香。她缓缓睁开双眼,此时已是深夜,屋子里的蜡烛亮着,她躺在一张大床上,而眼前的桌子旁,一个男人正背对着自己,身体微微颤抖,似是在写着什么。

  她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屋内的布置十分奢华,楠木雕花大床,青铜镜子,红木圆桌,这一切都极尽奢华,宛若又回到了当年的亲王府一般。她挣扎了一下,缓缓从床上坐起来,那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背对着她淡淡地说道:“你醒了!”

  男人的声音极轻,却让金素梅的身体猛然一颤,她恍若隔世一般地望着眼前的背影,嘴唇嚅动半天,却如鲠在喉,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无数次地在她记忆中回荡,虽然几十年过去了,甚至那个人的模样在她的记忆中已经淡忘了,但是这声音,却刻骨铭心。

  “雅图,你还记得我吗?”男人说着缓缓地转过身,金素梅的心跳加速,“雅图”是她儿时在亲王府的名字,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而且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这样叫过自己,此时她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阿玛。

  当男人转过身的时候,金素梅见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满脸风霜的老者。他脸上堆满了皱纹,身体略微有些弓,嘴角下垂,但是眉宇间依然有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东西,没有错,这就是多年前逼她离开亲王府的阿玛。

  金素梅激动地从床上跳下来,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阿玛面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紧紧地抓着阿玛的大腿,痛哭起来。她不能忘记多年前,她看着额娘的胸口插着那把匕首的场景,她更无法忘记的是,当阿玛将匕首插进自己胸膛时她内心的绝望,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再看到他。

  金素梅的父亲用力将金素梅拉起来,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金素梅敏感的鼻子闻到父亲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鼻烟味,那种熟悉的味道让她将头完全埋在他的怀里,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大概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金素梅才将阿玛放开,她泪眼婆娑地坐在床头,而阿玛则将凳子搬到她面前,同样是老泪纵横。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短暂,如白驹过隙,怎样的年华似水也会变得白发苍苍。

  “阿玛,您……”金素梅感觉喉咙有些哽咽。

  老人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长出一口气,紧紧握着金素梅的手说道:“你是想问当年我已经将匕首插进胸口了,为什么没有死是吗?”

  金素梅连忙点了点头,多年战战兢兢的生活,已经让金素梅养成了一种极好的素养,那就是在大悲大喜过后,能立刻恢复清醒。此刻面对这个几十年前在自己面前自杀,现在又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父亲,金素梅简直是满脑子的问号。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柔和地望着金素梅说道:“雅图,我对不起你!”

  “父亲,您怎么这样说?”金素梅紧紧握着父亲的手说道。

  “哎,这件事隐瞒了你这么多年,是时候告诉你实情了!”父亲长出一口气说道,“这要从一个流传于皇家的传说讲起了!”

  大唐初年唐高宗李渊初建国号根基尚不稳定,但那时北方突厥却兵强马壮,一度从北方官道一路打到距离长安城池十余里的驿站,最后唐高宗李渊只能屈尊进贡这才使得北方得以安定。

  而到了唐太宗李世民执政之初,国力稍有改善,但前朝沉疴一时之间却很难改变,突厥军队亦在北方骚扰不止,经常祸乱北方边境。李世民对此深恶痛疾,却只能韬光养晦,直到国力日渐强盛,唐太宗终于开始征讨突厥。

  突厥一直生活在北地以游牧为生,这个民族彪悍异常,对于大唐早已虎视眈眈,因此早有准备。李世民御驾亲征,所谓大军未动而粮草先行,李世民起初并不曾想到这场大战会持续如此之久,再加上运粮队被突厥偷袭,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岌岌可危。

  当时原本运粮的官道早已经被逃荒的难民拥堵得水泄不通,从长安到北地原本半个多月的行程当时即便是两三个月也走不到,而且路上时常会有突厥部队偷袭。眼看粮草殆尽,军心必定大乱,如若不退兵必然会造成哗变,如果退兵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自称彭越的驱虫师来到李世民的军营之中,他刚来到寨门口就听李世民在营房中喊道:“有高人来也!”外面的护卫不明就里,谁知李世民早已经披着衣服出了帐门,果然见一个鹤发童颜之人站在门口。

  李世民将其恭敬地请入帐中,只见帐篷之内有数百只蚂蚁整齐地排列成四个字“送粮人至”。李世民见此人虽然年过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不禁问道:“不知先生有何办法运粮于此?”

  “不知陛下需要多少粮食?”老者恭敬地问道。

  “三十万担足矣!”李世民伸出手说道。

  “不知陛下需几日运达?”老者再次问道。

  “实不相瞒,军中之粮只够半月之用!”

  李世民此言一出老者起身便向外走,李世民连忙拦住道:“先生何故欲走?”

  “陛下不以实相告老朽留在此处亦无益处啊!”老者淡淡地说完迈步便要向外走。

  李世民连忙抓住老者的手臂道:“粮草之事实属军中机密,因此不得已而谎称半月!”

  李世民沉吟片刻说道:“也罢,军中之粮现只够两日之用,绝无欺骗!”

  老者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既然如此陛下需几日将那三十万担粮食运抵于此?”

  “当然是越快越好!”李世民扶着老者坐在椅子上说道。

  “好,陛下今晚命军士将粮仓立在距此两里之处,四周架起火把,明日必然会有三十万担粮食出现在粮仓之中!”老者笑着捋了捋胡子,“不过陛下要答应我两件事!”

  “如果真有那三十万担粮食,别说是两件事,便是千件万件朕也答应你!”李世民对于翌日现粮之事终究有些怀疑。

  “第一件便是陛下命所有军士今晚不论听到粮仓出现什么声音都不要惊慌,更不可近观。第二件便是不可将此事说与外人!”老者这两个要求并不过分,李世民听完便照着老者所说,当天下午命人在南面两里之外建了一座足以盛下三十万担粮食的粮仓,四周全部点上火把。

  当天下午老者便告别离去,李世民一直对于老者的话心存怀疑,这世上能做到此种地步的除神仙之外再无常人了。他边想边在营帐中一直等到子夜,却并未发现任何动静,如若有人运粮,那三十万担粮食必定是车马喧哗,而此时耳边只有呼呼风声。他心中焦虑,想派人前去查看,转念又想既已答应老者不去探查,如若去了岂不食言,于是便一直在营帐中左右踌躇。

  子夜刚过忽然外面阴风骤起,旗帜飞扬,一个士兵匆匆从门外跑来跪倒在地说道:“启禀陛下,南面的粮仓之处传来震天的叽喳之声,恐是突厥偷袭来了!”

  李世民心想必定是那老者的运粮之术,于是当即下令所有人严阵以待,不可迈出寨门半步,违者立斩不赦。这道严旨立刻在军营之中传播开来。李世民走到营帐外面,只听那叽喳声果然是从南面粮仓传来,这声音一直到东方放出亮光才结束。李世民立刻亲率军马赶至前方的粮仓,远远地只见粮仓前面的草地早已被踩踏得如同一条通衢大道一般,道路上满是细小的脚印。他来不及细观直奔那粮仓而去,只见粮仓之中已经盛满了粮食,足足有三十多万担。他不禁仰天长叹道:“真乃神人也!”

  正在此时,一个士兵匆匆而至,他气喘吁吁地跪倒在李世民面前道:“陛下,刚刚得到线报,昨夜有数十万只老鼠忽然从京城向此处狂奔而来,今晨在官道和草丛之中发现很多老鼠的尸体。”说着那个士兵将一个已死去的老鼠捧在手心。李世民见那老鼠虽已死去,但是老鼠的嘴被撑得比身子还要大,便命人将老鼠的嘴撬开,结果不禁一惊,满满一嘴的粮食从老鼠的口中落出来。

  他一面命人将粮草运入寨中,一面带着人马向官道而来,只见一路上死去的老鼠尸体有上千只,道路两旁的草丛早已被成群的老鼠踩踏得四处倒伏。当他大败突厥之后便四处寻找那老者,只是那人早已不知所踪。他只记得此人是一个驱虫师,并且也遵循之前承诺不将此事昭告天下,只是在临终之前将此事密告于李治。

  “皇室之中真有这样的传说?”金素梅圆瞪着双眼望着父亲,只见父亲轻轻地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你知道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淮阴侯韩信吗?”

  “难不成他也是驱虫师?”金素梅皱着眉问道。

  父亲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韩信是驱虫师的后人,相传也是驱虫师秘密唯一的继承人,他曾忍受胯下之辱,起初身为楚国人的韩信曾一度投靠西楚霸王项羽,却备受排挤,无人重用,最终弃项羽而投奔刘邦。”

  “项羽入咸阳之后便将刘邦赶至汉中盆地,这汉中之地欲往中原却被秦岭所阻,而项羽又将旧时秦地封给章邯、司马欣、董翳(意)为雍王、塞王、翟王来钳制刘邦,因此刘邦虽有往北之心却苦于无能为力,便在此时韩信向刘邦献出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其实当时出汉中进入中原之路有四条,第一条:子午道(时称蚀中道),也就是汉王进入汉中时走的道,此路便是那明修栈道之处。第二条:褒斜道,也就是当年秦惠文王取蜀之道,此路距离中原较近也是通秦岭两麓的要道。第三条:祁山道,此道是由汉中西至甘肃略阳后,折向西北,经下辩、西县,北入甘肃天水的陇西地区,再越过陇山东下关中。三国时诸葛亮数次北伐于魏,用兵祁山,走的就是此路。第四条:傥骆道,始通于三国,是穿越秦岭,连通关中与汉中最近捷的古道路。唐代德宗、僖宗避兵火,均经由此路至汉中,但此路却‘屈曲八十里,九十四盘’,非常之险仄。而最后韩信走的却是当时根本不存在的一条陈仓小路,纵观史书世人只知韩信暗度陈仓,只知诸葛孔明二出岐山之时便走的是此路,却无人知晓韩信如何得知此路。其实这条路是韩信用数以万计的蚂蚁将那条本不存在的道路开掘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金素梅不禁感叹道,“没想到驱虫师家族的秘密竟然如此神乎其技!”

  “这些传说作为皇室机密,一直在皇室家族中流传,历朝历代亦是如此,每个皇帝都觊觎驱虫师家族的秘密,却又根本得不到!”父亲淡淡地说道,“但这种危险的力量流落于民间必定对皇权造成极大的威胁,于是苦于得不到驱虫师家族秘密的皇帝决定对驱虫师家族进行清洗、屠杀。但是最终驱虫师家族和皇族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将驱虫师家族秘宝的一部分交由皇室管理,秘宝缺失一部分,任何人就不可能打开驱虫师家族的秘密!”

  “您说的是河洛箱吧!”金素梅早就听说金系驱虫师的秘宝河洛箱分为河箱和洛箱,一个放在金系驱虫师的手中,里面藏着驱虫师家族专用的武器图纸,另外一个则放在皇室之中,用以控制驱虫师家族。

  “嗯,是的!”父亲淡淡地点了点头说道,“其实那河箱本来一直在我的手上!”

  “啊?”金素梅惊异地说道。

  “哎,当时大清帝国已经穷途末路,岌岌可危,那时候我忽然想起这驱虫师家族的秘密,倘若我可以拿到驱虫师家族的秘密的话,说不定能够扭转大清灭亡的局面。当时我与太医潘颖轩交好,而且我知道他是木系驱虫师,我试探着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潘颖轩,没想到我们两个一拍即合,于是一个用驱虫师家族的秘密拯救大清的计划应运而生。潘颖轩的计划十分周密,他让我以亲王的身份将金系驱虫师君子金无偿招至府内,劝他将金系另外一半秘宝交出来。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金无偿却抵死不从。正当我无计可施的时候,潘颖轩提出既然是这样,不如直接将金无偿的家人抓来,以其家人的性命要挟金无偿就范。当时形势危急,我也只能如此。果然金无偿交代了洛箱的下落,他谎称那洛箱藏在乱坟岗中,谁知当我们到达的时候,金无偿却趁机逃走。金无偿逃走之后不久,我从手下那里得到消息,原来金无偿一直藏在潘颖轩的家中,于是几日之后我将潘颖轩招入府中准备兴师问罪。谁知当夜八国联军闯入了北平城,我只觉得复兴大清无望,便将洛箱放在你的包裹中,暗中命人将你送至陕西你外公家,然后自杀。谁知皇天有眼,那一刀下去我不但没有死,反而因此避过了八国联军之乱。我清醒过来之后,离开了王府,一路乞讨来到陕西,可是却发现你并未来到这里。后来我派人暗中打听,方才得知原来送你出城的当天夜里,你就遭遇了潘颖轩和金无偿的伏击!”老亲王说到这里老泪纵横,这些辛酸往事一直被他压在心头。

  “此后我散尽家财,一方面寻找你的下落和暗中调查潘颖轩,另一方面则暗中培养一批死士,准备伺机而动。”老亲王接着说道,“后来我知道你被送到了日本,而且我了解到潘颖轩暗中和日本人接触,于是我也去了日本,结识了一些日本军中人士。直到那时我才彻底明白潘颖轩的计划,他根本不是想帮我复兴大清,只是想将驱虫师的秘术据为己有。不过当时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潘颖轩明明已经死了,但是在日本高层中一直有人暗中与军方联系,这一点让我倍感疑惑,于是我立刻返回了中国,派人进入潘颖轩的墓室,谁知里面空空如也。后来我从日本军方得知,他们将一件重要的东西放在了北平的军火库中,这件东西是他们从湘西运送回来的。我怀疑那与驱虫师家族的秘密有关,于是派人暗中混入军火库,发现了那块铁板。可是日本人对其戒备得极为严密,根本无从下手,就在我无计可施的时候,军火库忽然发生了爆炸案,简直是天助我也,我的人趁乱将那块铁板盗了出来,然后秘密运出北平,运到这里。”

  “那后来呢?”金素梅惊为天人地望着父亲说道。

  “后来潘颖轩和松井尚元从藏在军火库的卧底口中得知了我的秘密,两个人随即展开了调查。”说到这里老亲王忽然沉默了下去,过了半晌抬起头望着金素梅说道,“雅图,你还有个妹妹!”

  “我还有个妹妹?”金素梅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

  “对,她是我流亡到日本,与一个日本女人所生的。本来我一直隐瞒着她的身份,你已经被迫卷入了这场纷争,我不希望她也被卷进来,但是没想到潘颖轩和松井尚元两个人很快查出了她的身份,然后秘密将其从日本劫持到中国,想要用她与我手中的那块铁板做交换!”

  “她叫什么名字?”金素梅凝望着父亲说道。

  “她的日本名字叫东野惠子!”老亲王提到小女儿的名字不禁又缓缓地流下泪来。

  “那父亲你有何打算?”金素梅问道。

  “哎,其实我现在身患重病,已经命不久矣,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把你找来,将这件事托付与你。我穷其一生,想要光复大清,但是老了老了我才想明白,大清就像一辆已经过时的马车,根本回不去了。我现在最希望的是你和惠子都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下半生,这样在九泉之下我也可以瞑目了!”老亲王紧紧握着金素梅的手,“我死之后,那块铁板和我手下的死士全部交给你,你一定要答应我救出惠子!”

  “父亲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救出妹妹的!”金素梅紧紧握着老亲王的手,亲王长出一口气,然后转身轻轻拍了拍手,几个男人走了进来,这些人身材魁梧,脸上留着刀疤,一看就是身经百战之人。

  “雅图,以后这些人就全部听从你的指挥!”老亲王指着眼前那几个男人说道。

  “嗯!”金素梅连忙点了点头。

  整个夜晚,父女二人都在房中叙旧,一直到天明才各自安睡。金素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她伸了伸懒腰,这时一个男人从外面敲了敲门说道:“金先生,老亲王他……”

  “他怎么了?”金素梅立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人皱了皱眉轻轻地摇了摇头,金素梅立刻向父亲居住的房子走去。进入房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此时父亲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微闭,宛如睡着了一般。

  金素梅心中一酸,泪如泉涌,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这种大喜大悲,她才与父亲见面,却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后阴阳相隔,她哽咽着说道:“老亲王是什么时候走的?”

  “今早,其实老亲王的身体一直不好,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了,所以才让我们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将您找到,带到这里来。”男人站在金素梅身边说道。

  金素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父亲的耳边轻声说道:“您放心,答应您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的!”

  第十四章 黑龙庙,怒水漫古镇

  “你叫什么名字?”在东交民巷的四合院中一个被日本兵牢牢把守的屋子里,一个日本军官目光凶狠地望着眼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女子,手中紧紧地握着鞭子说道。

  女子将身体瑟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一般,低着头望着不远不近的地面,一言不发,她正是马长生的妻子苏红。

  “你到底说不说?”那日本军官厉声说道,然后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那鞭子发出“啪”的一声响,鞭子尖端在苏红的眼前一闪,她连忙缩了缩身子,向墙角的方向又靠了靠。

  正在这时,邻近的一间屋子内传来了一声男人凄厉的惨叫声“啊”,紧接着一股难闻的烧焦的气味从隔壁的屋子里传出来。女子和那日本军官都是一愣,随后那日本军官脸上露出了淫邪的笑容,走到那女子身边低声说道:“如果你不说的话,我会让你变得和他一样!”

  说完,他拉起女人推开门,向隔壁的房间走去,打开隔壁的房门,那股难闻的烧焦味更加强烈了,那日本军官微微皱了皱眉,这味道让他觉得有点刺鼻。眼前这屋子简直就是一间刑房,各色刑具摆放在房间的一侧,中间的刑架上绑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满身是血,赤裸的上身除了无数的伤疤之外,还有数道新鲜的血痕,应该是皮鞭造成的。此时他的胸口正在冒烟,溢出来的白色脂肪从烙痕边缘流出最后凝结在烙痕周围,因为剧烈的疼痛他已经昏死了过去。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苏红的丈夫——马爷马长生。

  本来马长生拜托佟虎暗中将苏红送往上海,可他却并不放心,于是第二天佟虎的马车过来接苏红的时候,马长生便一直在暗中保护。谁知因为子午的出卖,裕通当早已经在日本人的监视之中,当他们离开北平城不久,佟虎派出的人便遭遇了日本人的伏击。马长生见势不妙,立刻跳出来保护苏红,然而孤掌难鸣,最后佟虎派出的三个人都被日本人杀死,而苏红和马长生也被日本人生擒,暗中带到了这东交民巷的四合院中。

  苏红见此情形,立刻拼命向马长生的方向冲去,那日本军官一把抓住苏红的头发,然后阴险地笑了笑说道:“还不说你是谁吗?”说着那日本军官抬起头,对那个正在行刑的日本军人使了个眼色,那日本军人立刻舀了一瓢冷水,向马长生泼了过去。

  马长生一个激灵,连忙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然后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苏红,他立时像发疯一样地咆哮道:“你们这群日本畜生,有什么事冲我来,干吗为难一个哑巴?!”

  他的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行刑的日本士兵立刻一个嘴巴打在了马长生的脸上,马长生只觉得嘴里一疼,然后吐出一口血,血水中竟然有两颗牙。马长生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眼前那日本狗,似乎想要啖其肉、剥其皮。

  “快点说,你是什么人?”那日本军官指着苏红厉声吼道。

  苏红皱着眉,眼中含着泪,抬起头望着那日本军官。那日本军官见苏红这般模样,立刻示意日本士兵对马长生用刑,接着那日本兵又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从火盆里取出来,在上面啐了一口唾沫,只听那烙铁上发出“刺刺”的声音。他笑着向马长生走过去,苏红紧紧地握着拳头,双目圆瞪着看着马长生,这时马长生忽然喊道:“我要见潘颖轩!”

  那日本兵忽然停住了动作,和那日本军官面面相觑,显然他们应该听说过潘颖轩。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呵呵,难道你不知道吗?”说着那女子推开了门,“潘颖轩已经死了!”

  “什么?”马长生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只见这女子穿着一袭军装,她走到苏红的面前,弓下身,用右手食指轻轻勾起苏红的下巴,微笑地说道:“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谁,不过,如果你自己说,这个男人会少受点罪!”说完她的手指轻轻从苏红的下巴滑出来。

  “呵呵,你开什么玩笑,她是个哑巴,你竟然让她说话?”马长生冷笑着说道。

  女子站起身向马长生的方向走来,她站在马长生身旁,用指甲轻轻地将马长生已经卷起的皮肤挑起来,然后猛然用力,马长生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脖子上的青筋迸出,他从未想过一个女人会如此狠毒。

  “我日你姥姥!”马长生怒骂道,他的话音刚落,只见那女子嘴角微微敛起,然后右手用力按在那日本兵举着烙铁的手上,只听“刺”的一声,马长生的胸口又开始冒起了烟,马长生“啊”的一声疼得背过气去。女子舀起一瓢水泼向马长生,马长生缓缓清醒过来,但是胸口依然剧烈地疼痛,女子又从火盆里拿出一根烧红的烙铁走向马长生,正欲烙下去。

  这时苏红忽然开口说道:“止めろ!(住手!)”

  闻言,女子淡淡一笑说道:“我说过,你如果能早点说话的话,他会好过一点!”

  这句话不但女子听到了,马长生也听到了,他凝望着苏红,苏红挣脱了那日本军官的手,扑到马长生的身上,马长生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与他生活了三年却始终一句话没有说过的苏红,低声说道:“苏红,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日本人!”苏红用极不流利的汉语说道,“我叫东野惠子!”

  “东野惠子!”马长生默念着,其实这些年师父潘颖轩一直在让马长生寻找的那群人正是那晚他在鸡毛客栈所杀的那几个日本人。潘颖轩越是急着寻找他们的下落,他越是能感觉到这女人的身份特殊,但是他实在太爱苏红了,所以一直对潘颖轩隐瞒着,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苏红的真实身份。

  “没想到吧!”女子微微地笑着说道,“我估计潘颖轩也没有想到,这些年他一直要寻找的人,原来一直被他的好徒弟藏在家里,真是造化弄人啊!”

  “呸!”马长生一口血水喷在女子的衣服上,女子冷笑了一声,然后伸手狠狠按在马长生的伤口上,马长生疼得直冒冷汗。东野惠子立刻挡在马长生面前,横眉冷对地怒视着眼前的女子。

  “呵呵!”女子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惠子小姐,我们走吧!”

  “你放了他,我就跟你走!”东野惠子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说道。

  女子瞥了一眼马长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好,这个交易很公平!”然后示意那日本人将马长生从刑架上卸下来,马长生身体瘫软,正要倒下,东野惠子连忙上前架住马长生的身体。马长生缓缓睁开眼睛,两个人四目相对,正在这时那女子忽然掏出一把枪,对着马长生的头扣动了扳机,只听“啪”的一声,鲜血立刻从马长生的脑袋上流淌了下来,马长生望着东野惠子的眼睛渐渐失去光芒,身体悄然向后倒去。东野惠子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惊住了,她痴痴地站在原地,双手在空中抓着,却抓不住马长生倒下的身体。

  女子将枪收起来,这时东野惠子才扑向马长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女子皱了皱眉,对身边的日本军官说道:“把惠子小姐看护好,如果她有三长两短,小心你们人头搬家!”说完推开门向外走去,这时东野惠子忽然暴起,向女人扑了过来,她一面哭一面说道:“どうして彼を殺して?(为什么要杀他?)”

  女子没有回头,两个日本人已经将东野惠子制伏在地,女子自言自语地说道:“只有死人放出去我才能放心!”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女子脱下那套已经被马长生吐上了血水的衣服,她站在镜子前面,对镜子中的自己说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后她叫进来一个日本人,在那日本人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日本人立刻跑了出去。

  夜晚降临的南苑机场,女子和一个黑衣男人从轿车中走下来,接着两个日本人押着东野惠子从后面的轿车中钻了出来。站在飞机前面,女子长出了一口气,现在天惩已经完全被消灭,东野惠子也已经找到,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她带着一行人走上一架军用飞机,这飞机的目的地正是山西。

  当那架飞机飞离了南苑机场之后,一个人钻进了轿车,这人正是子午,他一直尾随着女子的车来到南苑机场。子午驱车向家的方向驶去,将车停在门口,缓缓推开门,缓步走进房间。正在这时,一把枪顶在了子午的脑袋后面,子午愣住了,只听身后的人说道:“子午,我真没想到你会背叛我们!”

  子午听出身后那人正是管修,他昂起头长出一口气说道:“管修,你杀了我吧!”

  管修一愣,冷笑道:“放心,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说罢,管修用枪管磕了磕子午的脑袋,示意他向里面走,子午会意地向里面走去。当子午走到屋子正中,管修低声说道:“告诉我,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是谁?”

  子午愣了愣,长出一口气说道:“她叫松阪云子!”

  “松阪云子?”管修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皱了皱眉然后指着子午的头说道,“她是什么人?”

  “她是关东军总部的人,在军方的地位极高,而且好像和我一样,很小就来到了中国,接受中国的教育,伺机配合关东军行动!”子午将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了管修。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松阪云子在幕后操纵的?”管修疑惑地说道。

  “对,她比武田正纯的地位要高,直接管辖武田正纯。日本军方内部一直有一种传言,那就是潘颖轩根本不会为皇军所用,应该尽早铲除,而且军方对松井尚元的忠诚度也产生了怀疑,于是派武田正纯暗中处理掉松井尚元。但是松阪云子想要独自控制驱虫师计划,所以她很早就准备对武田下手了,因此她设了一个圈套,通过你除掉松井尚元,然后再假意和你做交易,引出你身后的天惩杀掉潘颖轩,一石二鸟,然后再利用假计划,骗你上钩,借你的手杀死武田正纯。”子午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女人简直太可怕了!”管修不禁感叹道,接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用枪指着子午的脑袋说道,“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帮助松阪云子?”

  “当你父母兄弟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你会怎么选择?”子午反问道。

  “什么?你是说松阪云子知道你在暗中和我们合作,然后用你家人的生命要挟你就范?”管修问道。

  子午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多日之前,我忽然被几个人带到了一个四合院中,接着我见到了松阪云子,她告诉我如果不和她合作的话,便会立刻杀死我在日本的家人!”

  管修微微皱了皱眉,说道:“她是怎么知道你在和我合作的呢?”

  “她不但知道我和你暗中合作,甚至知道我在小世叔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很多细节甚至连我自己都已经忘记了,我怀疑他们在小世叔身边安插了奸细。”其实子午一直对松阪云子能如此了解自己倍感惊讶,他也曾怀疑过,在脑海中将潘俊身边的人都过了一遍,但是谁也不像,因为很明显,松阪云子所说的那些事虽然确有其事,但是从她的描述来看,并不像亲眼所见,更像是听人说的。

  管修想了想,忽然一个危险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他立刻问道:“松阪云子长得什么模样?”

  “二十多岁,个子很高,长发,瓜子脸,眼睛很大……”子午叙述得越详细,管修的身体颤抖得越剧烈,当子午讲完之后,管修放下枪长出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子午见管修放下枪,扭过头皱着眉望着管修说道:“你明白什么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感觉这些事情有些奇怪的原因了!”管修狠狠地握着拳头砸在桌子上,“我一直想不明白武田正纯为什么要在道头村不顾生死挟持松井尚元进入密室,之后引发爆炸,那爆炸极有可能让他丢了性命,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因为他进入密室不仅是为了杀死松井尚元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要保护一个人,那就是段二娥!”

  “段二娥!”子午不解地望着管修,他虽然也在潘俊身边,但是却从未见过段二娥。

  “对,爆炸发生之后,我和武田都受了伤,松井尚元死了,只有段二娥下落不明!”管修接着说道,“现在想来,那个松阪云子应该就是段二娥。”

  “段二娥从来没见过我,却应该从别人口中听到过我和小世叔经历的那些事情,难怪我总觉得她所说的话像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子午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一切就都对上了,如果是段二娥的话,那么她知道你在暗中帮助我们也不足为奇。”管修自嘲般地笑了笑说道,“没想到抓了这么多年的鹰,最后却被老鹰啄了眼。”

  “那你有什么打算?”子午问道。

  “我必须立刻前往新疆,将北平发生的事情告诉潘俊小世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管修说着便站起身来。

  “等等!”子午喊住管修,然后低声说道,“我想小世叔他们恐怕现在已经不在新疆了,据我所知,今天晚上松阪云子已经带着一个女人前往了太原,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事情,但是我想一定与驱虫师家族有关!”

  “太原!”管修皱了皱眉,从北平到西安就算是最快的马也要几天几夜,那时候恐怕为时已晚。

  子午似乎看出了管修的心思,轻声说道:“管修,今晚有一趟飞机要向太原运送一批物资,我可以帮你登上那趟飞机!”

  管修扭过头凝望着子午,他长出一口气,目光恳切地说道:“我能相信你吗?”

  子午肯定地点了点头。

  飞机在机场缓缓下落,松阪云子和那黑衣人一起走下飞机,此时早有几辆轿车和两队日本人等在了机场,二人下车后,几个日本兵押着东野惠子也从飞机上走了下来。松阪云子见东野惠子坐上车,这才和那黑衣人一起上了前面的轿车。车子并未进太原城,而是径直向太原东北方向的大路而去,他们的目的地是山西与陕西交界处的泽口镇。

  “云子小姐,大功即将告成,可是看你的神情似乎并不开心啊!”黑衣人盯着松阪云子说道。

  “哎,不知为什么,越是到了这个时候,我的心里越是有些惴惴!”松阪云子望着外面的风景说道,“总怕遗漏了什么地方,最后前功尽弃!”

  “放心吧,我们即刻安排用东野惠子交换水系时家的秘宝,一旦拿到解开秘宝的关键,我们就算是大功告成了!”黑衣人安慰着松阪云子道。

  “希望如此吧!”松阪云子长出一口气说道。从太原到泽口镇路程虽然不算太远,但是因为道路崎岖难行,也要有一两天的行程。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此前松阪云子已经与亲王联系过了,他们两个商议在泽口镇进行交换,因为泽口镇地处在山西和陕西的交会处,山西是日本人的控制区,而陕西则是国民党的控制区。

  当天晚上因为道路崎岖,他们便决定在临县暂住,第二天一早再继续行程。就在松阪云子准备睡觉的时候,一个日本兵忽然从外面奔了进来,将一份电报交给了松阪云子。松阪云子看着那份电报,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心想:燕鹰,你还真的没让我失望。

  想到这里,松阪云子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躺在床上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而在此时,一架飞机正从西北飞来,缓缓降落在太原机场,接着两队排得整整齐齐的日本人围了上去,几个人被从飞机中押解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潘俊,跟在潘俊身后的是时淼淼,最后的那个人是欧阳烟雷。这三个人被日本人押进一辆卡车中,此时一个男孩从飞机中走出来,他就是欧阳燕鹰。

  原来燕鹰早已经苏醒,只是当日他与段二娥有约,两个人约定一起拿到驱虫师家族的秘密。他们从秘道出来的那天晚上燕鹰趁没人注意,将一包药放进了汤里,当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燕鹰独自骑着马回到了日本人在新疆的秘密基地,引着日本人将这些人都抓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燕云下落不明。但是他已经等不及要见段二娥了,于是便带着几个人乘坐日本的军机来到了太原。

  燕鹰坐在卡车前面,此时他已经得到了段二娥的指示,顺着段二娥所走的路一路跟了过去。谁知半夜却天降大雨,将路冲毁,他们也只得在路上暂时休息一晚,准备第二天与段二娥在泽口镇会合。

  当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工兵已经将前面的路修好了,卡车在日本兵的保护下继续向前走,但是经过一晚上的暴雨,本来就不太好走的山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燕鹰略微有些着急,一直催促着司机快点向前开。

  而着急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已经于上午到达泽口镇的松阪云子。这泽口镇地处吕梁山西麓,临近黄河,不但地下富含丰富的煤炭资源,而且风景秀丽。但是此时松阪云子却无心欣赏眼前的风景,今晚就是她与亲王定下交换的日期,也是今晚她就要得到驱虫师家族的秘术了。想到这里,她心里除了紧张之外,那种忐忑更胜,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将交换的地点安排在这泽口镇有名的黑龙庙中。

  这黑龙庙建于明朝,南临湫水河,背靠卧虎山,主要由山门、正殿和乐楼组成。建筑整体风格严谨合理,左右对称,雄伟壮观。仰观庙宇叠于险峻的石崖之上,雕梁画栋,古朴典雅;倚庙廊居高俯视,湫水河与黄河的交汇尽收眼底。庙中乐楼的音响效果极为奇特,不用扩音设备,万人看戏,声音清脆,乃至响彻数里。

  松阪云子走在这黑龙庙中,不断有忙碌的日本军人从她身边匆匆而过,她要确保今晚的行动万无一失,因此她已经在黑龙庙中安排了上百个日本兵,这些人全部是她挑选出来的精英。她为了今天已经等了太久,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而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人也极为紧张,他便是一直跟在松阪云子身边的黑衣人。此刻他站在黑龙庙的最顶端,俯瞰之下,泽口镇的全貌尽收眼底。他很清楚亲王的人为何选择在这里交易,因为这里向南则可以顺水而下,向北则可以逃进深山,想必那亲王唯恐日本人会耍诈,因此早已经做好了撤退的准备。不过,依照他对松阪云子的了解,这女人虽然年纪轻轻却心狠手辣,而且思维缜密,她肯定不会让亲王的人逃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光在这庙宇之中,甚至在整个镇子里,松阪云子都布置了大量的日本兵,一旦松阪云子下令,这个镇子立刻便会成为一个战场。

  正在这时,黑衣人耳边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已经从那脚步声中辨识出来人正是松阪云子。松阪云子站在黑衣人旁边,望着前面的湫水河,淡淡地说道:“金先生,你这么帮我究竟想得到什么?”

  “呵呵!”原来那一直跟在松阪云子左右的不是别人,正是道头村里与松阪云子扮演爷孙的金无意,“好像云子小姐从未问过我这个问题!”

  “只是想听听!”松阪云子长出一口气,说道,“如果你不说就算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想报仇!”金无意神态自若地说道。

  “报仇?”松阪云子饶有兴趣地说道,“难道你和驱虫师家族有仇?”

  “哎,金系家族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每一个金系君子只能收两个弟子,这两个弟子最后要进入金家的秘藏来决出谁最后继承金系驱虫师的君子!”金无意淡淡地说道。

  “这个我知道,应该是纵横一关吧!”松阪云子淡淡地说道。

  “没错,那一关正是纵横,其实当年在纵横关里,我本来已经可以顺利地出去了,但是却想救金无偿一命,谁知这一念之间,自己却坠了下去。后来金无偿成了金系驱虫师的君子,而我却被师父赶出师门,然后被金无偿可怜,令我去守道头村的金家秘藏!”

  “哦,原来是这样!”松阪云子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金先生,一旦我拿到驱虫师家族的秘密,我一定恳求天皇陛下帮你在北平城重建金系驱虫师!”

  “呵呵,算了!”金无意淡淡地说道,“我只要能看到驱虫师家族覆灭就已经足够了!”说着金无意拱手对松阪云子说道,“云子小姐,我要走了!”

  “走?”松阪云子疑惑地望着金无意说道,“什么时候?”

  “现在!”金无意微笑着说道,“这里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我想我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好吧!”松阪云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面前的湫水河,金无意抬起头看了看松阪云子,其实他没有想到松阪云子能如此痛快地让他走。他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身向一旁的楼梯走去,当他的脚刚踏上楼梯的时候,忽然耳边响起了一声枪响,金无意停下了脚步,微微低下头,看到血液快速地从自己左面胸口溢出,瞬间将衣服染成了红色。他扶着楼梯摇晃了几下之后,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脑袋撞在地板上。

  这时松阪云子才将手中的枪收起来,叹了口气说道:“那就让我送你一程吧!”

  松阪云子在这庙顶上的高台站到傍晚,此时距离她与亲王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但却始终没有看到亲王的人。让她更加忧虑的是不但亲王的人没有来,燕鹰的卡车也没有来,按理说他们应该已经到了,难道是路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她有些焦急地在高台上踱着步子,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盛。

  太阳渐渐落下山,天边飞起一道血红色的云彩,在那云彩中一辆卡车正缓缓向泽口镇而来,松阪云子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终于来了。

  那辆卡车缓缓驶入黑龙庙,在黑龙庙前面的空地上停了下来,燕鹰立刻跳下车,接着几个日本人押解着潘俊、时淼淼和欧阳烟雷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便装的日本人迎了上来,引着燕鹰向黑龙庙中走去。虽然表面上看此刻的黑龙庙并无异常,但是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在那些窗子后面时不时便会有一两个黑影闪过。燕鹰从山门进入正殿,一直走到三层乐楼的底下,此时一个穿着军装的女子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燕鹰一愣,眼前的女子正是段二娥,不过,这时的段二娥比之前显得更精神,眼神也更加锐利。

  “燕鹰,你总算来了!”松阪云子笑着向燕鹰的方向走来,燕鹰一愣,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而松阪云子却上前一把抓住燕鹰说道:“你怎么了?”

  “你怎么?”燕鹰不可思议地圆瞪着眼睛望着眼前的段二娥说道。

  “呵呵,我是日本人!”松阪云子淡淡地说道,随后潘俊、时淼淼和欧阳烟雷都走了进来,此时潘俊和时淼淼脸上的表情几乎与燕鹰一模一样。

  “怎么会是你?”潘俊不可思议地摇着头说道。

  “潘俊哥哥,时姐姐!”松阪云子凑到潘俊和时淼淼身边笑着说道,“真没想到我们在安阳一别之后,会在这里见面!”

  “段姑娘,哦,不!”潘俊皱着眉说道,“我应该叫你什么?”

  “我叫松阪云子!”松阪云子扬扬自得地说道。

  “这么说,你才是这一切的操纵者!”潘俊淡淡地说道。

  “没错!”松阪云子得意地说道,“当年潘颖轩最早联系的人就是我的父亲松板秀,我十岁那年被父亲送到中国,开始接触驱虫师家族,之后开始在幕后操纵这一切。本来我想一直潜伏在你身边,可是我发现你实在太可怕了,我在你身边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被你发现,所以……”

  “所以你选择利用燕鹰对你的好感,挑拨燕鹰与时姑娘之间的关系,而后和燕鹰一起离开我们的视线。”潘俊娓娓地说道。

  “你猜得没错!”松阪云子无所顾忌地说道。

  “你骗了我!”燕鹰幽怨地望着松阪云子说道。只见松阪云子轻轻抓起燕鹰的手,说道:“我没有骗你啊!虽然没有告诉你我是日本人,但是我们两个马上就能得到驱虫师家族的秘密了。”

  燕鹰轻轻地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一个人忽然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在松阪云子耳边低语了几句,松阪云子眉头微微皱了皱说道:“你是说他们早已经藏在了镇子里?”

  “嗯!”那日本人点了点头说道,“现在他们已经在门口了!”

  “几个人?”松阪云子谨慎地问道。

  “一共七个人!”那日本人在松阪云子耳边低声回答。

  “好,让他们进来!”松阪云子淡淡地说道,然后向燕鹰和潘俊一行人看了看,“不好意思,我还有客人,你们先到一边休息一下!”

  这时一个日本人走到燕鹰面前,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燕鹰叹了口气随着那个人向一旁的房间走去,而潘俊一行人也被日本兵押进了那个房间。

  他们刚走,一个女人就带着六个人缓缓走了进来。松阪云子连忙迎了上去,笑着说道:“这不是金先生吗?”

  “你是?”金素梅瞥了一眼松阪云子,皱了皱眉。

  “松阪云子!”松阪云子笑着补充道,“今天和您进行交换的人!”

  “哦?”金素梅上下打量着松阪云子,冷冷地说道,“惠子呢?”

  松阪云子轻轻地拍了拍手,两个日本人将东野惠子从后面的屋子里押了出来,此时的东野惠子一脸哀容,神情恍惚,她痴痴地抬起头望着金素梅。金素梅掏出照片对照了一眼,这张照片是她从父亲的抽屉中找到的,只见眼前人与照片上的东野惠子虽然有些变化,但应该是同一个人。

  “放了她!”金素梅放下照片冷冷地说道。

  “金先生,您太不懂规矩了,现在你要的我给你找到了,那我要的东西呢?”松阪云子耸着肩说道。

  “呵呵!”金素梅的嘴角微微上敛,她伸手指了指上面,松阪云子疑惑地顺着金素梅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乐楼一楼的房顶上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块铁板。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金素梅说着一把将东野惠子拉到身旁便要向外走,谁知松阪云子忽然说道:“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给我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呵呵,那你要怎么办?”金素梅停住脚步冷冷地说道。

  “我要当场验一验!”说着松阪云子轻轻拍了拍手,只见旁边房间的门打开了,燕鹰双手捧着一个盒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与金素梅四目相对。金素梅一愣,而燕鹰已经在里面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燕鹰,你怎么会在这里?”金素梅关切地问道,“你父亲和姐姐呢?”

  燕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松阪云子身边,松阪云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打开那个盒子。当那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两枚钢针快速从内中弹出,松阪云子根本没想到燕鹰会对自己下手,身体下意识地向一旁一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躲过了一根毒针,而另外一根毒针却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她的左肩上。她一吃疼,却见燕鹰对着她微微笑了笑,然后伸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摘掉,一张美丽而熟悉的脸出现在松阪云子面前。

  “燕云?”松阪云子不可思议地说道。

  原来潘俊和人草师早已经猜到燕鹰根本没有中毒,在地下城的时候人草师提醒潘俊一定要注意燕鹰。后来在人草师居所的外面,时淼淼对潘俊谈起燕鹰在密室中奄奄一息时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候潘俊便已经开始怀疑段二娥有问题了。但是如果想解决这所有的问题,只能将计就计。当燕鹰自以为下毒成功去找日本人的时候,潘俊和时淼淼已经将燕云父女救醒,告诉了他们实情。于是他们立刻行动,在半路上拦住燕鹰,将其留在新疆欧阳家的老宅派人看管,而燕云易容成燕鹰的模样,这对于擅长“千容百貌”的时淼淼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就这样他们上了日本人的飞机,被日本人带到了太原。

  “是我,你也没想到吧!”燕云笑着说道。此时松阪云子忽然掏出腰间的配枪,冲着燕云的方向,刚要按下扳机,金素梅上前一把搂住燕云,与此同时,一根钢针从旁边的屋子内弹射出来,不偏不倚地打在松阪云子的手上,她手中的枪应声落在地上。

  松阪云子不可思议地向屋子的方向望去,只见此时潘俊、时淼淼、欧阳烟雷、管修、子午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原来子午为了让管修相信自己,决定和管修一起来到太原,而他们搭乘的货机刚刚到达太原机场便正好遇到潘俊一行人。二人于是一直尾随在那辆卡车后面,趁着雨夜将看守潘俊他们的守卫全部制服,之后才从潘俊他们口中得知事情始末,而管修也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潘俊。最后他们决定由子午和管修假扮日本人,然后又从那些日本人中挑选了几个,时淼淼用水系驱虫师家族不传的秘术“蛊惑三军”暂时控制住那几个日本人,一起来到了这里。

  松阪云子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计划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她冷笑了一声,然后轻轻按下扳机,只听“啪”的一声,她事先安排好的日本人瞬间从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向他们涌来。

  站在金素梅身后的几个汉子最先掏出枪,这些都是亲王养的死士,他们不但个个身体健硕,而且枪法精准。燕云和欧阳烟雷几乎同时掏出一根短笛,放在口中,只听一阵笛声传出,可能是因为这乐楼的缘故,声音传得非常远,只见地面开始震动起来,接着两只巨大的“蒙古死虫”从地下钻了出来,站在父女二人面前。而时淼淼也已经发动了三千尺,细弱游丝的三千尺碰到人则非死即伤。

  “管修、子午,掩护我!”潘俊向房顶望去,只见那块铁板是被旁边的一根绳子吊上去的,他说完,子午和管修立刻点了点头,然后跟在潘俊身边掩护着他走到那绳子前面。潘俊将绳子解开,将铁板缓缓放下来,这时管修和子午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潘俊身旁,潘俊从怀里掏出两枚黑色的圆球,这是从那盒子中取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圆球放在铁板上,只见那铁板上凸出了密密麻麻的字,潘俊一面看着那些字,一面用心记录着。

  此时那些藏在镇子中的人听到黑龙庙中的枪声,也全部赶了过来,人越来越多,跟随金素梅而来的几个死士已经死去了三个,而这边子午和管修两个人的子弹也要打光了,两个人都受了伤。那边欧阳父女二人虽然能勉强支撑,但是毕竟敌人太多,蒙古死虫也已经是伤痕累累了。

  而外面的日本人还在不断向里面涌来,这时潘俊已经将铁板上的字全部记录于心,他将那两个圆球拿起来,揣在怀里,扭过头对一旁的金素梅说道:“金先生,擒贼先擒王!”

  金素梅一愣,然后目光移向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松阪云子,她立刻走上前去,将松阪云子拉起来,指着天空开了两枪,然后将枪口指向松阪云子说道:“全都停下……”

  她这一声喊果然起到了效果,那些日本人见松阪云子被挟持,神情紧张地停了下来,而此时潘俊、时淼淼、管修、子午、欧阳父女、东野惠子还有那余下的三个死士全部向金素梅的方向靠拢,日本人里一层外一层地将这几个人围在垓心。

  金素梅挟持着松阪云子缓步向黑龙庙门口走去,四周的几个人手中握着兵器,提防着日本人的突然袭击。片刻之后他们已经出了山门,此时他们才发现,山门外面的日本人已经架起了机关枪,正严阵以待。

  “现在该怎么办?”金素梅在潘俊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去河边!”现在这种状况,想要全身而退实在太难,唯一能让大家保住性命的方式恐怕只有过河这条路。

  从黑龙庙到湫水河边并不远,他们保护着垓心的金素梅,却被更多的日本人围在垓心,就这样缓缓地向河边的方向走去。忽然金素梅停住了脚步,她身体微微一颤,潘俊和时淼淼警觉地向金素梅的方向望去,原来不知何时松阪云子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不偏不倚地刺入了金素梅的胸口。

  金素梅颓然倾倒,燕云和欧阳烟雷两个人同时向前扶住了金素梅。

  “妈!”

  “素梅!”

  两个人将金素梅紧紧地抱住,此时松阪云子大吼一声说道:“开枪!”

  那些日本人略微犹豫了一下,毕竟松阪云子就在人群之中,松阪云子又喊道:“别管我,开枪!”只听她的话音刚落,时淼淼和管修、子午同时出手,时淼淼的三千尺瞬间抖出,径直向她的脖子而来,而子午和管修的枪口对准松阪云子的脑袋,用力按下了扳机。三千尺缠住松阪云子脖子的时候,两颗子弹已经从两个方向打穿了松阪云子的脑袋,而时淼淼手猛一用力,松阪云子的脑袋被三千尺齐刷刷地切了下来,远远地飞入了人群。

  那些日本人愣了片刻,然后立刻开枪进攻。子午、时淼淼、管修和几个死士立刻开枪还击,此时欧阳烟雷抱起金素梅快速向前冲,燕云用短笛召唤出蒙古死虫,那蒙古死虫和此时的燕云一起疯狂地向日本人冲了过去。他们且战且退,忽然一个殿后的死士倒在了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日本人打成了筛子,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当三个死士都死掉之后,欧阳烟雷忽然脚上中枪,跌倒在地。他紧紧地抱着金素梅,时淼淼和潘俊想要去扶起欧阳烟雷,欧阳烟雷忽然长啸一声,口中含着短笛,接着一个巨大的蒙古死虫挡在了他的身后,他向燕云、潘俊喊道:“走……”

  然后欧阳烟雷低下头望着怀里的金素梅说道:“素梅,我来陪你了!”话音刚落,随着那蒙古死虫倒在地上,他的后背中了无数枪,他抬起头望着燕云,嘴角中流出一丝鲜血,微微笑了笑,然后倒在了金素梅的身上。

  燕云大叫一声便要向前冲,却被时淼淼紧紧地抓住,拉着燕云向河边的堤坝走去。因为昨天晚上的那场暴雨,这时的湫水河河水暴涨,一些细小的水流已经漫过了堤坝,流了下来。燕云一个不小心踩在水里倒在了地上,紧接着她的脚上中了两枪。时淼淼连忙扶起燕云,此时子午已经挡在了燕云的前面,只见子午对燕云笑了笑,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向下望了望,胸口已经渗出了血,子午颓然地跪在燕云面前,笑了笑,几颗子弹又打在子午的身上,他身体剧烈颤抖了两下,倒在了地上。

  “子午……”管修、时淼淼、燕云、潘俊异口同声地喊道,可是现在他们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时间,距离湫水河只有一步之遥了,那些日本人也紧追了上来。这时燕云忽然笑了笑,她扭过头目光柔和地对潘俊和时淼淼说道:“潘哥哥,我知道你一直喜欢的都是时姑娘,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燕云你在说什么!”时淼淼拉着燕云说道。

  “潘哥哥,如果你能找到我的尸体的话,就把摄生术种在我身上吧,我想一直陪在你们身边,好吗?”燕云说到这里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了。

  “燕云,不要胡说,我们一起好好活着!”潘俊说着已经退到了堤坝上,身后就是滚滚湫水河。

  燕云微微地摇了摇头,然后猛地挣脱了时淼淼和潘俊的胳膊,说道:“日本人杀了我的父母,我要让他们都死在这里!”

  说着燕云将两根短笛含在口中,站在堤坝上面,用力地吹着口中的笛子,一瞬间地面裂开了,燕云的蒙古死虫从地下钻了出来。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啾啾”的声音,六七个黑影正向燕云的方向赶过来,忽然燕云的胸口中了一枪,她身体猛然一颤,然后又直起身。

  这时潘俊挡在燕云的面前,燕云望着潘俊大喊道:“快走,你们快走!”说完燕云不由分说地将站在自己身后的时淼淼、东野惠子和管修推进了湫水河。

  “潘哥哥,求你了,快点走!”燕云此时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潘俊还要说什么,燕云忽然闪身到潘俊前面,为潘俊挡了一枪,然后身体用力向后将潘俊挤进水里。这时那六七个身影已经聚集到了燕云身边,亲昵地伸出舌头舔舐着燕云的脸,那些日本人也停止了射击,团团将燕云围在了垓心。燕云冷冷地笑了笑,在那皮猴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那些皮猴忽然抱起燕云跳入了湫水河。此时湫水河的河水湍急异常,一旦进入便会立刻被卷进去,正当那些日本人以为这一切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地面忽然震动了起来,紧接着他们看到堤坝开始从河内坍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堤坝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湍急的河水以摧枯拉朽之势扑面而来,站在前面的那些日本人全部被卷入了洪水之中。那裂口越来越大,河水全部从裂口冲出来,卷着泥沙,将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日本人湮没在了洪水中。

  此时几个皮猴从水里钻出来,它们紧紧抱着燕云的尸体,向大山深处奔去……

  坐在车里,管修将最后的故事讲完的时候,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流淌了出来,我和史宁坐在后座上,静静地听着,抬起头的时候史宁眼眶里也含着泪水。

  “这就是全部!”管修坐在副驾驶座上轻声说道。

  我将脸别向车窗,泪水顺着眼眶流淌下来,车子快速地行驶在北蒙到北京的高速公路上,群山从眼前快速地闪过,一股酸酸的东西在我的心里蔓延开来。

  按照爷爷的意思,我带着管修和史宁回到北蒙,将藏在地下室的那具尸体埋葬了,那是燕云的尸体。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将燕云埋葬在四十四凶冢里面,还有爷爷是如何找到燕云的尸体的,但是我知道爷爷遵守了承诺,让燕云陪着自己走完了一生。

  管修告诉我们,当他们跳进湫水河之后,便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他只找到了时淼淼,却始终没有找到潘俊和东野惠子。而且管修还有一重身份,那就是八路军潜伏在日本人里面的卧底,他带着时淼淼回到了部队,时淼淼后来成了军医。在后来的几十年中,时淼淼和管修一直在寻找潘俊的下落,其实他们都知道潘俊没有死,只是他不愿再出现了,因为这世上只有他知道驱虫师家族的最终秘密。

  时淼淼和爷爷一样,两个人怀着对对方的爱,和对燕云的歉疚,终身没有找过伴侣,那份爱一直陪着他们走过了这些年。

  后来我又问过管修爷爷几个一直不明白的问题,那就是当时冯万春在新疆的时候曾说要回北平,但是为什么又改变主意进入了八卦密室?而且潘颖轩曾经在炮局监狱的密室交代马长生去办一件事,那件事究竟是什么?还有燕鹰最后怎么去了日本?可是管修微微地摇了摇头,也许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随着那些人的消逝,而永远成了一个谜。

  车子回到北京某军区附属医院的时候,我们几个人的情绪都不太好,回到爷爷的病房后,却发现爷爷不在病床上,我们连忙询问了护士,那护士指了指住院部后面的草坪。

  我们几个人顺着草坪望去,只见夕阳的余晖下,爷爷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块毛毯,时淼淼蹲在轮椅一侧,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爷爷的双眼微闭,神态祥和,像是睡着了。是的,爷爷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硕大的蝴蝶。

  《虫图腾5·机密虫重》(大结局)

  2014年8月18日

  后记

  从2010年开始连载《虫图腾》到今天整个系列结束,我整整用了四年时间。从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到决定写下来,再到之后的四处走访,四年时间我几乎走遍了书中所有的地方。本想给大家一个完美的结局,但是,当写到结局的时候,我却开始抗拒,不希望它结束,四年的时间,如果是个孩子该会对我撒娇了吧!其实它就像是一个孩子,在结束的时候,是那样的不舍。

  四年,我因为打字指甲断裂过,因为去新疆时食物中毒险些挂掉,因为一个章节反复修改,这一切现在都化成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最后谢谢大家,谢谢在我写《虫图腾》这个系列时给我无数帮助和支持的朋友们,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虫图腾》系列的支持。我们新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