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金手指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一、灯市

  大宋嘉定四年(1211)春正月十五,绍兴府人潮如织,热闹无比。

  此时距高宗南渡已经有近百年时间,虽然先后有金海陵王南侵、宋隆兴北伐、宋开禧北伐、金宣宗南侵等一系列战事,但大体上天下承平,人口滋生,户口数比起高宗南渡之时已经增长了一成有余,特别是两浙东西二路,乃行在所处之地,人烟如织,民丰阜富,实是繁华之地。

  因为是元夕节(注1)的缘故,绍兴府城人流更是拥挤。每年此时,绍兴府开元寺前就会形成一座“灯市”,虽然名为“灯市”,除去元夕之夜里家家户户都要放的灯外,邻近十余州府的特产,甚至来自于海外的奇珍,都会汇聚于此,如史籍中所载:“玉帛、珠犀、名香、珍药、织绣、髹藤之器,山积云委,眩耀人目;法书、名画、钟鼎、彝器、玩好、奇物亦间出焉。”

  “南朝如此繁华,难怪海陵王为一曲望海潮,便起投鞭断流之心。”(注2)石抹广彦摇着马鞭,轻轻叹息道。

  石抹广彦这个姓原本是契丹后族姓氏述律,汉人称之为“萧”姓,大金灭辽之后,将这个高贵的姓氏改为带有贬意的“石抹”。石抹广彦家族便是这没落了的辽国贵胄,他们很早就进入幽燕之地,经过这一百余年的生息,更是迁到了潍州(今山东潍坊)。如今石抹家族早已不复当初的荣耀,虽然与大金的国仇也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但石抹广彦这一支却始终不曾出仕,因此他虽然读过书,却未曾参加大金国的科举考试,而是在大金与大宋之间往来贸易,做陶朱公曾做的活儿。

  “东家,这南朝的小吃极是有名的,你瞧,那里是水晶脍,绍兴的水晶脍虽是不如临安,但也是极佳的。”见石抹广彦若有所思,陪同他的掌柜殷切地说道:“还有滴酥鲍螺,这可是咱们北国少有的,东家要不要来些尝尝?”

  所谓水晶脍,其实就是鱼冻,但制做过程要精细得多,而滴酥鲍螺则是石抹广彦闻所未闻的,听了掌柜的殷切地推荐,石抹广彦不禁食指大动:“这些小吃价钱如何?”

  “便宜。”掌柜地拉长了声音说道:“不过一二文的价钱,便足够我们几个人吃了。”

  “果然便宜!”石抹广彦吃了一惊,他此次南来,目的不仅仅是开拓市场,更是在为石抹家今后的出路做打算,因此急需了解南朝的情形。身为商贾,南朝的市场价格也是他关注的重要内容。据他所知,此时南朝下层百姓每人日花费约是三十文(注3),而租用一头牛每日大约要花四十二文,这一二文钱便可买到够四五个人吃的小吃,不仅仅证明南朝物价便宜,更证明南朝的稳定。

  比起动荡不安的北国,这南朝果然是“西湖歌舞几时休”呢。

  众人都是奔波惯了的,就着卖小吃的摊子品尝了那极为鲜美的水晶脍,又包了些滴酥鲍螺,一边走一边继续逛着这灯市。

  随着天色渐午,街上的行人更多了,小商小贩的叫卖声,顾客行人的还价声,再夹杂着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就是他们几人之间的谈话,也都得抬高了声音不可。石抹广彦也禁不住被周围人过节的喜气沾染,眉头的那丝忧虑被抛得老远,脸上浮起了笑容。

  掌柜的见他笑了,心情才略略好过些,他久在南国,与这位少东家打交道得少,不知道他为何总是愁眉不展,据他所知,石抹家的生意虽然在遍布豪商的两浙路算不上什么,但帐目上还是挺宽裕的。这也是石抹广彦养气功夫不到的缘故,所以才会被他看出来。

  “这江南果然是太平之乡繁华之地!”石抹广彦大声对掌柜的说道:“郑掌柜这些年在江南真是辛苦了!”

  “那是老东家抬举,否则小人早就成了饿脬了。”掌柜的笑着道。

  这些年来,南方的大宋大体上还算安宁,特别是两浙路一带,既不虞北朝侵扰,又未逢水旱灾馑。可中原大金则不然,在外崛起于乾难河的蒙古可汗铁木真已经统一了蒙古诸部,正不断侵扰着大金边疆,原本臣伏于大金的西夏,在李安全(西夏襄宗)政变夺位之后,也屡屡发兵袭击大金边境;在内中原地带这两年灾变不断,如今的大金天子是继位已三年的完颜永济(卫绍王),其人懦弱少智昏聩无能。内忧外患之下,已经有过一次亡国之痛的石抹家对大金的未来实在是不太看好,这也是石抹广彦此次南下的根本原因。

  “父亲有意……”看了郑掌柜一眼,石抹广彦犹豫着正要说话,话到一半却被巨大的人声打断。

  虽然灯市里原本就是人声鼎沸,可这突然而来的声音仿佛天际响起的闷雷般,吓了石抹广彦一大跳。他循声望过去,只见一堆人发了疯般向街侧涌过去,每个人都在高声嚷嚷,似乎是在抢着购买什么东西一般。

  “这是何故?”石抹广彦把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来,向郑掌柜问道。

  “奇了……”郑掌柜也疑惑不解,绍兴府元夕的灯市极为有名,南北奇物海外珍宝都汇集于此,这里的人都见惯了,什么东西能如此吸引他们?见少东西问话,郑掌柜使了一个伙计上前打探。那伙计身强力壮,可也挤了好半会儿才挤进人群之中,又过了许久,才抓着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挤了出来。

  “怎么回事?”郑掌柜问道。

  “霜糖……不,是雪糖!”那伙计挤得气喘吁吁,将手中的小纸包递了过来。

  郑掌柜接过纸包,将之打开,那里面是一小包晶莹剔透的细砂般的东西。

  “霜糖有什么可抢的?”他惊讶地问道,但又否认:“不对,不对,霜糖哪有这般白法?”

  神州制糖之术有极长的历史,屈原在《招魂》一诗中便有“柘浆”这种液态糖,至汉时又有“石蜜”这种固态糖(注4),唐太宗甚至派人前往天竺学习熬糖之法,并在唐初出现了沙糖,也即那伙计与郑掌柜口中的霜糖。只不过那霜糖不仅色泽要比眼前的糖黯淡,就是颗粒也要细小得多,远不如这糖漂亮。

  郑掌柜沾了两粒放入口中,从舌尖传来的一丝甜意,让他不禁惊呼起来:“果然好糖!”

  石抹广彦也伸过头来打量那纸上的“雪糖”,只见它颗粒晶莹剔亮,银白如雪,几乎没有丝毫杂质,离得近了,还可以嗅到一股甜香。他也捻了小撮放入口中,那糖粒入口即化,甜味之强,是他从未尝到过的。

  “这雪糖是哪里来的?”郑掌柜皱着眉:“小人在临安、绍兴这一块儿呆了也有十余年了,可从未见到期这等好糖卖!”

  “小人打听过了,听说是一外来的海商托这家人卖的。”那伙计极为精明,听到郑掌柜问,他立刻回答道。

  “那倒难怪,海外多奇珍,有这等好糖……”郑掌柜闻言点了点头:“只是一向听闻海商于泉州贩糖去海外卖,却没想如今海外竟然有比大宋更好的糖了。”

  自唐时始,闽地便大量种植甘蔗,当地人以此熬糖,大宋的海商们将之贩运出洋,其中利润颇多,郑掌柜久居江南,平日又极用心的,因此对此有所耳闻。

  “这雪糖如何卖的?”石抹广彦问道。

  “十文一钱(注5),一贯五百文一斤。”

  “好贵!”石抹广彦惊道,十文一钱,也就意味着一人每天的生活费用全部花去,也不能换得半两雪糖。此时一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财,也不过是三千贯至一万贯。(注6)

  “如今正是元夕,江南百姓喜好甜食,元宵里少不得用糖。”郑掌柜摇了摇头:“便是普通糖,也要二文,何况这雪糖!”(注7)

  “他有多少雪糖?”石抹广彦又问道。

  “那人用独轮车推来了两车,说是有四百斤。”伙计说道:“他是正月十二灯市开始时来的,每日都是四百斤。”

  “两千四百贯……”石抹广彦与郑掌柜都无须细算,便大约算出这人的销售额,对于石抹广彦这样的商贾世家而言,两千四百贯不算是大数字,可短短的四天便有如此的钱财进出,他还是惊讶了一回。

  “若是将这雪糖贩至中都去,便是卖到二十文一钱,那些王公贵人也不会吝啬!”郑掌柜看着石抹广彦,眼中闪闪发光,虽然北方人不象南方人这般爱糖,但豪奢之风丝毫不亚于临安,二十文一钱的雪糖,卖到中都(今北京)去,利润何止一倍!

  “听那贩糖人说,他们的存货不多,每日只卖四百斤,不多不少。”那伙计又道。

  “可惜,可惜,不知那托卖雪糖的海商何时能再来……”郑掌柜顿足叹息道。

  石抹广彦皱着眉,贩卖雪糖的生意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但那人每日只卖四百斤的手段却让他难以理解。商家贩卖,只恐卖出的货不多,哪有限制自己出货量的!

  “少东家何故停留?”叹息了几声后,郑掌柜要前行,却看到石抹广彦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便出声问道。

  “这贩糖人有意思……”石抹广彦向周围看了看,恰好见着一间茶肆,便对那伙计道:“我们在茶肆里候着,你盯着那个贩糖人,等他有闲了便请他来一会。”

  他们在茶肆里等了有半个时辰,伙计便领着两个男子走了进来,石抹广彦打量了他们一眼,他虽然年纪不大,眼光却很准,见这两男子的模样,都不象是商贩。

  “两位大叔、兄长请坐。”

  这两人中年长的约有五十岁,年轻的也有三十,长相有几分相似,想来应该是父子,因此,石抹广彦先向那年长的示意,请他们坐下来,又招呼茶博士送上热茶。

  “在下石抹广彦,还未请教大叔尊姓大名?”落座之后,石抹广彦道。

  “老朽姓赵,单名一个喜字,这是犬子赵勇,官人是契丹人?”

  “大叔见多识广,不过如今已没有什么契丹人了,我只能说汉话,契丹话却半点都不会了。”石抹广彦微笑着说道,事实上,他内心深处,也从未把自己当作契丹人看,说汉话用汉字穿汉服,他早就以为自己是汉人了。

  “多谢官人款待。”那两人也不拘礼,特别是年长的赵喜,举手投足间显得是颇有些见识的,他们尝了两块茶点,然后年长的问道:“不知官人邀我们来有何事?”

  “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要向大叔请教,不知大叔为何每日只卖四百斤糖?”石抹广彦见他说话直爽,便也直言相问。

  “这……”听得他问起这事,赵喜与赵勇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异样的神情来,赵勇挠了挠头,似乎想要说话,赵喜却抢在他之前说道:“实不相瞒,这是托我们卖糖的海商指点。”

  “哦?”石抹广彦捻着自己的八字胡,不解地问道:“还请大叔赐教。”

  “那海商说物多则价贱,物少则价贵。”赵喜微微一笑:“更何况若是我等一次卖的雪糖多了,这市中卖其余糖的便没了生意,得罪同行必生事端。”

  石抹广彦听了连连点头:“这位海商真乃高人,不知大叔可否引见?”

  “你这厮好生无礼!”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勇突然发起脾气道:“那位海商也是你这厮能见的?”

  石抹广彦话才出口便自觉失言,对方靠贩雪糖牟利,自己去要他引见雪糖来处,岂不是要挖人墙角!因此,赵勇虽然喝斥他,他也不着恼,只是起身拱手致歉:“在下失言了,还望二位恕罪,在下愿以每斤两贯的价格从贤父子处收这雪粮,数量不拘,不知道二位意下如何?”

  “每斤两贯?”赵喜与赵勇又交换了一个眼色,每斤两贯,他们一日贩卖的四百斤便可卖得八百贯,比如今要足足多出两百贯,而且还要省下沿街叫卖的劳累!

  “哪有这般好事,官人定是在拿我父子取乐。”赵喜试探着说道。

  “在下只有一个条件,请贤父子放心,绝不是引见那位海商。”石抹广彦笑嘻嘻地说道。

  注1,正月十五在宋时被称为元夕,即今日之元宵节。

  注2,海陵王即金废帝,据说他听人唱了柳永之词《望海潮·东南形胜》之后,便起南侵之心。

  注3,《宋人生活水平及币值考察》程民生史学月刊2008年第3期。

  注4,在百度中搜中国古代制糖技术可见,刘歆《西京杂记》曾述及“闽越王献高帝石蜜五斛”,张衡著《七辨》,其中有“沙饴石蜜”的称谓。

  注5,宋代一斤约为今日0.598公斤,一两为十六分之一斤,而一钱为十分之一两。

  注6,《宋人生活水平及币值考察》程民生史学月刊2008年第3期。

  注7,此为作者猜测之价,宋时糖价已难考,作者能找到的材料中载:在北宋后期的苏州1块饧(即糖)可卖1文,陆游也曾用1文钱买了1块名为“伥惶”的饴糖。

二、谪仙(上)

  绍兴府山阴县(注1)虹桥里,别说在大宋国,便是在绍兴府,也是一处无名小镇,只有一百来户人家,比起府城的繁华,自然是差之甚远。但自太祖御宇以来,两浙之地便人口滋生,土地严重不足,户占耕地极少,即使是所谓的“大户”,也不过有田百余亩,大多数贫贱之家,田地不满十亩(注2)。这些无地可耕地百姓,便只有或开作坊或为商贾,以谋取衣食,他们聚落之处,就形成了“草市”,虹桥里便是如此,在绍兴府诸市之中,每年缴纳的商税不算多,也有一千二百余贯。

  故此,在这里百姓不以身为商贾为耻,便是官宦人家,也多有些产业,只不过由远房亲眷出面经营,避个嫌疑罢了。

  赵勇哼着小曲,跟在父亲的身后,去府城时独轮车上堆着两百斤雪糖,回来时换作数百贯铜钱,这让他不但觉得负担轻了,就连自己的脚步也轻松许多。

  “爹爹,夫人见了这钱,定然会极高兴。”想着今日的收获,赵勇忍不住说道:“咱们也不会被打发走了!”

  赵喜颔首捻须,脸上也同样是忍不住的喜色。

  赵勇又道:“大少爷果然非同寻常,难怪生有异相,竟然劳动吕祖下凡点拨……”

  “休得乱言!”赵喜经过的事情比赵勇多,自然知道这等事情不好在外头说,因此低声喝斥了一声,因为心情好的缘故,他喝斥得不是那么严厉,赵勇憨然一笑,小声嘀咕了句之后便不做声了。

  还在小镇门口,一个年轻的婢女略有些焦急地等着,见到两人近了,她才松了口气,埋怨道:“为何比昨日晚,夫人等急了,打发我来看看呢!”

  “回去再说,回去再说。”赵喜看了看镇民好奇的目光,阻止了赵勇说话。

  他们回到的是座前后两进的宅邸,虽然在普通人家来说,这宅邸不算小了,但从有些老旧的外表可以看出,这宅邸的主人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夫人,老奴不辱使命。”才进了门,赵喜就看到主母站在前后进之间,神情焦急地等待着,便慌忙上前行礼。

  “管家请起,管家请起!”夫人看了一眼独轮车上的袋子,脸上的焦急神情终于没有了,她松了口气:“回来就好,我这颗心总算中以放下了。”

  “夫人,这是今日赚来的钱。”

  赵喜将袋子打开,露出里面一缗缗的铜钱,更多的是一枚枚散落的。夫人叹了口气:“这几日天天都见着这么多钱,我都欢喜不起来了,倒是你们能安然回来,才叫我开心。”

  “夫人只管放心,如今天子圣明,府城里虽是有些游手,可老奴父子二人怎会吃他们的勾当!”赵喜宽慰道:“只是家中存着这许多钱,若是叫外人知晓了,总是不好,夫人何不扩建宅院,再收上几房家人?”

  “这事急切不得,总得禀告了我爹爹才好行事。”那夫人又叹了口气:“我一介妇人,能办什么事情,若不是莒儿……”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对着家时的仆人,因此闭说不再言语。本来她虽然不是出自书香世家,但家教还算严谨,本性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但今天久久横亘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她一时情不自禁才会失态。

  这夫人娘家姓全,父亲是这虹桥里的保长,她嫁给了宗室子弟赵希瓐。赵希瓐虽说是宗室,却算不得多高贵,他原本是太祖长子赵德昭后裔,传到如今早就失了爵位,赵希瓐的父亲、祖父都没有出仕,他自己为了生计当了个区区九品的县尉。但嘉定二年(1209)冬日,赵希瓐却得了暴病死去(注3),只留下这处宅院给全氏和两个儿子。

  长子赵与莒年方七岁,次子赵与芮年方五岁,全氏不过一普通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家中又只有二十余亩薄田,她便是昼夜织布不辍,也难以维系这个家。因此她有意遣散仆人自己回娘家托庇于父亲,可这时她的长子赵与莒却弄出了雪糖来。

  想到长子,全氏心中就满是欢喜,这个儿子出生之时便有吉兆,在他出生前一夜,赵希瓐曾梦到一个穿紫衣戴金帽的人来拜见。他诞生时室内五彩缤纷红光四射,就象正午时的太阳一般。他出生后三日,家中可以听到外边车马喧哗声,但开门出去时却一无所见。更让全氏心中既欢喜又担忧的是,赵与莒有次睡午觉时,阳光从窗子照射在他的身上,仆人见到他身上隐约有鳞片一般的花纹。邻里乡亲都说这个儿子是天上仙人谪凡,将来必成大器。

  “莒儿真是天下仙人谪凡?”

  这个念头困扰着全氏,特别是两个月前,当她为生计而担忧时,赵与莒不声不响地拿出一捧雪糖,让她不由得惊喜交加。

  她至今还记得赵与莒当时的神情:“儿虽年幼,亦不忍母亲夙夜忧叹,有此雪糖,虽不能富可敌国,亦可富甲一方!母亲何须为生计操心!”

  “莒儿,这是从何而来的?”当时她如此问道。

  “儿见母亲忧虑,心中不忍,前夜梦中遇见一仙人,赐儿此法,说是成全孩儿一片孝心。”赵与莒一脸严肃地回答,神情竟然与大人无二,但当时全氏完全被他的“孝心”所感动,根本没有细想,现在再回忆时,心中记着的仍然是儿子的“孝心”。

  她也记得赵喜赵勇父子见到那雪糖时惊讶的眼神,想到这,她便禁不住自豪起来,自己确实生了一个了不得的儿子。

  “多谢吕祖……还请吕祖保佑莒儿、芮儿平安。”(注4)

  她合起双手,对着天空默默祈祷。从儿子的描述中,她觉得那位在梦中授予制雪糖之法的仙人,就是纯阳子吕洞宾。

  “夫人,大少爷呢?”赵喜等她放下手后问道:“还有一事,小人要向夫人和大少爷禀报。”

  “在他屋中,翠儿,去把大少爷唤来。”全氏知道这个老仆最为忠心可靠,丈夫去世这两年,若不是他在,一点家产早就让那些心怀叵测的族人占去了,因此倒不把他当普通仆人看待。

  注1;今属绍兴,秦始皇始设县,南朝时分为山阴、会稽两县,县治便在绍兴。

  注2:南宋末年方逢辰诗:“大家有田仅百亩,三二十亩十八九。父母夫妻子妇孙,一奴一婢成九口。一口日啖米二升,茗醛醯酱菜与薪。共来费米二三斗,尚有输官七八分。小民有田不满十,镰方放兮有菜色。”

  注3:有关赵希瓐生卒时间,未找到相关资料,只知他是在两子幼时便病死了,因此这个时间未必与史实相符。下面赵与芮也是如此。

  注4:吕洞宾的传说,在宋时极盛,《武林旧事》中记载,某闽人在临安一座桥下题词,都被百姓附会为吕洞宾所做。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中,有吕祖自传,百度吕洞宾词条中载有此事,据说吕洞宾曾自言:“世言吾飞剑取人头,吾甚晒之。实有三剑,一断无明烦恼,二断无明嗔怒,三断无明贪欲。”

二、谪仙(下)

  名为翠儿的婢女穿过中门来到里面一进的厢房,她先是在屋前侧耳听了听,然后低声唤道:“大少爷!”

  “何事?”

  屋里传来的声音很稚嫩,但腔调却不象这年纪的孩童那般活泼,透着股大人才有的沉稳。翠儿眉眼微微弯了一下,想到这位大少爷年纪轻轻却学着大人般说话行事,她就想笑。但心中旋即又是一软,若不是老爷病逝,夫人无力支撑这个家,哪会需要大少爷一个七岁的孩童如此!

  即便他是天上仙人谪凡,也不该如此早慧……

  “翠儿姐,有何事?”里面的赵与莒好一会儿没听到她说话,便又问了一句。

  “管家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夫人请大少爷前去呢。”翠儿回过神来,快速地说道。

  屋子里的赵与莒微微一笑,将桌上的纸笔都收了起来,那根由鹅毛做成的笔被他搭在砚台上,而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的纸则被他小心翼翼地吹干,放在一叠纸最下——这一叠纸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将撑开窗子的支窗先收后,关上窗子后再从椅子上爬下,站直了身躯,因为还没有发育的缘故,他的个头不过刚刚超过那张书桌。不紧不慢地来到了门前,拉开门,见翠儿还在候着,便笑了一下:“翠儿姐久等了。”

  “大少爷又说客气话了。”翠儿心直嘴快:“也不知你哪儿这么多客气,婢子侍候着少爷,那缘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赵与莒又是一笑,笑容颇有些古怪,翠儿并不知道他这笑容背后隐藏的心思,见他迈步走向前一进院子,便跟在他的身后。

  “少爷真是天上仙人谪凡么?”看到他走路的模样都象大人,而不是孩童一般雀跃前行,翠儿心中再次想。

  半年前的一日,赵与莒午睡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样,无论是脾气还是言行,都与往常不同,变得敏于行而讷于言。空闲之时,便是用鹅毛制的笔,在纸上乱写乱画,涂抹的东西,莫说不识字的翠儿不懂,就连识得几个字的夫人全氏,也看不大明白。最初时,翠儿还好生不适,但随着时间推移,她便习惯了这样的大少爷,反倒觉得这样的大少爷才是正常。

  比如说赵与莒不只一次交待,他在书房中时,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是有事,先得在外头唤上一声。起初的时候翠儿觉得这规矩有些莫明其妙,但现在她就会很自觉地在书房外呼唤,而不会自己闯进去——不仅她如此,就连赵与莒的母亲全氏,如今也如此。

  “大少爷可是天上谪仙,这样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就连纯阳祖师都托梦助他,若是乱闯乱嚷的惊动了仙人,还不知道会惹来什么祸端!”翠儿是如此对自己解释的。

  宅邸并不大,因此没一会儿赵与莒便来到了前屋,先给母亲见礼,他转向赵喜:“管家,可是有人想要包下全部雪糖?”

  “正如大少爷所言,有人要包下全部雪糖。”赵喜已经习惯了这位大少爷的先见之明,他垂手肃立,就象赵与莒的父亲活着时一般:“是一个来自金国的客商,姓石抹的,愿以每斤两贯包购雪糖。”

  “这人可曾打听过那海商的消息?”赵与莒不动声色地问道:“两贯一斤如此价格……他可有其余条件?”

  “大少爷早先吩咐过应该如何应付,老奴与勇儿只需依言行事便可。”赵喜恭敬地回答,丝毫没有因为赵与莒的年纪而露出轻视的神情,事实上,这月余以来,这个家已经渐渐换了主事者,年方七岁的赵与莒不动声色地获取了几乎所有大事的决定权。

  “那金国客商只有一个条件,便是我家不得将雪糖在卖给其他商贩。”谈到这个条件时,赵喜有些期艾,一方面,他对于两贯的价钱极满意,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买卖是你情我愿的事情,独家包售未免不合情理,万一有人用更高的价格来收雪糖呢?

  “垄断啊……这金商客商倒是颇有头脑。”赵与莒微一沉吟,然后点头:“便应了他,他是金国人?”

  他后一个问纯属明知故问了,因此不等赵喜回答,他又扬眉道:“你且和他说,我家愿将雪糖交与他在金国独家贩卖,但在大宋疆土之内,仍由我家自行贩卖。”

  “明日老奴便对他说。”

  “还有一事……如今金国连年灾荒,你请他在北方为我买些无父无母的孤儿。”赵与莒看了看母亲:“请娘恕儿擅专,我家既有了产业,单凭管家父子和翠儿姐姐,在人手上便不足用,买些幼童来自小教养,过些年便可派上用场。”

  全氏只是不住点头,儿子处理这些事情井井有条,比起她要强得多了。

  “大少爷要买人,何不去寻府城的人伢子?”赵喜建议道:“岂不比托金国客商要好得多?”

  “我自有主意。”赵与莒对此没有多作解释:“让他给我先买三十人来吧,钱他先垫着,待我家把雪糖给他后再折抵价钱。”

  赵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倒是翠儿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家中就这么大的地方,大少爷买那许多人来,该住在哪儿?况且三十人吃喝,我一个人可照顾不过来!”

  “翠儿姐说得是,若是人带来了,家中是显小,不过此事我也有思量……娘亲,明日请外公过来,托他出面买上一处庄院,是不是良田都无所谓,只要偏僻些的,越大越好。”

  此时宋人风俗,家中有钱便购田置产,无论官商,皆是如此。两浙之地地狭人稠,又多富商,想在交通便利之地购得庄院,不出高价绝无可能。不过赵与莒制雪糖成本极低,他买来普通红糖不过一斤一百六十文,卖出雪粮却是一斤一缗五百文,虽然每斤红糖只能制出十二三两的雪糖(注5),获利也有八倍以上,因此,对于花钱去购田置产,全氏是打心里支持的。虽然有些奇怪为何赵与莒要偏僻处的,但想到家中暴富,免不了引起同宗子弟觎觑,搬到偏僻之处,正好让两个孩儿静心读书,便也同意了。

  “三十人个孩童,需得二十个男孩,十个萝莉……女孩。”见母亲同意了,赵与莒又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注5:作者猜的,有误请指出来。

三、规划(上)

  山阴县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位于会稽山之北(注1),它夹于钱塘江与会稽山之间,一边水网稠密,一边山峦连绵。两种不同的地貌完美地交集于此,再配上江南烟雨之色,正是一幅绝佳的泼墨山水。行人徜徉于其中,难免会有人在画里画在人前的感慨。

  骑在驴之上的赵与莒便被眼前这景致所陶醉了。

  因为有几丝早春细雨的缘故,他穿着蓑衣,头上还戴着顶斗笠,这情形让他想起前人的词: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那位写下这般名句的烟波钓徒张志和,似乎也是这两浙人呢(注2),难怪写得出如此景致。

  “大少爷当心,要过桥了,天雨桥滑。”为他牵驴的赵勇殷勤地说道:“要不大少爷下来我抱着过去?”

  赵与莒翻了他一眼,倒不是对这忠仆有什么意见,只是不满他将自己当作小孩看待。但旋即又哑然失笑,如今的自己,可不就是一个小孩子么。

  他的神思不禁恍惚,回顾这半年来自己的经历,只觉有若梦幻一般。

  前世——或者说后世的自己,发生的一点一滴小事,从幼时起蒙学“阿播吃的”,到研究生时论文被抽中盲审(注3),再到工作岗位时在平庸中消磨了壮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却又不想回忆起。因为每一次回忆,都会让他产生“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悲伤,那种浸透在骨子里的孤独感,比什么都让他害怕。

  陈子昂在登幽州台歌中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是穿越者,才会发出如此震撼的呐喊?

  “叭!”

  赵与莒正胡思乱想之间,驴蹄在几根碗口粗细的圆木扎成的桥上趔趄了一下,如果不是赵勇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肯定要掉到桥下小河中去了。

  此时已是二月初八,然而天气还有一丝凉意,以他的体质,落入水中即使没有大病,恐怕也要伤风感冒。

  “大少爷,小心,小心!”赵勇有些气愤地说道,这位大少爷总是心不在焉,虽然下凡人间的谪仙总是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可也不能这般让人提心吊胆啊,若是回去给翠儿知道了,自己免不了又要被臭骂一顿,而给老爹晓得了,更是少不了一顿好打。

  赵勇的唠叨,赵与莒充耳不闻,他的思绪又飘到自己书房中的那些写满了字迹的纸上了。

  在发觉自己加入穿越者的大军之后,他没有慌乱多久——另一个时空中的他,原本就是一个冷静而有条理的人,因此很快他就开始规划起来。

  对于自己如今的身份,他并不陌生,因为这位赵与莒是有宋一朝最后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来自于民间的天子,谥号为理宗。如果历史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产生蝴蝶效应,那么过十三年,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他将被迎立为皇帝,在他统治的前十年,权臣史弥远将把持朝政,中间二十年,他振作过一段时间,并与蒙古人联合灭了金国,最后十年,则由奸相贾似道操纵国政。在他死后十二年,蒙古人灭宋,他的尸体被一个叫杨琏真伽的西藏喇嘛刨出来,倒挂在树上以滤出保护尸体的水银,颅骨更是被制成骷髅碗。

  想起自己知道“未来”,赵与莒便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他个人的命运与这中国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崖山之后,再无中国,虽然明朝一度恢复,但终究还是没有延续煌煌华夏,被一群毫无廉耻礼义文明的化外蛮人所窃取。巍巍中华,竟然万马齐喑,再无奋勇之士,再无智慧哲人,竟然沦落至要去欧洲人那里学习救国之道。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注4)

  念及这首词来,赵与莒就觉得胸中烈血激荡,有如巨浪拍岸一般,让他脑中轰鸣不止。

  欲救中华,没有这激荡澎湃的热血不成,只有这激荡澎湃的热血也不成,强烈的情感会化作无与伦比的动力,但这动力又需要理智来引导。赵与莒不想因为鲁莽与冲动,成为后世人点评中的“爱国贼”,他个人落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骂名事小,误了抗击蛮虏延续华夏事大。

  因此,他书房中的那叠白纸中最上面的一张,首先便冷静地分析了他的优势与不足。

  第一优势自然是所有穿越者之共同点,对未来历史走向的把握,当今之世,再无人及得上他,除非还有第二穿越者存在。(注5)

  优势之二是他的记忆——虽然他穿越至一个瘦弱的孩子身上,但有一点却是值得庆贺的,那就是他对于穿越前所见所闻都记忆甚详——甚至详细到在小学上学路上偶然瞥见的轿车牌号00544都记得清清楚楚。(注6)这个优势让他可以一字不差地默出自己曾经精读过的课本,特别是那些基础科目,也让他能够回忆起在读研究生时用来打发时间的《剑桥科学史丛书》,以及自己在军事论坛上饶有兴趣地研读过的各种兵器知识。他能够制造出白糖来,便是得益于这种记忆,他曾经在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看过这种比较古老的制糖方法(注7),并且在此基础上又采用了更为先进的活性碳过滤法。当然,这种记忆力强悍也有后遗症,那就是时不时的头疼,而原先赵与莒是没有这个毛病的。

  优势之三则是他的起点,赵宋宗室,如果没有大的变化,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天子。虽然现在他还只是一介平民,但比起那些穿成土匪的、锦衣卫的、恶少的,甚至比起那位穿越成学者的石越,在“前途”上要光明得多。

  注1:山之南水之北谓之阳,山之北水之南谓之阴,这是常识。

  注2:张志和是唐时金华人。

  注3:家中贤妻论文被抽中盲审,那几日焦头烂额让区区心有余悸,幸好过了,且成绩不错。

  注4:南宋陈亮《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陈亮1194年去世,距此故事发生之时只有17年。全词如下:“不见南师久,漫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逢。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注5:本书是单穿,不会有别的穿越者存在。

  注6:资深龙空众对这个车牌号应该不会陌生,陌生的推荐去书店买一本由龙空代理海洋出版社发行的《都市妖奇谭》,支持压路机女王,支持龙空。当然,如果能顺便买一下《聚灵》和《彼岸之梦想》支持一下区区在下小可我,也是举双手欢迎的。

  注7:关于中国发明制白糖的相关资料,可见《十六世纪中至十七世纪初我国蔗糖生产技术的发展及其影响》(作者周正庆,收录于《中国农史》2005/1)一文,网上可搜。

三、规划(下)

  与之相应,他也有几大劣势。第一是年幼,许多事情无法自决,这一点经过他假借吕祖点化而有所弥补;第二是时间紧迫,如今是西元一二一一年,虽然距离宋亡还有六十四年,但距离他成为皇帝却只有十三年。

  如果这十三年中他不做好准备,等成了皇帝之后,恐怕会更难,那个时候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千万臣子的注意,稍有逾越,恐怕就会骂声一片。赵与莒并不认为,凭借天子一人的意愿就可以改变历史的轨迹,当初神宗皇帝信重王安石,采取种种措施变法图强,可得到的结果却是悲剧,这便是一个实例。

  更何况,还有一个蒙古在北方虎视眈眈,不会给他太多的准备时间。

  蒙古骑兵,对于已经彻底失去了马场的宋国来说,那是野外无法对抗的梦魇。冷兵器时代最为灵活也最能吃苦的兵种,便是这些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蛮族,他们几乎可以不考虑战争中最为复杂的后勤问题,他们也不用考虑什么民心舆论之类的东西。冷兵器时代,赵与莒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削弱蒙古骑兵的战术优势,唯一的办法就是开金手指,利用自己超越这一时代的知识,将宋国带入热兵器时代。

  但热兵器需要庞大的生产力在背后支持,姑且不说制造近现代火枪火炮所需要的炼钢技术与及其余产业,单单是培养一批具备指挥热兵器作战理念与技巧的军官,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

  那种以为赚上无数白银,就可以打造并支持一支火器军队的想法,未免太儿戏了。

  这两大劣势,使得他必须抓紧时间。

  在他书房的第二页白纸上,写着如何应对这些局势。第一是人才,第二是人才,第三还是人才!

  他需要技术方面的人才来将他脑子里记着的东西变为现实的生产力,他需要管理方面的人才来将这些生产力整合并飞跃成财富,他需要政治方面的人才来贯彻今后他可能采取的改革措施,他需要军事方面的人才为他训练和指挥一支职业化正规化的有战斗力的军队——还必须保证这支军队的忠诚。

  这些人才,都不是这个时代拥有的,因此,他最迫切地需要为他培养这些人才的人才,也就是教育类的人才。

  这是他让石抹家买孤儿的原因,这一批孤儿将成为火种,延续华夏文明的希望,并为子孙后代开启新时代之门。

  “与莒,你在想什么?”他这次出来并不只有赵勇一人陪伴,还包括他的外祖父全保长。这位外祖父与赵与莒的关系向来极为亲近,虽然他为人有些贪名好利,但对自己的外孙还是挺疼惜的。正是因为与莒与芮两兄弟颇受全保长欢喜,所以全氏才会想到回去依附娘家。

  “未曾想什么……外公,还有多远呢?”

  “快了快了,你见这桥下的小河么,便是从那庄子过来的。”

  全保长捋着须,眉开眼笑地对着自己的小外孙,这个小外孙长得相貌堂堂,虽然还年纪幼小,可却聪明俐伶,比起他嫡亲的叔子,还要讨他欢喜。

  “那庄子虽然大,却没有几亩好地,路也偏了些,真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固执。”虽然赵与莒年少,但全保长知道,在赵家里说话主事的,隐隐已经是这位不过七岁的小外孙。若是放在千年之后,这自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在古时,早慧少年的故事极多,什么甘罗十二岁为相、曹冲称象诸如此类的,便是在本朝,也有王荆公笔下金溪民方仲永的先例,全保长担心的倒不是自己外孙聪明的太早,而是怕年少早慧会折损赵与莒的福禄寿命。

  “大便是好,偏一些也好。”赵与莒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回答。

  顺着那小溪向上游行,大约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注8),一片翠竹香樟便出现在赵与莒的视线之中,从翠竹香樟之间,隐约可以看到庄院的模样。这座庄院处于山坡之上,背枕丘陵,前俯小溪,青山绿水环绕,倒是处风景绝佳的所在。

  不过若是从此时经营家产的角度来看,这附近只在缓坡处有三十余亩旱田,靠近溪流处有十余亩水田,实在不是置产的好地方。也只有那些衣食无忧的官宦人家,才会在此筑庐,吟风饮霞自得其乐。

  “不错。”

  赵与莒心中微微一喜,自少从外边来看,这是一处极清静的所在,适合他“闭门造车”,既不虑为外人注意而泄露了秘密,又不必担忧那些买来的孤儿会被外界所诱惑。

  他下了驴,牵着缰绳步行,脚下的土地因为春雨的缘故,显得极其泥泞,他的布鞋立刻弄脏了。赵与莒用力踩了踩地面,这种砖红壤性土极适合烧红砖,但窑温需达到一千度,在他还没有足够时间与金钱去弄煤来烧砖之前,也可以用土窑来烧些砖使用。

  “进庄子去看看。”全保长牵住他的手道。

  “外公,我们先去那看看。”赵与莒指了指庄子后边的一处高坡,这里是风化得极厉害的岩石,比庄子大约要高出十丈(注9)。虽然有些湿滑,但在赵勇的帮助下,赵与莒与全保长还是顺利地爬了上去。

  虽然只是一个小高坡罢了,但在这里便可以将庄子尽收眼底。这是一座大约有二十亩见方的小庄子,一座矮小的土墙将庄子围住,庄外还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想来应该是这处庄子主人的佃户。庄子后边的山不高,山势也不陡峭,数道清泉自几条山谷中流下,汇入庄前的溪流中。溪流对岸是一片水田,不过面积不大,也就只有十余亩的模样,再远则是缓坡,被人用乱石堆成坝子,平整成了旱田。

  “庄后的山林是谁家的?”赵与莒问道。

  “那山林里只有些杂木,便是开出来也种不了庄稼,不值什么钱。”全保长笑道:“固此,也算在这片庄院之中,直到山那头。”

  赵与莒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片山林实际上是无主之地,只要他将之开辟出来,便可以在官府中造册登记,属于他自己了。他又看了会儿道:“外公,我们进庄去看看吧。”

  注8:一柱香的功夫是经常在武侠文中看到的时间长度,但具体到分钟是多长,没有定论,这里取十五分钟的说法。

  注9:宋代一丈为十尺,一尺约为二十七点九厘米,百度收来的答案。

四、孤儿(上)

  三月桃花红胜火,“郁樟山庄”迎来了新主人。

  郁樟山庄乃是赵与莒给新买的庄院取的名字,这座庄院前后四进,有近三十间屋子。它原本是一京官致仕后置的产业,因为其子受到韩侂胄的牵连,不是不离开山阴,这座庄院便闲置下来,直到赵与莒看中了此处,由全保长出面将之买下。

  庄院原先的主人急着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加之这处庄院用于附庸风雅尚可,而作为传家的产业则显得少了些水田,因此卖的价钱并不昂贵,即便是如此,也算了六千贯——赵与莒的母亲全氏夫人听到这个价钱时脸色都变了,但长子的坚持还是让她拿出了这六千贯。

  这是他们数月来贩卖雪糖所得的大半利润,虽然雪糖依然在源源不断地给他们带来财富,但已经不象最初时那般日进六百贯了。一来是因为两浙市面上雪糖逐渐饱和的缘故,毕竟糖不是盐,每日都非吃不可的东西;二来是因为他们大量购入红糖,致使红糖价格渐渐上涨。

  好在石抹广彦开通的金国销售渠道,仍然让赵与莒每日可以收到三百贯左右的利润。这笔钱已经相当多了,仁宗时一位宰相、枢密的月俸也不过三百贯而已,虽然历经一百余年,又内有王安石、吕惠卿、蔡京等人折腾,外有金国掳掠,物价腾贵,铜钱已经渐渐变得不那么值钱了,但三百贯也依旧是许多穷困人家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有这笔钱做底子,赵与莒觉得自己的规划终于可以开始。

  “果然是好地方,与莒,这么大的地方,便是买来的人口到了,也嫌空荡,何不多雇几户家人?”全氏心满意足地看着庄院各处,搬进来之后她就忙着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探视,她这一辈子也未住过如此大的庄院,现在传给后世子孙的家业已经有了,只要见到与莒与芮兄弟俩娶妻生子,她便觉得此生无憾了。

  “一切凭母亲作主便是。”在这点小事上,赵与莒还是尊重母亲的意见的。

  “这庄院倒不是十分破旧,那些孤儿来了,你待如何安置?”这个早慧的儿子买孤儿,定然有其深意,此前全氏总以为是那神仙吕祖的吩咐,故此不曾细问,现在终于忍耐不住了。

  “孩儿有意将最后一进院子隔开,一半住男孩,另一半住萝莉……女孩。”赵与莒知道这事情要由母亲出面去办,因此也不藏掖,照直说道:“母亲与芮弟住第二进,第三进给孩儿要着有用,过些时日在第四进外再围个院子。至于母亲雇来的家人,就安置在第一进厢房里。母亲看如此可好?”

  全氏是个没什么主意的,哪有不允之理。

  第二日赵喜便领着小翠去绍兴府买家人,此时大宋承平已久,又没甚么饥馑,好的奴仆少部分是人伢子拐骗而来的,或者是自小收养准备贩卖的丫环小厮,主要的来源则是犯官囚徒家的子女和家生子。赵喜瞧中了几个身体强健的汉子,原本是犯官家生子,而小翠则挑了四个粗使的丫环。至于那些婆子媳妇什么的,赵与莒早有交待,那些人往往在原先的主家里养成了许多不好的习惯,故此一个都不要。

  这些奴仆初到郁樟山庄时,见着这一家子母寡儿幼,难免有些轻视,但不到两日,便被赵与莒一通手段使了出来,镇得服服帖帖的。

  四个粗使丫环姿色都是一般,买她们的时候小翠留了心眼,没有买漂亮的狐媚子。因此赵与莒对她们没有多少调教的兴趣,打发给小翠,专做家中的缝补洗涮的活儿。那几个身体强健的汉子则被赵勇带着垦地开荒,这些活计他们原本就做惯了的,赵家又不少他们衣食,因此做得也格外卖力。

  有了壮劳力,郁樟山庄左近的变化就大了,先是将山坡下一处较平稳的地方平整出来,赵与莒又命赵喜去雇来筑屋的人(注1),在那里筑起一排土屋。本来春季并非筑屋的好时间,但建土屋只是安置庄丁的权宜之计,丫环可以随着主家住在大屋子里,这些健壮男丁则不成。

  筑屋的同时,赵勇与领着这些健壮男丁在溪流上挖堰筑坝,对于赵与莒的这个命令,赵喜也是不解,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不去询问原因了。

  嘉定四年五月初七,端阳节刚过,水坝尚未筑成,石抹广彦已经将赵与莒要的孩童送了过来,出面接收的依然是赵喜。这批孩童是石抹广彦在山东东、西二路(注2)买来再经大运河转送至江南,虽然大金、大宋之间商贸不易,可石抹家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渠道,因此运些孩童至绍兴府,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很不幸的是,这批孩童毕竟年幼,又营养不良,兼之北人南来水土不服的缘故,一路上病死了五个。石抹广彦对此早有准备,特意多买了十人,因此被赵喜接至郁樟山庄的倒比赵与莒要的三十个还多了五个。

  一共是二十一个男孩,十四个女孩,大的约是十二岁,小的只有九岁。站在台阶之上看着这些惊恐不安的孩童,赵与莒心中浮起一丝同情。但是,他很快就将这同情抹去,同情对这些孩童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任历史照他所知的发展下去,这三十五个孩童即使不贫病而死,恐怕也会在二十余年后蒙古人的大举入侵中丧命。

  那是一种文明屈服于野蛮、人性败于兽性的浩劫,再没有哪一场战争,能如同蒙古人的入侵一般给人类社会的发展带来如此巨大的改变。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嫉妒东方炎黄子孙的聪明才智,憎恨泱泱中华的文明,一而再再而三地释放出凶兽般的蛮族,给华夏制造灾难,打断这些黑眼黄肤的人自我发展的进程,而将主宰地球命运的机会夺去,交给了那些贪婪的白人。

  赵与莒深信,自己既是重生到这个时代,那便要肩负起将历史扳回它原本应该有的正常轨道上来的使命。

四、孤儿(下)

  孩童们低眉垂眼,在赵与莒的注视下,不敢抬起头与他对视。倒不是赵与莒身上散发出什么王霸之气,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位便是他们的主家大少爷,若是得了这位大少爷的欢喜,那么今后他们的日子便会好过,否则的话,虽说有宋一朝待奴婢宽厚,却也不是没有折磨奴婢至其身死的例子。

  “今日初见,我只交待你们一句,记着这一句,你们便可以留下来。”扫视良久之后,赵与莒淡淡地说道:“凡是我说的便都是对的,凡是我交待的便要坚决去做!”

  虽然今世才年方七岁,可这占据个小小身躯的却是拥有后世千年智慧的魂灵,因此赵与莒并未愚蠢到去对这些丁点大的孩子说要解放他们,更不会白痴到告诉他们人人都是平等的。以为一两句好言好语便可以将这些人感动得纳头便拜,那才是笨到极致的念头。

  说完话之后,他又扫视了众孩童一眼,这些孩童头垂得更低了。

  “现在我来认人,我叫到名字的应一声‘到’。”对于这些孩童,赵与莒并不是十分满意,这其中几个大些的男孩,脸上有些油滑的模样,明显很难管理。不过只要自己手段得当,他们的可朔性依然很强,应该能扳上自己给他们设定的轨道来。如果扳不上,那么也只能放他们自生自灭了。

  “陈任!”对着名单,赵与莒叫了第一个名字。

  “啊?”回应的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闻言后他抬了一下头,便将头垂得更低了。

  “说‘到’!”赵与莒不满地道。

  “是,到!”陈任低低地回应。

  “大声点!”赵与莒喝道。

  “到!”陈任终于大声说话了。

  对于这个男孩,赵与莒还算满意,虽然最初的反应不正确,但很快就教过来了,这证明这个男孩并不愚笨,而且见他的模样,应该是个愿听话的。虽然瘦小了些,赵与莒相信,足够的营养和适当的锻炼,可以将这先天不足弥补过来。

  “李邺!”赵与莒与去看第二个名字。

  “到!”应答的声音很响,赵与莒看了一眼,正是他觉得有些油滑的大孩子之一。这个男孩约是十一二岁,体格长得骨架粗大,站在孩童中要高出小半个头来。

  见赵与莒望向自己,李邺谄笑着低头哈腰,一脸的奴才模样。赵与莒眉头不为人知地轻挑了一下,对这个男孩的评价又低上两分。过于世故过于油滑,便会在自己今后对他们的训练中分心偷懒。

  没有理会李邺的谄笑,赵与莒又继续念了下去,连着九个名字都没有什么问题,但当他念到男孩中第十二个名字时却卡了壳。

  “聋……嗯?”

  这个名字很简单,就是一个“聋”字,赵与莒皱着眉,看了赵喜一眼,赵喜肯定地点点头,表示那孩着确实就叫这个。

  “少爷,他是个聋子,只得不太清楚,又没有姓名,我们都叫他聋子。”李邺觉得机会来了,正可以在这位年纪不大的少爷面前表现自己,因此点头哈腰地插嘴道。

  赵与莒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在办慈善院,石抹广彦怎么把这样的一个残疾人也送来了?

  “我不是聋子。”那个被李邺指着的男孩突然说了一句,然后就紧紧抿住唇,一个字也不说了。赵与莒看了一下石抹家提供的记录,这男孩十岁,祖籍是京东东路的青州。

  “那你叫什么名字?”赵与莒知道这些孩童卖身为奴,必然都背着一段辛酸,可他对此没有兴趣,因此他只是问道。

  “……”那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赵与莒,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

  赵与莒没有时间跟他拖延,这男孩目光浑浊呆滞,看起来便不是个聪明的,对于赵与莒而言,每一刻时间都极为宝贵,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那么从今日起你就姓……龙,名……十二。龙十二!”

  本来赵与莒以为那孩子不会回应,却没料到那男孩脸上突然露出欢喜之色,用极大的声音应了一句“到”。

  赵与莒心中一动,但没有细想,便又接着去念下一个孩童的名字。念到女童时,这些女孩比男孩自然要腼腆得多,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的,和蚊子没有什么两样,他再三逼迫,也只不过让她们的声音从蚊子升级到苍蝇罢了。

  “翠儿姐,领着他们去洗浴,换上新衣后带到后院来见我。”

  念完名字,对这些孩童有一个初步的了解之后,赵与莒对小翠吩咐道。小翠掩着嘴微笑着应了声是,方才赵与莒那模样,看上去极为老气,让小翠禁不住发笑。

  此时民风尚未如后世明清之时那般保守,假道学的朱熹老夫子被贬官至死,他的那套理论也被钦定为“伪学”,因此男女大防倒不是十分严谨,更何况这些孩童不过是买来的僮仆丫环,因此被小翠打发到前院的两个屋子里洗浴,倒没有出什么问题。这些孩童初次来到郁樟山庄,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几个调皮的如李邺,这时也不敢胡闹惹事。

  “这位大少爷能识字,看他那副模样,必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匆匆洗完澡之后,李邺穿好衣衫,一颗心转来转去:“将他哄得开心了,自己捞个随身书僮什么的做做,岂不胜过被打发到哪个疙瘩里劳作受罪?这年纪的小孩儿,只管拿好吃好玩的哄就是了!”

  没多久,他见龙十二也洗了澡出来,心里便有些不快,这一路上众人与龙十二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故此李邺会将他当作聋子,却没有想到龙十二不但能说话,还被大少爷取了名字。想到这里,李邺心中就暗暗嫉妒,他横了龙十二一眼,龙十二却只作没有看见,根本不理睬他。

  “你这小厮……”李邺心中恼怒,握紧拳头就想去捶打,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刚来便惹事,必然引起主家厌恶,到时被责打倒还罢了,若是被驱赶出去,便又要回到衣食无着的日子,他深深吸了口气,将怒火强忍了下来。

  注1:古时筑屋也如同今日一般有专门的建筑工人,多为乡间家贫少地者,自少在汉代就有人专门从事这一行业维持生计,《后汉书·酷吏列传·周纡传》中就记载,周纡被免官后家贫,靠给人筑房为生。

  注2:此处用的是金时行政区划,山东东西二路,大致是今日的山东省和河南省东部。

五、家规(上)

  赵与莒皱着眉,看了稀稀拉拉站在面前的孩童们一眼。

  洗浴足足花去了一个半时辰,换到后世,就是三个小时,虽然与人多洗浴之地较小有关,但也可以看出这些孩童的拖拉了。

  时间紧迫,他没有太多的闲暇等候这些人。

  “今日我交待你们的第二句话是,让你们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得又快又好。”赵与莒沉声吩咐道。

  “是。”孩童们拖泥带水地回应道。

  显然,纪律将是赵与莒要教这些孩子的第一件事情。赵与莒看了旁边的赵勇一眼,他事先早有交待,因此赵勇捏着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这个憨厚的家生子,也想在新人面前摆摆威风,好让这些孩童懂得尊敬前辈。

  “赵勇。”赵与莒向他点了点头。

  赵勇拿出一张纸,笑嘻嘻地向前一步,摊开纸开始念道:“大少爷吩咐,要我教你们规矩,咱们家乃朝庭宗室,先老爷曾任县尉,故此家教森严……”

  赵与莒听他摇头晃脑地唠叨个不停,心中不由得暗暗发笑,这段文字都是赵勇花了三天时间背下来的,他根本不识字,拿着那纸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但这些孩童却不知道,他们见着赵勇对纸念叨,心中不由得生出一分禁畏。

  有宋以来善待士大夫,读书人的地位被提到极高,能识字的在乡间都极受尊重。这些孩童虽然来自金国,但金国连着数代天子都推崇大宋文化,敬重读书人这点上与大宋如出一辙。

  三百余字的家规不算长,因此赵勇背得很干脆,几乎没有什么停顿。但这家规却将孩童们吓得噤若寒蝉,原因无它,唯其严苛罢了。

  家规第一条便是“主令不从者杖击二十并送官”,第二条是“为非作歹者杖击二十并送官”,其余的也不是鞭笞便是掌嘴,另处逐出家门。虽然有些富贵人家实际上家规也很严苛,但表面上还要一个宽厚的名声,象这般直截了当地宣示出来的极为少有。这些孩童都是吃过苦的,能有一个容身之地不再受饥寒之苦,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因此对杖击鞭笞倒不是很怕,可对送官、逐出,则是畏之若虎。

  “男女分为两列,按高矮顺序站好,矮的在前,高的在后。”赵勇念完之后,赵与莒停了会儿,给这些孩童思忖的时间,然后命令道。

  孩童中年纪大些的心中都是一凛,他们更懂些事,明白横眉竖眼的赵勇刚才念的家规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立刻开始站队。那些小的见有人带头,便也跟着行事,两列纵队虽然站得歪歪扭扭,倒也很快排成了。

  这让赵与莒很满意,“纪律”与“服从”将是一切特训的基础,虽然他不指望靠念一遍家规就能镇住这些孩童,但这个开头已经很不错,他日后只要使出手腕,抓住两个典型狠狠整治一番,那么“纪律”将会深深烙在这批孩童心中。

  国人若无纪律约束,便会成一盘散沙,甚至勾心斗角内耗严重,若有严格的纪律,则能同心协力众志成城。百年前岳家军能令金人闻风丧胆,原因无它,岳飞军纪严明耳,“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故此才有凝聚力与战斗力。

  “今日已经晚了,还有一个时辰便吃晚饭。”赵与莒没有把心中的满意表现出来,他又说道:“这一个时辰之中,你们便跟着赵喜和翠儿姐姐背那家规,能背下的便有晚饭吃,背不下的便饿着!”

  说完之后,赵与莒便转身离开,他要忙的事情还很多,今天在这些孩童身上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了。

  李邺暗暗叫苦,让他记人脸色相貌,他绝对过目不忘,但要记那家规,可从未尝试过。他看了看周围,几乎所有孩童的脸色都一片灰暗,唯有第一个被赵与莒点到名的陈任,口中在喃喃自语。

  “你在说啥子?”李邺好奇地凑过去听,可陈任白了他一眼,向边上移了一步。这一路上,李邺年纪较大身体较壮,为人又滑头,没少欺负过别的孩童,故此陈任一点都不喜欢他。

  但李邺已经听到,陈任竟然是在背诵赵勇方才念的家规,虽然断断续续语句不通,但比起他连大致意思都记不得了总要好。

  想到这小子能背下家规吃到晚饭,李邺心中就是一阵嫉恨。但本想捣鬼,乘着赵勇不注意给李邺来一下,哪知才抬起头去看赵勇时,一根竹鞭就“啪”的一下抽在了他的脖子上。

  竹鞭韧性强,抽在人身上不但声音清脆响亮,而且还极为疼痛,李邺“啊”的大叫了一声,眼泪立刻涌了出来。他卟嗵一声跪了下来:“大叔饶我,大叔饶我!”

  赵勇哼了一声,他本是个憨厚的汉子,只是这些日子被赵与莒反复嘱咐,所以装出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可李邺极为奸滑,虽然年纪不大,心眼却多,目光又准,早看透了他,这一跪下去,赵勇接下来的鞭打就抽不出去了。

  “回到自己位置上去。”赵勇将竹鞭举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打下去,他干咳了声,大声喝斥道。

  李邺慌慌张张地回到了队列的后头,缩着脖子恨恨地瞪了陈任一眼。这下好了,陈任一个,还有方才的龙十二一个,李邺在孩童中又多了一个敌人。

  “我念一句,你们跟着念。”赵勇见这些孩童都静了下来,便按着赵与莒的吩咐喝道。

  虽然方才他只抽了李邺一下,可李邺装模作样的求饶却把孩童们都吓住了,因此对他的话不敢不听,他每念一句,下边的孩童们便跟着说一句。反复三遍之后,最初的新鲜感没了,赵勇便有些不耐烦,向诸童问道:“有谁能背了?”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谁应声,赵勇骂骂咧咧地唠叨了几句,小翠看不过眼,让他先去喝口水,自己来带孩童们背诵。

  显然,和颜悦色的小翠比起赵勇要受欢迎,特别是那些男童,卯足了力量高喊。又是三遍之后,小翠再问谁能背了,两个男童应声道:“我!”

  这其中,便有陈任。

五、家规(下)

  三十五个孩童中,只有两个在六遍之后能背诵的,毕竟,那种过目不忘的天才不是随处可以遇到。

  “陈任……陈子诚。”赵勇勉强叫得出陈任的名字,陈子诚则是在小翠的提醒下才认出的。陈子诚是个身材矮小瘦弱却有一双极大眼睛的男孩,长得非常平庸,话不太多,看人时总爱歪着头,仿佛是转着什么主意。

  这两个最聪明的孩子都姓陈,倒让赵勇心中有些嘀咕,难道说姓陈的就比别人记忆力好些不成。本来依着他的意思,这些孩童既然被赵家买了,成了赵家的僮仆丫环,那自然也应该跟着姓赵才对,但是赵与莒却不同意。如今在这赵家,赵与莒年纪虽幼,却是不折不扣的家主,因此,既是赵与莒不同意他们改名,也只能如此了。

  “背给我听听。”赵勇咳了声,他花了几日功夫才背下的东西,这两个孩童才一会儿就能背下来?

  陈任与陈子诚先后背了一遍,两个男孩的记忆力都不错,背得虽然有些磕巴,不过基本没有错的。赵勇向小翠做揖道:“这两个就麻烦翠儿妹妹带走吧。”

  翠儿抿着嘴笑了笑,招呼陈任和陈子诚跟着自己,在众孩童或羡或妒的目光中离开了这座院子。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院子的同时,孩童们嗅到了扑鼻而来的香味,不仅仅有米饭的香味,更有那油汪汪的红烧肉香味。有些孩童自出生以来,还未曾吃过红烧肉,但嗅到这香味,便知道那是好东西了。

  “嗅到没有,今晚吃红烧肉!”赵勇见所有孩童都忍不住向香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好生背家规,背过了的便有红烧肉吃,背不过的……便在这嗅香吧!”

  孩童们都是精神一振,起初赵与莒说背完的才有晚饭吃,他们虽然担心挨饿,却没有现在这种动力。一时间,孩童们都大声背诵起来,三十余人的声间,立刻就将这院子吵得鸡飞狗跳。

  就连李邺也全神贯注,再不去胡思乱想——红烧肉的威力,可比方才那一竹鞭强大得多!

  赵勇每念三遍便会停下一阵子让孩童们自己背诵,不断有孩童背完全部家规被小翠领走,仅半个时辰,院子里就只剩下两个孩童,这两个留在最后的正是李邺与龙十二,两人相互瞪视,都觉得对方面目可憎,似乎自己到现在也背不出来,是因为对方在视线中的缘故。

  “你们两个快些,到时若不成的话,我自己可要去吃饭了。”赵勇不耐烦地吼道,最初他来教这些孩童背家规,还有些扯着虎皮做大旗的威风,可现在新鲜劲早过了,他有的只是不耐烦。如果不是怕误了赵与莒的事情被老爹责骂,他早溜出去耍子。

  龙十二心里默念了几句,觉得自己能够背下了,便向赵勇伸手——这是赵与莒让赵勇教他们的规矩之一,要发言便得将手斜斜向上伸直,身体也得绷紧来。这种礼节可是大宋朝前所未有的,原是罗马帝国礼,九百年后的德意志第三帝国,纳粹又将之发扬光大了。

  “你背。”赵勇说道。

  龙十二背得断断续续极为吃力,但好歹背出了一半,李邺听了心中暗暗发怒,连这一向木讷的聋子也能背出,就自己一人背不出来,岂不丢人现眼!他见赵勇站在自己与龙十二之间,正背对着他,便悄悄移动了两步,冲着龙十二张牙舞爪,无声无息地做着鬼脸。

  龙十二本身背得就有些艰苦,被他这一闹,心中一慌,便将后半段家规忘了,吭噗了好半天也没有背出来。赵勇极失望地摇了摇头:“不成,不成,你得接着背!”

  李邺掩嘴偷笑,龙十二则愤愤地瞪着他,不过龙十二也是个倔脾气,倒没有在赵勇面前指责李邺捣鬼。

  “我能背了。”李邺在肚子里反复默诵了两遍之后,觉得自己可以勉强背出来了,立刻嚷嚷道。哪知赵勇只是翻了他一眼,却怎么也不理他,他这才省悟,又伸出右手:“报告,我能背了!”

  得到赵勇许可之后,李邺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为了防止龙十二用他那招对付他,他还特意闭上眼,眼不见为净。龙十二无法,只能眼见着他背完走人,然后院子里只剩余他一个了。

  这让龙十二心中更慌,时间已经到了,他伸出手请求再背一次,可是慌乱之中仍然是背了一半卡住了。赵勇不耐地说道:“今日别背了,你晚上就饿着吧。”

  说完这话,赵勇便快步出了院门,若大一个院子,只剩下龙十二一人,他手足无措地站了会儿,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

  无论他是多倔犟的一孩子,终究只有十岁。

  “你便是那唯一一个背不出家规的么?”不知过了多久,龙十二听得有人在身边说话,他抹了泪水看过去,发现赵与莒这位大少爷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心中一惊,垂下头不语,等待着接下来的嘲笑与责骂,可出乎他意料,赵与莒没有嘲笑他,而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养无用之人,只是背个家规罢了,若是连这等小事都做不成,我还能把什么事情交付与你?”

  “……”龙十二沉默着把头垂得更低了。

  “大少爷,还是给他吃吧,这孩子挺可怜的。”跟在赵与莒身边的小翠轻声轻语地说道。

  赵与莒回头看了看小翠,小翠虽然早就习惯了他出人意料的言行举止,可仍然被他眼中与年龄不相称的凌厉所吓住了。

  “今日尚未正式开始,翠儿姐姐你为他说情,我便听你一回,明日起……便是再可怜他们,也不要为他们说情了,否则……”赵与莒冷淡地说道。

  并不是他厌恶小翠的同情心,而是他对这些孩童寄予厚望,百年大计,乃至千年大计,都要从这些孩童身上开始,怎么能让妇人女子的同情心干扰了!更何况,他要做的事情是前所未有的,因此他不希望开身边人说情的先河!

  小翠垂下头去,眼睛里有些泪光,被一个七岁的孩子训斥,即使是这家的丫环,也会觉得羞愧。

  “不要……不要说情,我自己能背出来!”

  龙十二这时突然打破了平静,他声音很低,也很沉。

六、立威(上)

  龙十二最终还是吃到了红烧肉,只不过是到了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才吃到的。

  依着孩童们的习惯,天色一晚便是睡觉之时,因为此时既没有油灯又没有电,许多人还营养不良缺少维生素,一到天黑便什么都看不见。可在这地方却不成,赵与莒在给孩童们教育上极舍得投入,油脂做的火把点了四个,照得第四进的正屋亮堂堂的。

  孩童们都极好奇地看着赵与莒,还有他身后的那一套行头。

  那是一块巨大的木板,黑漆刷得发亮,赵与莒手中拿着一块白色的东西,神情有些恍惚。

  他仿佛回到了近一千年后,就在他曾经支教的西部某个山沟沟里,用自制的简陋工具,传播现代文明的火种。

  黑板倒简单,那粉笔的制做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需用石膏、粘土按比例调配好。赵与莒只是知道配方,因此试制花了不少时间,最终制出来的也是他手中这不太规则的东西。

  但这就足够了。

  “今夜起,每晚你们都将在此学上一个半时辰。”赵与莒定了定神:“每月会有一考,考试不合格者饿一日并笞十下。”

  孩童们闻言都是大吃一惊,自古以来,未曾听闻主家在买来丫环僮仆的第一日就让他们读书的。

  僮仆家奴在此时地位极低,不唯自身不得参与科举,便是子孙也须改业削籍三代之后,能参与科举(注1),故此,读书对于他们这些已经卖身为奴仆的孩童几无意义可言。

  “今日要教你们的是数字。”赵与莒没有给这些孩童太多惊愕的时间,他顿了一下之后,举起了粉笔。

  虽然他自制的粉笔远没有后世那么光洁,但他写出的粉笔字却仍然漂亮,这几日他没少练习,为的便是这个小小身躯能如后世一般灵活掌握粉笔。他先是将从零至九这十个汉字写在黑板的上排,又在每一个汉字下标出相应的阿拉伯数字。这种由印度人发明的符号甚为简洁,对于智商不是很高的孩童而言,正适合数学启蒙所用。

  “无论是算帐还是丈量田亩,都少不了这些数字。”赵与莒在写时是习惯性地从左往右写,若是饱读诗书的大儒看了定然会不习惯,但这些孩童几乎都不识字,自然没有这个问题。

  选择数学作为对这些孩童进行基础教育的第一个内容,赵与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是因为赵与莒认为,数学乃所有学科之始,哲学为所有学科之终,特别是自然学科上没有数学基础,必然寸步难行;其次无论他如何保密,以他一人之力在这个时代里总难免有疏漏之处,教育僮仆算数不会引起那些执掌舆论的士大夫们猜忌,毕竟如他所言,数学可以用来算帐与丈量田亩;其三是因为这些孩童的年纪,正是开始学习基础数学的时候,若是到了小翠或者赵勇那年纪,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已经弱化,想要学好便困难了。

  中华古人对数学并非不重视,否则数学也不会成为儒家六艺之一(注2)。甚至在隋唐之后的科举中,数学也是考试的一项内容,唐时科举常科(注3)中,便有明算一科。事实上,以四书内容取士,还是蒙元开的先河,而朱明不过循蒙元之惯例罢了,而此前的科举中,内容远比僵化禁锢的四书取士要丰富得多。

  因此,教这些僮仆算数,既不用担心士大夫的清议,又不必担心乡民的怀疑,即使一二有心人得知此事,也只会赞叹赵家待下宽厚。

  龙十二看着黑板上那二十个符号,眼神一阵发直。

  他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才在背家规中落到了最后,这些扭来扭去的字符,实在是让他头大如斗。

  李邺同样如此,比龙十二要强些的是,他至少懂得扳着手指头比划一二三四,而且他还知道一只手不够用时换另一只手。

  赵与莒将十个数字教了三遍之后,便停了下来,几个丫环给每个孩童送上一个木头做的小黑板和一支粉笔、一块抹布,孩童们起初有些茫然,这一次倒是李邺最先反应过来,他兴致勃勃地抓着粉笔,在自己的小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横:“一。”

  其余孩童有样学样,陈子诚每一笔都是仔细端详了赵与莒在大黑板上留下的字迹后再写的,因此写得公公正正,看上去似乎比赵与莒本人写得都有要标准。陈任写汉字时也很顺利,但写到那些扭来扭去的数字时,却有些吃力,他偷偷瞧了陈子诚写的一眼,发觉对方写得极佳后心中更急了。

  就在赵与莒有意无意地挑动下,第一批孩童中已经产生了竞争意识,陈子诚与陈任,龙十二与李邺,他们此刻并不知道自己与对方命运会发生何等交集,只是隐约觉得对方不顺眼。

  一个半时辰相当于三个小时,这些孩童一路行来舟车劳顿,早就呵欠连天,但畏于新主人,谁都不敢把困顿表现出来。赵与莒看了非常满意,这一点应该就是回到古代的优势了。在他穿越来的那个时候,教育这个行业已经被铜臭与脑残的未成人法律搅成了泥潭,没有师德师才的老师与缺乏学习兴趣纪律的学生形成绝配,相互折磨并折腾着对方。而这里不同,他自己亲执教鞭,自然不会发生眼里只认识孔方兄的事情,他又是这些孩童的主人,若是这些孩童不思进取无心学习,自然有家规家法对付,鞭笞、绝食、禁闭,愿意用什么便用什么,根本不必担心有什么反对。

  赵与莒曾经在网上看过一段视频,这段来自北京某所学校的视频里,那侮辱教师的耳钉男同那忍气吞声的年迈教师一起,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这不仅仅是那个耳钉男个人的问题,那位年迈的教师,还有那个笑贫不笑贪的社会,都有问题。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六、立威(下)

  在这中间,每隔半时辰左右,赵与莒便会安排一柱香的时间给他们放松一下。十个数字加十个汉字,对于陈以诚和陈任这样聪明的孩童而言不是什么难题,在第一次休息之前,他们就已经认全了。第二次休息时,他们基本会写,只是偶尔还会弄错。就连龙十二与李邺,也在第三次休息也就是放学之前,认齐了所有数字和汉字。

  这一次,落到最后的是女童。一个才八岁的小女孩在所有女生中最为出众,她是第三个识全的,仅次于陈以诚和陈任,赵与莒记得她名叫耿婉,长得瘦瘦小小,泛黄的脸上一双眼睛倒显得分外清澈明亮。最后学会的女孩年纪最大,已经有十二岁,总爱低头红脸,名字叫韩妤,不过好歹也赶在完课之前能将汉字与数字描出来。

  “时间到了,你们且去洗漱休息,明早日出时分(注4)会有人叫醒你们,以后每日都是如此。”赵与莒拿起小木榔头,在一个磬上敲了一下,磬发出清脆的鸣声,这算是下课铃了。

  这些孩童早就按捺不住,听到吩咐禁不住欢呼出声。赵与莒眉头轻轻皱了下,旋即又放开,这才是孩童真性情,象他自己这样反倒是不正常的了。

  龙十二没有喧闹,他心中仍然在默默回忆着赵与莒教的汉字与数字,他自知笨拙,又自幼孤苦,难得有个给饱饭还不怎么做事的主人,自然格外珍惜。

  他无意喧闹,一直看他不顺眼的李邺却不想放过他,借着出门时赵与莒、赵勇还有翠儿未曾注意的机会,李邺从背后推了龙十二一把。龙十二正要过门槛,被他推得向前趔趄,又被门槛绊着,“啊”的一声,便伏倒在地上,头上当即被磕破了皮。

  龙十二虽然倔犟,却不过是十岁的孩子,这一痛之下,自然免不了流泪。赵与莒回头来看他时,看到他在抹血迹泪水,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这让赵与莒心中一动。

  一个人的才华学识可以通过后天努力来培养,而一个人的性格却不是后天努力就可以轻易改变的。这个龙十二坚毅刚强,日后应当注意发挥他这个特长才是。

  借着火把的光芒,小翠见到龙十二头上还在流血,慌得赶忙上去,用一块洁白的绢帕按住了龙十二的伤处。龙十二只觉得那绢帕上传来淡淡的香味,他的脸立刻红了起来,似乎额头也不那么痛了。

  “痛不痛?”小翠柔声问道。

  龙十二何曾遇到过如此待遇,他想伸手抓着那绢帕,可小翠的手按在绢帕上,他又不敢碰。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少语的人,因此涨红了脸,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不……不痛!”

  李邺躲在孩童之中,见小翠凑在龙十二身边,他心里没来由的生起一股嫉妒,觉得这个又聋又蠢的龙十二倒是傻人有傻福。他正盘算着,一道凌厉的目光让他心中一颤,在流浪的日子里,他也曾干过小偷小摸的勾当,对于别人的注视十分敏感,因此他垂下头,将自己脸上的表情藏了起来。

  “李邺。”他低头证实了赵与莒的猜测,因此赵与莒平静地喊了一声李邺的名字。

  “小人在……”李邺身体轻轻一抖:“大少爷有何吩咐?”

  “明日你没有午饭了。”赵与莒道:“翠儿姐姐,记住,这个叫李邺的今后三日都没有午饭。赵勇,记住,今后七日,每日早饭之前,先当众抽这个叫李邺的十鞭。”

  “大少爷饶我,大少爷饶我!”李邺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恶作剧会换来如此严厉的惩罚,他立刻跪了下去,哭哭啼啼地向赵与莒求饶。

  “我数三下,若是你还跪着对我聒噪,那么今夜就赶你出府。”赵与莒皱了一下眉,这个李邺身上的坏毛病极多,显然,石抹广彦在挑人的时候并不是十分上心的。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李邺知道,这位大少爷是说一不二的,他第一次吩咐的两个凡是中,便有凡是他所吩咐的便坚决去做之语。因此他吓得收声不语,只是跪在那磕头。

  “有错要承认,挨打要立正。”赵与莒说了一句让众人觉得莫明其妙的话,自己笑了笑,然后才道:“功必赏,过必罚,李邺,你还记得家规第五条么?”

  在下午孩童们背的家规中,第五条说得分明,同为赵府家人应友善互助,而不可构谄生事。李邺听了赵与莒这话,心中又是一凛,这才明白赵与莒的惩罚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小翠见李邺可怜兮兮的模样,原本想为他求情,但在开口之前,赵与莒的目光就扫了过来,不知为何,小翠觉得这目光严厉得近乎陌生,到嘴的求情话语也咽了回去。

  其余孩童听他平平淡淡地便惩治了李邺,心中都大生畏惧,李邺一次轻率之举,倒让自己成了赵与莒立威的工具。

  众人都散去之后,李邺仍旧跪在地上,心中暗暗后悔,赵与莒不曾让他起来,他根本不敢站起。

  “你起来吧。”他正又是后悔又是担忧的时候,突然听到有如天籁的声音,他抬头一看,见到的却是龙十二那臭臭的脸。再向旁边看去,小翠既关切又恼怒的目光映入眼中。

  “你起来吧。”小翠伸手拉他道:“大少爷是天仙谪凡,心地极善的,若不是你太过顽皮,也不会受到如此惩处,你以后记着了,千万不要胡闹!”

  这种说教,原本是李邺最为反感的,可是不知如何,小翠温言细语地说出来,让他心中暖洋洋的极是受用。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倒是龙十二,仍然在一旁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顺着小翠的拉动,李邺站了起来,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这最后一进大院被一道横墙隔成前后两半,在前半的中曲又有一道竖墙隔开,孩童们便被分为男女安置在这竖墙的两边。每边各有六间屋子,赵与莒早就请木匠在屋子里放上床架,这种他仿造后世学生寝室上下铺制成的床,只需挤挤每间屋子里可以放上六张,也就意味着这些屋子可以住下男女各七十二人。现在到赵与莒手中的还只有半数,因此住房相当宽裕。这些孩童们不曾住过这种上下铺,进来后相当兴奋,就是龙十二和李邺,也觉得极是开心。

  但当二人得知他们被分在一间屋子里后,这种开心立刻淡了许多。

  注1:宋不允许工商之人参加科考,一些“贱民”如所谓皂隶、马快、禁卒、门子、弓兵、忤作、长随、奴仆等,只有改换职业,成为四民中的一分子,并报告地方官,在改业削籍三代之后,子孙方有参与科举的资格。

  注2:《周礼·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注3:唐代科举分常科与制科两种,每年分期举行的称为常科,皇帝下诏临时举行的称为制科。

  注4:汉代时将一天分为十二时,即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对应的就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戍亥十二时辰。

七、机械(上)

  “卯时二刻起床,洗漱,三刻出门,绕山跑一周,辰时回宅,辰时二刻早餐,早餐内容为二两稀粥、两个馒头、一个鸡蛋。”

  “辰时三刻至午时二刻,先生教《千字文》(注1)。”

  “午时二刻起,有一刻时间午饭,午饭内容为三两干饭、两个馒头,每八人四碟素菜一盘鲤鱼,另一个荦汤,荦汤或为家禽,或为猪羊,或为禽畜内脏。”

  “午时三刻至未时两刻,午休时间,强制性午睡。”

  “未时二刻至酉时正,为木匠、石匠、佃农、铁匠、织工等帮手。”

  “酉时正至三刻,自由活动、洗漱。”

  “酉时三刻至戍时,晚餐,晚餐同中餐。”

  “戍时正至亥时二刻,算术。”

  看着手中这份行程安排表,赵与莒皱了皱眉,时间太紧,他恨不得把每一个时辰都分成两次来使用,但目前的条件与能力,让他不得不凑合着过。

  本来他的计划中并没有教孩童们文字的,但经过两天的实践之后,他意识到这些孩童们的基础太差,差到了根本无法看懂他在黑板上写的文字。因此,他不得不调整时间,重金请了位乡间落魄的儒生,来教孩童们识字。

  这样也让他解放出来,可以利用上午的时间去做些其余的事情。

  赵与莒请来的木匠、铁匠还有石匠,正在为赵与莒所提出的要求而日夜忙碌,他们并不明白赵家为何会要打造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因为出面与他们交涉的始终是老管家赵喜,所以他们只把跟在赵喜身后的赵与莒当作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孩童,对于赵家请先生教僮仆识字却放任赵与莒在他们身边打转,他们颇有微辞。

  自然,那些孩童们在这些工匠们手中是学不到什么真手艺的,但赵与莒也不需要他们学到真手艺,他的目的有二,一是提高孩童们的动手能力,二是让孩童们拥有一定的手工技艺。至于如何让生铁变成熟铁甚至百锻成钢,赵与莒脑子里有的是比这些工匠们更先进的技巧。

  请这些工匠来,赵与莒是要制造一样以现今的技艺可以完成的东西,并以此来开始自己的原始积累。与这项发明相比,此前的白糖制造只是小打小闹,而且作为嗜好品乃至奢侈品的白糖,在销售范围上远不如这种发明。

  “大少爷,欧老根有一件事相求,昨日回来时他拉着小老儿说的。”见赵与莒放下了手中的纸,赵喜有些小心地说道:“他家那小子,名叫八马的,想送到咱们家来识字。”

  欧老根便是赵与莒请来的铁匠,他自称为欧冶子后人,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都已长成,正跟着他打铁,唯有幼子欧八马年方十三岁,也在铺子里做个帮手。据说欧老根因为幼子出生时见有八匹马自家门前经过,这在极度缺乏马匹的宋时(注2)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被视为吉兆,故此得了这个名字。赵与莒每次想到“欧八马”时便想笑,原因无它,想到了后世某国当选的第一位黑人总统罢了。

  “他要来就来吧,不过得守着咱家家规,按着家中的孩童提供食宿,问欧老根可否舍得。”想到那个总有些愣愣的欧家小三,赵与莒应承了这件事情。

  “若是其余匠师都要将自家小子送来呢?”赵喜对此不是很赞同,那些孩童都是赵家未来的僮仆,也是他这个大管家今后的助手,因此他可不愿意有外人来坏了家规。

  “一并如此,不过是多几张嘴吃食,不过你得说明白了,既然来我家便要守着我家规矩,不守规矩又不舍得打骂,还是尽早请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赵与莒拍了拍手:“走吧,去看看欧老根他们的活儿做得如何了。”

  欧老根等工匠们与庄丁们住在一起,那一排土屋现在已经住满了人,天一亮便是叮叮当当地敲打声。此时两浙路一带工商繁盛,富户起屋造房添置家俱,多有请工匠住在家中制做的,加上赵喜许以重金,这些工匠对于住在这倒都挺乐意的。从庄院到这里,不过是一百五十丈(四百零五米左右),片刻间便走到了。赵与莒初搬来时,这路两边还都是荒草灌木,这些日子庄丁带着孩童们,将路两端都清理干净,还依着赵与莒的意思,用碎石粗砂铺在道路上,再在树两边种上香樟树,行走于其中,已经让赵与莒颇有些感觉了。

  这一路都是缓坡,赵与莒看到溪边的水田里稻子已经成熟,赵与莒问过家中的佃农,知道这些稻子便是大名鼎鼎的“占城稻”。赵与莒还记得,这种原产于越南中部的稻种有三大优点,一是耐旱,二是适应性强,三是生长期短。虽然从口感上来说,这种占城稻连后世的糟米都比不上,可在普遍饥饿缺粮的古代,产量与生长期才是王道(注3)。

  “若是有玉米、土豆和红薯的话就好了。”赵与莒嘀咕了一声,叹了口气,在短时间内,这些东西还是痴心妄想。

  “那片山坡荒着也是荒着,小老儿想让家丁去种上桑树,日后可以养些蚕,遇着灾荒年岁,桑叶也可以充作吃食……唉呀,瞧小老儿这老糊涂,有大少爷在,咱们家怎么会怕灾荒年岁?”赵喜没听清赵与莒的嘀咕,自顾自地指着道路另一端的山坡道。

  赵与莒点了点头,那片山坡地势稍陡,原本不适合种植桑树,但闲着也是闲着,让赵喜有些事情可以忙乎,也有助于维系这个老仆的忠诚。

  缺乏人手可用,是赵与莒目前最大的困难,虽然他已经在着手培养,但那批孩童不过三五年,还不能独当一面。

  “前两日淫雨连绵,方木匠来抱怨,说是他住的屋子已经漏水了,这几日是否乘着天晴,把屋顶再翻一翻?”赵喜又想到一件事,向赵与莒问道。

  “这些子小事,你决定便是。”赵与莒有些不耐烦:“老管家,你在家里可是老人,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注1:古时启蒙教育有“三、百、千”之说,即《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史载为南朝梁武帝时散骑侍郎给事中周兴嗣所编。

  注2:有宋一朝都缺马匹,这也是宋在与北方游牧民族野战时缺乏大规模骑兵的一个重要原因。南宋时虽然在江南设了牧监,但由于水土不服,马匹很难繁衍,战马主要来自于川、陕和广南这些边疆之地。

  注3:常看架空的书友对占城稻不会陌生,不过坦率地说,这种稻谷并不象想象中的那么好,至少在口感上,现代人恐怕吃不习惯。《关于占城稻若干问题探析》(黄桂)中说占城稻:米粒细小、粘性较差、硬而难吃。

七、机械(下)

  赵喜心花怒放,之所以事事向赵与莒请示,不过是因为他人老成精,知道这位大少爷不好胡弄罢了。听到大少爷放权,他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日后一些家务小事,便不再拿来麻烦赵与莒了。

  两人说话之间,终于到了工匠住处。他们先是去了铁匠欧老根的住处,这是一个黑壮的汉子,赤着上身露出生铁一般的腱子肉,虽然看上去高大威猛,却是个半晌说不出两句话的实诚人。见着赵与莒与老管家,也只是憨憨一笑,挥了下自己手中的锻锤算是打了招呼。

  “欧老根,你昨儿提的事情,夫人和大少爷都应允了,明早就可以让你家小三去。不过话可说到前头,去了那就得遵从我家家规,还要与家中的那些小子们同吃同住,你可舍得?”赵喜提着嗓子说道。

  “有何不舍的,能读书识字,是小三的福份!”欧老根瓮声瓮气地回答:“况且听闻那些小管家们的吃食,比俺这穷铁匠要好得多,一日能有三餐!”

  他是个实诚人,说这番话时也不避着赵与莒,赵与莒心中很是欢喜。

  “那此事就说定了,要你打的东西好了没有?”赵喜又问道。

  欧老根眯着眼笑了起来,提及打铁,他脸上立刻便有了光彩:“自然好了的,这样好的东家,俺老根怎敢耍奸偷懒儿!”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自己大儿子将东西拿出来。他的大儿子名为欧大锤,已经二十岁,因为家境的缘故,尚未娶妻,跟着父亲打铁。没一会儿,欧大锤抱出两个大箩筐,每个箩筐里都满满当当的,是一些铁制的东西,有扇叶状的,也有圆棍状的。

  “五日功夫才制成。”欧老根有些得意:“全部依着东家之意!”

  赵与莒一样一样地翻看那些铁器,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头。见他点了头,赵喜也笑了:“这几日辛苦了,这就给你结工钱,老根,今日你回去看看,明日再来这,还有事要你做。”

  “哎!”欧老根用力应了声,眼角因为笑意挤成一团菊花。

  “我先去方木匠那儿看看,你让你家老大老二把东西送到坝上去。”赵喜背着手,欧老根脸上的喜气也传到了他脸上,他喜欢这种被别人感激的感觉。

  方木匠名为有财,但实际上却与欧老根差不多,不过能糊个温饱罢了,他年纪比欧老根要小,看上去却比欧老根还要老,整日介愁眉苦脸的,见到赵喜,执礼倒是十分恭谨,招呼得也分外殷勤:“老管家,今日如何有空过来?”

  实际上赵喜每日都会到他们这转转,听他问侯便捻须点了点头,不过意识到今日赵与莒在身边,他立刻放下了架子:“方木匠,让你做的东西如何了?”

  “做好了做好了,请老管家……啊,还有大少爷过目。”见到缩在赵喜身后的赵与莒,方有财的神情更是恭谨。

  方木匠的手艺一般,但托他做的也不是什么精细的活计,因此赵与莒还是挺满意的。见两人都露出笑容,方木匠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老管家,这次活计完了,是否还有其它活计交给小人?”

  这件事情上赵喜却做不得主,他看了赵与莒一眼,得到赵与莒允许之后,他才点了点头:“方木匠,见你老实殷勤,我便替你到夫人面前说上几句好话。我知道你手头接的活计不多,家里又有儿有女的,不如这样,你若愿意,便投到我家,我家先老爷曾是县尉,又是太祖爷爷的血脉,待下人又是宽厚,这样的好主家,你去哪儿找?”

  他说着说着,话题便从答应给方有财活儿变成了要方有财卖身为仆上来了。赵与莒觉得有些好奇,在他想来,这方有财虽然家中清贫了些,可终究是自由身子,还有两亩薄田,怎么也不会答应卖身的。却没想到方有财脸上竟出了喜色:“小人早有此心,不过只恐东家不收留,故此不曾开口,老管家既是如此说,那还要有劳老管家,今夜小人请老管家和小管家吃酒,老管家休要推辞!”

  因为赵与莒年幼,所以他当着赵与莒面如此说也不怕。赵喜却知道赵与莒才是这个家里当家人,听了脸色微红,看了赵与莒一眼,见他没有怒意,只是隐约有些茫然,便含糊地将事情应了下来。

  石匠家不用去,因为石匠不在这,而在水坝之上。山上的水坝早已修好,利用夏季暴雨的机会,挖出的水塘里蓄满了水。石匠除了带着庄丁加固水坝外,还要不断地将打磨好的石器运送至水坝。

  两间高脚木屋立在水坝的放水口上,这两间木屋完全按照赵与莒的要求建成,木匠与石匠这些日子都源源不断地将制好的东西送来,虽然对这些东西的具体用法还不太了解,但大至能猜到它们的最终用途:一座水磨。

  中国借助水力来加工谷物的历史极长,最晚自汉代起,便已经有了水磨,因此,这算不得什么新鲜事物。但是赵与莒设计的却不是一件大宋风格的水磨,而是在大宋风格水磨基础之上,改进了水轮和驱动的齿轮,这东西也与明代时江西一带的水碓(注4)不同,而是比较近代的水轮机,甚至比起詹姆斯·布林德利发明的水磨还有先进——而这位詹姆斯·布林德林是英国运河网的先驱,他的这一发明也是英国工业革命的先驱!

  水磨的安装是次日上午开始的,已经签了契约的方木匠在现场,他技艺虽然一般,但好歹算是个技术人员了。而石匠和铁匠则未被允许靠近,原因不过是为了保密。那些零件,如果没有赵与莒在旁边指挥着安装,单靠自己摸索是很难弄清楚的,更何况为了保护这个秘密,赵与莒还让铁匠打了一些用不上的零件。

  在没有专利法的这个时代,赵与莒深知自己的原始积累只能依靠这种笨拙且短视的保密方法来保护。

  注4:明宋应星《天工开物·粹精》中记载的江西水碓,同时具有灌溉、脱粒、磨面三功能,而后面所说的詹姆斯·布林德利的水磨,也是工业革命前期新兴工业的第一台多用途机器。

八、粮商(上)

  大宋嘉定四年秋七月,新粮上市。

  此时大宋地狭人稠,虽然推广了占城稻,但因为其口感不佳,在土地肥沃的两浙路推行不广,倒是在江南东路和江南西路、福建路等多山之地盛行。因此,包过行在临安在内的都城、府城,都需要大量的粮食。况且两江、两淮之地,多有靖康以来自中原南归者,他们喜食面食,故此面粉的需求极盛。

  此时临安城足有七十余里,城内有口八九十万,城外还住着四十余万人(注1),仅每日要消耗的粮食就近三万石。其中主要是米,也有部分是面粉,两浙、福建之地,一年两熟,一般是先收一季麦,再收一季稻,川西之地,甚至还可以在两熟之后再种一季蔬菜。因此,小麦的来源倒还算充足。

  临安城中有大大小小数百家粮店,因此,新开张的“保兴”并不引人注意。开业时虽然也曾大张旗鼓地热闹了一番,但掌柜的胡福郎算是这个圈子里的老人,他年纪虽轻,还不到三十,却把上上下下都打点得通透,故此同行们倒没有猜忌这家新店。

  但过得数日,其余粮店的掌柜就感觉到压力了,虽然店里的老客仍在,可一些原本在各家店之间摇来摆去的零散客人,几乎全都转到了保兴粮店,好在保兴粮店只卖面粉,不售稻米,给同行们留下了一条生路,否则免不了被同行们合伙打压。

  “保兴的面粉,真那么好?”

  临安“日盛庄”粮店的东家孟少堂卖了一辈子的稻米面粉,在他的执掌下,日盛庄也成了临安有数的大粮店,分店开了足足有六家,因此,当他得知“保兴”的崛起之后,怀着一腔疑问,亲自前往“保兴”打探看虚实。

  到了“保兴”门前,他便吃了一惊,如此众多的人潮出现在粮店前,往年都只是在灾荒时分才会有。“保兴”的大门被块门板从中间隔开,两个小厮在门前照应着,凡有顾客进来,其中一个小厮必然做揖微笑,还要说一声“欢迎光临”,而有顾客离开,另一个小厮则同样会做揖微笑,说上一声“多谢惠顾”。

  “就是凭着这小伎俩招徕客人?”孟少堂撇了一下嘴,他经营多年,认定不会如此简单。因此他未在门前多停留,而是径直走了过去。

  “客官,请自此门入内。”他还未跨近门,守门的小厮之一仿佛知道了他的用意,便上来做揖,然后虚虚一托,指向门的另一边。

  “为何不能从这边进去?”孟少堂有些惊奇地道。

  “这还不知,客人太多,右门进左门出,便可防止拥塞。”不待那小厮回应,旁边有一人抢着说道:“老先生,排队排队,排在我的身后!”

  孟少堂这才注意到,进门的那一队人确实排成了一队,每出一人,方有一人进门。他有些不解地捻着须,临安可不是小地方,达官显贵的家人奴仆和城里的泼皮游手都是横行惯了的,若是他们遇上这等规矩,立刻便会闹起来吧。

  自觉找到了这家店的一个短处,孟少堂捻须眯眼,然后来到队伍的最后,跟着排起队来。

  虽说店外排队的人有不少,不过推进的速度也很快,孟少堂数了数,自己原本是排在第十一个的,但不足半柱香的功夫,便轮到他进店了。店里也有一个伙计殷切地招呼,直接将他引到柜台处,里面的掌柜的一见他便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做揖道:“唉呀,这不是日盛庄的孟老东家么?”

  孟少堂心中一怔,没料到对方竟然认出了自己,望着这个掌柜,他也觉得有些眼熟,便也拱了拱手:“老朽眼拙,你是……”

  “晚辈自绍兴府来,曾随绍兴府宏运庄的孙掌柜拜会过孟老东家,那时晚辈还只是宏运庄的一个小伙计。”掌柜的自我介绍道:“晚辈姓胡,小字福郎,现今窃居这保兴厂的大掌柜。”

  就象这个年轻的掌柜所说,他原本是绍兴一家名为宏运庄的粮店伙计,不过为人聪明伶俐,善于交际,又颇有野心。因为是全氏娘家表亲的缘故,被全保长推荐给赵与莒。赵与莒许了他大掌柜之职,又给了他充足的支持,让他到临安城开粮店。响当当的铜钱流水介花了出去,这些前期投入赵与莒极为舍得,胡福郎又是有几分本事的,各方各面的关系自然被打通了。

  “原来如此。”听得胡福郎这样说,孟少堂捋须颔首,觉得自己又找到了这保兴的第二个弱点,绍兴府虽是靠近临安,可毕竟只是一府,胡福郎在绍兴也不过是一个伙计,却跑到临安来当大掌柜……这保兴的东家多少有些用人不当。

  他却不知,赵与莒是如何花了五日时间给胡福郎“洗脑”的。

  “孟老东家能莅临小店,实在是万分荣幸。”胡福郎的态度仍然恭谨,虽然明知道这位同行来此是来窥探虚实的,他还是伸手将他往里引:“请,请。”

  在胡福郎的引导下,孟少堂被带到店面后的一进小院,孟少堂发觉这院子倒有一半都放着木制的谷囤,谷囤里都是一包包的面粉,每个布包外边还绣着保兴两个字。他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奇怪,象这样的布包,势必会增加成本,保兴如此行事,哪有什么利润可言?

  恰好有人打开一包面粉,他过去抓了一把在手中轻轻捻动,胡福郎见他举动也不阻拦,只是笑吟吟在旁边看着。

  这面粉不唯细腻,而且色泽洁白,其中几乎没有任何杂质,便是石碾磨常沾上的砂石,也无法看到。孟少堂吃了一惊,卖相如此之好的面粉,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难怪那些顾客纷纷来此了。

  他又捻了一小摄面粉送入口中,觉得这滋味比起自家卖的面粉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他沉吟好一会儿,然后看着胡福郎道:“胡大掌柜,做的好买卖!”

  注1:可见于《制度变迁与宋朝小农供给行为研究》来源:中国宋代历史研究作者:张锦鹏

八、粮商(下)

  “不过是同行赏脸,留了小店一口饭吃罢了。”

  “胡大掌柜……”孟少堂捻着须,心中千回百转,虽然时间很短,却生了无数主意。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试探着问道:“临安圣人脚下,居之不易啊,胡大掌柜虽是各方打点,可生意如此之好,总难免遭人嫉妒。”

  “多谢孟老东家指点。”胡福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笑道:“小店卖的面粉价格,绝不会低于各家同行,想来不会抢了同行生意。”

  他这番话说得就有些讨巧了,虽然保兴的面粉价格不低于同行,没有采取低价竞争的方式,但是同等价格下,他的面粉卖相更好,口感更佳,又不短斤缺两,如何不会抢了同行的生意!因此孟少堂心中微微有些不满,不过他人老成精,只是打了个哈哈,没有说出来。

  “若是孟老东家不嫌弃的话,小店倒有一笔生意要同日盛庄做。”胡福郎仿佛不知道孟少堂心中的不快,他笑道:“小店愿以这个价,将面粉卖给日盛庄。”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来,孟少堂心中又是一动,也是伸出手去。两人在袖子里笔划了一会儿之后,孟少堂脸色变了。

  胡福郎报出的价格,比起如今面粉的零售价低了一成五,也就是说,保兴愿意拿出一成五的利润,来与日盛庄合伙。

  此时人们都愿意置办良田,而良田一年的收益,也不过是一成五(注2)。虽然商人贩卖的利润远高于此,但这其间冒的风险也远大于此,保兴开这样的口子,只证明一件事,那便是他们让出一成五的利润,还有钱可赚。

  以如今磨坊出面的效率,孟少堂怎么也想不通,保兴哪里还有钱可赚。

  “孟老东家觉得合适,便可与保兴签下契约。”见他脸上惊疑不定,胡福郎乘热打铁:“若是保兴不能照约供货,愿五倍赔偿!”

  孟少堂脑子转了转,终于想明白了:“贵店可是有了新的磨面秘术?”

  他一问既出,便知失言,对于作坊和商贩而言,这些秘术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别人是探问不得的。

  胡福郎却不以为意,坦然承认道:“小店东家乃太祖苗裔,博览群书,在一卷先秦古册上看到的秘术,传闻为鲁班所留。”

  听得胡福郎有意无意强调了东家的宗室身份,孟少堂心中一凛,原本生起的贪欲立刻烟消云散了。虽然大宋传国已久,帝子王孙繁衍昌盛,一些宗室亲族早就与平民无异,但若是在宗正寺的牒籍图谱中有载,便有恩礼(注3),何况如今天子已不再是太宗一脉,而是太祖子孙中秦王(评书中的八王千岁赵德芳)房,对于太祖后裔更是恩厚。

  “原来如此,老朽倒是失敬了。”孟少堂含糊地说了一句,既是表达对鲁班秘法的失敬,也是表达对胡福郎东家的失敬。顿了一顿,他笑道:“既是胡大掌柜有此美意,我日盛庄岂能不识好歹,我愿以此价自保兴进面粉。”

  两人又是笼起袖子一阵笔划,孟少堂能将日盛庄带到如今的地步,眼光手段都是上佳的,他不唯没有压价,反而把价格提高了些,片刻之后,两人击掌微笑,算是敲定了这笔生意。

  “有一件事,老朽欲向胡大掌柜请教。”见胡福郎让人拿笔墨来书写约契,孟少堂捋须道:“贵店有此妙术,便可以此横扫行在粮店,却为何要让利与我?”

  “东家有言,和气生财。”胡福郎道:“行在之大,大宋之大,天下之大,生意哪是一家能做得尽的,不如与诸同行携手。实不相瞒,若不是小店声誉不显,难以获取诸位东家掌柜信任,小店便不做零卖,直接将麦粉交由诸位同行转卖了!”

  孟少堂点点头,明白胡福郎的意思,保兴看中的是批发这一块,而不是零售。虽然批发也会面临竞争,但此时做批发的尚不多,各家粮店也多是自产自销,因此竞争的压力便会少上一些。

  “贵东家目光独到,真奇才是也。”想了一会儿,孟少堂赞叹道,他心中一转,保兴有鲁班秘术,又有如此东家,显然是无法阻止它的崛起,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老朽不才,在行在各大粮店中还薄有人望,愿意为贵店帮上一个小忙,邀请行在诸东家掌柜的一晤。”

  “如此多谢孟老东家了!”听到他这样说,胡福郎大喜过望,心道自己这一年莫非是时来运转,竟然处处有贵人相助,先是成了大掌柜,现在又交上孟少堂这样的大粮商!

  第二日,赵与莒便得到了临安的消息,听到孟少堂如此相助,他也不由得有些庆幸。

  这个孟少堂,不是简单人物,行事干脆,为人四海,成为临安粮商之领袖,倒不是偶然。自然,他现在只是表达了善意,若是保兴出了什么问题,他对保兴下起手来也绝不会手软。

  想到这里,赵与莒摇了摇头,自己的“保兴”,不知能否和另一个时空中的保兴一般崛起壮大起来。

  另一个时空中的“保兴”,乃是著名的荣氏兄弟荣宗敬、荣德生的第一家面粉厂,这也是奠定了荣氏一族“面粉大王”身份的第一步。赵与莒希望,自己能象荣氏兄弟一般,以“保兴”为带动中华工业的第一步。

  “保兴”既是有了稳定的销售渠道,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大量收购小麦,这事情有胡福郎操持,用不着他过多关心,因此,他又把注意力转到对孩童的教育上来。

  这些孩童到郁樟山庄已经是二月有余,从最初的不熟悉,到如今的熟门熟路,发生了许多事情。而且,随着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长了,各人的性格、优缺,赵与莒已经越发地清楚了。

  “李邺。”在这个名字上用鹅毛笔画了一下,赵与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注2:此数据来自《略论宋代民间资本的流向》一文,作者李晓。

  注3:可见于《宋史》卷二一五。

九、顽童(上)

  李邺叼着草茎,趴在溪流边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泉水。

  肚子咕咕地叫着,提醒着他已经有一夜没有进食了,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仰首向天,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当初在中原的时候,饿上两三日是常有的事情,那时不觉得,可现在,只是一夜没吃东西,就不愿意动弹了。

  之所以挨饿,是因为他从郁樟山庄中逃了出来。

  他是自愿卖身的,原本为的就是图个衣食,却没想到被大老远地从中原送到江南。送到江南便罢,可江南的这位主人也太难侍候了,自古以来,就未曾闻有强逼着僮仆读书习字的!

  他原本就是个浮浪性子,喜欢的是游手好闲,厌恶的是一本正经,因此呆了没多久,便责罚不断,几乎日日都被拉出来,作杀鸡骇猴的那只鸡。不是因为学业不成,便是因为调皮生事,赵勇在他身上,都抽断了三根竹鞭。挨骂挨打倒还罢了,李邺自记事起就没少挨过,最让他难堪的是,每次责罚都是当着全体孩童面前,而且还每次都被小翠姐看到。为了给他求情,小翠也被大少爷斥责过数次了。

  他最初是想哄得年幼的大少爷开心,自己便可以得个轻松的活计,却不料这位年幼的大少年比谁都难侍候。

  肚子再次传来咕咕的叫声,李邺骂了一声,有些怀念郁樟山庄的红烧肉来。

  郁樟山庄不但平时一日三餐,中午晚上都有荦菜,每月更是有一顿管饱的红烧肉,至今他吃过两次,那油汪汪的肉块咬到嘴里,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李邺在中原时也见过那些大户人家,却从未听说有哪家如此供给僮仆衣食的。若是不逼着他读书识数,那这种生活,几乎与仙境没有什么两样了。

  他虽然从庄子里逃出来,却没有逃远,一来是因为人生地不熟,不太敢乱跑,二来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想念庄子里的衣食,特别是想念小翠姐的关照。他母亲早逝,父亲又是个醉鬼,因此此前从未有人如此关怀过他。

  “若是小翠姐知道我逃了,不知是会伤心,还是会象其余人一般骂我。”

  想到这里,他的肚子越发地饿了。

  不过,他又不愿意厚着脸皮回去,象这般逃出来的逃奴,主家捉住后,十之八九是打了一顿后发卖。与其去受那个罪,倒不如想法子逃了,这江南富庶之地,便是做花子,也总有口饭吃。

  他紧了紧腰带,从石头上爬了起来,肚子又开始咕咕乱叫,现在要做的是弄点吃的先垫垫。

  李邺看看四周,没见到什么人影,只有远处有个棚子。隔着溪流的那一边,是一片瓜田,瓜田里种着消暑的寒瓜(注1),李邺曾吃过一回,因此见了不觉两颊生津。

  那棚子里应当是看瓜人,只要避开看瓜人的耳目,便可偷一个来。李邺在卖身前也做过小偷小摸的勾当,因此轻车熟入,伏在地上,一寸寸地向瓜田里爬去。

  猎物早已挑好,那是一个大瓜,足有成年人的头颅大小。李邺舔了舔唇,他似乎已经感觉到寒瓜的香甜了,当他的指头碰着那个大瓜的藤蔓时,他把郁樟山庄里的不快全部忘光了。

  就在这时,犬吠声响起。

  “小贼,敢偷我家寒瓜!”

  怒咤声也在这个时候响起,李邺噌地跳了起来,回头看了看,却发现一个少年带着两只大狗,正对他怒目而视。

  “这……老爷没偷,你这小厮哪只眼见着老爷偷瓜了?”李邺这不是第一次小偷小摸被人抓住,他早就有了一套应对之策,若抓住他的是个大人,他早就下跪求饶了,但这少年看上去比他还要小些,不过十一二岁左右,与他年纪相当,虽然带着两只大狗,可那有什么好害怕的!

  “小贼!”见他还敢狡辩,那少年立刻急了,他挥动拳头:“你是讨打对不?”

  “你来啊,试试小爷可曾怕你!”对于那两只大狗,李邺还有些担心,可对这个少年,他却一点都不怕。

  少年吼了一声,眼见就要冲来,突然又停住脚步:“抓住这小贼,狠狠地抽了送官!”

  李邺正奇怪,突然间见两个歪戴帽子赤着上身的大汉从瓜棚里冲了出来,他心知不妙,这少爷虽然一个人出头,却不是一个人在这!他转身就跑,逃时还没忘记踹上那大寒瓜一脚,心道我吃不得也要让你吃不得。

  “班定远,霍骠骁,上!”

  那少年在他身后喝道,然后两只大狗便狂吠奔来,它们训练得其实不是很得法,真正的经受训练的猛犬在奔袭的时候应该是不出声的,但它们却一路狂吠,唯恐声势不大。

  不过,这样的大狗吓唬李邺已经足够了,他怪叫着加速,这些日子营养跟上了,加之每日又要晨练,因此他跑的速度极快,那两只狗一时半会倒也追不上。两个赤着膀子的大汉虽然喊得震天响,却未曾真的追来,毕竟这只是偷瓜的小事,值不得为此惹上官司。

  李邺不知自己狂奔了有多久,听得身后犬吠声渐远,他才敢放慢脚步回过头来。那看瓜的少年和两只狗都停下了,没有继续追他,他从地上拾起一块泥巴,用力砸了回去,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

  若不是腹中饥饿,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至少比起在郁樟山庄里那严厉得近于苛刻的纪律要强。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象那红日光……胆似铁打骨如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觉得无拘无束,偷瓜不成的不快,倾刻间便被李邺抛到脑后了,他背着手,唱起了曲子。这曲子是夜间学习算数时赵与莒教的,比起上午的识字,李邺更喜欢算数一些,他现在已经能顺利地数到一百,一百以内的加减也能够勉强算出,虽然比不上陈子诚和陈任,却也能与龙十二不相上下,并列男童中倒数第一。

  “大少爷除了教算术,偶尔还教唱曲子,这曲子好,我唱得最好,可大少爷从不让我去唱。”

  注1:即西瓜,原产于非洲,传入我国时间有汉时、五代时等说法,无论哪种说法,宋时中原和江南已经有西瓜,这是无庸置疑的。

九、顽童(下)

  有的时候,赵与莒会给男童展示自己的时间,或是唱他教过的曲,或进说上两句话,这被当作他对孩童们的奖励。陈与诚与陈任是最常得到这奖励的,就连龙十二,因为前日在磨坊里干得专心,也得了一次,可那个聋子,站在被赵与莒称为讲台的地方,半晌也只哼哼了两声。在台下的李邺既是羡慕又是嫉妒,他早就想上去试试,而不是在这唱给竹子和野草听。

  “小翠姐定然喜欢我唱的曲子,大少爷懂的东西真多……他是富家之子,自然懂得许多东西,若是我出生在这家里,我懂得会比他更多!”

  对于自己的主人,李邺既是怕,又是敬,还有强烈的嫉妒。虽然在心底他也知道,自己便是生在富家,知道的东西恐怕也是远远比不上这位大少爷的。

  “他整日介愁眉苦脸,坐在书桌前写定画画,哪有老子现在逍遥自在,哼哼,两个月里就未曾见他笑过!”想到这里,李邺心中总算觉得赵与莒有一处比不上自己的,他心中得意,口里唱得便更响亮了。

  如果腹中不是如此饿的话。

  不合时宜的腹中饥鸣让他泄了气,左右看看,却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他定了定神,发觉前方竹林掩映之中有一处庄子,便加快了脚步。在庄子里讨些吃食,应当不成问题吧。

  庄子不大,不过住着二十余户人家,庄子正北是家大户,院落与郁樟山庄一般,都是前后四进的。见到这样的庄子,李邺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亲切,他凝神思忖,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是把这当作了郁樟山庄了。

  “老爷才不要想那个鬼庄子,老爷如今很是快活,很是快活,比在庄子里快活多了,便是大少爷也没有老爷快活!”

  带着这样的心思,李邺开始寻找目标,乞讨并不让他觉得羞愧,卖身之前这种事情他也没有少做。可是如今正是农忙时节,庄子里静悄悄的,便是小孩也未曾见着一个。

  “要不着老爷就自己拿!”李邺如此想。他见那大庄子院墙不高,便起了心思,找了棵靠着墙的柳树爬了上去。

  院墙里种着两棵枣树,此时正是枣子红时,望着树上的大枣,李邺再次觉得口齿生津,他左右瞧瞧,见没有人影,便顺着树枝向院墙攀去。

  “小贼,你竟跑到这儿来了!”

  眼见就要攀上院墙,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李邺凝神望去,发觉那带着狗的少年从一间厢房里出来,叉着腰瞪着他。

  心中大叫倒楣,李邺松开手从柳树上落了下来,撒腿就往庄外跑去。显然这庄子便是那带狗少年的家,他在路上绕来绕去,却被那少年抄近路赶在了前头。

  “小贼,你逃不掉的!”那少年在院墙内愤怒地吼着。

  “来捉老爷我呀!”李邺一边跑一边叫嚷,回头望了两眼,见那少年没有追出来,脚步便慢了些。

  拐过前面那棵树,便可以出了这庄子,到时往田里一钻,便是几十个大人,也未必能捉住自己,这些里子被大少爷逼着绕山跑,可真没有白跑!

  “砰!”

  拐过树时,李邺觉得自己象是撞到了一堵墙,不但眼冒金星,而且鼻梁处传来的酸痛让他涕泪横溢。他捂着鼻子好不容易才站直身子:“该死的,谁撞了老爷……啊?”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撞着他的是一个黑壮的汉子,这汉子赤着上身,脸上带着狞笑,那模样打扮,正是跟着看瓜少年的仆役。

  “小贼,却是自投罗网了!”

  汉子一把揪住李邺的脖领,李邺伸头就想咬他,那汉子眼明手快,一记巴掌抡了起来,李邺的耳边顿时开了个水陆道场,锣儿磬儿鼓儿什么的,都嗡嗡响个不停。

  “捉住了还不老实,小贼,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庄子!”

  李邺只觉得鼻子边上温漉漉的,这种感觉虽然有几个月不曾出现,但他还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流鼻血了。他“呜呜”地哭了起来,无论他有多顽皮,终究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小贼,你不是挺能跑的么?”没一会儿,他又听到那看瓜少年的声音。

  这次跟随在看瓜少年身边的除了两个光着膀子的庄丁,还有四条狗,虽然被庄丁拉住了脖套上的绳索,可那四条狗仍是狺狺狂吠,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

  “别咬我,别咬我!饶命!”

  曾经被恶狗咬过的李邺可是知道其中滋味的,他现在无比想念起郁樟山庄的竹鞭了,那玩意儿虽然打在身上更疼,但不会有什么后患,更不会有生命危险,若是遇到赵勇心情好,抽下的鞭子还不会很重。而这狗则不然,咬上一口,便要伤筋动骨,没个几十天别想养好。

  想到郁樟山庄,他心中一动,至少先混过眼前这关,因此又大声嚷嚷道:“我家主人是郁樟山庄的赵大少爷,他可是皇亲,皇亲!”

  他人小,不懂得皇亲与宗室的区别,只道抬出这个来,便可以护住他。果然,听到这话之后,那个拎着他的庄丁脸色呆了一下,然后又看向看瓜少年。

  看瓜少年撇了一下嘴:“什么郁樟山庄,少爷我没听说过……咦,你说的莫非是那边的庄子?”

  这个时候李邺为了逃脱皮肉之苦,也不管他指的是哪个方向,只是胡乱点头。看瓜少年见了嘿嘿一乐:“早听说那边庄子卖了,却不想是卖给你家主人,少爷我听欧老根说,你家主人养了一帮子僮仆,在教他们读书识字和什么算术!你这小贼,定然是从庄中逃出的,要不怎么不是在读书识字?哈哈,原来我抓到的不是一个小贼,而是一个逃奴!”

  看瓜少年年纪虽小,分析起事情来却是细致入微,就连李邺是从赵家逃走的事情也猜了出来。李邺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十、相识(上)

  “何事慌张?”

  外头的喧哗让赵与莒很是不快,李邺之出逃,使他意识到并非所有事情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对待这些孤儿,原本应是恩威并施才对,他威则威矣,恩却不够。这些孤儿毕竟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本来赵与莒以为,自己好吃好喝好睡的安置他们,他们便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却没有想到出现李邺这么一个异类。

  幸好只有李邺一个……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好头,若是这些孩童日后遇着不如意之事,便如他一般想着逃走,应当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困扰了赵与莒好一会儿,甚至影响到他下一步计划,总有一日,他教这些孩童的,将是超过这个时代的东西。他不希望自己培养出来的人,反而成为他的对手,那种“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的念头,至少在他立稳根基之前,是绝对不能存在的。

  这也是他在第一次见到孤儿们时,便提出“两个凡是”的目的。

  “大少爷,是附近庄子里的人来了,说是捉住了咱们家的逃奴。”小翠小心翼翼地看着赵与莒,从这个只有七岁大的少主人脸上,她很难看出喜怒哀乐来,他的脸上永远都是淡淡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从来看不到少年人应当有的那种明快活泼。

  “李邺被送回来了么?”赵与莒眉头皱了一下,这又是一个麻烦。

  “大少爷……”小翠低下眉,赵与莒这些时日里的手段,已经让她忘记他的年纪了,虽然他话语很平和,听不出愤怒的意思,可小翠还是感觉到一种寒意。但想到那家规中的种种,她还是壮着胆子求情道:“大少爷,他还小……”

  “他还小?”赵与莒有些诧异地看了小翠一眼,然后失笑道:“比我还小么?”

  这话问得小翠哑然,不过,见到赵与莒竟然笑了出来,小翠心中一松,今日里大少爷心情似乎不是那么糟,或许那李邺的结果不会太糟。

  自从家里增添了人口,郁樟山庄的前后门便都有了守门的。守前门的是赵喜买来的家仆,年纪倒也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原是一富贵人家的小厮,只因偷了家中少爷的纸学写字,被打了一顿后卖了出来。他自然也是改姓了赵,虽然是个执贱役的家仆,却喜好圣贤书,听得先生们子曰诗云便会跟着摇头晃脑,只道这“子曰”是极了不得的事情,否则为何先生们都时常挂在嘴边,便给自己取了个大名为“子曰”。到了郁樟山庄后,见到那些新买来的孩童都可以读书,自己却须得守门撒洒,早就满肚皮子的牢骚,不过做事倒是很用心,有空闲时也会追着请来的先生会孩童们问些字,赵与莒对他倒有几分同情,只是他已经过了最适合学习的年纪,否则赵与莒定然会将他收入这群孩童之中。

  “怎么回事,如此吵闹?”见赵子曰拦着一群人,赵与莒扫了一眼,然后沉声问道。

  这种事情原本应是赵喜或赵勇出面的,但今日特殊,这父子都不在,赵勇去了宿松(注1),而赵喜则去了磨坊——在这山溪之上,他们正在按阶梯建另外两座水坝,以增加磨坊的数量。

  “大少爷,他们说李邺在他们那偷瓜。”赵子曰恭恭敬敬地说道。

  对于自己的这位少主,赵子曰的心思与那些孩儿完全不同,他只恨自己未能早些遇上如此的主人,否则也不会为了读书识字而费尽心机。因此,他看着李邺的目光就颇有些不善:大少爷如此待他,他竟然不知珍惜,却要从郁樟山庄逃走,还在外边做下偷鸡摸狗的勾当,叫人家找上门来,折了主家的面皮。

  李邺鼻青脸肿,眼神里既有羞恼不愤,又有恐惧。逃奴偷盗被捉,又被送回主家,这可是大罪,想到赵与莒的家规中那些严苛的条例,李邺就不寒而栗,若真被打残送官,他便是死路一条!

  “大少爷。”因此,当赵与莒的眼神扫过来时,他便挤起笑容点头哈腰。虽然这两个月的相处,他发现奴颜婢膝在大少爷面前并不讨好,不过多年来养成的习性,要他立刻改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与莒没有用正眼瞧他,目光越过他,直接停在那个得意洋洋的看瓜少年身上。

  这少年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眼睛里竟是顽皮,盯着赵与莒看了会儿后,便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将这小贼交还与你。”

  看瓜少年乃是乡间富家子弟,是附近乡里出了名的顽皮,看瓜不过是闲得无聊去瓜田里耍子。他听得郁樟山庄大少爷的名头,原来便想来见识见识,正好李邺送上门来,在痛揍了李邺之后,便带着家中庄丁来。他本有些与赵与莒比试的心思,但见赵与莒只是七八岁的模样,自觉是以大欺小,便觉得无味。

  “何故气势汹汹而来,偃旗息鼓而去?”赵与莒却不肯放过他。

  赵与莒这话问得文绉绉的,看瓜少年听得不是很明白,只是猜着其中没有什么好话,他翻了赵与莒一眼:“你便是赵与莒?听乡里说你极聪明的,我想来看看,你这么聪明的人物,怎么家中养的僮仆却是小贼?”

  看瓜少年辞锋犀利,全然不象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赵与莒眼前亮了一下,这少年倒有些意思。

  “你口口声声说他是小贼,他偷了你家什么东西?”赵与莒问道。

  “偷了我家田里的寒瓜!”那少年将头一昂。

  “证据何在?若是没有证据,怎能说他偷了你家的寒瓜?”赵与莒又问道。

  “早知你会抵赖,所以我将寒瓜都带来了!”少年撇了撇嘴,这些日子他听得许多关于赵与莒的传闻,家中父母每每教训他时,便会将赵与莒的例子举出来,他心中不愤,也有意要折赵与莒的面子,因此他向庄丁们使了一个眼色。庄丁笑嘻嘻地拿来一个筐子,里面装着五个大寒瓜,看上去极是诱人。

  “我没偷,我没偷!”李邺这时慌了,他大声争辩道:“我只是摸了瓜一下,没有偷瓜!”

  注1:今安徽宿松县,属于安庆市,在南宋时是一个产铁的基地。

十、相识(下)

  “闭嘴!”赵与莒厉喝了一声,两个月来主人的积威尤在,李邺想起那些鞭笞,立刻噤若寒蝉。

  “请教尊姓大名?”

  赵与莒避开了对方的锋芒,转而询问他的来历。看瓜少年并不觉得意外,人证物证俱在,他料想赵与莒也无法反转,便撇着嘴道:“我姓霍名重城,五里之外的霍家庄便是我家。”

  霍姓少年倒也聪明,虽然知道赵家不过是连个虚爵都没有的宗室旁支,却只敢在李邺面前自称小爷,到了赵与莒面前则不然。赵与莒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笑,他这笑容看到李邺眼中极为诧异,因为在他印象之中,赵与莒仿佛不会笑一般。

  “他当时是用这个筐偷瓜么?”赵与莒再次问道。

  霍重城原本想点头,但眼睛瞥了那筐一眼,心中猛然大悟,暗道好险上当,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自己的姓却是知道的,那装瓜的竹筐上写了一个霍字,分明是他霍家的,李邺怎么会先去偷这个筐再去偷瓜!这个赵与莒果然有些小聪明,先问清楚自己的姓,再提这个筐,免得自己抵赖。想明白这,霍重城的点头便变成了摇头:“这筐是我们家的,他偷时是空手。”

  “霍重城,他偷瓜是哪一位见着的?”赵与莒又问道。

  霍重城回头看了跟班一眼,一个庄丁会意,挺胸突肚地走了出来:“我看到的!”

  赵与莒点了点头:“我赵家家规森严,李邺,背家规第二条。”

  李邺全身抖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背道:“家规第二条,为非作歹者杖击二十并送官。”

  这两个月来,他们日日都背家规,因此早就烂熟在胸,赵与莒一问便能脱口答出。背完之后,他刚想出声哀求,却被赵与莒冰冰的目光一扫,到嘴的求饶话语又被堵了回去。

  “若是这叫李邺的偷了你家瓜,便属为非作歹,杖击二十并送官办,你看如何?”赵与莒又转向霍重城。

  “就应该这样。”霍重城用力点头道。

  “来人,将李邺绑起。”赵与莒又向自家庄丁喝道:“将执行家法的木杖也请出来。”

  赵子曰立刻将李邺拉了过来,他根本不用绑,因为霍家将李邺带来时便已经将他反绑住。另一个家丁回屋,没多久便拎出一根木杖,这刷着白漆的木杖足有手腕粗细,看得霍重城也是一愣:给这木杖杖击二十,只怕会当场毙命,根本没有必要送官了。

  他是来削赵与莒面子的,却不是来结生死仇的,但少年人面皮薄,虽然知道不好,却也无法说出软话来。

  “我还有一事想请这位庄丁大哥帮忙。”当赵子曰与另一庄丁将吓得魂飞魄散哭起来的李邺按倒时,赵与莒又喝住他们,转向那个自称见着李邺偷瓜的霍家庄丁:“为让这李邺心服口服,你可否将他当时是如何偷瓜的现场演示一番?”

  那庄丁看了霍重城一眼,见他没有出言反对,便学着小偷的模样去抱瓜,他学得倒是活灵活现,只不过在抱起瓜时却遇到麻烦。霍重城既说李邺是空手偷瓜,但瓜都是圆的,五个大瓜,抱起三个便是极限,第四个勉强,第五个无论如何也抱不起来了。

  “这位庄丁大哥是大人,尚且无法抱起五个瓜,我家这小厮手小臂短,如何能偷走这五个瓜?”赵与莒冷笑了一声,看了看霍重城:“霍重城,你还要说他偷了你家的瓜么?”

  霍重城面色难看了一会儿,他用力挠着头,没想到自己一时大意,却留下了这样一个大破绽。

  来兴师问罪的时候,他便想到没有实证难以服人,便让庄丁去摘瓜充作物证,若只是一个瓜,未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故此一连接了五个瓜,便是这五个瓜,成了他的最大漏洞。过了一会儿,他又哈哈笑了起来:“罢了罢了,这次算我输了,不过你家这小厮是个逃奴吧,今日我将他送还与你,还带着五个寒瓜,算是我冒犯的赔礼。”

  这个霍重城倒有意思,这般年纪的少年,少有如他这般拎得起放得下的。赵与莒微微颔首,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施礼:“既是如此,那便多谢了,霍兄好走。”

  霍重城撇了一下嘴,对于赵与莒这副小大人模样显得很是不屑,他翻身上了自己的小驴,然后对着跟随而来的庄丁们一挥手:“走吧走吧,今日倒也有趣,爹爹回来便有得说了!”

  见霍重城这般模样,赵与莒心中更是称奇,他向前迈了两步,降阶行礼道:“霍兄!”

  叫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孩童“霍兄”,赵与莒对此已经习惯了,正如他身边人渐渐习惯他与众不同之处一样,他也在习惯这个时代。

  霍重城回头道:“还有何事?”

  从赵与莒的称呼里,霍重城便判断出赵与莒没有敌意,因此他回话中也透着善意。除近同龄的少年里,没几个他看得上眼的,倒是这个让他铩羽而归的赵与莒,令他刮目相看。因此,他回应得也就很和缓,脸上还带着笑。

  “若是闲暇,不妨到这来玩。”微一踌躇之后,赵与莒又哑然失笑,自己竟然对这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起了结交之心,难道说自己习惯了这具七岁的躯壳,竟然也如同这年纪的孩童一般希望找到玩伴?

  “你这人好生闷气,有何可玩的,以后再说吧。”霍重城也不客气,他摆了摆手:“若是我闲得无聊了,便来找你耍子。”

  他带着一般人几条狗,一路喧闹地离开郁樟山庄。目送他们远去之后,赵与莒转过脸来,第一次正眼瞧着李邺。

  李邺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虽然赵与莒为他洗脱了偷盗的罪名,但他自己心中明白,事情不会就此结束。他逃走之事,赵与莒还未追究,更何况他还为主家引来了是非。

  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的结局,杖责、发卖。虽然此前他觉得离开郁樟山庄倒也有错,但经过这番事,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十一、北顾(上)

  “李邺,今日感觉如何?”

  陈任每日晨跑归来时,都会对在门前蹒跚着扫地的李邺问上一句,别的几个男孩也是如此。

  每当此时,李邺便会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那日被霍重城送还之后,出乎人们意料,向来表现得冷静近乎冷酷的赵与莒,并没有将李邺送官。按照家规,李邺犯了第一条、第二条和第四条,应当杖六十并送官,赵与莒没有将他送官,除了杖六十外,还另加了六十杖,只是分三十日施行,每日四杖,都足以打得李邺哭天喊地,便便又造不成太大的伤害。不过这次赵与莒没有让当众施刑,只是每日晨起之后,将李邺拖入小柴房中杖责。

  除此之外,李邺还被从孩童之中驱逐出去,遣到门房,作为赵子曰的跟班,每日开门关门,做些洒扫清洗的活儿。他被从孩童中驱逐出去,自然也就没了孩童的待遇,不仅要操执家务,衣食上也比义学中的孩童差上一筹。

  而赵子曰因为应对霍重城得体,被赵与莒特允夜晚也与孩童们一起学算术。这对于一心向学的赵子曰可是极好的奖赏,虽说与这些比自己小六七岁乃至十岁的孩童在一起学,他多少有些尴尬,但能正儿八经地端坐受学,哪怕学的并不是他向往的子曰诗云,也让他极是感激。

  李邺在这群孩童之中几乎没有亲近之人,相反,在共处的日子里,他惹事生非,倒是欺负了不少同伴,因此,见他倒霉之后,象陈任这般的,免不了会来嘲笑,李邺只能充耳不闻——屁股上的杖伤还痛着,时刻提醒着他若是再犯家规会有何等惩罚。

  可每日都见着这些同伴们晨跑嬉戏,他心中的羡慕与嫉妒几乎难以掩饰,他原本也是其中一员,因为自己不珍惜,才会落到今日之结局。看到赵子曰能上个夜学就高兴得日夜合不拢嘴,他心里更是沮丧,他向来是瞧不起赵子曰的,这么大个人识的字却连自己也不如,还敢摇头晃脑说什么子曰诗云。

  最让他惭愧的,要数见着小翠了,比起严苛的主人赵与莒来,这位婢女几乎是所有孩童的女神。她既温婉又谨慎,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孩童们心中的母亲角色。至于这座庄子名义上的女主人全氏,每日里便是吃斋念经,为两个儿子祈求福祗,反倒在庄子里没有多少存在感。

  想到小翠,李邺心中便是酸痛酸痛的。

  陈任见问他没有反应,便也不理他,有他这个实例在,孩童们对那三百余字的家规更是畏惧,都不敢再有逾矩。他们回到如今被称为“义学”的院子之中,将李邺一人留在了门外,若非传唤,李邺根本不能进入院子了。

  偷偷抹了一把眼睛,李邺又开始蹒跚着扫地,逃过一次后,庄子的看守极紧,他已经没有逃走的机会了。

  院子里传来琅琅的识字声,那是请来的先生在教孩童们识字。这位先生是个不第的秀才,没有什么才学,但教千字文还不成问题。以往的时候,李邺都极其厌恶这个说起话来就摇晃着脑袋的先生,可现在,他觉得这位先生似乎也变得可爱起来。

  若是自己也坐在那被大郎称为“教室”的大屋子里,跟着先生一起摇头晃脑,那该多好。总不必象如今这般,不但每日劳作不休,而且还得受别人的嘲讽,无脸去见对他们关怀备至的小翠姐。

  “李邺,你又在偷懒么,你以为如今还是在义学里?”一个路过的下人见他在发呆,出声喝斥道:“快些扫,休要叫俺再看到偷懒了!”

  李邺慌忙舞动扫帚,加快了自己的进度,至于那个下人是谁,他懒得回头去看。

  地才扫了一半,他突然听到远处有蹄声,此时大宋缺马,因此民间养驴、骡之风极盛,驴骡虽不如马般善跑,但驼人代步总聊胜于无。李邺用手遮着阳光,向蹄声来处望去,没一会儿,便见到一匹阉马与一头骡子奔了过来。

  骑在马上的人他不认识,只知道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那骑骡子的却是郁樟山庄的大管家赵喜。

  前日赵喜去了临安,一则是去看看“保兴”的生意,查查大掌柜胡福郎的帐,二则是去见石抹家的郑掌柜,收上两个月的雪糖款项。此时已是七月,依着赵家与石抹家的约定,双方每两个月结一次钱。

  李邺见赵喜神色匆匆地来到门前,引那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进入门房,然后又急忙入内,没多久,便将满脸胡子的大汉引入二进偏院,那是赵与莒书房之所在。

  满脸胡子的大汉进了书房后见到赵与莒时一怔,他只道是来见赵家家主的,却不料在此见他的竟然只是一小小孩童。

  “未亡人寡居,不便见外客,故令小儿陪客,尚请见谅,不知尊客高姓大名?”

  从赵与莒背后的画屏后面,传来全氏的声音,这让满脸胡子的大汉脸上的疑色顿消,他拱手行礼,用有些卷舌的官话说道:“小人乃石抹家少东家遣来的使者,有要事禀报。”

  赵与莒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皱起了眉头。虽然郁樟山庄的三个水力机磨已经可以源源不断地向临安提供面粉,但他目前最主要的财源还是售往北方大金国的雪糖,每日的利润虽无最初的暴利,可也有近百贯之多。如今家业大了,花销上也更多,特别是这三十多个孩童的衣食吃穿,都要花上不少钱,若是石抹家有什么变故,那他便得另辟蹊径了。

  他默算了一下时间,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种剧烈的疼痛感让他眼前发花,冷汗爬上了额头。

  “有事便说吧。”他勉强地道。

  “少东家说,胡人(注1)大举南侵,兵锋直指东都……”那大汉看似粗豪,言语却不俗。

  他说的事情,正是赵与莒方才计算时间后推断的事情,也即是中华历史上一桩极大之事:铁木真第一次征金。因为地域遥远,石抹家虽是用快马将消息南递,可传到赵与莒这里时,也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

十一、北顾(下)

  金国大安三年,大宋嘉定四年,夏五月。金国恒州(今内蒙古正蓝旗东)、昌州(今内蒙古太仆寺旗九连城)、抚州(今河北张北)北的一带,无数的格儿(注2)如同朵朵白云,旌旗几乎要遮住蓝天,而各式各样的武器甲胄上闪烁着的寒光,更比阳光还要刺眼。

  在这漫无边际的大军之中,一个大汉最为尊贵,凡他所到之处,无论是多强壮的勇士,都如同绵羊般温顺,他目光触及的地方,仿佛随时会燃烧起火焰。

  他便是一代天骄,铁木真。

  时年四十九岁(实岁而非虚岁)的铁木真,正进入他一生中最为光辉的时期。这个时候的他,仿佛就是一头雄狮,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如果不是将之发泄在那些抢掠来的女子身上,那么就是将之发泄在他的仇敌身上。

  他的身材即使在蒙古人当中也算是高大的,额头宽阔而富有光泽,不象是年近半百的老人。他的面庞丰满,充足的肉类与奶类食物,使得他面色红润,一双类似于猫的眼睛闪闪发光,敏锐、智慧并且野心勃勃。他的胡须不是很浓密,但长度超过了脖子,几乎垂到了胸前,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从乌黑变成了花白。(注3)

  他满意地看着各帐勇士,而勇士也以欢呼回应他的目光。

  这次南征,他准备已久,召集的勇士足有十五万之多,加上辅兵,数目超过了三十万,以至于留守大营的兵力只有区区二千。老于用兵如铁木真者,自然明白这虽是征金的第一战,却也是决定国运的一战。

  首战便是决战,铁木真心中却感不到紧张——原因无它,对于冒似庞然大物的大金国,他已经深知虚实。

  当如今的大金天子还只是卫王的时候,曾经作为大金国的特使去过净州(应是今内蒙古自治区四子王旗),接受蒙古诸部的进贡。这位卫王永济虽然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却懦弱无能,铁木真略一试探便知道了他的底细,心中老大地瞧不起,便“见永济不为礼”,即不肯以属国臣下的身份对卫王永济行大礼。到了三年之前,永济成为新的大金天子,命使者到蒙古下诏书,铁木真问新君是谁,在得知登上大金天子宝座的竟然就是被他所瞧不起的卫王永济之后,他当着使者的面向南方吐口水,并出言不逊地挑衅道:“我谓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此等庸懦亦为之耶,何以拜为!”说完之后,他便乘马扬长而去。

  回忆起这段往事,铁木真两边嘴角微微下弯,形成一道弧。

  “成吉思汗,儿郎们士气正旺,迫不及待要与金人决战了!”

  陪同在他身边的是耶律阿海,这是个契丹人,原本出仕于大金,曾被大金委派作为特使出使蒙古克烈部的大汗王罕,也就是铁木真的义父,并在那时结识了铁木真。因为钦佩铁木真的才志,他与弟弟耶律秃花便背金投蒙,为铁木真效力,并多次向铁木真建言南侵。因为他熟悉大金虚实,精通多种语言,又擅长交涉,故此铁木真这次南征时委任他为先锋。

  “阿海,你与田镇海多次劝我伐金,今日必叫你遂意。”铁木真哈哈大笑着说道。

  “不是叫我遂意,而是叫大汗遂意,真正拥有四海。”耶律阿海也笑道,心中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那个田镇海虽然用的是个汉名,实际上却是个唯利是图的畏兀尔商人,就象所有投靠铁木真的畏兀尔商人一样,贪婪、凶残还有目光短浅。耶律阿海自诩为国士,对于田镇海其实是瞧不太起的。但是铁木真所统一的蒙古诸部大都是些粗豪的牧民,要挑选力敌百人的勇士轻而易举,要挑出两个能算数懂民务的文官却难上加难,不得已之下,这些粗鄙而卑贱的商人也得到了重要,成为铁木真的左膀右臂。

  他们最擅长的并非生意买卖,而是抢掠打劫。

  “大汗,金国人驱使七十五万人,在边境上筑起长城,这些胆怯的懦夫,象个乌龟一样缩在长城的后面。”哲别说道:“我们虽然有汪古部的引导,绕过了长城,但金国人毕竟众多,就是站在那里给我们砍,要砍光他们的头颅,也会累垮我们的勇士,我们不能大意,让到手的兔子又钻回洞里。”

  哲别之勇猛,在铁木真的大帐下是出了名的,他说出这番话来,没有人会以为他是胆怯。铁木真也赞许地点了点头:“苍鹰因为大意而被羊羔逃脱,小心谨慎一万次也不打紧,粗心大意一次就过多。”

  他看了看身边,一个紧抿着唇的首领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扬了扬鞭问道:“安答忽答,你熟悉金国虚实,告诉我应该怎么去做?”

  被他称为“安答忽答”的人是汪古部主阿刺兀思,他原本替金国镇守长城一线抵御北方的部族,但早在几年前便暗中投靠了铁木真,为了笼络他,铁木真将自己第三个女儿阿刺合别姬嫁给了他的儿子为妻。故此,在铁木真大军抵达时,他不但将自己的防地拱手相让,使得大金失去了长城天险,而且还竭尽全力为蒙古大军筹措物资,掠夺金国边境的牛羊供给铁木真。

  “成吉思汗,金国人懦弱无能,他们只知道修筑堡垒壕堑,虽然大汗拒绝了他们的求和,他们仍然不思攻击。金主派来的独吉千家奴、完颜承裕都是无能之辈,只要我们的大军一至,他们必然土崩瓦解。”阿刺兀思说道:“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金国人,而是这炎热的天气,大军从漠北赶来,那里即使是夏天也要穿着毛皮,可到了这里,连牛羊都热得不愿吃草。伟大的成吉思汗,请将大军停留在我的牧场之上,等到凉爽的秋天来临,再去攻打金国也不迟。”

  阿刺兀思的话语很诚肯,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铁木真却听清了每一个字。他环视身边的将领,虽然还有人意欲说话求战,却都被他的目光所阻止。

  他的目光很明确地表示,阿刺兀思的建议便是他的决定,他已经下了决心,任何人的反对都只会引起他的不快。

  在先后杀死自己的义父王罕和义兄札木合之后,铁木真已经日渐多疑,他的权势一天天增大,他的疑心也一天天增多,以前敢于同他争执的部下将领,现在都学会了闭紧自己的嘴巴。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我们就在安答忽答的牧场上避暑。”铁木真很满意部下将领的肃静,他摇晃着马鞭:“中原有的是子女金帛,等到秋天收获之后,我们能够得到更多!”

  他纵目南望,那里在他的视线之外,是广阔而富饶的中原大地。

  注1:金人此时已以中原正统自居,故称蒙古人为胡人,金人史肃在《哀王旦》诗中说:八月风高胡马壮,胡儿弯弓向南望。

  注2:即蒙古包的蒙语。

  注3:对铁木真相貌的描写参照了故宫馆藏的《元帝象册》、南宋使臣赵珙和伊斯兰史家留下的记录。

十二、愈勇(上)

  赵与莒根本不用表演,他那木然的、颓废的模样,足以让石抹家派来的使者相信,他其实只是赵家推出来的一个幌子,躲在屏风之后的全氏,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家主。

  石抹家使者带来的消息并不意外,只不过当这件事情真正来临的时候,赵与莒还是感觉到面对历史狂流时的无力。蒙古人终于南下,对着中原露出其狰狞的獠牙,这支以苍狼为图腾的草原部落,他们将席卷中原,如洪水般扫除地面上的文明痕迹。

  当洪水退去之时,留下的只有断壁残垣。

  现在已经是大宋嘉定四年八月下旬,决定金国命运与历史走向的野狐岭之战应当已经结束了,因为路途遥远,石抹家的使者带来的只是两个月前的消息,更坏的消息他自己也不曾收到。

  “与莒,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在打发了赏钱送走石抹家派来的使者之后,全氏看到赵与莒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便出言探问道。

  “母亲,我无事。”在母亲目光注视下,赵与莒突然有种冲动,要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对母亲一吐为快,但理智还是阻止了他,他垂下头,向全氏行礼道:“有劳母亲了,若是母亲没有别的吩咐,孩儿这便要去书房。”

  “与莒。”全氏并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女子,她可以感觉到儿子有满腹心事,却无法说服这个年幼的儿子向她敞开心扉。她觉得赵与莒可能是担忧胡人侵扰金国致使石抹家无法如约给付雪糖货款之事,因此宽慰道:“钱之事你无须担忧,家中的水轮磨坊不是在出面粉么,虽是不如雪糖那般赚钱,但应付家用绰绰有余了。”

  赵与莒点了点头:“母亲说的是。”

  回到书房之后,赵与莒枯坐许久,心中激荡起伏,只觉得象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种极度消极的心情,比起头部的剧痛更让他痛苦,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无数铁骑突入江南,无尽人头落地,无边血海奔涌。他听到了孤儿的哀嚎,听到了女子的悲吟,听到壮士的痛哭,听到文人的怒吼。

  “大郎,大郎!”

  小翠在门外轻轻地敲击着,她已经如此敲了足足有一柱香的功夫了。

  她极为担忧,此前的赵与莒,给她的印象都是冷静得近乎冷漠,稳重得几乎沉重。可今日赵与莒见过石抹家的使者之后,便变得魂不守舍,走起路来也是轻飘飘的,险些被自己书房的门槛绊着。小翠虽然碍于赵与莒的规矩不能随意进入他的书房,但仍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她原本以为赵与莒是在想事情,可眼见着太阳爬到了天中,晌午时分都到了,赵与莒却仍紧关着房门不肯出来,关切之下,她不得不找了个借口壮着胆子去敲书房门。

  又敲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吱”一声响,赵与莒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翠姐,有何事?”赵与莒的询问简单明了,神情也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稍有些红。

  “老管家问大郎如今有没有空。”小翠仔细打量了会儿,又不敢看太长时间,觉得赵与莒已经没有什么异样之后,她便如此说道。

  “请他进来吧。”

  对于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虽说他也有这个年代仆人的一些毛病,但赵与莒还是极为信任的。

  赵喜早等得有些焦急不安,听到小翠让他进来,他立刻小跑着进了赵与莒的书房。

  “大郎,胡掌柜给您的信。”

  因为方才石抹家的信使在,赵喜年老谨慎,故此未曾提起此事。事实上,若非事情紧急,赵喜也不会将石抹家的信使引到郁樟山庄来。

  “胡福郎可还有口信么?”接过信,赵与莒没有争着拆开,而是询问道。

  “胡掌柜只说,一切依大郎所言。”赵喜缩了一下脖子,心中稍稍有些不安,胡福郎与大郎之间,似乎有些秘密,他这个大管家却不知道。

  “辛苦老管家了。”赵与莒此时已经完全恢复沉静,他摆了摆手:“赵勇还未回来么?”

  提到赵勇,赵喜心中便有些不安,赵家能用的又可信赖的人并不多,那些孩童们远水救不了近火,因此赵勇才会被遣去宿松,他为人憨直又没什么耐心,也不知道大郎交待的事情是否办得妥当。

  “大郎莫要担心,勇儿虽然笨了些,办事倒还沉稳。”虽然自己心中不安,但赵喜还是竭力掩饰住,这是赵勇第一次独自出去独当一面,若是做得好,今后他在赵家的地位自然就有保障,否则的话,这个大管家的职业,恐怕就要落到别人的手中了。

  “还没有回来……第四座水坝修得如何了?”赵与莒终于拆开信封。

  “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再过两日便可建磨坊。”

  “这座水坝上不建磨坊。”赵与莒一边看信一边说道:“我另有用处,保兴的帐目你查看过了,可有什么出入?”

  “没瞧出什么问题,每日约么有四十余贯毛利。”赵喜扳着手指头:“除了人工,应当也有二十贯的进项。”

  “二十贯……”

  赵与莒叹了口气,二十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一笔不少的数目,但对于他的大计来说,却只是杯水车薪。蒙金野狐岭战役已经开始,也就意味着他的时间越发地紧迫了。

  “要用钱的地方多着……”他沉吟了会儿,然后道:“让方有财明日辰时三刻来见我,还有,再去将欧老根请来,家里的织工也一并唤来。”

  方有财便是主动投身到赵家的那个木匠,他算不得能工巧匠,便是乡间的平常木匠活儿,他做得也不算出众,这与天赋有关,倒不是赵与莒能够改变的。欧老根则是附近最著名的铁匠,因为他的三子欧八马在赵家的学堂里学识字和算数,故此对赵家极为敬重。至于几个织工,在赵喜看来纯粹是养着好玩儿的,原本不指望他们能派上什么用场,最多只是让义学中的女孩子们有个“实习”的场所。

十二、愈勇(下)

  赵喜应了一声,他以为赵与莒没有别的吩咐,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赵与莒又唤住他道:“老管家,备些礼物,明日让人给外祖父送去。”

  全氏与娘家往来甚密,赵与莒也与全保长甚为亲近,因此隔三岔五便会送些礼物过去。旁人只道他是祖孙情深,唯有他自己明白,这位庸碌虚荣的外祖父将在他的命运之中扮演一个关键性的角色。

  方有财将家都搬到了郁樟山庄外的土坯房中,加上几个雇来的织工,次日大早便在门房里恭候。赵与莒的名声,倒有小半是他们传出去的。

  他们来的时候是辰时,正值赵家义学里的孩童们晨跑回来,这些孩童都是千里奔波之后淘汰出来的,身体底子都不算弱,又经过数个月的调养,倒个个显得精神十足,便是那些原本不怎么样的女孩子,也因为营养和运动的缘故,一个个显得活泼可爱。方有财和织工们与这些孩童打交道惯了,倒也不回避,见着相熟的还调侃几句。不过这些孩童们把下巴昂得高高的,只以微笑回应,却没一个出声的,甚至个个目不斜视,排着整齐的两行进了院子。

  李邺没精打采地看着这些昔日的同伴,今日他故意避开了道路,因此陈子诚等只能用眼角瞄他一眼,倒无法出言挖苦。

  赵与莒是跑在队伍最后的,见到方有财,略微点了点头。方有财却不敢失礼,深深地一揖,那几个织工也肃然行礼。赵与莒与孩童们都进了院子,没一会儿,便有丫环端来热粥馒头,说是大郎见他们来得早,怕他们不曾吃早饭,特意交待厨房做的。

  “大郎体贴下人,俺方有财活了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仁义的主家。”方有财一边吃着粥一边对那几个织工道:“你们可曾听说过如此仁义的主家?”

  “哪里还会有第二个大郎?”一个织工大口嚼着馒头,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菩萨心肠,神仙手段,老方,你可是有福了,能寻着这般主家!”

  “你们也不差,被俺家雇来之后,也不是衣食无忧,隔三岔五便沾着荦腥?”方有财压低了声音:“就你们做的那些活计,能养活你们便不错了!”

  他们正说间,欧老根与他的长子次子扛着一大堆活计进了门房,见着众人做了个团揖:“俺来晚了,有劳诸位久候,大郎可曾唤过?”

  “好你个老根儿,儿子进了大郎办的义学,说起话来也文绉绉的,莫非是打算去考个秀才?”对于欧老根,方有财多少有些嫉妒,不唯他更得大郎重视,也因为他的小儿子竟然可以进赵家的义学。

  为了给自家开的学堂一个名义,不让乡邻传播些过分的流言蜚语,赵家一向只说家里开的是义学,那些孩童或是大郎的伴读,或是教下人识字管帐,请来的西席也是个关不住嘴巴的,只说赵家大郎不好圣贤之书,因此虽然有人骂赵与莒败家,却不曾有别的非议。

  其实赵与莒有些过于谨慎了,宋时对各种学问,还是较为宽松的,最大的文字狱不过是苏轼的乌台诗案,虽然将苏轼治得很是凄惨,到底也没害了他的性命。比之后世明清两朝要宽厚得许多了。

  “你方有财若是不服,便也生个聪明儿子来!”欧老根同样瞧方有财不太上眼,手艺人,总有些老子天下第一的,虽是木工铁匠这两个不同的行当。

  方有财面色垮了下来,嘟哝了两声便没再说话。他家中有儿有女,羡慕欧家老三能进义学,也曾试着去求过老管家赵喜,只不过他儿女年纪都太大,儿子十八,女儿也十六,又学不上心,故此被赵喜驳了。

  “我家小三前日里在义学里‘月考’,算学可是第三,大郎亲自赏了一个册子给他。”欧家老大平日里闷不做声的,但说起自己的兄弟,也是眉飞色舞,他还特意重复了一次:“大郎亲自赏的!”

  欧家的老三欧八马,每次赵与莒见着他的名字都要觉得好笑的,却是极聪明的一个孩子,便是陈子诚和陈任,在算数方面的天赋也比不过他。虽是入义学的时间稍晚了些,但已经追赶上来,与二陈追了个首尾相接,而且他又是个好思好问好动手的脾气,赵与莒对他也是刮目相看,颇给他开了些小灶。

  “也不知道你老欧家的祖坟哪里冒了青烟,竟生出这般聪明的一个儿子。”一个织工顽笑道:“老根儿,你说你家三儿终究是不是你的种,就你一粗铁匠,也能生出如此精细的儿子来?”

  “我瞅着也不象。”方有财也起哄道。

  欧老根知道他们都是嫉妒,因此也不着恼,笑眯眯地拉住两个要发怒的儿子:“睁开你们的狗眼,瞅清楚这是在哪,休得胡闹,吵了大郎的清静,看老子不打烂你们的狗头!”

  听他提及大郎,方有财与织工都噤声不语,不敢再顽笑下去。这位大郎御下是最仁义不过的,但绝不是最宽厚,犯着他忌讳的,他也绝不容情。他的手段,众人便是不曾亲眼见过,也都听说了,更何况还有李邺这个典型就在大门口呆着,每日四杖的家法,他可是生生领了一个多月,而且还要继续领下去!

  在门房里坐着的赵子曰合起自己手中的小册子,笑了笑道:“老根你可是个明白人,明白人自然不会吃亏。”

  欧老根憨憨一笑,没再作声,方有财与织工们则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吃的上面,将丫环端来的吃食扫荡得干净。

  见他们都不出声了,赵子曰又打开那小册子,开始小声温习那小册子上的字,李邺一瘸一拐地也走进门房,闷不作声地立在他身后,目光始终不离开赵子曰手中的小册子。

  辰时三刻的时候,院子里有丫环出来传话,说是大郎让他们一起进去。一行人不敢怠慢,跟着那丫环进了赵与莒的书房。

十三、缫车(上)

  “你们都是织工,对缫车熟悉与否?”

  在赵与莒面前,这些人当然没有座位,赵与莒也不曾蠢到要强行让他们坐下的地步——那不但不能获得他们的感激,反倒会使他们惴惴不安。不过,这若大的书房里,八个大人一本正经地站着,听他一个七岁孩童在说话,情形倒是有些怪异。

  “回大郎,小人等都熟悉缫车。”织工中年纪最长的一个被推出来回话,他恭敬地说道。

  缫车是大宋民间常见的机械,又与织工们的生计息息相关,故此他们对此极熟悉。名垂千古的苏轼在他的一曲《浣溪沙》中便有“簌簌衣襟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之语,这是苏轼外放徐州太守时于元封元年(1078)夏所写的,可见缫车在大宋之普及。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在《蚕书》中,便对缫车有比较详细的记载。此时的缫车多为脚踏式,主要分为传动、机架、集绪、捻鞘、卷绕五部分,一直沿用至明清。

  “方木匠,你会制缫车么?”赵与莒又问方有财道。

  方有财知道赵与莒又有大用,便抖擞起精神答道:“大郎,小人制过缫车。”

  方有财技术虽不是很出众,但这种乡间常用的机械,他还是能做得出来。听到他如此回答,赵与莒又点了点头。

  “欧铁匠,你带来的可是我吩咐做的东西?”

  欧老根咧着嘴笑道:“小人做好了,都放在门房里。”

  方有财心中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自己投身至赵家,可总觉得倒不如欧老根这外人更受信用。他悄悄看了赵与莒一眼,却发现赵与莒握着一枝自制的炭笔,思忖了好半日也没有说话。

  众人不敢打扰赵与莒的沉思,便都闭口肃立,无论他们内心是否真的对这个七岁孩童服气,可面上至少不敢懈怠或是违忤。

  “我有一样东西……比如今的缫车更为好用。”许久之后,赵与莒忽然一笑:“也不欺瞒你们,这东西除了我家,别处无法寻到,我有心将之交与你们,只不过……”

  他说到这的时候,却突然抿紧嘴不再说话,他年纪虽幼,面上的神情却宛若成人,抿嘴之时,更显得老气横秋,可瞅在众人眼中,却没有人敢笑话他。

  被推举出来的织工机灵,他心中转了转,便跪了下来:“小人在绍兴府缺衣小食,一日两餐也难周济,到了大郎府中,方知温饱为何物,若是大郎不弃,小人愿签身契,为大郎驱使十年。”

  大宋与前朝不同,富贵之家乃至皇室贵戚,家中佣仆奴婢中相当一部分为雇请,而非世代家奴,主家与佣仆奴婢在雇请之前便说好价钱年限,期满自去。朝庭为此还专门有法令规定,此种雇佣期限至多为十年,实际上多有逾期者(注1),象方有财与赵家签的契约,便是终身的。这织工明白赵与莒的心意,便出此言,语声一落,另外两个织工也是随声附和。

  此时织工多为城市中无田无产者,靠着每日为雇主帮佣为生,不但生计极不稳定,而且到了年老之时便穷困无着。故此这几个织工不须细想,便愿意投靠。赵与莒目光在欧老根面上转了转,欧老根却垂首不语,赵与莒知道他心中不愿,也不强求:“既是如此,你们且与老管家一起去见官,立下契约文书。”

  织工们兴高采烈地出了门,欧老根父子与方有财未得赵与莒之命,还不曾离开。赵与莒对欧老根道:“欧铁匠,我令你打造之物,你切莫对别人提起。”

  “俺老根儿对着祖宗发誓,绝不泄露。”欧老根脸上有愧色:“若是俺老根儿只是一人,便为大郎牛马亦无不可,只是这三个儿子还未成家……”

  若是卖身为奴,便很难与良籍百姓结亲,欧老根的担忧自有其道理。赵与莒笑了笑:“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不知为何,他一个孩子说出这句话来,欧老根悬着的心不但没有放下,反而觉得背后一阵阴冷。思来想去,他也想不出哪儿不对,便只当这是自己的错觉了。

  将欧老根父子打发出去之后,书房里便只剩余方有财一人了,方有财偷偷瞄了赵与莒一眼,正转着念头是否乘着这机会说两句欧老根的坏话,赵与莒却将一张大白纸递了过来:“方木匠,你是自家人,我自然不与你客气。”

  方木匠嘴中一边说着感激的话,眼睛却一边往那张纸上瞄。大白纸上画的不是一幅图,而是有六幅图,方木匠一眼认出了第一幅,因为这与他此前造水轮磨坊时制的大水轮极相似。另外有四样东西,他也依稀能在缫车上见过类似的部件,唯独有一样是他不曾见过的。

  “依着我标好的尺寸,将这图中的物什都做出来。”赵与莒吩咐道:“方木匠,记着一定要合乎尺寸,切不可有一丝一毫偏差!”

  他这话说得极是严厉,偏偏方木匠就吃这一套,当即眉开眼笑起来:“请大郎放心,俺方有财办事牢靠!”

  赵与莒略一沉吟,又对方木匠道:“你家儿女叫什么名字,如今多大了?”

  方木匠喜动于颜色,赵与莒在这个家中的位置如何,他已经极为清楚,他问及自己的儿女,便是要对他们有个安置了。他恭声道:“大郎,小儿方德胜,今年已是十七,小女阿秀,也已经十五了。”

  “我听老管家说了,他们两个进不了义学。”赵与莒又拿出一张纸,随口说道:“不如这样,阿秀就让她来宅中跟着翠儿姐做事,德胜去保兴胡掌柜那做学徒,工钱上照定例领取,你看如何?”

  方木匠忙不迭地点头,这样安置,再合他心意不过了。翠儿几乎就是赵府的内管家,每月她拿的月钱便有二十贯,跟着她学做事,便比粗使的丫环高上一筹,月钱至少也是三贯了。至于德胜去做学徒,那更是意味着前途光明,待得保兴建分店,德胜没准也能得个掌柜,那可是月钱八十贯的差使!他方木匠如今一月的月钱,也不过是十贯罢了。

十三、缫车(下)

  大宋嘉定四年秋九月中的一日,赵勇乘着骡子,身后跟着五辆大车,归心似箭。

  此前他还从未走过如此远的路,自绍兴去宿松,足有好几百里,一路上换乘舟车的次数他都数不过来。单以路途来看,这原本不是很长的距离,可因为事情办得极不顺利,足足耗费了他近两个月的时光。

  因此,当远远望着郁樟山庄时,他便有种回到家的感觉。自觉外出一趟,多少见了些世面,不再是以往那般跟在父亲后头的毛躁小子,他便将这种感觉藏在心底深处,昂首挺胸地催动骡子。

  与他离开时比,郁樟山庄又有了变化,首先是半山腰缓坡处下人佃户住的泥坯房又多了两排,虽然还未上顶,不过再有几日就应当可以住人了。然后便是流经郁樟山庄外的山溪之上,又建起了新的磨坊——在赵勇离开时,才建好第二座磨坊。

  到了山庄门前,看门的却不是赵子曰与李邺,而是另外的家仆。赵勇有些惊讶,随口便问了一句:“赵子曰和李邺呢?”

  “跟着大郎呢。”新的门丁颇为嫉妒地说道:“赵子曰如今可是出人头地了,连带着那个李邺,也回到了义学里。”

  这两个月来赵子曰带着李邺不仅未曾误了看门洒扫,而且还废寝忘食地苦学。赵子曰虽然年纪较长,却能在最新一次的义学考试中得个中上,而李邺也被他带着跟学,没有拉下学业。

  他二人的努力都被小翠看在眼中,小翠寻机向赵与莒说了,赵与莒便亲自考校二人,在确认之后便将他们留在身边,赵子曰算是跟班,李邺则是书僮。

  “大郎可在家中?”赵勇心中有事,便没有细问那二人的情形,而是问起赵与莒来。

  “不在家里,去了山上。”看门的指了指后山笑道:“大郎又要装水轮机了,你若是着急,便去那里。”

  赵勇挠了一下头:“这可不成……你唤几个人出来,车上有大郎要我去买的铁,先给搬回院子里好生放着!”

  “大郎买这五大车的铁做甚么!”看门的吃了一惊,慌忙回去唤人。

  有宋一朝,不禁民间贩铁,故此大量收些铁料,倒不会引起官府的怀疑,只不过普通民家,哪里用得这许多的铁料,放在家中久了,锈蚀了也是浪费。

  下完铁料之后,赵与莒等仍未回来,赵勇打发走雇来的大车,看着时光尚早,便顺着山路向上寻去。

  当他赶到之时,恰好听到一连串的惊叹之声,他放眼看去,只见木匠方有才在人群簇拥之下,满脸红光眉飞色舞。

  在接过赵与莒的图纸之后连着数日,方木匠几乎未曾安眠,每日睁开眼便是在钻研赵与莒拿出的图纸,闭上眼脑子里想的也是图纸上画的物什。

  这图纸上的部件,都是这个时代所能造出的,以作为动力的水轮为例,事实上在一百多年后的元代,便出现在中华的江河溪流之上。元时王祯的《农书》之中,便对由这种水轮牵引的水转大纺车有详细记载,而欧洲人使用同类的东西却要到近四百年后——英国人托马斯·隆柏要到西元1719年才建立当时英国的第一个水力缫丝厂。只不过,赵与莒结合后世的物理学原理,将这个大水轮做了改进,使之能更好地利用水能,转速也更为均匀。

  至于其余部件,在历史上就更为有名,这四个部件,再加上欧老根父子铸出的铁部件,便是引发英国羊吃人运动的骡机改进型(注2)!但骡机适于纺织羊毛,经过后人改进之后才适于纺蚕丝。

  因为这机器事关重大,赵与莒在如何保密上是熬费苦心,他除了将主要部件分为铁器与木器,分别交由欧老根与方有财来制造外,还将其余一些部件秘密托付给了陶工——这便是胡福郎在给他的口信中所说之事。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太放心,依着他的观察,这三人中欧老根虽然与赵家关系最为疏远,倒是最可放心的一个,饶是如此,他还是注意欧老根三子欧八马的举动,从某种意义上说,在他办的义学里的欧八马成了人质。安置方有财儿女,也是如此,一方面以厚恩结纳方有财之心,另一方面也是将其子女置于自己掌控之中。只不过欧老根与方有财见识少,看不穿他心中深意,反倒对他的安置感激涕零。

  便是在这种感激心理之下,方有财以前所未有的热忱,投入到赵与莒交给的新任务之中。费了二十余日功夫,在数以十次计算的失败之后,他终于造出了完全符合赵与莒规定尺寸的东西来。报以赵与莒之后,恰好胡福郎也亲自运送赵与莒要的陶器回到郁樟山庄,赵与莒心急,便召集起人马来到第四处水坝。

  水坝早已搭成了一只有顶却没有四面墙的木棚子,花了两日时间,赵与莒才指挥着方木匠与那些个织工一起将所有部件拼接好。看到水轮带着缫车开始空转,众人都是喜形颜色,不过缫丝却不是磨面,成不成还要看这缫车能不能制出好的生丝来。因此,包括赵与莒在内,众人的心中多少还有些不安。

  得了赵与莒吩咐,一个织工开始升火,在这个由欧老根父子用生铁铸成的锅炉里,烈焰熊熊,将水煮成蒸汽,再通过一根陶管,将蒸汽传到另一端的陶釜之中。这陶釜便是丝釜,收来的蚕茧便在这其中煮熟,因为是蒸汽致热的缘故,所以温度可以恒定,不象旧式丝釜,因为温度不定而经常出现破坏蚕茧之事。

  另一个织工自煮好的茧上寻找丝口,搭上木制缫丝縆,再扳动缫车的开关,水轮便带动矩的轴心,使縆旋转,把丝滚上制为成品(注3)。当那生丝出来之时,众人都是屏息凝神,生怕大点的呼吸,就会将这丝线吹断。一时之间,只有缫车那吱吱呀呀的齿轮转动声,在这木棚子中响动。在卷了一段时间之后,织工又扳动缫车开关,水轮开始空转,缫车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丝,放到阳光之下细细察看。

  “粗细均匀、色泽洁净,是上等生丝!”仔细看了几眼,他便迫不及待地宣布道。

  然后,便是赵勇看到的那一幕了。

  注1:罗愿:《罗鄂州小集》卷五《鄂州到任五事札子》:“雇人为婢,限止十年,其限内转雇者,年限、价格各应通计。”

  注2:骡机是西元1779年克隆普顿将阿克莱水力纺纱机与哈格里夫斯发明的“珍妮”纺纱机加以改进并结合的产物,开创了英国纺织业的大机器时代。

  注3:相关机械,参考了近代陈启沅1873设计、广州陈联泰机器店加以改装的机器丝车,不过改人力动力为水动力。具体操作步骤,也参考了陈启沅所办继昌隆缫丝厂的相关记载。谨在此,向陈启沅等中华智者致敬。

十四、继昌隆(上)

  赵勇在人群中看来看去,好不容易才见着了赵与莒。

  一来是因为赵与莒人小个矮,二来因为赵与莒身边还跟着二三十个孩童,一时半会要在这么大群人中找到赵与莒,并不件容易的事情。此刻的赵与莒,小脸涨得通红,正在展颜大笑,目光也变得极活泼,丝毫没有往日小大人般的暮气沉沉。

  赵勇踌躇了会儿,不知是否应当立即上前禀报,赵与莒这样的笑容,实在是太少见了。

  他未上前,赵与莒却向他招手:“赵勇,你可是回来了!”

  赵喜也见着赵勇,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将他拉到赵与莒面前:“如何花费这许多功夫,害大郎苦等,快禀报大郎,事情是否办妥了!”

  赵与莒摆了摆手,大笑变成了微笑:“人平安回来便好,至于差事,倒不急,回去再说吧。你一路奔波极是辛苦,先去歇息,午时再来禀报也不迟。”

  他这看似随口的一句话,却让赵喜赵勇父子心中舒坦,赵勇倒未细想,赵喜却是年老成精,对赵与莒更是敬畏:这等收揽人心的手段,怎的是一个七岁孩童能施展出来的!

  “大郎,这丝是上等生丝!”见赵勇退下,那织工又捧着那缕丝到赵与莒面前献宝。赵与莒见他脸色兴奋得通红,心中反倒平静下来。

  “诸位辛苦了。”赵与莒接过丝环顾四周,待众人静了些后道:“厨房里治办了酒席,这些日子多亏了诸位,就由老管家代我敬诸位两杯!”

  众人低低地欢呼了一声,赵与莒伸掌示意肃静,那些孩童立刻抿嘴挺胸,这是几个月来训练出的。见孩童都安静下来,大人也都情不自禁闭住嘴,静静等着赵与莒说话。

  “酒宴之后,每人去帐房里领赏钱。”赵与莒果然说出众人最想听的话语,这一次,他们无法压抑,再度欢呼出来。

  赵喜笑嘻嘻地领着众人离开,只留赵与莒、赵子曰二人还在。

  这座水坝位于高处,可以见着那些织工与欧老根、方有财等进了郁樟山庄。他们进去没多久,两个女子匆匆离开山庄,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这两个女子中一个是小翠,另一个则是家中买来的粗使婢女。赵与莒终究是信不太过那些织工,问得家中这婢女也善纺织,便让小翠带她过来。

  两女来了也不多说,赵与莒指点他们如何使用水动缫丝车,而赵子曰则负责给铁炉加炭,不一会儿,缫车再度转动起来,机械咯吱咯吱的有节奏的声响,听到赵与莒耳中,仿佛是最好的音乐。

  方才第一次试机,为的是看这水动缫丝车制成的生丝是否堪用,如今则是测试缫车的生产速度。赵与莒早就算好,这台水轮可以带动四架新式缫车,每架缫车由一人管着,需得四个女工,另外还需有一人烧火蒸茧。

  那婢女果然善于纺织,加上这水动缫车与手摇缫车有相似之处,只是稍加指点,她便能上手了。赵与莒人小个矮,爬到一个板凳之上,见她十指捻来拢去,有如蝴蝶绕花般,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小翠也满脸通红地望着那婢女的动作,赵与莒父亲去世之后,因为家境渐窘,全氏与小翠曾纺织以补贴家用,故此她对缫车也不陌生。那个婢女从煮熟的蚕茧中挑出的丝头越来越多,当超过十个丝口的时候,小翠便已经这个样子,当超过二十个丝口时,她更是眼睛瞪得老大。

  大宋此时使用的手摇式缫车,因为一只手必须摇动的缘故,再熟练的好把式,能看住十个便是极限了。

  那婢女也是满脸兴奋,手上的动作越发地快了,一直挑出三十二个丝口,她才显得手忙脚乱,无法再兼顾更多,不得不放弃了两个。

  保持兼顾三十个丝口的状态足有一柱香的功夫,就当小翠以为这是她的极限之时,那婢女又开始尝试增加丝口。这一次她增加的不快,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才增加到四十个丝口。

  “四倍……四倍!”

  跟着义学学了算数的小翠,在确认那个婢女短时间内无法再增加丝口数目之后,有些口齿不灵的喃喃道。

  普通的织女,第一次用这种水动缫车,便能四倍于一个极佳的缫纱好手,纺出来的生丝质地还更佳,这在小翠看来,几乎可以算是仙法神术了。

  “若是奴家能多熟悉这缫车,定然能看顾六十个丝口甚至更多!”在又操作了一柱香之后,接到赵与莒的示意,那婢女停了下来,她原本姿色平庸,但此刻脸上红扑扑的,倒有几分风韵。

  赵与莒点了点头,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笑容。他这缫丝机,与后世陈启沅(注1)所发明的缫丝机极为相似,他记得陈启沅曾说过:“旧器所缫之丝,用工开解,每工人一名可管丝口十条;新法所缫之丝,每工人一名可管丝口六十条,上等之妇可管至百口。”管六十条丝口,只不过是一般工人水准罢了。

  即便是以六十条丝口来算,这一条缫车也六倍于当今最出色的缫丝工,较之一般平均水平,更是胜过十倍。这木棚下的水轮可以带四架新式缫车,也即意味着这里用上四五个人,便可抵四十个缫丝工人了。(注2)

  “走吧,我们也回山庄。”

  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意,赵与莒从缫车上取下一个部件——没有这个,水轮机便无法带动缫车运转。他轻轻掂了两下那木制的部件,心中开始估算若是在这里开个缫丝作坊的话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收入。

  与水力磨坊几乎不需要人工不同,这里必须有五到六个人,考虑到保密,人数还要更多,故此人力成本会更高些。不过,生丝比起面粉利润要高得多,也无需担忧销售之事。绍兴和附近几个府都以蚕桑丝绸闻名,包括监安在内,有不少民家无地,专门购丝织绸为生,被官府称为“机户”、“机坊家”、“织罗户”,他们对于生丝的需求量极大。

  注1:陈启沅是我国近代的爱国华侨、著名的民族企业家,他创办了我国第一家民族资本经营的机器缫丝厂——继昌隆缫丝厂,继昌隆缫丝厂的创办和发展,标志着继缫丝工业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百度搜来的。

  注2:事实上远不只此数,宋时秦观作的《蚕书》里画了当时的缫车,一个人同时只能挑起两根丝,以此算来,用了新式缫丝车之后,一人可抵三十人,当然,这一人必须是熟练女工。作者对缫丝的了解都是来自于书本,或有不确之处,还望方家指正。

十四、继昌隆(下)

  开炉节(注3)来时,身为织罗户的王十三心中极为不安,因为被官府强征去织造盐袋的缘故,前两个月里,他家织出的四经绞罗(注4)只有寥寥数匹,而眼看着自泉州的客商便要来取货,他缴不出客商定好的货物,不唯声誉受损,而且也无钱来还那客商的定金,若是理论起来,除了破家别无它路可走。

  论起时间,若是没日没夜地赶工,他倒还来得及,只是此时已经天气转寒,桑叶败落秋蚕产卵,去哪儿能弄得到织罗所需的生丝?

  临安府有大大小小一百零六家与丝绸相关的店铺(淳佑年间数据),王十三几乎家家跑遍,虽然不少店铺的掌柜东家与他有几分交情,可这个时候却都爱莫能助。若只是一点半点的生丝,或许还可筹措出来,但象他家这般的织罗户都找上来,任谁也支撑不起。

  当他看到“继昌隆”的招牌时怔了一下,这招牌上除了店铺的名字,还画着一捆丝线,不必多想,他便走到这家店门前。

  或许是因为新开张的缘故,“继昌隆”前门可罗雀,过往的行人都没有谁停下的。

  “客人可是要买生丝?”见他驻足,店里正在发呆的伙计精神一振:“小号里有上好生丝!”

  “这条街俺每日里都来往,还是第一次见到贵号。”王十三撤步出门,看了看店铺的招牌:“继昌隆?”

  “小号今日新开,客人自是不曾见过了。”

  “贵号有多少生丝?”王十三慢吞吞地问道。

  “客倌要多少?”伙计极机灵,从王十三的口气中,听出了他似乎急用。

  王十三皱着眉,织四经绞罗要用上好的生丝,而此时还在市面上卖的生丝,大多是些边角下料,继昌隆的伙计虽是自夸有上等生丝,那不过是自卖自夸罢了。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他对伙计道:“将贵号的生丝拿出来给俺瞧瞧。”

  那伙计精神大振,临安城中丝绸行当自成一体,继昌隆是外来的,又不象保兴粮店那要有个熟悉行当的掌柜,故此未曾打开局面,现在这人上门来,正是瞌睡碰着枕头。那伙计小跑着进入柜台,不一会儿,便将一捆生丝提了出来,将之交到王十三手中。

  王十三初见那丝时,便是眼前一亮,将丝拿到门外,就着阳光细细察看,好一会儿,他揉了揉自己眼睛,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一般:“这等生丝,你们……你们从何收来?”

  如今市上的生丝,一般是蚕户自养自缫,也有收茧缫丝的。但开铺子售卖生丝,则大多是去乡间农户里收来,故此王十三有此问。

  “还入得您眼吧?”伙计问道。

  “入得,入得,当然入得!”王十三抚摸着光滑的生丝,脸涨得通红,这等生丝,饶是他家三代为罗织户,却也不曾见过。他原本有几分拿翘心思的,可这个时候全部忘了,用力咽了口口水之后,他情不自禁地对着那伙计点头哈腰道:“你这的生丝都是如此么?”

  伙计也不答话,进了店铺里内,没一会儿,又拎出两大捆生丝来。王十三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两大捆生丝,比起方才拿出来给他看的毫不逊色,也是材质极佳的上等生丝。

  “好丝,好丝!”

  王十三用力点头,又用力摇了摇头,这般好丝,价格恐怕也会贵得惊人,他默算了一下自己能拿出的银钱,好一会儿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店家,贵号这丝价钱如何?”

  “客倌觉得小号这丝如何?”伙计没有明说价钱,而是向王十三反问道。

  王十三有心贬低方便过会儿讨价还价,但摸着那丝,他心中又是不忍。织了半辈子的丝,象这样上等的生丝,还是前所未见。不唯光滑细顺,便是一般缫丝中时常会出现的断头也少了许多。

  吭噗了半晌,王十三才颇为愧疚地说道:“若说这丝不好,实是昧了良心,俺王十三说不出来。店家,你也莫绕弯子,这丝是何等价,直说便是。”

  伙计听他说得干脆,便报了个价格,王十三听了眼睛发直,拼命摇头道:“你这店家,不卖我便罢了,何必戏弄于我,这价钱……这价钱……”

  “小号说一不二童叟无欺。”伙计道。

  王十三用力咽了口口水,这上等生丝,伙计报的价钱却与它家店铺里一般生丝的价格一致。本来他估计着,这上等生丝的价格应该比一般生丝高出一半!

  “若是客倌觉得小号生丝好,不妨多为小号拉些生意。”伙计笑道:“小号感激不尽!”

  “那是应当的,那是应当的!”

  王十三口里说着客气的话,心中却有些狐疑,如今已是开炉节了,便是再晚的秋蚕也早已成茧,这店铺中的生丝分明是新丝,也不知他们还存有多少。若是自己真替他们找来生意,他们却供应不了,那折了信誉的却是自己了。

  他是一憨厚人,心中怀疑,便问了一句:“店家,俺是临安罗织户,左邻右舍也都是靠这勾当为生的,虽是有心替你招徕些生意,只是不知你这店中有多少新丝,若是陈丝,恐怕便不好卖了。”

  “客倌只管放心,小号若供应不出,甘愿赔偿!”伙计拍着胸脯打保票,王十三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念及左邻右舍也如同自己一般为生丝发愁,但应允了此事。

  当日下午,听得这继昌隆有大量生丝供应,又见了王十三带回的生丝,邻近的罗织户、机户和机坊家都是欢欣鼓舞,他们虽是居住于临安城中,却属“客户”(即无地之民),只靠着织罗纺绵为生,身负重税倒还罢了,每年都会因为被官府强征去织盐袋等误了工时,不少人家为此濒临破产。如今继昌隆能平价供应生丝,让他们在闲时也可赶工,不亚于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这些机户相互间多有交情,仅仅数日之间,临安城中出了个继昌隆之事便传遍同行,原本门可罗雀的继昌隆,也不得不多雇伙计以应对纷至沓来的客人了。

  注3:宋时以农历十月初一开始生火取暖,故命之为开炉节,可见于宋时周密撰写的《武林旧事》。

  注4:古时织罗技术的巅峰之作,工艺由于机器生产而失传,2006年方由南京云锦研究所丝绸文物复制小组恢复。

一十五、事端(上)

  凛冬来临,郁樟山庄因为有不少毛竹的缘故,倒还没有失去绿色。

  江南之冬,虽比不过北地那般凛冽,却也有北地所不能及的阴冷。因为湿气极重的缘故,早晨起来时,原野一片白茫茫的,象是下了雪。那是江南的霜冻,每每看到它,赵与莒便想念起温暖的被窝来。

  他想念的自然不是现在的被窝,虽然也算睡得暖和,可比起后世各种各样的床上用品要粗糙得多。此时不仅没有什么羽绒被,便是棉被也没有——在岭南福建一带,据说已经在种棉花纺棉布,却尚未推广。麻布、芦花、干草,仍是普通人家度过寒冷冬季的主要倚仗。

  因为天色亮得晚暗得早的缘故,义学里孩童们的作息时间也做了调整,午休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晚半个时辰起床和早半个时辰睡觉。故此,今日他们出门晨跑时,是辰时一刻。

  这等天气,田间又没了活,原本应该是猫冬之时。不过今日出门时,赵与莒却觉得有些怪异,在山庄之下,似乎有群人蜿蜒行来。

  天色还蒙蒙亮,那群人打着火把,想来是冲着郁樟山庄来的。赵与莒心中不知为何,掠过一丝不祥之感,他召来赵子曰:“把老管家唤醒,他年纪大醒得迟,他且应付一下山下来的人,约束好家中庄丁,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听他吩咐得慎重,赵子曰心中也是一凛,当下应了。

  跟着孩童们绕山跑了一周,因为心中有事的缘故,赵与莒跑的便有些急,回到庄前时,天色大亮,那群人仍围着庄前,虽是在小声议论,却未曾发生什么争执,这才让赵与莒略微安心。

  见着孩童们昂首正视而入,那些聚在庄门口的人都觉稀奇,免不了嘲笑指点几句。孩童听到了虽是愤怒,却依旧目不旁视,鱼贯进入院中。赵与莒依旧是走在最后,见这些人衣衫都是普通,在北风中瑟瑟发抖,便唤来赵子曰道:“升两炉炭火,再搬些长凳,寻个避风之处让他们坐下。”

  他说的时候使了个眼色,赵子曰会意,领着庄丁搬来八条长凳,在郁樟山庄远离大门的院墙下放下,又升起两炉炭火。聚在庄门口之人不自觉地便围着火炉坐下,混然不觉自己移到了墙角,而不再是堵住山庄大门。

  “小哥,方才说话的便是你们大郎?”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汉子扯住赵子曰问道:“倒是个体贴人的孩儿,如此明白事理,真是难得。”

  赵子曰听他虽是在赞赵与莒,口气却有些不逊,心中便有些不快。不过他这人经的事情多,没有那么大火气,只是笑眯眯地道:“俺家大郎乃太祖爷爷苗裔,自是仁厚重礼,大叔你且坐着烤火,如今风大,小心舌头。”

  他话中带刺,那山羊胡子自然也听得出来,不过听他又抬出宗室身份,山羊胡子多少有些畏缩,讪讪地笑了下,便顾左右而言它:“这庄子原是李老爷家的,当初李老爷养着十余条狗,俺来一趟,便被那狗追一回——闻说这庄院里是极出色的,可让俺进去见识一番么?”

  赵子曰心中不快,其余人等都老实坐着闲聊,唯有这山羊胡子东拉西扯的,当下便沉了脸:“俺家虽未养狗,家规却是极森严的,外人非请勿入,否则便会扭送见官。”

  山羊胡子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为之语塞。眼见赵子曰要走,他又拉住道:“你这小哥好生不明事理,你家大郎方才说话,分明是个极宽厚的,让俺见识见识庄院又有何妨?”

  赵子曰心中更是警惕,觉得这山羊胡子颇有些得寸进尺,他强自要进庄子,也不知打着什么主意——这倒是赵子曰多虑了,这山羊胡子向来手脚不干净的,见到方才进门的孩童都衣衫崭新整齐,以为郁樟山庄极有钱的,便想寻个由头进庄子混水摸鱼。

  赵子曰不知道他的毛病,与他同来的人却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都只作没听见,若是出了什么事情,量郁樟山庄的人也追究不到他们头上去。

  他们在这争执着,因为旁人都不帮腔,山羊胡子也没有多高的气焰,只是扯着赵子曰不放。若是换了庄子里其余人,或者早忍不住这口气发作了,可赵子曰则不然,他虽然也面色不豫语中带刺,却始终未曾动强。他不动强,那山羊胡子撒泼耍赖的手段便用不出来,两人便僵在这里。

  在赵子曰与那山羊胡子僵持时,郁樟山庄第一进的客厅里,赵喜也与另一个老人僵在那儿。

  “你这老汉好生无礼,这山上溪流原本为天生地长的,如何就成了你家族产!”赵喜愤愤然地说道:“俺家地契上写得分明,山庄后四座山头也随着山庄一起归了俺家!俺思量着尽是乡亲邻里,方才允了你绝不断水,你却要俺家拆了水坝,这分明是得寸进尺!”

  “俺们罗家世代于此,倒不知道这四座山头如何归了你们。”那老人火气同样不小:“俺知道你们是皇亲,可皇亲也得讲理!你们在山溪上修了水坝,害得俺们下游少水,今年收成比起往年足足少了两成,俺不要你赔,只要你拆了水坝,已经是极给你面子,若是你自个儿不愿拆,俺带了人,带了东西,俺帮你拆!”

  “你倒是拆拆看!”听得那老人如此说话,赵喜当即跳了起来,山谷中的水坝是小,水坝上的磨坊、缫车是大,他可是经过苦日子的,一年之前,他还是担心失去顶梁柱的赵家是否会破家,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盼头,这些磨坊、缫车便是赵家今后兴旺的根子,便是拼了性命,他也绝不让人动上分毫。

  老人嘿嘿冷笑了声,起来便要往外走,正这时,一直在门外听着的赵与莒推门走了进来。

  见赵与莒进来,那老人呆了呆,回头看了赵喜一眼,赵喜则站了起来,垂手道:“大郎。”

一十五、事端(下)

  见赵与莒进来,那老人呆了呆,回头看了赵喜一眼,赵喜则站了起来,垂手道:“大郎。”

  “老管家,派个人去外祖父那里,便说有人欺上门了。”赵与莒瞧也不瞧那老人一眼,直截了当地对赵喜道:“我家岂是谁都能欺的?若是外祖父管不了,那我便去家庙哭去!”

  无论是赵喜,还是那个老人都是吓了一大跳,赵与莒外祖父只是个保长,虽是没有什么权势,却也与县吏差役们熟识,一般的争执讼事,倒也可以压得住。况且若是真惹得赵与莒去哭家庙,那事情便大了,闹将起来,便是绍兴知府也未必能好受。

  大宋自建朝以来便善待宗室,到高宗南渡以来,宗室甚至可以出任右丞相这样的高官(注1)。太祖一脉传下来有两房,即燕王房(赵德昭后裔)与秦王房(赵德芳后裔),孝宗皇帝便是出自秦王房,而赵与莒则是燕王房的远支。他这里说的家庙,自然不是指自家庄子里建的祖庙,而是宗室祖庙,若真被他去大哭一场,没准连天子都会惊动。

  赵与莒说这话时用眼角瞄着那老人,见那老人脸上颜色,心中便有数了。

  他在门外时便听得分明,来的人尽数姓罗,乃是同族。他们住在山溪下游的罗村,约有四十余户人家,因水的缘故,来郁樟山庄生事。赵与莒自然知晓,自家后山的山溪不过是流经罗村的小河的一个支流,他们今年收成少,原因根本不在自家修了水坝。

  若只是乡间的愚夫俗妇,听得他说要哭庙,定然不知深浅,可那老人如此变色,证明他们此来是打探清楚,知道自家只是宗室远支,早已没了爵位。饶是如此,若是背后没有人指使支撑,赵与莒才不相信他们会为了个莫须有的理由跑来生事。

  对方敢来,估计是欺负自家孤儿寡母主事,以为不敢闹大罢了。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果然,赵与莒如此果决,那个老人呆了会儿又满脸苦涩地坐了下去,口中喃喃说着,心中却反复盘算起来。

  他原本以为是有利可图,这才来郁樟山庄生事,可没料到这郁樟山庄的大郎虽是七岁孩儿,却极有胆气,一句话便逼得他不得不退缩。早就听人说这位大郎乃神童,极是聪明的,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神童。

  “罗老汉,你请走吧。”得了赵与莒眼色,赵喜腰立刻硬了起来,他也是人老成精的,看出罗老汉色厉而内荏,立刻顺竿向上道:“要拆俺家的水坝可以,日后官府追究起来,你罗老汉少不得吃板子!”

  罗老汉挤出笑容,将身体缩了缩:“都是乡里,同饮这一河之水,有事好商量,何至于此?”

  “俺先前说了,若是天旱要水时,俺们开闸放水便是。”赵喜指着他的鼻子,心中觉得极是畅快:“偏生你这老儿得寸进尺,如今你倒说说,还要俺家拆水坝么?”

  “不拆不拆,依你依你!”

  罗老汉这时除了应是之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也没有脸面再坐下去,便站起身,对着赵喜拱了拱手,便快步走了出去。

  “老管家,出去约束好庄里的,莫要与他们起了事端。”赵与莒低声对赵喜说道,赵喜会意,立刻跟在罗老汉身后。

  罗村人来闹事便如此不了了之,虽是雷声大雨点小,却让赵与莒警觉起来。罗村人若只是贪心想来讹上几贯那倒好办,若是背后有人支使,那么对方一计不成必有后计。他想不出有谁可能算计自己,便只是吩咐庄丁们小心谨慎,在他想来,无论如何,自己先不犯错,才能静候对手犯错。

  罗村人闹事后的第四天夜里,郁樟山庄的义学如同往常一般教着算术。从这些孩童来到郁樟山庄算起,已经过去了近半年,这些孩童们无论是识字还是算术上都有了些进步,识字上多的可以认得八百余字,少的也可认得五百余字,算术上彼此间的差距则更大些,好的如陈子诚、欧八马已经背得出九九乘法表,差的如龙十二、韩妤,却仍在做一千以内的加减。

  这使得赵与莒在教授时更为困难,既要考虑那些聪明孩童的进度,又要照顾后进孩童的接受水平,其中甘苦,唯他自知。到近一个月来,他变更了方法,让好的带差的,虽说放慢了整体进度,却也大大减轻了他的负担。

  好为人师乃人之天性,那些学得快的孩童也乐于带学得慢的,特别是陈子诚与陈任,两人从第一日起相互竞争,此刻得了赵与莒的命令,自己觉得来到郁樟山庄以来总算能替大郎做些事情,一个帮李邺一个助龙十二,竟生生将这两个拖大伙后腿的拉了上来,勉强可以跟上进度了。

  女孩中韩妤年纪最长,学得也最慢,无须赵与莒交待,耿婉便在细细带她。经过这半年饱食,营养与运动都跟上来了,耿婉已经不再象初见时那般面黄肌瘦,脸圆了起来,面色也晶莹红润,再配上一双大而清亮的眼,倒有几分美人胚子模样。

  姿色最出众的还是韩妤,她虽说在学业上弱了些,在手工上却极强,每每去缫车上做活儿,比起大人也毫不逊色。不过,她害羞不愿多说话的毛病仍未改去,赵与莒用了许多办法也都失败了。

  进度大体上还是让赵与莒满意,他甚至觉得,再有些时日,自己便可以委托石抹家自北方再带第二批孩童来了。

  他正在给几个进度最快的孩童讲除法时,外头忽然传来喝骂声。赵与莒眉头一皱,赵家家规森严,在授课时全家老少都知道不得喧闹,怎么还有人敢在外头喝骂?

  跟在他身边维持纪律的早已不是赵勇,而是换了赵子曰,无须赵与莒吩咐,他便快步推门出去,不一会儿,又满脸怪异地走了进来。

  他是个谨慎的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让孩童们知晓,因此向赵与莒做了个手式。赵与莒抿了抿嘴,见孩童们都有些心神不宁,知道这课很难再讲下去,便挥手让他们自习,自己却来到门前。

  “出什么事了?”他向赵子曰问道。

  注1:指赵汝愚,宋光宗时任吏部尚书,宁宗即位后曾任右丞相。

十六、盗贼(上)

  “抓着了一个罗村的人?”

  听到这消息时,赵与莒吃惊地张开嘴巴,他虽是有所警觉,却只担心山上的磨坊与缫车,根本没想到这郁樟山庄也会惹来觊觎。

  “正是,小人前去认了,那一日这人扯着小的说了半日话,绝不会认错!”赵子曰低声回道。

  赵与莒背着手默站了会儿,忽地一笑:“既是如此,你便去审审他,试试能否从他嘴中掏出那罗老汉背后之人来。”

  赵子曰会意,立刻出了门。赵与莒背手默立了会儿,脸上忍不住再次浮现出笑意来。自那日罗村之人来后,赵与莒曾派人打探,并未查出什么来,今夜罗村的人送上门来,岂不由他摆布?

  被郁樟山庄抓住的,正是那日扯着赵子曰说个不停的山羊胡子。

  他那日见识了郁樟山庄的排场,当时就想着要进来顺手牵羊,不过族长罗大有却灰溜溜地自庄中出来,领着众人回了罗村,这让他心中极是失望。加之此时正是农闲时节,他在村中无事,便去绍兴府的勾栏瓦子关扑(一种赌博),连赌了数日,输得鼻青脸肿,便是过冬的衣衫也当了几件,这才得以脱身。回到家中之后,思来想去,便又打起了郁樟山庄的主意。

  他虽是见了那日孩童进庄的声势,但在他心中,只以为郁樟山庄母寡子幼,戒备上不会十分森严,又自赵子曰口中知晓,郁樟山庄未养狗,便乘夜来做那梁上君子。他进庄之时,听得四周一片寂静,只道是庄中人都睡熟了,哪知庄丁得了赵与莒的交待,这几日子尤其警慎,他才翻墙入内,便被巡夜的发觉,立刻揪住饱以老拳。这厮不够光棍,被抓后先是哀告求饶,接着哭泣叫骂,这才闹得庄子里喧哗不安,搅了赵与莒授课。

  “这不是罗村的乡邻么,原是熟人,为何如此相待?”赵子曰是个心思细密的,奉命来问他,想到方才自己来看时他不曾发觉,便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吩咐道:“快松绑快松绑,这位罗……怎么称呼?”

  “俺叫罗增寿,排行老五(注1)。”那山羊胡子被痛打了顿,气焰早被压了下去,现在见到一个认出他的,觉得赵子曰态度还算客气,立刻借梯下楼:“俺不过误入了你们庄子,为何就把俺当贼绑了起来?”

  “误入?翻墙进来也是误入?”旁边一家丁心里不愤,低声嘀咕道。

  赵子曰只作没听到,他年纪在这些买来的家丁中算小的,但为人却最沉稳谨慎,虽是深得赵与莒信任,做起事来却仍极是小心。他拉着那罗增寿的胳膊,半拖半请地带进西院一处空置的厢房里,点起火把招呼他坐下后笑嘻嘻地问道:“罗五哥,如今已是戍时,你不在家中高卧,来俺们郁樟山庄做甚?”

  罗增寿眼睛眨也不眨地道:“俺饮了些酒,乘着月色好,便四处走走,想起那日与你谈得投机,便来郁樟山庄寻你说话。”

  “罗五哥既是要见俺,让门房传声话儿便是,何苦翻那围墙!”赵子曰似笑非笑地道:“若是俺认出得晚了,罗五哥叫人送了官,即便未曾刺配流陡,也要吃一顿板子枷号示众吧?”

  罗增寿脸上没有惧色,干笑着正要搭腔,赵子曰又道:“加之天黑路滑,若是罗五哥在路上摔上一跤掉入河中,明日起来旁人只道罗五哥是被人推入河里,岂不又是一场破家的官司?”

  这话赵子曰说得阴森森的,让罗增寿打了个冷颤,他小心翼翼地瞄了赵子曰一眼,却发现赵子曰面上的笑容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冰冰瞅死人的神情,罗增寿心里突的一跳,强笑道:“小兄弟你也莫吓俺,俺罗五在这左近也是有名的好汉子,岂是吃你几句吓的?”

  赵子曰摇了摇头:“罗五哥,俺何曾吓过你,俺这不是为你着想么?”顿了顿,他又道:“俺知道你罗五哥是条汉子,只不过罗五哥却不当俺是条汉子,只当俺年轻好欺耍。”

  罗增寿捏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转了转眼珠道:“这可冤枉俺了,既是如此,俺也不敢高攀你做朋友,俺这就告辞了。”

  “路上小心,莫要失足跌入水中啊。”赵子曰端坐着没有站起来。

  这月余以来,他时时跟在赵与莒身后,在他心中,这位小主人比起那些教书先生都要聪明,不自觉中便开始学习赵与莒说话的腔调与行事的手段。赵与莒也有意识教他一些,他人不笨,又是肯揣摩的,知道赵与莒有意栽培自己,更是加倍用功,故此学得极快。这欲擒故纵的手段,赵与莒用来对付李邺的,现今被他用来对付这罗增寿,只算是牛刀小试罢了。

  果然,罗增寿行到门前,推开门便见着两个赵家的庄客,脚步不由一滞。停了会儿,他苦笑着又转回来:“小兄弟,究竟如何做你才肯放俺回去?”

  “俺们庄子可不曾拦你,你要回去便自回去,只不过离了庄子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也别赖到俺们头上。”赵子曰道。

  罗增寿垂头好一会儿,赵子曰话语中威胁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若是直截了当地威胁,他倒没那么害怕,就是这种拐弯抹角的话,让他心中惴惴——这种阴狠的人才是真正的狠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有件事俺一直讷闷着。”见他这般神色,赵与莒知道时机到了,便笑着道:“那日你们来俺们庄子兴师问罪,想来郁樟山庄与你们罗村一向不曾往来,若真是为了水的缘故,修水坝时你们便会来了。”

  他话说到一半又闭嘴不语,只是含笑看着罗增寿,罗增寿低头寻思,反正这事他又未曾落着好处,族长虽是交待不得乱说,可若是为这事丢了性命未免太不值得。想明白这点,罗增寿干咳了声道:“俺来正是要与你说这事,俺们族长内侄在行在丰余堂当二掌柜的。”

十六、盗贼(下)

  丰余堂是临安城中一大粮店,与孟少堂的日盛庄齐名,时间比起日盛庄还要久远,据说靖康之变前,丰余堂原是开在汴梁的,若是从那时算起,足有百余年的时光了。

  如今丰余堂的东家名为黄绍斌,在临安粮行(注2)里是与孟少堂齐名的头面人物。只是两人一向不和,孟少堂瞧不惯黄绍斌倚仗祖荫,而黄绍斌同样瞧不上孟少堂小家子气。孟少堂将“保兴”的胡福郎引入临安粮行,黄绍斌起初是不屑,到后来发觉这“保兴”的面粉别有特色,他既是嫉妒孟少堂慧眼之明,又是觊觎“保兴”的“鲁班秘法”,在打探出“保兴”的东家之后,便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这秘法磨坊搬到自家去,恰好店中有一个伙计姨丈家与郁庄山庄邻近,他便升了那伙计为二掌柜,由其出面买通他姨丈,也就是罗村的族长与郁樟山庄为难。

  在黄绍斌想来,郁樟山庄里住的虽是宗室,但并非亲近皇族,而是连爵位都没有了几代的远支,加上又是孤儿寡母,吓唬一番便可成事。却不曾想那伙计去了不过十日便灰溜溜地回来,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保兴”的一封书信。

  书信里倒未曾说些什么,只是“保兴”大掌柜胡福郎替东家向黄绍斌问安,至于罗村之事,更是只字未提。黄绍斌能与孟少堂抗衡数十年,自然不是泛泛之辈,赏了送信人之后也只当啥事没发生,将那个伙计打发到丰余堂在镇江的分店去了。

  但无论是黄绍斌,还是赵与莒心中都明白,此事不会就此罢休。

  在黄绍斌收到胡福郎信件的当天夜里,孟少堂也收到一封信,他拆开看后,接连道了两声可惜。

  在一旁侍立的儿子孟正献听了觉得诧异,便出言问道:“爹爹为何可惜?”

  孟少堂将信件交与孟正献,孟正献粗粗一看,那是孟少堂安置在丰余堂里的人写的,不过是寥寥数语,将黄绍斌算计郁樟山庄不成之事交待清楚。孟正献见了也说了声“可惜”。

  “若是两败俱伤就好。”父子二人相视一笑。

  赵与莒虽是知道丰余堂之事不会就此罢休,但此时他也没有余力对付丰余堂,能做的唯有交待庄丁们仔细看护,别让人偷走了磨坊、缫车的秘密。他整日忙碌,便觉时间过得极快,转眼之际,冬至便到了。

  宋时冬至乃一重要节日,不仅朝庭有大朝会宴饮,民间也有诸多热闹。女子孩童,都身着华服彩饰上街游玩,东岳庙、城隍庙处香火极盛,一般店家甚至会连着三日罢市放假,让伙计宴饮游戏。(注3)

  对于赵家义学里的孩童们而言,这也是重要的一天。自从进入赵家义学起,他们每日就绕着郁樟山庄打转,就连相隔不远的绍兴府城也不曾进去过。虽说在郁樟山庄中日子也过得极充实,但这年纪的孩童,哪有不贪玩的。赵与莒也知道有张有弛的道理,故此早就宣告了的,待到冬至这一日,全体放假,最后一次考试前五名的和平日里表现优秀的另外三人一起,随他去绍兴城隍庙上香。

  因此,当冬至日来时,孩童们都是一脸期待。最后一次考试前五名众人都知晓了,但另外三人名单还未曾出来,须得当日晨跑之后才知道。考试前五名是陈任、陈子诚、耿婉、欧八马和一个叫孟希声的男孩。

  “韩妤。”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女孩子中年纪最大的韩妤,这并不让人意外,她虽然害羞腼腆,却极为自觉,在生活上颇为照顾那些年幼的女孩,况且她的女红织工是最好的,去缫车轮值时连那些熟练的缫丝女工都对她赞赏有加。

  “我点韩妤出去,可有谁有意见?”赵与莒环视众孩童,如他所料,无一人举手。

  “龙十二。”

  第二个被点名的是龙十二,这便有些让人吃惊了,龙十二自进这义学以来,考试一向是垫底的,他为人又沉默寡语,在众人之中极不起眼。

  “我点龙十二出去,可有谁有意见?”赵与莒再次问道。

  底下有些小的声音,过了会儿,便有一男孩举手问道:“大郎,龙十二考试向来垫底的,在磨坊、缫车上也不出众。”

  “你说得不错。”举手的正是李邺,他如今早不再欺负别的孩童,为人也稳重得多,只是胆大好言的脾气始终未改,赵与莒微微点头,然后道:“不过在你们之中,有谁自问努力超过龙十二者,不妨举手!”

  赵与莒这话一说,众孩童都是神色一凛。龙十二自知天资不高,无论是学业上还是手工上,都加倍努力,他们每日作息原本就排得满满的,嬉戏休息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半时辰,便是这点时间,龙十二也挤出来用在功课之上,可谓是废寝忘食。

  “我选龙十二,便是要告诉你们,苦心人,天不负,天若负,我不负!”赵与莒虽是年少声稚,但这番话听到孩童们耳中,却是钪锵有力:“天资不足,那便加倍努力以补之!”

  这些孩童都是经过事的,再年幼的,过了这个年也有九岁,比起后世还在父母面前撒娇承欢的宝贝自是不同,赵与莒这番话,他们不但听得懂,而且还牢牢记住了。

  “李邺!”

  第三个人选名字一出,立刻哗然,虽是义学里纪律严明,但选这李邺,仍然让许多人禁不住出声,就是李邺自己,也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满脸的惊讶。

  “我点李邺出去,可有谁有意见?”赵与莒又问道。

  立刻有一大半孩童伸出手来。

  赵与莒没有点人出来问,而是示意他们放下手:“我知道你们都不服气,李邺学业垫底,既不象韩妤那般明晓事理,又不象龙十二那般努力刻苦,反倒给庄上惹了不少麻烦。”

  他每说一句,便有孩童点头,说完之后,他有意停了下,然后又道:“不过,你们可注意了,这两个月来,李邺可曾惹过一次事情?”

  众人皆摇头。

  “这两个月来,李邺可曾欺负过你们?”

  众人仍然摇头。

  “这两个月来,无论是学业或是做工,李邺可曾偷奸耍滑?”

  众人还是摇头。

  “那便是了,我选李邺,便是因为他在改,我要你们知晓,人非圣贤,岂能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孩童们静了下来,唯有低低的抽泣声还在响,众人向哭者望去,哭的人,正是李邺。

  注1:古人重宗族,往往按族中长幼排序,称呼时也常以此序称。

  注2:宋时已有比较成熟的工商业行会,行会首领称为行老。《庆元条法·为政第八》中载:茶坊、酒肆、妓馆、食店、柜坊、马牙、解库、银铺、旅店,各立行老。

  注3:宋周密《武林旧事》中所载。

十七、冬至(上)

  冬至节在宋时是极重要的一个节日,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有载:京师最重此节。他说的虽是南渡之前的汴梁,但在现今的行在临安亦是如此,无论官民,对于这个节日极为重视,甚至有“冬至大似年”之说。

  这一日绍兴府,虽是店家关门歇业,却有的是游商小贩沿街叫卖,加上耍把式的摇货郎的牵猴儿的,在城隍庙一带极是热闹。

  霍重城拎着一串糖葫芦,大模大样地走在街上,背后还跟着两个庄丁闲汉。

  “大郎,这街上的热闹咱们都看厌了,前方有处柜房(注1),何不进去试试今日手气?”一闲汉走得无聊了说道。

  霍重城翻了那闲汉一眼,又看了看另一个闲汉:“你二人便是有三两个铜钱,也要留着奉养,柜房这等去处,旁人不知,你二人到我家久了,怎不知其中底细?若是钱多了烧手,便是施与乞儿也算是积了阴德,去那柜房做甚?”

  两闲汉被他这十二三岁的少年斥责,却都笑嘻嘻的,没一个尴尬的。霍重城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咬着牙道:“俺今日出来时应承过俺爹,不去柜房关扑的。”

  两闲汉只是跟在他身后,也不多说话,当他们走过那柜房时,一个闲汉将遮着门的布帘子挑了起来,顿时,柜房里特有的躁热和声浪冲了出来。霍重城身子一颤,两只耳朵动了动,鼻翼又抽了抽:“俺说不去柜房关扑,却不曾说不去柜房看热闹,罢罢,就依了你二人。”

  他虽是如此说,脚下的步子却是极快,转身便钻进了柜房中,两随从的闲汉忍着笑,跟着也进了去。

  过了半时辰,三人被人推了出来,霍重城则双目无神额头冒汗,就连鼻尖也腾腾地向上冒着白汽。

  “俺说了不进去不进去,就是听你两个混话!”霍重城埋怨了一声:“今日回去,若是被老爹知晓了,少不得又要禁足半月!”

  两闲汉也自是面色苍白垂头丧气:“小的只是想过过瘾,大郎却将口袋里的银钱全输了,还将小的身上的钱也都拿了去!”

  霍重城呆了呆,然后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是俺的错,若不是俺自己好赌,你二人又如何说得动俺?男子汉大丈夫,是自己的错便要认,怎能推托到旁人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你二人的钱,俺定会还……咦?”

  他见到一行人鱼贯而来,走在最后的,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赵与莒。

  自从那次押送李邺去郁樟山庄之后,霍重城便未再见过赵与莒,如今见到了,他心中一动,想起件事来,便笑嘻嘻地招手道:“赵大郎,赵与莒!”

  见过后世繁华的赵与莒,原本对小小绍兴府的热闹没有什么兴趣,只是随行的孩童们却都不曾经过,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赵与莒心中颇为高兴。他带这些孩童出来,便是让他们多经历些世面,多了解些这江南风情,唯有这般,他们才会真正对江南产生归属感。

  当听到有人叫他时,他怔了一下,不知怎的会有人认识自己。见到霍重城这才恍然,对这个少年,他也有结交之心,便含笑招手:“霍兄,你也在这里?”

  霍重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拱手:“赵大郎,难得在外头遇上你,听闻你极少出庄啊。”

  两人象大人一般寒喧,跟随着他们的真正大人都有些忍俊不禁。霍重城一面与赵与莒说说一面四处张望,看到赵与莒带着的随从也只有赵子曰这般的年轻,而没有老成持重的,心中更是欢喜。当看到李邺时,他还点了点头,似乎忘了当初与李邺的过节。

  “你是来城隍庙耍子的?”他拍了拍赵与莒的肩膀:“俺知道有处热闹好耍的地方,你可敢来?”

  赵与莒微微一笑,霍重城比起同龄的少年来自是聪慧早熟,这激将法都使得轻松自如了,但在他面前,却是讨不了好。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些发毛的霍重城又道:“是了,你才这点大,那里不是你去的地方!”

  小孩子家,自懂事起就怕被人小瞧了,霍重城只道自己这样一说,赵与莒定然会生出逆反之心,偏要跟他去瞧瞧。却不料赵与莒只是拱了拱手:“既是如此,霍兄请便,我就不去了。”

  霍重城轻轻撩了下眉,又仔细看了看赵与莒,从赵与莒神情上看出对方识破了自己的用心,他颇有些沮丧:“罢了罢了,这等伎俩,对你果然无用。”

  赵与莒微微一笑:“且让我猜猜霍兄有何心事吧。”

  霍重城心中一动,与赵与莒目光相对,却听得赵与莒慢声细语地问道:“霍兄可是在柜房里输了钱?”

  霍重城脸色立刻变了。

  他自诩伶俐聪明,向来目高于顶,上回李邺偷瓜一事上在赵与莒面前栽过一回,心中还是不太服气,今日诱赵与莒去柜房失败,也只道是因为赵与莒家教森严的缘故。可是赵与莒一句话,便识破了他方才的行踪,隐约里,也点出了他的用意。

  如果是象他父亲那样的人物识破了,他倒不怎么惊奇,但识破他的是个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孩童,这让他既是惊讶又是好奇,还隐约有些妒忌。

  “你如何知晓的?”霍重城相信赵与莒并没有看到他从柜房里出来,因此问道。

  赵与莒笑而不应,霍重城心中痒痒的,又想起那件事,便道:“你若是告诉我,我便告诉你一事,这事可关系着你们郁樟山庄的安危!”

  最初,赵与莒只当他是虚张声势,过了会儿,却发觉他神情不象是在骇人,便解说道:“说破了也简单,你见着那两个人么?”

  顺着赵与莒示意,霍重城回过头去,见两个人被从柜房里推出来,面上的神情都是讪讪的,目光乱瞄,仿佛地上哪儿能捡着铜钱一般。赵与莒又道:“初见你们,你这两个随从便是这模样,想来是在柜房里输惨了的。”

  其实赵与莒还有话未说出来,他在后世见多了那些将钱都扔在网吧或游戏机厅里的学生,当他们身无分文地从网吧或游戏机厅里出来时,便都是这副模样。

  “原来如此……”霍重城眉头又挑了下,想起自己出来时也是这般狼狈模样,心中大惭:“俺再也不赌了,竟然如此狼狈!”

  赵与莒笑而不语,霍重城颇有些泄气,觉得自己在这个赵与莒面前总是束手束脚,似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神。他咽了口口水:“那事俺告诉你,若是你应付不了,尽管来找俺!”

十七、冬至(下)

  在这绍兴府左近,霍家绝不是泛泛之辈,霍重城的父亲霍佐予为邻近有名的讼师,乃绍兴业嘴社(注2)最出名的讼师,传闻几乎可与当年名嘴张槐应相提并论。霍重城家学渊源,自幼就聪明过人,加之霍佐予又不是什么迂腐书生,将个儿子养得精灵古怪。

  只不过在赵与莒这后世穿来的人面前,霍重城的精灵古怪才施展不处来,几次都被堵了回去,让他胸中好生憋闷。他将事情告诉赵与莒,原本也有少年人争胜的意思,想见到赵与莒因为官司而惊惶失措的模样。

  “罗村的罗大有?”让霍重城再度失望了,赵与莒只是露出些微的惊讶,而且是一闪而过:“寻着了令尊?”

  “他原本是请俺爹爹的,听闻是要对付你,俺便让爹爹推了。”霍重城嘿嘿干笑着,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几分表功的意思在里:“那罗老儿不死心,又去寻了司绍宁。”

  司绍宁也是邻近著名的讼师,罗织罪状替人官司是把好手。赵与莒虽然不曾听过他的名头,却也知道,那罗大有既是去找他,便是肯定他能给郁樟山庄带来麻烦。

  罗大有应当就是罗村的那个族长,他背后是临安城大粮商丰余堂,上次罗村的人来生事被赵与莒顶回去,安稳了不过月余,他们便又来了。

  想到这,赵与莒有些烦躁,北边铁木真的大军正在蚕食鲸吞中原,自己还在为华夏培育元气,可那些醉生梦死的小人却在背后对自己施放冷箭。

  他不怪这些人,比起身为穿越者的他,这些人目光只能看到鼻尖前一点。正是因为这些人存在,所以才会有此前的宋金海上之盟,才会有此后的宋蒙联合攻金。他只是觉得有些疲累,有些悲怆,那种不为人所知的孤独感,让他几乎要落泪。

  可是他不能落泪,他要领着那些孩童们去力挽狂澜,就不能在那些孩童们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因此,他只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又展眉一笑:“多谢霍兄告知此事,若是……不知令尊明后日是否有暇?”

  霍重城微微一愣,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赵与莒第几回出乎他意料了。他原本以为赵与莒会说上两句话便扛起此事,绝对不会出言求助,可赵与莒询问他父亲何时有空,不就是委婉地向他求助么?

  霍重城虽是个聪明的少年,但毕竟还只是个少年,有些事情他并不真懂,因此心中未免就对赵与莒看轻了几分。不过他为人是极爽快的,一愣之后道:“这几日冬至,俺爹天天都在庄子里,今日回去之后,俺会跟他说。”

  在赵与莒想来,自己虽是有穿越者的优势,但论起对此时律令与官司之熟悉,远远比不过此时的讼师。既是如此,由专业人士来解决专业问题,才是真正用人之道。他虽然未曾听过霍重城父亲的威名,但也从霍重城口气中知晓,他父亲定是附近有名的讼师,加之又颇喜欢霍重城的性格,便生了招揽之心。

  “明日我便遣人前去拜见令尊。”赵与莒拱了拱手:“多谢了。”

  两人道别之后,那些孩童神情都有些惶惶,特别是两个女孩耿婉、韩妤,更是惊得面色苍白没了血色。

  “在咱们庄子过得好么?”赵与莒领着他们走了几步,发觉便是平日里话最多的李邺也静悄悄的没吭一声,他笑着唤住众人问道。

  “好。”经过这半年,孩童们都知道他不喜罗嗦,因此回答时简洁明了,就是一个字。

  “若是有歹人要夺走咱们庄子,不让咱们过自己的好日子,咱们让么?”

  “不让!”

  “和他们拼了!”

  大多孩童都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不让”,李邺则说“和他们拼了”,唯有龙十二捏着拳头一声不吭。众人都知道他不爱说话的,因此倒无人以为他是惧怕退缩。

  “既是如此,你们担心什么?”赵与莒再笑道。

  听得他这话,众人心中大安,方才的惶恐尽数抛开了。他们终究是少年心性,没多久,便将烦恼忘却,又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赵子曰在旁,见孩童们没有注意,便悄悄对赵与莒说道:“大郎,小人愿跑一趟,回去请老管家到霍家去。”

  赵子曰是赵与莒的近身长随,人也极聪明,知道这等事情向来是老管家赵喜出面的。赵与莒摇了摇头:“也不急在一时,回去与老管家商议过了,再去霍家不迟。”

  顿了一顿,他又道:“况且,他们难得出来一趟,我答应过让他们玩得尽兴的,怎能为了这一二小人扫了大伙兴致?”

  赵子曰过了冬至便算是十八岁了,比起那些孩童自然懂事得多,听了赵与莒之语,禁不住蠕动了两下唇,再看到赵与莒那明明幼稚却偏偏象个大人般神情的脸,他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大郎果真是受了吕祖指点,才会如此……”想到家中暗地里流传的传闻,赵子曰不由自主地呆了呆。

  这些孩童们除了欧八马外,都是北方中原一带买来的,若是家中活得适意,如何会被卖为僮仆!这半年来的日子,虽说是吃好穿好,终究是关在郁樟山庄那般闭塞之处,因此,他们大多未曾见过这么热闹的情形。一日嬉游,转瞬便过,到了未时,他们便依依不舍地踏上回程。

  回程途上,孩童们依旧在谈论今日在绍兴府城隍庙前见到的那些热闹,想到留在郁樟山庄中的同伴们没有见到,他们又有些遗憾。听得他们一路欢声,赵与莒觉得自己有些烦躁的心情也平静下来,有这些孩童在,便是没了那些磨坊缫车又打什么紧?

  “今日你们见识着了绍兴府的热闹,比之你们在故乡见到的要好么?”回庄之后,孩童们在赵与莒面前一字站开,赵与莒问道。

  “是!”在这里回答,孩童们比起在街上声音要大得多。

  “若是有人想来夺走咱们这热闹,咱们让么?”

  这个问题他在街上问过一次,只不过这次稍做了改动。

  “不让!”孩童们肃然回应。

  赵与莒微微一笑,他在这些最出众的孩童们心中,已经种下一颗种子,今后好生看护,这种子迟早会长成大树。

  到那时,当他面对要夺去华夏国运的凶徒暴虏时,他身边,将会有一队心如铁石的同伴!

  注1:柜房即宋代赌场。

  注2:宋时讼棍们的结社,以包揽诉讼为己任,颇让地方官头痛,当时江西路、浙西路最盛。后面的张槐应便是其中侥侥者,写《梦溪笔谈》的沈括曾记下他的大名。

一十八、志向(上)

  石抹广彦伏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地咒骂了一句。

  已经是冬至了,往年这个时候,他或者在中都(注1)拥着皮裘抱着火炉煨着酒,或者在密州听着东坡遗曲品着江南香茗,便是去年此时,他还身在大宋行在临安,准备家族南迁事宜。

  不过短短一年,情形便崩坏如此!

  石抹广彦是极有头脑的了,否则也不会看到大金朝的摇摇欲坠,更不会劝说父亲将生意转向宋国。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想到大金的崩塌会来得如此之快。

  冬至时分的中都郊外,天寒地冻,便是呵口气,也可以看到冰碴子向下掉。石抹广彦伏在地上,更是觉得寒冷彻骨,但他却不敢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

  就在离他不足百尺处,一队兵士懒洋洋地围着火堆,小声说着话儿。

  这队兵士是大金将士,但如今却是来追拿石抹广彦的。

  蒙古人此次南征,为先锋的是哲别和耶律阿海,耶律阿海原本是大金之臣,出使蒙古后为铁木真所折服,便投靠了蒙古。这次铁木真南征,金帝得知耶律阿海为先锋之后大怒,下令缉捕阿海家人。偏生石抹家在大都的生意,多仰仗于阿海家,那奉命缉拿的女真权贵,早就对石抹家的生意垂涎三尺,因此将石抹家也牵扯进来。石抹广彦之父已经被捕杀,全家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想到惨死的父亲家人,石抹广彦眼圈便红了。他定了定神,如今不是哭泣悲嚎的时候,若想报仇,先得脱身!

  他悄悄拔出短刀,一寸寸向外爬去。因为雪下尽是雪,人压在上面,便会有咯吱咯吱的声响,好在寒风呼啸,那些个金兵又都无精打采的,便是听到了声音,也只当是风刮着树枝的声音,没有谁起身。

  绕过两棵树后,石抹广彦向手上哈了哈气,刚哈的时候,手上还能觉得些暖意,但片刻之后,便只余刀割般的疼痛。

  比起这般疼痛,腹中的饥饿反倒可以忽略不计了。

  费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他才爬出几十丈,回头看了看,金兵围坐的火看上去是那般温暖,让他有种化身为蛾的冲动。还有酒的香味,更是让他馋虫大动——那种劣酒,以往他是瞧也不会瞧上一眼。

  咽了口口水,石抹广彦终于来到他的目标处,拴在一棵老槐树上的马。

  金兵不知为何把马拴在如此之远,这给了石抹广彦一线生机。他割断了一匹马的缰绳,想了想又将其余马的缰绳一并割断了。

  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用力踏着蹄子,似乎是在提醒主人。不过石抹广彦家中生意里常有用到马的地方,故此他对马性极是熟悉,小心安抚下,那些马未曾发出更大的声音。

  将马的缰绳都牵在手中,石抹广彦还不敢大意,拉着马又行了一段。他想离得远些再纵马疾驰,但正这时,一个金兵站起来活动手脚,恰好看到他,立刻狂怒着冲了过来。听得身后传来叫骂声,石抹广彦在马屁股上分别捅了一刀,只留有一匹自己骑乘,翻身上了马鞍后便纵马急驰。

  “兀那狗贼,敢偷爷爷的马,还不回来,爷爷杀你全家!”

  金兵在他身后狂吼着,石抹广彦头也不回,马蹄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这原本是追踪的最好痕迹,可金兵失了马,便是找回那几匹受惊的马,因为石抹广彦那一刀的缘故,也无法追上来了。

  隐约之中,金兵听到石抹广彦凄厉的笑声远远地传来。

  这些日子来,石抹广彦数次尝试,想要往北去投靠耶律阿海,但因起了战事的缘故,边关排查极严,而缉捕他的追兵又逼得甚急,他不但未能成功,反倒将身上的财物都丢了个精光。如今夺到了马,再摸了摸马鞍下,竟然还有个皮囊,这让石抹广彦心情终于舒畅了些。

  皮囊里正是那种劣质酒,打开塞子灌了一口之后,石抹广彦觉得自己的肚子里似乎着了火,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这种火辣的感觉可以让他忘了寒冷,忘了失去家人的悲痛,忘了这些日子奔波逃亡之苦。

  又一口劣酒灌了下去,然后是第三口,当他第四次举起皮囊时,手却突然停住了。他还在逃亡之中,又是空腹,饮一两口这种劣质烈酒尚可,若是饮多了,伤身倒是其次,误事可就糟糕。

  他原本就是个性子强的,经过这番大变,心志更为坚毅,想到便做到,将那酒收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水的东西,双腿夹了夹马,驱马折向南方。

  照着他最初的想法,要替家里报仇,投靠蒙古大汗铁木真是最好的出路。可试了几次都未成后,他脑子渐渐冷静下来,思虑也更为细致。如今蒙古兵强马壮,投靠铁木真的大金臣子将士多如牛毛,他便是去投靠,也未必能得重视。况且两国交战兵荒马乱的,要想逃到蒙古人那儿甚是不易,他冒然去投,即使不死在乱兵之中,恐怕也会被当作监细抓起。他家与耶律阿海家虽是关系密切,或许能托庇于耶律阿海,但若让他就此在蒙古人中做个小吏,他又心有不甘。

  既然北上不成,那便南下,这一年来,他将家中资财向宋国转移,虽是因为时间尚短,只转移了一小部分,不过也足以让他在大宋重振家业。

  有了钱,他或者是资助蒙古人,或者是买动大宋,或者干脆是自己拉起一支人马,都可以报仇雪恨!如今大金风雨飘摇,不正是混水摸鱼的时机么?

  石抹广彦心头渐渐发热了,只不过这与方才劣酒灼烧的热不同。石抹家在金国的财产虽然都难以保全,但人脉还在,有了这些人脉,他游走于大宋与金国之间,仍然可以重振家业,赚下数十万贯的家当,再用这钱,去埋葬那夺去他父亲和家人的金国!

  想到大宋,他又想到那个贩卖雪糖的海商,上个月家中使者传说来,说是海商托付的那户人家唯有孤儿寡母,若是能借着他们搭上那海商,自己又多了一条财路,离自己报仇之时,便又更近一些。

  注1:今北京。后面的密州是今日山东胶西县,当时为宋金之间唯一的沿海榷场。

一十八、志向(下)

  “赵与莒,你忘了杨琏真伽么?”

  “不曾忘!”

  “赵与莒,你忘了崖山了么?”

  “不曾忘!”

  “赵与莒,你忘了东亚病夫了么?”

  “不曾忘!”

  每日里,在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赵与莒都会如此自问自答。他早就不要丫环侍候,因此不必担心有谁会听到这话语——即便是有人听到,也只会当作孩童的梦呓。

  这般寒冷的冬天,即使是如此提醒自己,赵与莒也不愿意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辛苦了这么些日子,解决了这么多麻烦,今日多睡一会半会,应当无妨吧?”他在心中问自己。

  然后,他听到龙十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郎,当起来了!”

  这个时候,赵与莒再也无法在床上赖下去,他翻身爬起,将衣衫一件件套在身上。

  推开门,一股寒意迎面扑来,赵与莒瑟缩了一下,然后看到龙十二冻得红扑扑的脸。

  是他单独吩咐龙十二,每日起床之后便来唤醒他。龙十二这人憨实忠诚,只要他吩咐的事情,便会一心一意去做,绝对不会打折扣。而且,别人来叫,赵与莒未必会听,唯有龙十二来叫时,他便会想起冬至那日自己对孩童们说的话来。

  “苦心人,天不负,天若负,我不负!”

  若是赖在床上不起来,他如何能不负这些孩童们,如何能逆转国运?

  “预备——跑!”

  稍稍洗漱之后,赵与莒便来到孩童们中间,这些人在十年二十年后将是实现他计划的骨干,他必须让他们习惯于他的命令,因此所有喊口令之类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随着他一声令下,孩童们分作两行,左行为男,右行为女,开始齐步前跑。

  绕山一周,若是按后世的长度来算,也有三公里。最初的时候,这些孩童们只能走完这段距离,不过如今已经习惯了,便是最幼的女童耿婉,也可以慢慢跑回来。

  除却买来的二十一个男孩、十四个女孩之外,还有赵子曰、欧八马和赵与莒,一共是三十八个人。这近四十个人跑起来,那脚步者便隆隆作响,加之赵与莒有令,要众人步履统一,故此这声音极为整齐。

  早起拾肥的老汉停下手中的活,注视着这队伍越跑越近,超过他,又向前跑去。老汉吸了吸被寒风冻得通红的鼻子,捏着自己的胡须,不解地摇了摇头。

  队伍很快便绕山转了一周,这条路原本是崎岖不平的土路,他们最初跑步时没少扭着脚。后来赵与莒领着这帮孩童,利用下午的功夫,挑来碎石将路铺平。虽然这路宽不过三尺,仅够两人并肩而行,却是他们挥汗费力铺出来的。

  这恐怕是赵与莒领着这些孩童们完成的第一件建设。

  一路奔跑,除去随着赵与莒喊左右左之外,这些孩童们都是肃静无声,偶尔有早起的樵夫或者乡民见了,他们都是高傲地昂起头来,仿佛不如此,便不能证明自己与众不同似的。

  这也是赵与莒对他们的要求,虽然现在他们还不怎么明白。

  孟希声跑在队伍的最前头,吸着清冷的气,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如今的生活,是半年前他被卖时想都不敢想的。与其余孩童不同,他出身是金国官宦人家,因为祖父获罪而破家,他只有十一岁,不曾被斩首,而是发卖为奴。

  当时他以为自己从此万劫不复了,被石抹家买走运往大宋的途中,他数次想跳水轻身,因为看守得紧才未得逞。他一直记得最初见到大郎时的情景,大郎那句“凡是我说的便都是对的,凡是我交待的便要坚决去做”,当时曾让他暗暗好笑,对于这个七岁的小主人,他并不如何服气,但如今却完全不同了。

  不仅是大郎对他们这些僮仆极宽厚,更是因为他所知所学。奇怪的数字、水轮磨坊、缫车,虽然说穿了都不稀奇,但为何唯有大郎才会这些,别人都想不到?

  “不过,大郎他买了我们,又教了这许多的本领,究竟是何用意?”在欢喜的同时,孟希声也有疑虑,他出身官宦,又遭逢大变,自然有些早熟,担忧的事情比之其余孩童也要多。

  在他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前,他们今日的晨跑便结束了。郁樟山庄的大门就在前边,赵与莒喝了声“立定”,所有孩童都收步站住。

  山庄门前又站着几个人,赵与莒皱了皱眉,当看到这几个人当中有霍重城时,他的眉头才放开。

  “进庄,齐步走!”他下令道。

  孩童们昂首挺胸迈步前行,赵与莒向赵子曰挥了挥手,赵子曰明白,立刻出列跑向霍重城,赵与莒自己则随着孩童们一起进入了庄子。

  霍重城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惊疑参半。这位郁樟山庄的神童,他早就见识过,也曾听人说起郁樟山庄的种种怪异之处——这早晨带着僮仆丫环跑步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霍重城真正亲眼见到了,心中的感受极为复杂。

  “这位赵大郎是极有见识的,目光长远,目光长远啊。”他身旁的男子捻须道:“阿城,你既与这赵大郎结交,便要多多来往才是。”

  “爹爹这话说得,不过是晨跑罢了,与目光长远有何关系?”

  “让你读书你不读,整日就知游手好闲。”霍重城的父亲霍佐予板起了脸:“回去请教授将任文公、陶侃(注2)之事说与你听,你便知道了!”

  正这时,赵子曰迎了过来,霍佐予微笑相对,乘着父亲不注意,霍重城撇了撇嘴,对着赵与莒做了个鬼脸。赵与莒却象没看到一般,神情平静地进了庄门,留下霍重城捏着自己的脸。

  “尊客可是霍学究?(注3)”赵子曰身为仆人,自然是做了个深揖。

  “正是霍四。”霍佐予笑道,倒没有瞧不起赵子曰,虽然他被尊一声学究,自家却明白身份,那讼师算不得德高望重。

  “小主人请学究和霍大郎入内一叙。”赵子曰侧身相让:“请。”

  注2:任文公为西汉末人,知天下将有变,令家人每日负重绕屋奔跑,后果遇战乱,别家人或被乱兵所杀,或因饥寒而死,唯有他家,兵至时负粮奔逃如飞,得以幸免,传在《后汉书·方士列传》。陶侃则有名得多,在广州时每天早上将百块砖搬到家外,晚上又搬回屋内,以防止自己因为过于悠闲而懈怠,后果都督荆襄位极人臣,传在《晋书·陶侃传》。

  注3:宋时称读书人或有学问的人为学究——读者战斗的刑天提供,在此再次拜谢。

十九、算帐(上)

  宋人喜讼,其时史料中载:“今人往往于荒山闲地,任其弃废。至于兄弟析产。或因一根荄之微,忿争失欢。比邻山地偶有竹木在两界之间,则兴讼连年。”(注1)

  两浙之地地狭人稠商旅如鲫,百姓之间的争端极多,因此讼师也便多了起来,他们组成业嘴社,传授技艺交游拉拢,凭此一技竟能生财乃至富甲一方,霍佐予便是其中佼佼者。

  能于百人之中称尊,必有其所长。霍佐予原本是个秀才,屡科不第便寻了这个行当谋生,他平生最自负者,便是自己的目光敏锐,往往能见人之所不能见。他早知道郁樟山庄有位神童,也从儿子霍重城口中听说过赵与莒智断偷瓜案之事,因此颇想来见见这个年方七岁的孩童。冬至节次日,赵与莒便令老管家赵喜奉重金来见,请他勾通罗村之事,他满口应允下来,原因无它,不过是觉得这位郁樟山庄的少主人行事老练,象是有高人在指点。

  今日一大早来郁樟山庄,他便是将自己了结此事的计策告知赵与莒,顺便也见见这位闻名已久的人物。之所以大早便来,也是因为从罗村人的口中听说了郁樟山庄晨跑之事,想来看个究竟罢了。

  “赵大郎深谋远虑,便是大人也远远不及啊。”被迎入正堂,霍佐予也不寒喧,直截了当地说道。

  赵与莒心中一颤,抬起脸看了霍佐予一眼,心中突然想起《三国演义》中那段情节,曹操冲着刘备说他“做得好大事”时,刘备心中所想,便与他此时颇有相类之处。

  霍佐予此时不过四十出头,因为劳心伤神,头发已经变白稀疏了,额头之上也有极深的纹路。看上去,这人其貌不扬,与他相处,并不觉得锋芒,可他言语之中,又隐有深意,此次前来,究竟是友是敌?

  想到自己将罗村之事托付给这个人,赵与莒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过于孟浪了。

  “我与令郎重城结交,霍四叔便是我长辈。”赵与莒没有用“小子”称自己,虽是尊对方为长辈,却未将自己视为孩童:“我年幼识浅,能做得甚么大事?”

  “呵呵……”

  霍佐予笑了笑,未曾就此深言下去,他此行前来是结交而非树敌,若是因失言而交恶,那便是愚蠢之极了。他看了看自己儿子霍重城,自己替人诉讼树敌过多,虽说这个儿子颇有些小聪明,却因为生性浮浪,日后恐怕会有大难,眼前这孩童绝非池中之物,能与之结交,或许能成为日后臂助。

  “赵大郎,今日前来是为罗村之事。”正是想到这一点,霍佐予才不遗余力为郁樟山庄奔波:“罗氏族长罗大有受了临安府丰余堂指使,要占贵庄磨坊,罗大有上次前来铩羽而归,心有不甘,便又寻了司绍宁。”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赵与莒,如果赵与莒露出惊慌或疑惑之色,他心中都会对赵与莒看轻几分。不过赵与莒始终只是凝神听他说话,脸上无惊无怒平静如昔,这让霍佐予心中不犹犹疑,为何这七岁孩童,竟然象那七十岁的老狐狸一般深沉?

  再仔细打量这孩童,霍佐予甚至怀疑,自己面前坐的孩童,是否得了面瘫,根本无法露出神情。

  “我与司绍宁谈了,他说此事不难了结,那罗大有在罗村之中虽有威信,却不能一手遮天,若是大郎愿意,他可说动罗村几个长老,令罗大有后院起火。”

  赵与莒轻轻扬了一下眉,这些讼师果然专业,在此事中上窜下跳最起劲的便是那个罗大有,逼得他无暇顾及此事,既不必得罪罗大有身后的丰余堂,又可完成自己的委托,还在事情上留了个尾巴,日后要是罗大有缓过劲来再欲生事,他们便可以再收一次钱。

  霍佐予紧紧盯着赵与莒,除了最初那一下扬眉之外,这孩童只是沉思,半晌之后才听得他道:“以霍四叔之见,我当如何?”

  “要看赵大郎舍不舍得钱财了。”霍佐予笑道。

  “霍四叔请直言。”虽是猜到霍佐予会说些什么,赵与莒还是出语相问,他甚至微微前倾身体,做出迫不及待要得知的神情。

  霍佐予心中稍稍缓了些,与这孩童说话,比起同那些业嘴社的同行对簿公堂时还要难难些,若是这孩童连他言下之意都猜得出来,那霍佐予真要怀疑,这孩童是否便是传闻中的野狐仙了(注2)。

  霍佐予的计策很简单,那便是邀名。

  “不过是些许钱财罢了,既可造福乡里,又可为我销灾,何乐而不为?”听了霍佐予之语后,赵与莒微笑道:“多谢指点,此事还需霍四叔多多相助。”

  霍佐予听他答得爽快,心中禁不住再度一跳,他提出的邀名手段,包括挖渠修路建庙设义仓,每一样都是须花不少钱的,他将要花多少钱也一一说给赵与莒听,但赵与莒却毫不在意——若他不是真的视钱财如粪土,那便是他有家财百万不在乎。

  “这些义举花费颇多,赵大郎手头可是宽裕?”虽是知道赵家在临安卖面粉,但不过几座磨坊,能有多少收益,霍佐予也曾细细算过,觉得与其花这么多钱,倒不如拆了那些磨坊水坝。

  “钱财之事,我是不知晓的,老管家会与你说。”赵与莒笑了笑,将事情推给赵喜,他身旁侍候着的赵喜早是满面怒容,听得他发话,愤愤地道:“俺们家虽是有些钱财,却也不是如此花用的,小主人,不如拆了那些磨坊,看谁还能奈何俺们!”

  赵与莒皱起眉头来:“既是如此,那便拆了三个,留一座自家用的便是。”

  他们主仆二人这番对话,让霍佐予颇为尴尬,他虽是怀着与赵与莒结交之心而来,但若是说在这勾当中不曾中饱私囊,未免也太过抬举他了。那些所谓义举花销,倒有一半会拐弯抹角地流入他的口袋之中,只是他自觉做得隐秘,赵与莒再是聪明,在人情事故上终究有所欠缺,应当发现不了才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赵喜,这位老管家年老成精,却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注1:南宋时人袁采《袁氏世范》。

  注2:狐仙之说,非聊斋蒲氏方有,宋时话本中便有许多狐仙逸事,宋人编之《太平广记》中有十二卷记载狐仙,便是文人之间,也多有以狐仙喻人聪明的,如苏轼读了王安石词《桂枝香》后赞之:此老真野狐精也。

十九、算帐(下)

  “霍四叔一片好意,我不能不领情。”赵与莒又抬眼看了看霍佐予:“修桥修路之事,我家愿牵头,至于建庙做佛事,我家实是力有未逮。”

  “既是如此,俺便去寻司绍宁再问一问。”霍佐予有些坐不下去了,赵家主仆一唱一和,不过是给他留几分颜面,未将他用心直接说破,他按捺住心中的失望:“过些日子,俺遣人来与大郎分说。”

  “老管家,送霍四叔出庄。”赵与莒也不挽留,他站了起来,做了个揖:“霍四叔,我与令郎极是投契,日后少不得上门叨扰。”

  “大郎愿来俺庄子,那是极欢迎的。”霍佐予听出他言下之意,心中尴尬稍缓,赵与莒有意与霍重城结交,他此行目的也算达到一半。

  离开郁樟山庄之后,霍重城在驴上忍不住道:“爹爹既是要俺与那赵与莒结交,为何还要诓他钱财?”

  “你小孩儿家,胡说些甚么?”

  “俺过了冬至便是十三,那赵与莒比俺还小上四五岁,他都看得明白,俺还看不明白么?”霍重城撇了一下嘴,心中颇不以为然:“俺日后少不得子承父业,爹爹何必瞒俺?”

  霍佐予老脸微红,将脸偏向一边,他仅此一子,宠爱非凡,倒未曾因为霍重城出言逊而发怒,只是羞惭总还是免不了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为父起初只是试探,却不曾想他会如此,竟然拼着鱼死网破,也不叫人占了便宜,这脾性……怕不是好相与的。”

  “俺见他对家中买来的僮仆倒是极优厚的,冬至节时还带着他们逛绍兴府,原不是个小器的。”霍重城也觉得奇怪,想来想去,他问父亲道:“爹爹,他真会拆了那些磨坊么?”

  “那个赵与莒行事……”霍佐予话到嘴边,终于咽下不说,他虽是豁达,可要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料事不如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长远,终究是件丢面子的事情。

  他们不知,在送二人出庄之后,赵喜踟蹰了会儿,终究又转到了赵与莒书房前。

  以他对赵与莒的了解,这个时候赵与莒应该又回到书房,拿着他自制的鹅毛笔,写一些谁也不懂的东西。

  轻轻敲了敲书房门,里面传来赵与莒平静的声音:“老管家么,进来吧。”

  推开门后,赵喜在看到赵与莒的那一刻微微愣了会儿,因为赵与莒叼着鹅毛笔,以手支着下巴,侧着脸望向窗外。一道阳光从撑起的纸窗外射了进来,正照在赵与莒的脸上,让他的脸色有如琥珀般。这冬日清晨的阳光,并不十分强烈,却给赵与莒脸上套了层让人难以直视的金光。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赵喜屏住了呼吸。

  “老管家,有事情么?”

  因为一团金光的缘故,赵喜看不清赵与莒此刻的神情,虽然赵与莒声音还如以往一般没有什么变化,可赵喜却觉得,他正紧皱着眉头,似乎极度孤独。赵喜有些不解,自家小主人怎么会觉得孤独,家中养着三十余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孩童,难道其中没有一人能和他说上话的么?

  细细想来,赵喜还真发觉,赵与莒无论是与谁,似乎都没有太多的话说。每十日他会在孩童们面前滔滔不绝说上一柱香的功夫,奖勤罚懒评点众人近来得失,那时他会容光焕发,可说完之后,他又会恢复到原先那种满是孤独的平静之中。

  有时候赵喜觉得,自家小主人在演说之时和演说之外,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老管家,有事情么?”赵与莒又问了一句。

  赵喜这才从自己的恍惚中醒来,他阖上门,垂下手臂:“大郎,真的要拆掉那些磨坊么?”

  “自是不拆。”赵与莒终于转过脸来,赵喜看到他面上有笑容:“罗大有要告官,不过是丰余堂指使罢了,丰余堂要害我,不过是觊觎咱们家的水轮磨坊罢了,断了他们的想念,丰余堂自然会收手,没了丰余堂支撑,我们再依霍佐予之言,兴义举以结民心,罗大有宵小之辈,岂能奈我何?”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道:“若不是没有时间与他们纠缠……呵呵,老管家,咱们继昌隆生意如何?”

  听到赵与莒提起继昌隆,赵喜精神一振,与当初“保兴”高调不同,继昌隆自开张起便极低调,也不曾请外人,让赵勇在那看着铺子,调货收帐,都是他一人行事,因此,到今日还无人知晓继昌隆是郁樟山庄的产业。虽是出货量不大,但生丝之利却远胜于面粉,加之那位罗织户王十三感激继昌隆解了他燃眉之急,介绍了一位自泉州来的收丝海客,继昌隆如今每月只做三五日的生意,获利却高达千贯之多,仅仅是开张两个余月,便有如此成就,赵喜一想起便觉心花怒放。

  自然,最让他心花怒放的,还是自己的儿子掌管着这事情。

  如今郁樟山庄的收入主要是三部分,其一为雪糖,虽说不象年初那般暴利,每月也能带来八百余贯,其二为“保兴”,薄利多销,庄子后边的三处磨坊几乎是昼夜不停,每月能赚得六百余贯,其三便是“继昌隆”,这也是目前最赚钱的。

  全部加起来,山庄月入两千四百贯有余,放在一年之前,赵喜想都不敢想。不过钱赚得多,花得也多,家中雇请的人手,一个月的月钱便要花销掉两百余贯,赵与莒又总有些奇思妙想,需要买大量的古怪物什,象上回自宿松买来的铁,一次便花掉了两千余贯。与之相比,孩童们的饮食衣着,虽是比起有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也不差,可近四十号人,每月花销也不过两百余贯(注3)。

  无论如何算,郁樟山庄每月仍能节余千五百贯左右。

  “大郎,当如何断了他们的想念?”虽然算起帐来赵喜就眉开眼笑,但丰余堂之事不解决,这些钱便都不牢靠,因此他问道。

  “我自有办法。”赵与莒目光闪了闪。

  注3:此数字为作者依据《宋会要·职官》中记载估算出来,当时临安官营作坊里和雇的工匠,每日收入是钱一百七十文,米二升。他们要以这钱养活家小,自是赚不足,但若只是养一人,当应可以较宽裕,以日二百文养一人计,孩童们日花费应是200乘35,即7000文,七贯钱,一月三十天,二百余贯。自然,这种估算并不科学,小说家言,姑妄信之吧。

二十、胡福郎(上)

  因为临安城中至少有一二十万人口粮要到粮市购买,故此每日足有两到三千石的粮食船运入城,又由肩驼脚夫送至各处米市。临安城新开门外草桥下南街乃是行在粮店最为集中之处,不足一里的街市里,聚集了三四十家粮店(注1),丰余堂与日盛庄的总店都位于此处。

  脚夫鲁慈每日大早便至码头等着粮船到来,然后将整袋整袋的米面肩扛至草桥下南街,赚得几十文以供自己一日吃嚼。他光棍一个,并未娶妻,家中没有老幼,日子虽苦了些,却也清静自在。

  肩上扛着巨大的粮袋,鲁慈吭噗吭噗地走着,这条街道,他走了也不知多少回,便是闭着眼,也能走到目的地。

  这一袋米是日盛庄的,日盛庄老东家孟少堂对他这样的脚夫也是和颜悦色,从不大声喝斥,夏日里甚至会备上一壶茶水,因此,鲁慈对孟老东家极是佩服。传闻他早年也只是这日盛庄的一个伙计,因勤奋有为而娶了东家的独女,入赘做了女婿,自丈人那得到这日盛庄。不过那时日盛庄在临安还排不上号,孟老东家花了三十年时光,才有今日之地位。

  他扛着粮袋一进门,便有伙计引着向店铺后院行去,正当鲁慈跟在后头要踏入后院时,突的听到一声脆响。

  那是瓷器被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鲁慈又听到孟少堂厉声喝斥道:“他保兴怎能如此?胡福郎真是如此说的?”

  鲁慈心中讷闷,孟老东家已经年近六旬,自他相识起,就未曾见过这位老东家如此大发雷霆。保兴和胡福郎他也略有耳闻,保兴是新近于城南开的一家只卖麦粉的铺子,胡福郎则是铺子掌柜。

  “爹爹何事发怒?”孟少堂之子孟正献跟在鲁慈身后,听得父亲摔杯子,神情也不安起来,他抢了两步,从鲁慈身边钻过,来到后进。

  “胡福郎说,他东家要关了保兴。”孟少堂余怒未销,说话时硬梆梆的,全然不象平日那般和颜悦色。

  “这是好事,爹爹为何反怒?”孟正献奇怪地问道。

  孟少堂看了看刚放下粮袋的鲁慈一眼,摇了摇头,让伙计将鲁慈打发走。

  见不相干的外人不在了,孟正献又道:“那绍兴府的孤儿寡母想必是叫丰余堂弄得撑不住了,他要将保兴关门,爹爹正好可盘下来,连着他们的鲁班秘术,叫那丰余堂与保兴鹬蚌相争,俺们日盛庄渔翁得利!”

  “渔翁倒是得利了,不过那获利的不是咱!”听儿子这样说,孟少堂气又上来,他能有今日,绝非侥幸所致,自是清楚自己算计失败的后果。原本他是想与保兴交好的,但又放不下胡福郎所说的鲁班秘术,便有意将保兴东家的情形漏给丰余堂,他深知丰余堂黄绍斌之为人,知道必定会强取豪夺,无论成与不成,他孟少堂都可从中渔利。却不曾想到,“保兴”竟然会来一招釜底抽薪,让他既讨得好处又卖了乖巧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

  “那是怎么回事?”孟正献奇道。

  “你再说一遍给少东家听。”孟少堂向静立在一旁的伙计呶了呶嘴。

  “保兴的胡福郎让小的禀报东家,他们东家已将保兴折价卖给了米行行老彭十一,保兴与各家粮铺的生意,待他们交接之后便由彭十一接手。”那伙计知道自己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脸上的神情便有些讪然:“又说那彭十一以高价买了他家鲁班秘术,若是咱们想要,也可折价五百贯卖给咱们。”

  “五百贯?”

  孟正献吃了一惊,倒不是这个价钱高了,而是他觉得这个价实在不高,但转念一想,若是这鲁班秘术为一家垄断,那么便是五千贯了也值,可别家若是也知道,便值不了这许多了。

  “咱家买不买?”孟正献转向老父。

  “买,自然要买。”孟少堂叹了口气,心中暗自懊恼,不过想到丰余堂,又禁不住好笑。对方来上这一手壮士断腕,卖了保兴和鲁班秘技,虽是吃了个亏,可也让算计他的丰余堂没吃着羊反惹一身臊。

  “他将这秘法卖与数家,那便值不当五百贯了。”孟正献不解地道:“爹爹为何还要买?”

  “别家买了,咱家未买,日后这面粉定价之权便再无咱家之份了。”孟少堂苦笑道:“不买不行啊。”

  此时米面价钱,却不是一家一户铺子能定下的,以米为例,先得由米行依据品质定级,再行议价。当初“保兴”不敢随意降价出售,便是因此缘故。

  顿了一顿,孟少堂摇了摇头,心中的怒意虽仍未消褪,却总算能控制住了:“那绍兴赵家不过是孤儿寡母,哪能有这等手段,这必是保兴大掌柜胡福郎之计,我与他谈过几回,此人不可轻视。”

  他这一点便自以为是了,因为总觉得胡福郎与年轻时自己极相似的缘故,他未免高看了胡福郎一筹。“保兴”的壮士断腕,胡福郎只是依计而行,真正出谋划策的,还是赵与莒自己。

  在孟少堂父子讨论“保兴”和胡福郎之时,胡福郎却恋恋不舍地站在“保兴”门前,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舍不得挪动脚步。

  店里的伙计也知道东家换了,神情也有些惶然,他们都是胡福郎请来的,而胡福郎则是赵家所聘,现在东家换了姓彭的,那么胡福郎自然是要离开,他们这些伙计,只怕也过不了多久便会被取代。

  对于这些伙计而言,“保兴”的规矩虽是较之其余店铺要多,但酬劳也高些,失去这份工作,他们都是极度不舍。

  胡福郎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虽然极理解东家为何会卖了保兴,却仍是觉得不舍。毕竟,这家铺子耗了他不少心血,现在已经在临安站住了脚,只须好生经营,成为象丰余堂、日盛庄那般大店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大掌柜……”

  见胡福郎在店口站着,一个伙计喊了他声,胡福郎怔了怔,这才回过神来,看到这些伙计都眼巴巴望着自己,他明白他们所想,只是赵与莒再三交待,这里又多口杂,因此他只是抱了抱拳:“诸位兄弟若是信得过俺胡福郎,便先在此呆着,待俺有了安身之处,再来寻诸位兄弟相聚。”

  注1:此为史实,可见于《略论宋代城市消费》,作者吴晓亮。这些米市类似于今天的二级批发商。

二十、胡福郎(下)

  说完之后,他紧了紧身上背着的包袱,摆了摆袖子,便离开了“保兴”。

  从临安到绍兴,不过是一日功夫,但是,因为要留在临安处理善后的缘故,胡福郎在十日之后才骑着匹驽马,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回到绍兴府城。

  绍兴府城其实就在山阴县城与会稽县城,这两座县城之间只隔一水。胡福郎琢磨着时间尚宽裕,便不急于去郁樟山庄,而是到了街上,看看能给家里带些什么年货。

  因为靠近临安的缘故,往来的商旅颇多,加之又近年关,瓦子里人来人往。小唱、嘌唱、般杂剧、傀儡、讲史、小说、影戏、散乐、诸宫调、商谜、杂班、弄虫蚁、合声、说诨话、叫果子的(注2),一个个声嘶力竭,将整个瓦子都弄得喧闹无比。胡福郎一路行来,也不知买了多少小吃,听了几首小曲。欢娱之际,不觉时光,又值冬日,阴云密布,天色暗得有如黄昏。瓦子里各家都是张灯点火,各式各样的灯笼打了出来,为这原本便极热闹之处平添了几分喜庆。

  正高兴间,突然“砰”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巨响,恰似滚雷一般。胡福郎吃了一惊,这声音应是爆仗(注3),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但是如此响亮的爆仗,他还从未听过。

  他原本就无事,因此便随着人潮向那爆仗声传来处行去。爆仗声来处并不远,便在瓦子外的一条街上,胡福郎没走多远,便听到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胡福郎心中大惊,今冬偏旱,又是年关之前,若是真走水了,那将是大祸事。他急急向喊声出处跑去,不过片刻,便到了跟前,却未曾见到火焰,只看到一家铺子有些熏黑,而铺子跟前,一男子正手执竹鞭抽打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你这只知吃的泼贱货,没了爹娘的短命鬼!”那男子不到四十岁,一边打还一边骂个不停。胡福郎见那少年被抽得满地乱爬,鬼哭狼嚎一般,心中有些奇怪,左邻右舍见着那男子打人,竟是无一人出来劝的。

  他心中好奇,便问旁边店铺里的伙计,伙计听他口音是本地人,便也不隐瞒:“官人有所不知,这打人的姓李,家中排行老二,原是做些小本生意,会做些烟花爆仗。挨打的是他侄儿,早没了爹娘的,便由李二养着。这小子生性好耍,跟着李二学做爆仗,却总也定不下性子,不肯老老实实照着李二所说去做,隔三岔五便要闯出些祸事来。您瞅着,方才他点了一串他自己做的爆仗,险些将李二的铺子烧掉半边。”

  听他言语中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口气,胡福郎也摇了摇头,这少年看来真是个不着人待见的,否则左邻右舍怎会见着他挨打而不劝。

  “救命,救命!”

  那少年被打得挨不过了,从地上连滚带爬的扑向看热闹的人,李二见了更是大怒,拎着竹鞭在后紧追不舍。看热闹的纷纷避让,那少年跌跌撞撞,竟向胡福郎扑了过来,跌倒在胡福郎脚下。胡福郎闪避不及,被他紧紧抱住了腿,见他昂首向自己乞求,脖子上被竹鞭抽过的血痕一道又是一道,手上也因为冻疮而肿得象是包子,身上的衣衫轻薄如纸,胡福郎心中有些不忍。他也是经过苦日子的,见着这少年不由得想起自己被送去米店做学徒时的情形,当下便伸手拦住追过来的李二。

  “教训一番即可,何必把令侄打成这番模样?”胡福郎好生劝慰道:“他年幼无知,又无父无母,你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你这人好生没道理,俺自家管教自家侄儿,要你这外人狗拿耗子?”那李二说话极冲:“俺给他吃给他穿,又是他亲叔叔,可他却三番五次给俺添乱,今日险些烧了俺铺子,俺便是将他打死,官府也不会追究!”

  “你这人……”胡福郎却不知道,这个李二是个人来疯的性子,若是无人理睬,他打个半晌也便消停了,胡福郎一劝,他更有劲了,不顾胡福郎的阻挡,抡起竹鞭又抽了下去。那少年慌不迭地躲到胡福郎身后,哭声嘶哑,他这一闪,弄得胡福郎倒替他挨了一鞭。

  “让开让开,休要多管闲事,否则打了白挨。”打着胡福郎,李二却一点歉意都没有,嘴中这般说,手里又去抓那少年。

  “你这人好生无礼!”胡福郎怒从心起,捋着袖子,再次拦住李二:“俺今日非管此事了!”

  “你要管?那好,拿钱来,俺把这小子卖与你,你来供他吃喝,俺自然就不打了!”李二听了冷笑道。

  “你!”胡福郎没想到这个李二竟然是如此无赖,心中总算明白,为何左邻右舍竟然无一人相劝的了。他苦笑了一下,虽是有心管这闲事,可遇着如此鬼憎人厌的人物,只能退避三舍了。

  他向旁一退,便将那少年露了出来,那少年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绝望悲怆。胡福郎只觉得浑身一激淋,退开的那只脚不由自主地又迈了回来。

  “你说的,俺给钱给你,便把这小子卖给俺?”胡福郎抓住李二执竹鞭的手,沉声问道。

  李二上下打量了胡福郎一番,这几个月来胡福郎当了大掌柜,与临安城不少大粮商有往来,言谈举止便不是当初小店伙计的模样。李二却是个不识人的,只觉得这人虽是有些钱财的模样,却不象是个大方人,因此冷笑道:“五十贯,只需五十贯,我便将他卖与你!”

  胡福郎吸了口气,他当了大掌柜,虽说手头宽裕些,但拿出五十贯来却不是那么容易。

  见他有些退缩,李二哼了声:“拿不出钱便闪开!”

  “我出了!”胡福郎还在犹豫,却看见围观者中有一人向他做了个手式,他手中大喜,用力地说道。

  注2:皆是南宋时娱乐活动,可见于《东京梦华录》(宋时孟元老著)

  注3:两宋鞭炮流行,《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皆有载,后者如此:两湖有少年竞放爆仗。岁除爆仗有如果子、人等,内藏药线,一燃连百余不绝。

二十一、积善(上)

  给胡福郎做出手式的不是旁人,正是郁樟山庄的老管家赵喜。

  除了赵喜之外,赵与莒也在,他站在赵喜身边,神情冷竣。

  与胡福郎一样,赵与莒让赵喜去问左右邻里事情起因,但与胡福郎不同的是,他看到了更多更远的东西。

  那李姓少年所谓的“定不下性子”,在这些人眼中是他顽皮的象征,可在赵与莒看来,不过是他好奇心重罢了。他总惹祸,那是因为他总想着改爆仗的配方制法,这原本是探索未知世界奥秘的不二方法,可在这些人眼中,却是不老实!

  赵与莒叹了口气,不怪这些庸人,他们目光,只能看到眉眼前三五寸。

  那边胡福郎与李二签了文书,画好押之后,他便给了钱,牵着李姓少年向赵与莒这边走来。但赵喜做了个手式,胡福郎会意,便从二人身边走过,却不曾打招呼。

  到了无人之处,李姓少年——如今胡福郎已经知晓他的名字,叫做李一挝的,扑嗵一声给胡福郎跪了下来:“多谢老爷救命之恩!”

  胡福郎笑了笑,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却不是俺救的你,是俺东家令俺救你,若只是俺,还拿不出那五十贯来。”

  李一挝闻言一呆:“东家?”

  “明日便领你去见东家,今夜且去我那歇上一宿吧。”胡福郎说道。

  他心中也有些疑惑,据他所知,赵与莒每天都是在义学里与孩童们一起相处,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示意他收下这孩童?

  “是了,他在家中养着三十余个买来的僮仆,多加这一个也无妨……”

  胡福郎毕竟不是赵与莒,在看待问题上与赵与莒相差甚远。买来李一挝,赵与莒并非简单的大发慈悲,还有其余目的。

  李一挝心中惶恐不安,虽是吃得饱饱的睡得暖暖的,却翻来覆去了一夜。在李二家中,他虽是挨打挨骂,究终是习惯了,可如今要被这个看起来极和善的人带到某个陌生的东家那儿去,他总觉得有些稀里糊涂,不知是凶是吉。

  因此,次日被胡福郎唤醒后,他满眼血丝,倒是吓了胡福郎一大吓:“你可是病了?”

  “没,没,只是一夜……睡不着。”李一挝看了看胡福郎,小心翼翼地问道:“恩人大哥,那位东家……”

  胡福郎不到三十的年纪,又了张圆圆胖胖的脸,因此被李一挝叫成了大哥。听得他探问东家,胡福郎笑了笑:“你见到便知了,东家是什么样的人……俺也说不上来。”

  说完话,胡福郎呆了呆,对于自己那位年幼的东家,他确实无法用言语来描述。不过幼龄的孩童,不但聪明多智,行事也深谋远虑,仿佛是个经过无数故事的老人。他曾与在郁樟山庄住过段时日,那些天与赵与莒几乎是朝夕相处,很少见到赵与莒开怀大笑的,偶尔笑的时候,也是那种淡淡的浅浅的。

  李一挝既是无恙,两人便同乘一马赶往郁樟山庄。郁樟山庄不在官道旁,胡福郎记得离开官道之后,大约还要走二十余里。既是乡间道路,自然是崎岖弯曲的,况且江南多水,每经行里许便要过桥。有些桥是乡绅名流捐钱修了的,走起来极为方便,但更多的是那种三五根松木扎在一起的简陋木桥。离郁樟山庄大约还有五六里的地方,便有这样一座木桥,当胡福郎经过时,却见着桥边有许多人在那搬着石料。

  “请问大哥,这是要修桥么?”胡福郎停下马来问道。

  “郁樟山庄的全孺人(注1)行善积德呢。”那石匠嗓门挺大:“全孺人许下大愿,要为乡里修十座桥,这还只是第一座!”

  胡福郎点了点头,应和道:“果然是积善人家,多谢了。”

  两人继续前行,李一挝原本在马上打着瞌睡的,听了胡福郎与那石匠的对话,瞌睡也没了。他原本便是个胆大的少年,否则也不至于屡教不改,觉得胡福郎和善,便大着胆着说道:“主人救了俺,也是这般积善人家。”

  “你这小子也奸滑!”胡福郎笑骂了声,李一挝明地里是在赞主人,实际上是在问他东家人品,这点小伎俩,如何能瞒住他。想了想,胡福郎正色道:“东家待下是极仁义的,但若是忤逆了他,他的手段……不是你二叔那两下子竹鞭可比的。”

  李一挝心中一凛,在他看来,二叔便是这世上最凶恶之人了,听胡福郎口气,买下自己的主人却要比二叔更狠,这让他更是惴惴不安。

  “休要胡思乱想了,你打个盹,到了俺叫你。”他正想着,胡福郎推了他一把道。

  李一挝确实困倦,便靠在胡福郎怀中打着盹儿,驽马虽是不快,却行得极稳,没多久,他便在一摇一晃中进入梦乡。梦中他来到一处极大的宅院里,宅院的主人是个白头发的老人,见人都是笑眯眯的,极是和善,胡恩公说他便是东家。但没多久,又一个瘦瘦的汉子出现在梦里,争着说他才是东家,责骂自己见他不行礼,还拿着竹鞭追打。李一挝拼命跑,见到自己已经死去的父亲便逃向他,可当被他揽住时,李一挝才发现,那竟然是二叔!

  然后他便被胡福郎摇醒了。

  “这便是东家的庄子。”指着眼前的一片庄院,胡福郎笑着道。

  这片庄院给李一挝最初的印象,便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在樟树之间,还种着些毛竹,虽是严冬,可竹叶仍旧苍翠,使得整座庄子都被绿荫所环绕。

  庄门并不大,上面的漆看上去有些陈旧,门口没有横眉竖眼的恶奴。李一挝心中更加紧张,从马上下来时一个没站稳,险些摔了一跤。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从门房处探出头来,向他们看了一眼,见到胡福郎时,那人笑了笑:“大掌柜来了,大郎说了,您来了便请去书房。”

  胡福郎点了点头,向那人吩咐道:“这小子是大郎昨日让俺买的,你让他在门房里烤烤火,拿些茶水点心与他。”

  注1、低级官员的夫人称孺人,感谢书友战斗的刑天提供注释。

二十一、积善(下)

  因为胡福郎是赵与莒外祖父家亲戚的缘故,他又深得赵与莒信重,故此山庄仆役对他的吩咐不敢怠慢,立刻招呼李一挝进了门房。

  胡福郎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对李一挝道:“你且在这候着,过会儿我会叫你。”

  李一挝怯怯地点点头,看了看门房里的那个仆役,却发现他拿着一个木盘,木盘里盛着沙,他拿着一根芦杆在沙盘上划来划去,似乎是在写字。

  “连看门的都会写字么?”李一挝心中对未见过的主人更加好奇了。

  胡福郎安顿好李一挝,便一个人穿过前院来到赵与莒的书房。众人都知道赵与莒喜好清静,在书房中的时候,不允许有人随意打扰,因此,他在赵与莒书房外停了下来,敲了敲门道:“大郎,俺来了。”

  “请进吧。”赵与莒略带着些疲倦的声音传出来。

  胡福郎推开门,赵与莒与往常一样,坐在那张大书桌前,书桌上堆满了纸。胡福郎见赵与莒用手在揉搓着额头,心中微微一惊:“大郎可是不舒服?”

  “无妨,只是有些倦了。”赵与莒示意胡福郎坐下,虽然胡福郎在他面前相当谦恭,但赵与莒觉得他与家中的僮仆还是有所不同,一则他算是自己远亲,二则赵与莒相当看中他的能力。

  古人有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内,必有忠信。见着胡福郎,赵与莒便觉得这话绝非虚言,象胡福郎的能力,若不是自己发现并点拨,最终也不过是一小小粮店的掌柜罢了。

  “九哥,你上回的书信中说,丰余堂也找上你要买鲁班秘术?”单独情形下,赵与莒会按照胡福郎的排行喊他九哥,两人辈份相当,又有着拐弯抹角的远亲关系,这样叫可以更亲近些。

  “正是。”胡福郎听他提起这事,脸上便露出笑意:“他们送上门来,俺自然不会客气,两千贯,足足是别家的四倍。”

  “他们真买了?”赵与莒有些吃惊。

  “买了,不过我瞅着那黄某人的意思,倒是有些想破财消仇的意思。”胡福郎说道。

  那个所谓的鲁班秘术,无非就是赵与莒从后世抄来的水轮铁磨图纸,临安城里规模大的米行粮店,几乎都买了张去。丰余堂若是不愿到胡福郎这买,也有其它渠道可以得到,但他们宁肯出高价自胡福郎这购得,其中必定另有深意。

  “懒得与它们计较。”赵与莒淡淡地说了句,他不准备再插足这粮食行当,因此不愿意再为这些粮商而伤脑筋。

  “连着盘掉保兴,一共得了一万五千贯。”胡福郎将总帐算给赵与莒听后,颇为惋惜地道:“只是可惜了保兴。”

  赵与莒淡淡笑了笑:“舍得舍得,不舍不得。”

  两人细细对了一会帐目,这过程废心耗时,赵与莒其实很不情愿。但他知道,任何信任都是有限度的,就算是老管家赵喜那般忠心耿耿,也怀有自己私心,若是信任得失去了约束,信任便变成纵容,最终必定是伤人伤己。不过,再过个年月,那些孩童们当中算数最好的几个,便可以在这算帐上帮上忙了,那时他便能抽出更多的时间来。

  对完帐之后,胡福郎见赵与莒满脸疲惫,便要告辞离开,赵与莒却唤住他:“九哥,年关之后,你替我跑一趟泉州行么?”

  “你真要做海客?”虽然早就知道赵与莒的打算,但胡福郎还是忍不住追问了句。

  “不错。”

  “海客虽是获利极大,可风险也极大,与其如此,倒不如将保兴开下去。”胡福郎劝道。

  赵与莒摇了摇头,胡福郎说的是一般人求稳之理,可他虽是有心求稳,时间却不给他求稳!

  海外贸易获利极大,无论是向北前往高丽、东瀛,还是向南往交趾、占城、三佛齐,获利都是十倍乃至数十倍。但其中风险,也大得惊人,不但需要大量的投资,还要靠天行事,运气不好,那便是船毁人亡,更别提财货。

  见他心意已定,胡福郎也不再劝,他迟疑着如何开口拒绝,却听赵与莒道:“九哥,我知道你担心海上风浪,我们本钱又小,若是有个闪失,便会元气大伤。”

  与大海商相比,郁樟山庄只能说是本钱小。胡福郎点了点头,听得赵与莒继续说道:“我请九哥去泉州,倒不是要九哥出海,上回继昌隆那边结识了一个泉州来的海商,九哥去泉州盘下家铺子,然后再去拜会他,咱们将生丝直接卖与海商,免得又惹来和保兴一般的麻烦。”

  听了这话,胡福郎恍然大悟,保兴卖了不过半年的面粉,便被临安城的粮行使绊子,继昌隆的生丝也是远超同侪,难免会遭到嫉妒。赵与莒遣他去泉州,倒是深谋远虑之举,既是没有海上风浪之苦,他家中又没有什么牵挂,去泉州也未尝不可。

  “九哥,你去泉州后有几件事情要替我做好。”见胡福郎脸上的拒绝之色消失了,赵与莒算是安下心来。

  “大郎尽管说吧。”胡福郎回应道。

  两人一谈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午饭之时才结束,胡福郎想起还在门房里等候的李一挝,便笑着问赵与莒道:“昨日在绍兴府买下的那个小子,今日俺带来了,大郎要如何发落他?”

  赵与莒抿了抿嘴:“先在义学试试,若是不成,便打发出去。”

  “他来得晚了,只怕是跟不上其余孩童。”胡福郎想起李一挝昨日那可怜兮兮的模样,颇有些同情地道。

  “无妨,过些时日,我将再买些孩童来,这个小子可与他们在一起。”赵与莒思忖着回答,然后微微一笑:“我倒是想看看,这小子是否会将我这郁樟山庄也烧着。”

  听得他说笑话,胡福郎觉得极是奇怪,又看了看他,原本想问他昨日为何去绍兴府的,但不知为何没有问出口。停了会儿,胡福郎道:“既是如此,我便将那小子唤来拜见大郎?”

二十二、秀才(上)

  韩妤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指尖,随着她柔嫩的指点捻动,细竹篾子象是风吹过的狗尾草般摆来摆去,她的手指极是灵活,无论是缫丝、女红还是编织,都能轻而易举地学好。反倒是那只鹅毛笔,在她的手中仿佛有几百斤重,便是龙十二与李邺这两人,也比她要强上一些。

  在所有女童之中,韩妤是年纪最大的,过了年,便是十三岁了。若按《礼记》中说,男女七岁便不同席不同食,但在郁樟山庄之中却没有这许多许究。因为年纪最大的缘故,韩妤也最为懂事,虽是生性腼腆,可照看那些年幼的女童时却极为麻利。

  因为屋子里烧着炭火的缘故,韩妤脱了外头的大袄,穿着件夹衣,饶是如此,她红扑扑的脸蛋也渗出细密的汗珠。赵与莒坐在她对面,最初还是在写写画画,但无意中抬头看着她的模样,不觉放下手中的笔,呆呆看着她出神。

  倒不是赵与莒动了什么心思——过完年他也才八岁,便是有心也无力——而是因为韩妤这模样,让赵与莒想起一些事情。

  大半年前,韩妤初到郁樟山庄的时候,不过是豆芽菜般的小童,面黄肌瘦的,如今则完全不同,她不仅脸上丰腴起来,就连头发,也变得油黑发亮,不再是那个因营养不良造成的黄毛丫头了。她现在神情,象极了赵与莒在后世的一位女同学,那位曾经是他初恋的女孩,在初中时与他同桌,学习做题的时候便也是这般模样。

  看着她,一种久违了的温馨浮上了赵与莒心底,就连一贯的头痛,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他不愿破坏这难得的气氛,便一直歪着头看着韩妤,韩妤终于完成了手中的活儿,才抬起头来看了赵与莒一眼。

  虽说觉得小主人的眼神有些怪异,韩妤却未曾去细想,腼腆地笑了笑,将手中做好的东西举了起来:“大郎,做好了。”

  “哦……多谢……”赵与莒微一愣神,象后世的习惯一样,将谢字说了出来。但他立刻反应过来,韩妤挥了挥手:“你去吧。”

  韩妤起身行了一礼,将编好的框子放在赵与莒的书桌之上,然后退出了书房。随手掩上房门之后,韩妤在门口处微微呆了会儿,觉得今日小主人似乎有些怪异。

  她马上就是十三岁了,多少也懂些事情,只不过因为赵与莒才只是八岁,故此没有细想。只是呆了呆,然后便小跑着离开了这座院子,准备去山上的缫丝作坊。今日下午被赵与莒唤来织东西,原本是可以不去那儿的,但韩妤是个闲不下手的性子,又极懂事,总想多为小主人做些事情。

  韩妤离开之后,赵与莒将她编好的架子拿起来,左右看看,觉得极是满意。他唤来家中仆役,让厨房里煮上一锅粥,等粥送来后,又令人将之搅成浆糊。

  “大郎在做孔明灯?”见他兴致勃勃,身为长随的赵子曰凑趣问道。

  “是啊。”赵与莒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糊着纸:“过了年便是元夕,我想放个大灯……”(注1)

  “何须大郎亲自动手,让小的来吧。”赵子曰道:“大郎只须说要如何去做便成。”

  赵与莒没有应他,仍是自己专心致志地糊着纸。他动手能力并不强,韩妤做得挺好的架子,却被他糊得乱七八糟,到后来,他很是沮丧地将丑陋无比的孔明灯放到一边:“我果然没有动手的天赋。”

  赵子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肃立在一边。

  自冬至之后,赵与莒与让李邺回到孩童中去,因此始终跟在他身边的,便只有赵子曰一人。赵子曰话不多,又善眼色,跟在赵与莒身边久了,便明白他方才只是让自己松缓一下罢了。每日从起床开始,赵与莒便如同那水坝之上的磨坊一般,始终转个不停,也确实需要松缓。

  过了会儿,赵与莒又拿起枝笔,就着自制的木尺,在纸上画起图来。没多久,他画好了图,将那张纸折起塞入怀中。

  “随我去方有财那儿吧。”赵与莒活动了一下手脚,将厚衣穿了起来:“有些事情要找他做。”

  “外头天冷,大郎何不唤他来?”赵子曰又问道,他觉得今日赵与莒神情似乎有些怪异。

  “我想走走。”赵与莒给自己戴上帽子,呵了口气:“走吧。”

  赵子曰小跑着给他开了门,打开门之后,一股冷气便灌了进来,让赵与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已经阴了好几日的天空,开始向下飘落有如玉屑一般的雪花。赵子曰觉得赵与莒神情有些不对,出门的时候便向两个庄客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庄客便跟了上来。

  方有财住的那处缓坡,已经建起了四排房子,还被道矮矮的土墙围住,方有财住在最东头,如今的屋子也早已不是刚来时那般,虽仍是土坯,却绝无漏水之虑。

  方有财如今最重要的差使,便是为郁樟山庄做些桌椅板凳,还有替磨坊、缫车制些替换的部件。因为比较闲的缘故,他又得了赵与莒指点,也替乡里农家做些水车犁辕,只收些材料,算是替郁樟山庄邀名。

  赵与莒进了他家院子,隐约听到里头有人声,赵与莒不以为意,只道是哪家农人来求方有财做件东西,便推开门进去。屋子里自然比外头要暖和,只是烟味重了,方有财抬头见是赵与莒,立刻向赵与莒行礼。赵与莒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转到与他说话的人身上,微微怔了一下。

  这人不过二十余岁,穿着打扮上看倒象是个读书人,见着赵与莒,他眉眼动也不动,仍自顾自说道:“你这木匠好生不晓事理,我不过是想见识一下你的手艺,为何反复推辞?”

  方有财给赵与莒搬了个椅子来,没有理会那人,赵与莒看了看他:“他是何人,为何在此吵闹?”

  “你这娃儿……”那人听得赵与莒口气不善,倒也没生气,只是说了声之后又转向方有财:“你先忙,呆会我再与你说。”

  注1:至近代客家人犹有元夕放孔明灯的习俗。

二十二、秀才(下)

  方有财显然也是拿这人没有办法,凑到赵与莒面前道:“大郎,这位萧秀才是邻村的,想要看咱们的磨坊。”

  赵家磨坊之事,因为与罗村的争执,已经是弄得左近皆知了。

  听到方有财这样说,那位萧秀才“咦”了声:“原来这位小哥便是郁樟山庄少主人,听闻你家有天竺来的算数法,不知可否指点于我?”

  赵与莒听了一愣,方有财既称这人为萧秀才,那他定是一个读书人了,且不说身为读说人说起话来如此没有礼仪,他怎么会对天竺算数法感兴趣?

  “我也不占你便宜,你教我天竺算数法,我便教你……教你……”萧秀才想了半天,又看了看赵与莒,有些懊恼地道:“我能教你的,你都学不会,我给你做个好玩的风筝,或者……有了,年关之后便是元夕,我亲手给你做个大孔明灯如何?”

  他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却说得赵与莒眼前一亮。大宋尚文治,读书人遍地都是,可会做风筝、大孔明灯的读书人却是不多。

  “风筝孔明灯用不着你做。”赵与莒抬了一下下巴:“我这便有新式孔明灯的图纸。”

  “新式孔明灯?”萧秀才听了又把天竺算数法抛到九霄云外,凑上来便想拿走赵与莒手中的白纸。赵子曰伸手拦住他,他还对自己的失仪浑然不觉:“给我看看,只看一眼,我倒要看看新式孔明灯究竟是何物!”

  赵与莒示意赵子曰放开他,那萧秀才从赵与莒手中接过图纸一看,然后哈哈大笑道:“这有何新奇的……咦?”

  他的笑声只出了一半便中断了,然后狐疑地看着赵与莒:“这纸上的画是用何种笔画的?”

  赵与莒笑着拿出一枝纸筒卷着的笔来:“这枝笔。”

  这是赵与莒自制的笔,笔芯是研得极细的墨粉与粘土混合后制成的,笔身则是在笔芯外用厚纸卷紧,写出来的字迹虽是不如后世石墨制成的铅笔那般清楚,却勉强可用。不过这笔制起来极麻烦,字迹也不是很清楚,赵与莒只是用来画图,写字时还是直接用鹅毛笔沾墨汁。

  “这笔是何物制成的?”萧秀才又从赵与莒手中接过那枝笔,从怀里掏出本册子来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摇头:“不好用,极是不好用!”

  看他用抓毛笔的姿势抓铅笔,赵与莒也学着他摇头:“不会用,极是不会用。”

  那萧秀才倒是个好脾气的,听得赵与莒嘲笑自己也不着恼,将笔又还给赵与莒道:“你教我用吧。”

  赵与莒握着笔,毫不犹豫地在他递来的纸上写下“大衍求一”四个字。萧秀才先是对着他抓笔的姿势发呆,接着又对纸上的四个字发呆,良久之后,才又惊又疑地盯着赵与莒:“你也知道大衍求一?”

  大衍求一即是后世数学天才高斯所建立的同余理论,在中国最初出现于《孙子算经》,此书成书于西元四世纪,赵与莒记得几十年后秦九韶在《数学九章》一书中对此有极深入的研究,较之高斯要早近六百年。方才那位萧秀才的言谈举止,让赵与莒觉得其人虽被称为“秀才”,恐怕对圣贤之书远不如这些被称为“旁门左道”的杂学更有兴趣,便写下这四字试探他。

  听得他问话,赵与莒微微一笑,却不作答,将那图纸交给方有财:“按这个图样做个大孔明灯,再在孔明灯之下,拴上一个筐子。”

  “是。”方有财看了看那图,然后吃惊地道:“如此之大,比一般灯要大上数倍,能飞得上天么?”

  萧秀才看不懂图纸上标着的长度单位,方有财常替赵与莒做东西,却是明白的,按这长度去做孔明灯,较之普通孔明灯要大上数倍,单凭着蜡烛之热气,怕是带不上天去。

  “你照做便是。”赵与莒淡淡地道。

  “不可能,孔明灯不过是靠热气带上天,若是自身过重,那气便带不上去了。”那位萧秀才在一旁插嘴道。

  赵与莒没有理他,倒是刚才提出疑问的方有财驳斥道:“俺们小主人是最聪明不过的了,他说能上,那一定能上!”

  “这如何可能?”萧秀才自言自语道。

  赵与莒仍是不与他搭话,只是一一指着那图纸向方有财说明,说完之后,他悠悠道:“送个大灯上天算得了甚么,便是大活人,也是能送上天的。”

  说完这话,他便向赵子曰使了个眼色:“咱们走,方木匠,三五日里须得将这个做好送进庄子。”

  他不理睬萧秀才,那萧秀才却急得抓耳挠腮,若不是赵子曰拦着,只怕要冲上前抓住赵与莒问话了。见赵与莒出了门,他也不求着方有财要看磨坊了,而是跟在赵与莒后边出门:“小哥,小哥,如何能将人送上天去?”

  赵与莒回头看了看他,淡淡一笑:“你这书生,不去读圣贤书,追着我一孩童做什么?”

  萧秀才眼睛瞪得老大,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自顾自问道:“小哥,求你,如何能将人送上天去?”

  外头的雪下得极大了,赵子曰将件毛皮斗篷给赵与莒披上,然后再次挡开萧秀才:“休得纠缠,俺家小主人要回庄了。”

  “小哥,小哥,你要如何才肯告诉我,如何将人送上天去?”萧秀才仍然跟在后头嚷道。

  “你这秀才,也不怕我是吹牛么?”赵与莒回过头来笑道,他这话让萧秀才呆住了,但接着,赵与莒又道:“你又想看我家磨坊,又想知道我家笔是如何制成的,又想知道我如何做大衍求一,又想知道如何将人送上天去。你我非亲非故,这本是我家绝学,我为何要教你?”

  萧秀才闻言愣住了,想到自己与这孩童相遇之后,竟是不停地在问他,他所说也有道理,两人非亲非故,他为何要教自己?

  况且,这孩童不过八九岁的模样,怎会懂得这许多,便是生而知之的天才,也不可能知晓自己的疑问才是。或许真如这孩童所言,他真是在吹牛?

  他在这发呆,那厢赵与莒和赵子曰却渐渐走远了,过了会儿,萧秀才听得赵与莒远远地喊道:“元夕午后,你可来我郁樟山庄,见我放大孔明灯!”

二十三、大年(上)

  眨眼之间,便是大年。

  郁樟山庄早早地便贴了桃符(注1),上面写的字,李一挝现在还认不得,只听到陈子诚卖弄过,说是什么“喜雨无声润万物,春风有情绿江南”,李一挝不识字,只觉得这桃符写得文绉绉的,浸着股淡淡的喜意。

  来到郁樟山庄已是十余日了,这十余日里,他觉得自己过得有如做梦一般。

  周围的孩童们都是挺胸昂首,便是平日里最为腼腆的韩妤姐姐,这时也高昂着头,所有人都一脸傲气地立着,将手背在背后。

  这一幕让李一挝百看不厌。

  在他们面前站着的是小主人赵与莒。对这位小主人,以李一挝那脑子,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个话并不多眼神却极凌厉的小主人,深得庄子里老少敬重,便是老管家赵喜那样年近六十的老人,在他面前也是唯唯若若。

  李一挝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在他这边,只有他一个人。不知不觉中,他也学着那边的孩童,挺直身子背着手站着,目光紧紧盯在小主人身上。

  赵与莒刚刚结束了自己的演讲,他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光,那是激动之后的余韵。他站在高处,因此能居高临下看这些孩童们,当他的目光从李一挝身上扫过时,略略做了一下停留。

  这是他在学习那些后世的演说家们,后世美国总统选战,那些政客能在数万数十万人中掀起气氛,演说技巧功不可没。他这短暂的一下停留,李一挝便不由自主地站直身躯挺起胸膛昂起脸,模仿着那些孩童的模样。

  赵与莒对这个李一挝很是满意,至少来的这十余日里,他没有露出多少恶习,做事也勤快。跟着其余孩童上课,他虽是听不大懂,倒也老老实实地坐着。只要没有惹他,他是个极安份的少年。

  不过,他对于爆仗火药之类的,似乎有着天生的兴趣,因为临近年关,总有好事者燃放爆仗,每当这时,李一挝便有些坐不住,扭来扭去的似乎想去看看。

  他既是如此喜欢放爆仗,不如年夜饭之前的爆仗就由他来放吧。

  赵与莒原本想这般吩咐的,但心念一转,觉得让他一个新人来放爆仗,必然惹得其余孩童嫉妒,这放爆仗之事,还是交给老管家赵喜才是稳妥。

  “解散!”

  随着赵与莒一声令下,原本肃立的孩童立刻散开,他们终究是孩童天性,虽被赵与莒训练得已经初具纪律,但若是这约束放开,天性便会露出来。

  此时距晚饭时间还有些距离,赵与莒转过身,准备回书房里再坐会儿,却见着看门房的家仆神情古怪地走了过来。

  “大郎,有客求见。”来以赵与莒身边,他低声道。

  赵与莒吃了一惊,这正值除夕守岁之际,哪里来的客人?看了看门房庄客,门房家仆凑到耳边道:“那人自称叫石抹广彦。”

  听到这个名字,赵与莒眉头挑了一下,上次石抹家的使者来过之后,郁樟山庄便减少了给石抹家的雪糖供应,但石抹家仍占了雪糖收入的大头,此时石抹广彦找上门来,不知是何用意。

  “请母亲来……先让老管家去招呼他。”略一思忖,他对门房家仆道。

  坐在郁樟山庄的门房里,石抹广彦心中焦躁,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这除夕之日,原本就不是拜客访友的时机,自己此时前来,郁樟山庄的主人自然不会立刻迎见。

  看门房的家仆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他无心安坐,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终于听到脚步声。

  老管家赵喜听说石抹广彦来了,也很吃惊,匆匆便赶到门房来,才一进门,便惊呼了声。

  一年之前,他在绍兴府见着这位石抹广彦的时候,他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再见到他,却看到他满头花白头发,人枯瘦得有如干柴,背也有些佝偻。

  石抹广彦苦笑着对赵喜做了个揖:“大叔许久不见了。”

  石抹家与郁樟山庄的钱糖交割,向来是在临安做的,故此石抹广彦还是第一次到这郁樟山庄来,听上回遣来的使者说过郁樟山庄的情形,故此对赵喜在郁樟山庄的地位还是很清楚的。他并未因为赵喜是管家仆人而有轻视,言谈举止,仍如既往。

  “石抹少东家,如何成了这副模样!”最初时,赵喜还不管认,听得他的声音,才确定这的确是石抹广彦,立刻上前行礼。

  “一言难尽……”除了长叹一声外,石抹广彦无言相对。他摇了摇头,心中满是苦涩:“大叔,晚辈此来,是向贵主人求助,还望大叔能向贵主人美言几句!”

  赵喜神色一变,他只是来确认是否是石抹广彦,象这种大事,他做不了主,因此没有满口应承,而是打了个呵呵:“石抹少东家这一路辛苦,先烤烤火,将事情说与俺听,若是俺能为少东家效劳,那自是绝不推辞的。”

  石抹广彦心知只是三言两语无法得到对方信任,只得再次一声长叹,将自家在金国的遭遇说了出来。听得石抹家已经破家,赵喜脸色大变,石抹家尚欠着郁樟山村两个月的雪糖钱,总价钱也有千贯呢。

  石抹广彦知道他心中所想,不免有些难过,接着又将自己自中都逃出南下的经历说了出来,一路上既要逃避追捕又要闯过关卡,昼伏夜出之际,山贼、猛兽、强人、悍匪,几乎所有的凶险都曾遇上。好在他家百余年经营,人脉尚在,那些亲故纵然不敢收容,倒也行了不少方便,偶或遇上有心将他献出请赏的,也被他一一逃开,花了一个月,总算逃过淮河,来到了大宋。这一路艰险,自非他三言两语能讲完的,许多经历,他都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饶是如此,赵喜听了仍嗟叹不止,石抹广彦能逃出来,靠的便是志坚心忍。他出言安慰了几句,然后又问道:“石抹少东家说要俺家主人相助,不知……”

二十三、大年(下)

  石抹广彦仍是苦笑,又将他逃至宋境后的经历说了出来。石抹家破家的消息也传至他家在宋国开的店子,那些先前搬至宋国的旁支亲族,见他这个嫡脉家主来了,竟然个个变了颜色,将他视为乞丐一般,他当机立刻,也不与一路上石抹家亲族通声气,直接乘船到了临安,寻着在临安的郑掌柜。这郑掌柜受过他父子两代大恩,倒是极重情谊的,未曾翻脸不认人,不唯接纳了他,还将库房钥匙帐簿明细之类的都交了出来。

  听到此处,赵喜唯有摇头,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世间多的是锦上添花的好人,少的却是雪中送炭的善行。

  “晚辈明知如今是除夕,仍旧厚颜来访,只求一件事情,便是……”说完自己的经历之后,石抹广彦诚恳地道:“石抹家欠贵主人两个月的款项,能请贵主人暂且缓上一缓。”

  他原本是想让郁樟山庄做个中人,介绍那海商与他认识的,但到了大宋之后,发觉情形有变,比他想的最坏的还要凶险,若郁樟山庄催还糖钱,他倒不是筹措不出来,只是还了之后,他赖以复仇的资本周转起来便会不灵。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还想能从郁樟山庄赊欠些雪糖。

  “此事老汉做不了主。”赵喜心中盘算了下,见着赵子曰在门前晃了晃,便伸手道:“还请石抹少东家见过家主人。”

  赵与莒见石抹广彦仍如见他家使者一般,还是在堂屋之中,全氏夫人坐在屏风之后,而赵与莒则坐在屏风之前。石抹广彦因为听到使者说过,倒也不惊讶,对着屏风做了个长揖,又冲着赵与莒拱了拱手:“石抹广彦见过夫人、少君。”

  赵与莒的父亲赵希瓐做过县尉,故此称他一声少君也不算唐突。赵与莒学着大人模样还了礼,又端坐回椅子之上,默不做声看着石抹广彦。

  “石抹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屏风之后,全氏也回了礼问候了一声便转入正题:“不知石抹先生此行为何而来?”

  “实不相瞒,广彦是来厚颜相求的。”石抹广彦将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最后道:“广彦虽是破家,好歹金国尚有些人脉,只须用心打点,倒也不难挽回,还请贵府仍将雪糖赊与广彦打理,如承恩惠……”

  说到这的时候,石抹广彦喉咙里颤了颤,终究觉得羞愧,不由自主地垂下头来。但没多久,他又抬头正视赵与莒:“如承孺人与少君信重,广彦知恩图报,来日必然十倍偿之!”

  听得他情形凄惨,屏风后的全氏心肠软,禁不住替他抹了把眼泪。这近一年来,家中越发宽裕,论起因果来,实在是有赖于当初石抹广彦包销雪糖。她虽是不管家的,但自忖阿莒至孝,当不会违逆她的心意,因此便在屏风后颔首道:“石抹先生放心,不过是些银钱之事,奴家便答应你。”

  一直端坐的赵与莒这时也道:“这位石抹先生遭逢大难,母亲时常教阿莒,见人危难须得援手,孩儿倒有些零花,可否给这位石抹先生?”

  全氏虽不知赵与莒用意,但母子俩早已说好,当下便顺着说道:“有何不可,一并事宜,你自与石抹先生说吧。”

  石抹广彦心中大是感动,他原本准备好了许多说辞,却不料还没用上,便得了赵家母子的慨然允诺。比起逃至宋国后那些亲族的冷遇,实在是让他心生感激,只不过,让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同情自己,也多少让他有些惭愧。因此他婉拒道:“广彦多谢小少君好意,只是贵府应允赊欠,已是给了广彦极大恩情,再收少君零花,实在是惭愧……”

  “我也不白给钱与你。”赵与莒笑了笑:“我家中那些孩童,皆是石抹先生送来的,我给钱与你,石抹先生再替我带六十个孩童来吧。”

  见石抹广彦神情愕然,赵与莒又道:“听石抹先生说胡人暴虐,北国有不少百姓都家破人亡,大人倒还罢了,那些孩童无衣无食甚是可怜,石抹先生将他们送到这来,也算是救了他们性命。”

  听了赵与莒之言,石抹广彦只道这孩童家教极好,因此心地极善,因此赞叹道:“少君宅心仁厚,必有阴德,既是如此,我便承少君情了。”

  在他想来,赵与莒不过是一个孩童,便是有几个零花钱,也不会太多。

  赵与莒微笑着道:“石抹先生是大人,可不能诓骗我这孩童,咱们立下字据。”

  石抹广彦只道他是孩童心性,学着大人一本正经做事,便也应诺了。赵子曰奉上纸笔,赵与莒口诉,石抹广彦动手,真的写下一份字据,大意便是赵与莒资助石抹广彦,而石抹广彦则替他自金国收买孤儿。

  签完字据,那边全氏已经自堂后离开,赵与莒又问道:“石抹先生如今落足何处,我让人将钱给你送去。”

  “我带去便可。”石抹广彦此行目的达到,心情好了许多,竟然露出微笑来。

  “一万贯钱,可不易带。”赵与莒同样报与微笑。

  “一……一万贯?”

  若是放在未破家之前,一万贯对于石抹广彦来说,倒也不是什么大数字,可现在则不然,听得这孩童说出万贯钱财,石抹广彦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零花钱便有万贯之多?

  赵与莒见他变了颜色,指了指被赵子曰捧在手中的那字据:“石抹先生可勿反悔,那可是欺负我这孩童,说将出去,可就坏了石抹先生的名声。”

  石抹广彦目光复杂地看着赵与莒,然后拱手长揖,态度却不象最初时行礼那般。他也未曾多说什么,因为他明白,自己一切言语都无法回报眼前孩童之情谊。他不太相信这是赵与莒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能想出的,总觉得在这赵家背后还有高人指点,但赵与莒一片真心,他还是感受得到,因此这一揖也就做得极其诚挚。

  “如今天色已晚,这些日子下了雪,路上并不好走,石抹先生不妨在我家小宿一晚,明早再行。”赵与莒也不还礼,言语虽然温和,却有着不容石抹广彦拒绝的力量。

二十四、一年之计(上)

  年夜饭吃得很是爽利,有赵喜赵勇父子相陪,中间赵与莒替全氏出来敬了一杯,加之心事放下了,石抹广彦喝得微熏进了客房。他经过这么许多事情,即便是到了临安郑掌柜处,也是觉得心惊胆战眠不安寝,倒是在这郁樟山庄里,一躺下去便进入梦乡。

  他自然不知道,在给他的酒菜中,加了安神宁脑的药草,他又放下了心事,故此容易入睡了。

  这夜雪停了下来,到后半夜,天空更是放晴,因此,大宋嘉定五年正月初一,是个极好的晴天。红日透过窗纸,照在石抹广彦的床上,他才悠悠醒来。

  然后他便听到后院孩童们齐声读书,他推开门,院子里早有丫环守着,见他出来,立刻给他打来热水。郁樟山庄待下人极厚,但规矩也极森严,因此这丫环没有与石抹广彦说什么话。石抹广彦察觉到这一点,他只道这是全氏管教有方,心中更是钦佩。

  洗了脸之后,赵喜闻讯过来,向他拱了拱手:“石抹东家,恭喜恭喜。”

  石抹广彦先是一愣,接着醒悟这是大年初一,当下也拱手还礼:“老管家同喜。”

  两人寒喧了几句,赵喜陪着他吃饭,因为赵与莒喜欢的缘故,这正月初一的早餐,全部吃的是“燥肉双下角子”(注1)。这原本是北人习俗,石抹广彦自是吃得习惯,两大碗角子下肚之后,他放下碗筷向赵喜问道:“晚辈听得庄子里有孩童在读书,莫非庄子里办了义学?”

  “石抹东家想得不错,家中请了先生,教孩童们识几个字,将来也好管帐。”

  赵喜不知赵与莒的打算,只是按着自己所想解释道,在他想来,赵与莒才七八岁便赚下若大的家当,日后大了定是富可敌国的,不多备些忠心的管家,到时便是整日数钱也数不过来。

  “原来如此……”石抹广彦也未起疑,随意问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赵喜得了赵与莒的吩咐,也不挽留,只是叫了赵勇与两个庄客,将赵与莒的“零花钱”用大车装了随石抹广彦去临安。

  一路无话,到了临安府石抹广彦的住所,他给了赵勇和庄客赏钱,三人也未推辞。那郑掌柜见他整夜未回,原本等得心焦,现在见他不但安然返回,而且还有人送来这么多钱,惊得目瞪口呆合不拢嘴。

  “那郁樟山庄果然有高人在。”对于郑掌柜,石抹广彦是十足地推心置腹,将此行经过说了一遍后道:“我见他庄子上下肃穆内外有序,显是规矩极严的,方才我给那几个管家赏钱给得重,他们也不觉惊异,想来庄子里给他们的钱米也是极优厚,这位高人,能赚钱倒是其次,知晓花钱,才是让人钦佩。”

  郑掌柜早就听得啧啧称奇,此时更是不住地点头:“东家所言极是,当初小人便知道赵家不简单,小人曾经遣人问过,传闻说赵家小主人是极聪明的神童呢。”

  想起自己与赵与莒立下的字据,石抹广彦微微点头,那孩童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行事却极有条理,确实是极聪明的。

  “不过,东家,有句话,小的不知当不当讲。”赞完赵与莒之后,郑掌柜语气放缓,试探着问道。

  “郑掌柜,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当讲的?”石抹广彦闻言有些懊恼:“我如今孓然一身,你便如同我父兄一般,有何不能讲的?”

  郑掌柜笑了笑,石抹广彦虽是说得客气,但他却是个知轻重的人,不敢有丝毫逾越:“东家,如今这世上,浑水摸鱼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赵家赊我们雪糖,已是极大的恩情了,平白又送东家一万贯钱,这其中……”

  他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石抹广彦知道他的意思,是在怀疑赵家别有用意。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郑掌柜如此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石抹广彦苦笑着道:“我如今这番模样,若不是你,连衣食都难以周全,他们还图我什么?就是拿了我这个人送去大金,也换不得几个赏钱,哪里用得着一万贯?”

  顿了一顿,他又道:“家中无故遭难,我几乎是一无所有,我算是想开了,只要能助我报仇,便是要我这一身血肉,也没有不舍得的。”

  石抹广彦与郑掌柜却不知道,赵与莒看上的正是石抹广彦这个人。

  石抹广彦年纪轻轻而能执掌家业,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颇有能力,他能见到金国风雨飘摇而决心将家族南迁,也可以看出他目光敏锐。再加上石抹家虽是破家,不过是受了耶律阿海的迁累,百余年生意的人脉尚在,正如石抹广彦自己所言,只须用心打点,倒也不难挽回。

  况且,在赵与莒将来大计之中,有许多都需要借助熟悉金国之人,石抹广彦此时家破人亡,又一心复仇,正是收揽的大好时机。因此,赵与莒将家中积存之万贯交给石抹广彦,希望他能及时恢复金国的通商渠道。

  “东家下一步当如何去做?”两人商议了会儿,也想不出赵家究竟有何用意,便换了话题,郑掌柜道:“铺子里原先有两千余贯,赵家又送了一万贯,有这许多本钱,咱们便可将生意做得更大些。”

  石抹广彦点了点头:“咱们家在胶西榷场里安置了人手,只须与钱他,他便会放行。以往咱们总是小心翼翼,如今也没甚么牵挂,你收拢些绢帛,咱们送至胶西,再从那贩些军马来!”

  郑掌柜吃了一惊,金国向来禁止向宋输入马匹,而无论是军国还是民用,大宋又急需马匹,只得用川马或是自大理购滇马,无论是川马和滇马,比之北国骏马,都差上一些。故此,若是能自金国将马贩至大宋,倒是个暴利的行当。

  “胡人南下,大金乱作一团,多少军马提控(注2)都想乘乱发财。”石抹广彦咬着牙:“多自金国贩一匹马来,金国便弱上一分,事不宜迟,我明日便去打通关节,你在这准备好货物,得了我的消息,便上船北上!”

二十四、一年之计(下)

  与此同时,赵喜也呆在赵与莒的书房之中,询问这一年的安排。

  对于给石抹广彦一万贯,赵喜当时没说,但心里却是极不高兴的。这一年来,数钱数得多了,看钱也就看得淡,可一次将家中存钱的四分之一给个交情并不如何亲厚的外人,他心中无论如何想不通。

  正是因此,在赵与莒书房中时,他的神情就不怎么好看。

  见老管家不开心,赵与莒有些奇怪,便问道:“老管家,可是哪个孩童又顽皮了?”

  “没有,便是新来的那个叫李一挝的,也老实得紧。”赵喜脸上的不满微微散去,他年纪大了,儿子赵勇却还未娶亲,因此见着别家的孩童,他心里便会欢喜的紧。

  “那可是邻近乡里又有人来扰事?”

  “自咱家修桥铺路之后,邻近乡里哪户不赞咱们是积善行德的好人家,全员外又来过,怎会有人来扰事?”赵喜挺着胸:“大郎,小老只是不知为何要给那石抹广彦一万贯之多,咱们买下这郁樟山庄,也不曾花去万贯!”

  赵与莒先是一怔,然后大笑起来。这个老管家,忠心有余,终究是见识不足,上回关了保兴之事,便让他闷闷不乐了好几日,如今又为给了石抹广彦一万贯而不快。上回自己曾对他说过,“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看来他是未曾听进心里啊。

  “老管家,与石抹家打交道的一向是你,你说曾打听过石抹家底细,他所说的话是否为真?”

  “小老在临安打听过他家的店铺,他所言非虚,不过他昨日所说,小老儿却不知是真是假了。”赵喜谨慎地道。

  “自然是真的,他最初来不过是为了赊欠一事罢了,犯不着为了千余贯钱,撒那样一个弥天大谎,损了自家信誉。”赵与莒摇了摇头:“若是只凭这千余贯钱和一些雪糖,他要翻身,没有三年五载绝无可能,但若有了我与他的一万贯,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他石抹家便又会起来。”

  “那与咱家有何益处?”赵喜问道。

  “你呀你……那石抹广彦当初肯高价收咱家的雪糖,显然是个极义气诚实的,若是得了咱们大助而翻身,岂会不对咱们感恩戴德?”赵与莒笑道:“老管家放心,仙人抚我顶,授我金手指,区区万贯罢了,赚回来无须花上多少功夫。”

  他这话倒不是吹嘘,赵喜想到去年此时,他将雪糖交与自己与赵勇,不过月余时光,便赚得了万贯,也不觉笑了。觉得小主人心情好,他终于将心中积着久了的一个疑问问了出来:“大郎,那位仙人……真的是吕祖么?”

  赵与莒看着自己手指,笑而不答。

  赵喜也嘿嘿笑了笑,自觉得了赵与莒的证实,传闻之中,吕祖有点石成金的手指,小主人那盯着手指的动作,还有方才那句“授我金手指”(注3),不就是证明么。不过这种事情,切不可外传的,小主人相信自己,自己更应闭紧嘴巴才是。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既是正月初一,赵与莒少不得要盘算一下自己在嘉定五年该如何行事了。

  论起赚钱来,他有“继昌隆”,虽关了“保兴”,雪糖这一块收入也少了,但待到春茧上市之后,他的继昌隆便可卖出更多生丝,而且他的生丝大头是卖给海客商人,无须担心象“保兴”一般为同行所嫉。

  若不是在“保兴”上吃了亏,赵与莒原是想将织绸机也改进出来,但现在改了主意,在他真正有能力自保之前,这种新技术是不能随意拿出来的了。

  故此,嘉定五年他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给自己寻一个安全的可以掌控的基地。

  他用笔在白纸上写下“基地”两字。

  郁樟山庄显然不行,且不说距离临安过近,官府随时可以前来查问,单是周边乡村的宗族势力,便足以给他惹来麻烦。罗村之事,便是前车,赵与莒深知自己做用修桥铺路邀名,可保不住有人不会因嫉生恨铤而走险。

  自然,这地方又不能离山庄太远,离得太远,控制得便弱了,保不住又生出别的事端。如今赵与莒手中能用的人仍是不多,家中大小事务离不开赵喜,赵勇守着个继昌隆便是能力极限了,胡福郎去了泉州,赵子曰倒是个人才,不过还需得在自己身边多呆上些时日,一则可以考验其忠诚,二则也能多授他些东西。

  想来想去,赵与莒也没有解决办法,只得将这件事情先放下,又在白纸上写下“人才”两字。

  寻基地倒不是很难,绍兴与庆元府(注4)极近,自庆元府出海,用不了多远便是舟山群岛,在其中找个有淡水的无人小岛,并非什么难事。但关键是替他去岛上看着的人难寻,他过了年也不过八岁,在家中主持家务无妨,可是远离家门,母亲全氏是绝不会放的。

  因此,人才方是关键,但有才者见他一介孩童,不轻视就算是瞧得起了,怎会安心投靠?除非他能虎躯一振再振三振,振出无限王霸之气来!

  故此,在他十五岁之前,人才只能自亲眷中寻得,或者自己培养。

  于是赵与莒又在纸上写下“教育”二字。郁樟山庄作为生产基地,着实有这般那般的不便,但作为教育基地,却是无妨的。过完元夕,他便要在山庄后靠近缫车再辟出一片庄子,用围墙围着,将缫车也围进去,然后将山庄里的孩童和新来的孩童都迁过去。因为地势的缘故,这新庄子不会很大,不过建起二三十间屋子应是不成问题。

  以庄中如今财力,这并非一件难事,因为修桥铺路的缘故,家中与那些石匠泥匠都是极好的,到时只需多开工钱,便可在短时间内将新庄子建成。

  赵与莒一边想一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个样子来,画好之后偏着头看了半晌,这样子倒象是后世的学校,只不过如今,却是不适宜拿出来的。

  注1:即饺子

  注2:金国马政方面的资料很难查走的,只是查到当时管理军马的官有会有军马提控印信,故以此代官职。

  注3:实是作者恶搞李白巨巨之诗,原诗句应是“仙人抚我底,结发授长生”,源自于《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如此天才诗人,为我中华所有,实是幸有荣焉。

  注4:即宁波。

二十五、孔明灯(上)

  元夕这日一大早,萧伯朗便有些坐立不安,心里仿佛有一百只小猫在挠着般,痒痒得浑身难受。

  他家住得距郁樟山庄不过数里,家中小有资财,原本指望着他读书能得个功名,早些年他也上紧,十九岁时便过了取解试(注1)。但那一年他遇着丁忧,不得不呆在家中,因而误了省试,待过了三年,再次丁忧,功名心便淡了。加之他向来喜好杂学,对机关奇巧要比春秋大义更有兴趣,两次丁忧之后没了长辈约束,家中又衣食无忧,便将一门心思全放在这些旁门左道之上。

  郁樟山庄因磨坊与罗村发生争执之事,现今已经是四邻皆知了,罗大有又是把不住嘴巴的,便将丰余堂看上了赵家磨坊传了出去。萧伯朗听了极有兴趣,又得知赵家的木匠方有财做的东西精巧,便得空来看看,却不想正巧遇上赵与莒。

  赵与莒那一番卖弄,专是为他这种人设的,故此这些日子里,他寝食难安,满脑子尽是如何将人送到天上去。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到了元夕这一日,再也无法忍耐,记起赵与莒曾邀他元夕来看灯,因此,吃过午饭便骑了头小驴出门。

  俗语云“年小月半大”,行在附近对这元夕,倒比除夕还要讲究几分,集市县府里的庙会且不去说了,便是乡里也少不得兴起草市。故此,这一路上见着行人不少,萧伯郎若是专心诗书的,少不得做上两首“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这类的诗句。

  “萧秀才果然来了。”

  到得郁樟山庄脚下,有人便向他招呼,他见是方木匠,便想起那磨坊来:“方木匠,今日带我去见见你那磨坊如何?”

  “好你个萧秀才,今日是来看灯的,还是来看磨坊的?”方有财未得赵与莒应允,哪敢私自带人去看磨坊,当下只是拿他打趣:“萧秀才,若不是俺家小主人有吩咐,俺才懒得与你聒噪。”

  方木匠言语无礼,但萧伯郎也不着恼,他下了驴,将缰绳牵在手里,与方木匠并肩而行,反唇相讥道:“方木匠,你便是器量太小,故此手艺不精,若我是你家主人,早把你赶出家门了。”

  他终究是读过书的,看人还是极准,一语正中方木匠心事。方木匠吭噗了好一会儿,原本是想发怒的,但念头一起便打消了,姑且不论萧秀才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较起真来自己讨不了好,便是给自家小主人知道,恐怕方木匠真是一语成谶。

  想到这里,方木匠便有些闷闷不乐。

  他投靠郁樟山庄,原本是想吃口安稳饭,到了庄子后,儿女都有了安置,庄子给的钱米又足,他总算吃上了安稳饭,心中反倒越发地发起慌来。自家有多少斤两,他自家心知肚明,无论是哪个方面,自家都称不上能工巧匠,偏生小主人有的是奇思妙想,自己手底的功夫,怕是跟不着小主人的要求了。

  “给我说中了?”萧伯朗见他半晌不说话,瞄了一眼后笑道:“若是你带我去看看那磨坊,我便教你当如何应付。”

  “俺手艺不精,主人还会赏口饭吃,若是带了你去看磨坊,那便是立刻就没了饭吃。”方木匠冷笑了声:“萧秀才,便是死了那心吧!”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到了山庄门口,方木匠虽是庄客,可进庄子仍得到门房报备,萧伯朗心中暗暗好奇,这郁樟山庄规矩如此严谨,倒是左近少有的。

  “大郎早有吩咐,请萧秀才在书房里用茶。”

  一个丫环自后面进来,向萧秀才福了福,然后将他引入庄内。萧伯朗有些不耐,但客随主便,自己既是来了,若不见到赵家小主人,实在不甘心回去。

  庄子里的布置极是雅致,虽说都不是甚么名贵之物,但假山草木,曲径通幽,即便是萧秀才这样无心功名的人物,也不禁心旷神怡,不由得忘了不快,出言赞道:“你家主人真是雅人,这些布置,可都是匠心独运,不知你家主人是请的谁修的院子?”

  这郁樟山庄的前任主人虽是官宦人家,但萧伯朗记忆中,却不是什么器量高雅的人物,因此料想这些布置都是换了主人后重建的。他这猜想倒也不错,只不过布置这些的并非什么能工巧匠,而是赵与莒自己。他也未曾多花什么心思,只是将记忆里后世苏州的园林模样搬了几处来罢了。

  那丫环姿色平庸,口风却甚紧,听到萧伯朗的试探,只是笑答:“奴是下人,还请萧秀才询问主人。”

  萧伯朗讨了个没趣,当下也不再说话,没多久,便被引到二进东厢的书房中。进了书房,里头却没有一人,那丫环又福了福:“请萧秀才小坐片刻,主人过会便来。”

  那丫环端来茶点,便退出门外,萧伯朗坐了会儿,觉得有些无聊,站起身来到屋子里的书桌前,却见到一叠白纸被订在一起,纸上还画着许多图纹。他一时好奇,将那纸拿起,仔细察看,发觉上面画的是类似于纸鸢的东西。

  “用纸鸢将人送上天去?”萧伯朗心里始终挂着的是这件事情,因此立刻想到这上面来,他看着这怪模怪样的纸鸢,心中反复盘算,却觉得这似乎不太可能将一个人托起来,口中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虽有几分意思,但恐是不切实际。”

  他翻过那一页,开始看下面一页。这一页又是件奇物,看起来有些象鱼,上面写着三个字,萧伯朗轻声念道:“潜水艇。”(注2)

  如果没有这三个字,萧伯朗一时半会还看不明白这图,但有了这三个字,顾名思义,他便知道这是能在水下航行的舟艇。他心中一动,江南水网密布,绍兴又靠近庆元府(今宁波),故此,他多少知晓些舟船之事。自古以来,船便是行于水上的,象这般潜入水中航行的,前所未有。

  “妙,妙!”想到这里,他不禁点头称赞。

  注1:相当于明清时的乡试。

  注2:最早的潜水艇图纸,应是达·芬奇所画,达·芬奇画得,大郎自然也是画得。

二十五、孔明灯(下)

  再翻开下一页,画的又有不同,却是一个类似于孔明灯模样的东西。萧伯朗心中大喜,正要细看,突然听得门响。未经主人允许,私翻主人东西,这原本是极失礼的,故此萧伯朗放下那叠纸,转身向门处望去,却看见那日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家大郎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萧伯朗脸色微红,干咳了一声:“一个人坐着无聊……”

  赵与莒点了点头,象个大人似地拱手做揖:“赵与莒见过萧学究。”

  萧伯朗再度脸红,自己还不如一个孩童知礼,略一想,他还了个深揖:“不敢当不敢当,应是区区拜见赵少君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情形有些怪异,赵与莒道:“罢了,又没有旁人,用不着这么拘束,萧学究,你看了我画的图纸?”

  “正是,这纸上的东西,虽是荒诞不经,却也有异想天开之趣。”萧伯朗也不客气。

  “荒诞不经?异想天开?”赵与莒失声笑道:“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荒诞不经异想天开?”

  “莫非此物能成真?”萧伯朗仍是不信。

  赵与莒懒得与他解释,这位萧秀才就算喜欢些旁门左道,可毕竟受见闻学识所限,自然是想不到将来的事情。他转了话题:“萧学究此来,不是要看大号孔明灯的么,且随我来吧。”

  萧伯朗心中有着百十个疑问,想要求他解答,可他总是避而不谈,将萧伯朗的胃口吊了起来,让他坐立不安。听得说大号孔明灯,萧伯朗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便跟在赵与莒身后出了书房。

  临出门前,他还回头望了书桌上放着的小册子一眼,心中思忖,这些纸上画的玩意,真的不是虚妄么?

  因为怕走水的缘故,赵与莒选了家中的水田为放灯之所在,一则冬日里地方空旷,二来靠近溪流,若有意外,便于取水。当庄客们将那特大号的孔明灯搬出为时,萧伯朗吃了一惊,因为这孔明灯却不是纸糊的,而是由上好的绸缎蒙着。

  除了这孔明灯,庄客还抬起另一样东西,也被绸缎罩着,故此看不出究竟是何物。萧伯朗心中讷闷,想要问赵与莒,可见他那一板正经的大人模样,就知道从他那得不到加答,只得按捺住好奇心,看着赵与莒究竟会弄出什么惊奇事物来。

  一般的孔明灯,在灯下端都会点燃松脂和蜡烛,这个大号孔明灯则不然,便是用十根蜡烛,恐怕也无法使之浮起。萧伯朗见一个庄客将浸满了油脂的破布放在原本是放蜡烛的地方,待另两个庄客扶稳之后,用火石点燃那破布。

  火焰熊熊而起,热气将蒙着孔明灯的绸缎吹得向外鼓起,那两个庄客随之松手,这比平常孔明灯要大上数部的家伙,竟然真的浮了起来,缓缓向空中升去。萧伯朗听得身边一片喝彩声,心中却有些失望,本以为郁樟山庄的这位小主人会拿出些未曾见过的东西来,若只是如此,那也不算什么稀奇。

  “若是将这孔明灯做得再大些,你说能带个人上天么?”

  他正失望间,赵与莒悠悠然地耳畔说道。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萧伯朗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倒未必。”

  赵与莒微笑着说道,然后向庄客们挥了挥手:“把东西都搬来。”

  庄客们兴致匆匆地又跑回去搬东西,萧伯朗心中狐疑,目光停在另一样被绸缎罩着的东西上。他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那绸缎,发觉上面似乎涂了一层什么东西,原本透气极佳的丝绸,变得并不怎么通风了。

  “涂了杜仲胶。(注3)”赵与莒看着他的动作,微微笑着道。

  “杜仲胶?”萧伯朗闻弦歌而知雅意:“为了不使这绸缎透气?”

  “正是,今日你将见到真正的热气球。”赵与莒轻轻拍了一下那些绸缎。

  涂在绸缎上的杜仲胶,便是那日胡福郎在绍兴见到他时带回的东西,两个月前,他便托药商自荆湖南北二路收购杜仲胶,年后十余日里,带着孩童将之煮化再涂到这丝绸之上。

  不一会儿,庄客搬来一个竹筐和一些木架,赵与莒指挥着他们将木架架起,又将那涂了杜仲胶的绸子摊开搭在木架上,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雨棚一般。萧伯朗估算了一下,这块的绸缎极大,足有十五丈见方,仅做这个东西耗费的绸缎,花费便是不匪。

  “点火吧!”赵与莒又下令道。

  有人在绸子下边升起火来,火势起初不大,旁边有数人看着,因此不须担心会烧着上面的绸子。随着热气上升,萧伯朗这才发觉,原来这大块的绸子不是平的,而是缝成一个球状。

  热气越来越多,这大球也渐渐被热气托了起来,如同那孔明灯一般腾空飞起。过了小半个时辰,萧伯朗这才看出这东西的全貌。这个被赵与莒称作“真正的热气球”的东西,最上方是那涂着杜仲胶的绸缎缝成的大球,球下端是用竹片扎成的口子,热气从这口子里不断地灌进去,托起球浮起来。

  产生热气的,是口子正下方被牛筋、麻绳缚住了的一个铁皮锅子。这由敲得极薄的铁皮搭在木架子里,因为四周都被薄铁皮护着,倒不虞会被风将里面的火吹出来。

  铁皮锅子再下,则是庄客最后般来的那个竹筐,竹筐一丈见方,足够两三个人活动。萧伯朗此时已经明白,他手足发颤,忍不住就想往那竹筐里爬,却被赵与莒一把抓住。

  “我也是试试看,还不知能成与否,若是草率将人上去,出了事故却是不好。”赵与莒笑着道。

  “大郎,是否还要加火?”

  正在加火的是方有财,他回头向赵与莒喊道,赵与莒摆了摆手:“且慢,先将东西装上去。”

  被装进筐子里的是数袋沙土,萧白朗估算了一下,这几袋沙土重量,与两个大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他屏住呼吸,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一幕。

  随着赵与莒一声令下,方有财将一堆燃料塞进那铁锅之中,火势立刻又大了起来。方有财慌慌张张地自竹筐里跳出,这边扯着绳索的庄客一齐松手,那大气球带着竹筐,又开始缓慢上升起来。(注4)

  注3:杜仲胶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替代橡胶,不过需要进行硫化处理。冷战时苏联曾大规模种植,防止战争爆发无法购买橡胶。

  注4:有关热气球之事,作者参考了历史上第一次热气球试验:1783年6月4日,在法国昂纳内,发明家蒙哥尔费与弟弟一起,以燃烧湿稻草、碎羊毛和腐肉产生的热空气,充满了用麻布和纸制成的一个直径达10米的热气球。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他们总算让这个笨拙无比的家伙慢悠悠地升上了天空。大家都很奇怪这个冒烟的破布袋子竟然可以飞起来。有趣的是,蒙哥尔费兄弟一直以为烟雾是气球上升的动力。据说,他们是从开水的蒸汽能升上屋顶,炉火上的烟雾也能上升中得到的灵感。当时的人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发明的伟大,而是把它作为一种娱乐表演。1783年9月19日,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和法兰西学院邀请蒙哥尔费兄弟前往巴黎凡尔赛宫作秀。这一次,兄弟俩别出心裁地在气球下面吊一个笼子,在里面放入一只母鸭、一只公鸡和一只小绵羊,气球在空中飞行8分钟,距离为1.6千米——无论如何,世界上第一个热气球就这样诞生了。

二十六、拜师(上)

  巨大的热气球升了起来,萧伯朗站在汽球下面的竹筐子里向下张望,山河大地,尽收眼底。家人亲友,邻近乡里,都在他身下呼喊鹊跃,他向众人挥手,众人也热切地向他招起手来。

  渐渐的,人变得如同蚂蚁一般大小,萧伯朗抬起头来,仰望天空,日月星辰,从未如此近过。热汽球带着他腾云驾雾,穿过这些星辰,那光照映在脸上,仿佛春雨般轻柔。

  上空传来美妙至极的仙乐,萧伯朗抬起头来,乐声来自一团霞光之后。热气球载着他穿过这霞光,然后,他便见着栉比鳞次的琼楼玉宇。

  这些金碧辉煌的建筑被云雾所缭绕,假山草木布置于其间,萧伯朗隐约有些熟悉,觉得自己似乎曾在哪见过这种布置。热气球停在一处平地上,萧伯朗下来迈步前行,不一会儿,便穿过这片宫殿,来到那仙乐传出的所在。

  这是一处大殿,脚下都是赤金地砖,支撑起大殿的尽是白玉雕柱,便是那台阶之上,也嵌满了珠玉。萧伯朗呆了片刻,就听到有人召呼道:“天帝召萧伯朗觐见!”

  萧伯朗只觉得恍恍惚惚中,自己迈步上了台阶,进了那大殿,入眼处,全是神人仙子,最高处的宝座之上,有一人背对着他,待他走近之后,那人忽地转过身来:“如何?”

  这人的脸怎么如此象郁樟山庄的小主人赵与莒?

  萧伯朗心中念头一起,眼前一切便变了,所有的神人仙人,都大声问他“如何”,语气腔调,却都与那个赵与莒问他时一般。萧伯朗苦笑着摇头,再仔细向四周看去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映入眼中的,是一片黑暗。

  借着窗纸透过来的月光,他隐约可以看见妻子熟睡的脸。萧伯朗叹了口气,嘟囔了声:“原是一梦……”

  从梦中醒来,他便再也无法入眠,躺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屋顶。昨夜所见,实在是让他又喜又惊,喜的是果然真有法子将人送上天去,惊的是那个赵与莒,不过是七岁的孩童,是从哪儿得知这些的!

  “莫非这世上真有人生而知之?”他在心中嘀咕了声,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一些浸了油脂的碎布烂纸,一个绸缎缝成的球,一只蹩脚木匠做的筐子,那个赵与莒,竟然仅凭这些东西,便可以将人送上天去……

  神人神技啊,他书房里的纸上,还有那被他称为潜水艇的东西,那类似于纸鸢的东西,还有厚厚的一叠自己未来得及看到的东西。这些东西,真能制出来么?

  还有他也懂大衍求一之术,他会做那种炭笔……这不过七岁的孩童,真的无所不知么?

  越是深想,萧伯朗就越是觉得好奇,心中又象是养了一群耗子般,被挠得痒痒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被窝里的一些热气全放了出来,他旁边的妻子迷迷糊糊之中将他一把按住:“好生睡觉,翻来覆去做什么?”

  萧伯朗呆了呆,将妻子的手抓住:“你醒了么?”

  妻子回应他的只是几声呢喃,萧伯朗哑然一笑,为妻子掖好被子,不再动弹了。

  他虽然不再辗转反辙,但其实也未曾睡着,心中总是觉得挂着件事。

  雄鸡三唱之后,他便起身穿衣,稍稍洗漱便出了门。他妻子早习惯了他这般神魂颠倒,知道他不会是为了别的女子这般,因此倒不怎么担心,只是跟在后面喊他吃些东西,他远远地不知回了句什么便离开了。

  当萧伯朗再度出现在郁樟山庄的大门前时,恰好遇着赵与莒和孩童们晨跑回来,远远见着他,赵与莒也不搭话,只是笑了笑,便进了庄门。

  萧伯朗牵着驴,惊讶地看着这些孩童们。昨日升起那热气球的时候,这些孩童般也都在,其中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子,还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叫。萧伯朗也曾听乡邻说起郁樟山庄的这个怪毛病,每日早上一群孩童在外跑步,几乎是风雨无阻,可当他自己亲眼见着,才深深感觉得其中的异样。

  这群孩童,一个个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地从他身前走过,无一人左盼右顾,无一人交头接耳。萧伯朗多少见过些世面,便是大宋禁军精锐,也未曾有这般纪律严明。

  这些孩童若是再大上十岁……

  萧伯朗突然有些不敢往下想,他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过就是二三十个孩童,赵家小主人聪慧,寻来打发时间用的,哪里会有什么不轨之心?

  想到赵与莒那些奇思妙想,萧伯朗心中又热切起来,他来到门房前,见自己认识的那个赵子曰在,别微微拱了拱手:“小哥儿请了。”

  赵子曰见他一板正经的模样,便也同样肃着脸回礼:“不敢,萧秀才有何吩咐。”

  “请小哥儿替我通禀一声,本乡学生萧伯朗萧省身求见。”

  省身是他的字,因为他是正式求见,故此将自己字也报了出来。赵子曰听得微微一愣,方才赵与莒吩咐过他,因此便为萧伯朗引路:“大朗有吩咐,若是萧秀才求见,请随小的来。”

  萧伯朗再度被引到赵与莒的书房,这一次,赵与莒端坐其中,见他来了,微笑着道:“萧学究来得早,想必尚空着肚子,何不与我共进早餐?”

  萧伯朗脸微红,忙不迭地道:“吃饭事小,学生此次来,却是有一事相求。”

  他这口气腔调,让赵与莒也不由怔了怔:“萧学究有何事,可是要看我家磨坊?”

  “非也……”萧伯朗略一踌躇,终于鼓足了勇气:“实不相瞒,昨日见了大郎手段,学生惊为神技,今日是专为拜师而来!”

  他这话说得,赵子曰虽是谨小慎微,却也忍不住惊呼了声,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萧伯朗年纪虽是不大,但也近三旬,赵与莒却只是八岁,三十岁的秀才要拜八岁孩童为师,传到哪儿都是一个笑话。

  可萧伯朗自己却不当是笑话,他整了整衣袖,竟然真给赵与莒跪了下来,行三叩首之礼。行完礼之后,他又从怀中掏出拜师帖和红包,高高举起,捧过头顶。

二十六、拜师(下)

  此时拜师是大事,有一全套礼仪,不过萧伯朗急于拜师,加上多上也有些羞惭,故此简略了许多,但大至的礼仪都在,特别是那三叩首之后,赵与莒若是接过他的拜师帖,那便算是正式收下他这个弟子了。

  赵子曰目瞪口呆地盯着萧伯朗的动作,又看了看端坐不动的赵与莒,他原以为赵与莒会起身躲闪的,却未曾想赵与莒竟然没有丝毫避让之意。

  “难道说小主人真要收下这个弟子?”赵子曰心中暗想。

  赵与莒起初也是想避开,但还未起身,另一个念头便替代了他原先的想法。

  这个时代,与后世不同,师道尊严是极其慎重的。天地君亲师,对于读书人而言,背叛老师几乎是不可赦免的罪行,他想用这个萧伯朗,收他为弟子,倒是保持他一定程度上忠诚的方法。

  赵与莒并不以为自己有让人一见便拜自此忠心耿耿的能力,无论是对家中收养的孩童、使用的下人,还是对胡福郎、欧老根这样请来的得力人手,他都是用上许多手段,才让他们衷心服从。对他们说上几句好话,瞎扯几句人人平等,胡吹一段民主自由,便可将这些古人变成自己的忠犬,这种想法结果不是被视为疯子,便是看作大逆不道。

  “我不过是八龄稚童,如何能当得你的老师?”他心中虽然允了,嘴上却还要试探一番:“萧学究,你起来吧,我不能收你这个学生。”

  “学无长幼,达者为师。”既是跪了下去,萧伯朗也没多少顾忌的,他大声道:“学生昨日见了那热气球,回去后便一夜难寝,下定决心要学这些机巧,还请大郎收纳!”

  见他确实至诚,赵与莒向赵子曰使了个眼色,赵子曰从萧伯朗手中接过拜师帖与红包,将之呈到赵与莒的书桌之上。赵与莒这才道:“既是你言出至诚,那我便收下你这个弟子,不过,你拜八龄稚童为师,传出去颇为惊世骇俗,你也不必称为恩师,只须唤作大郎。”

  “谢恩师。”萧伯朗喜出望外,他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得了赵与莒应允,这才站了起来。

  “省身……”赵与莒看了看他的拜师帖,那上面写着萧伯朗的字,这个字倒与后世一位著名的数学家同名,赵与莒微微一笑:“算学为百工之始,要学机巧之学,你先得学算学。你既是知道大衍求一,那算学便是有些功底的,不过我所知的与你以往所学不同……每夜里你可有空?”

  萧伯朗听他这样说,知道是要夜里传自己算学,面露喜色,忙不迭地道:“有空,有空!”

  “你家有数里之远,若是遇着风雨,也是不适的……不如这样吧,你家中有几人?”

  萧伯朗听得糊涂,这位小先生问起话来都是跳跃的,他将自家情形说了出来,不过是家有一妻罢了。

  “你将家中收拾收拾,搬到庄子里来,我让人给你寻个小院,尊夫人可以陪家母说说话,你嘛,白日里就在家中义学里教那些孩童识字,夜里与他们一起学算学。”

  赵与莒的安排让萧伯朗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搬过来倒没有什么问题,教那些孩童识字也算不得为难之事,只是和孩童们一起学算学,终究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既是连我这个老师都认了,又怕什么羞?”赵与莒笑道:“若非如此,我却没有时间单独与你授课。”

  这话一出萧伯朗立刻投降。

  “陪我去吃早饭吧,我饿了。”赵与莒看了看沙漏,轻轻皱了下眉,这种计时器并不准确,若是能造出钟表来……

  想到这,他露出微笑,以现在的技术,非常精确的钟表自然是制造不出的,但用于一般日常作息安排的,似乎还可以做得出来。

  赵与莒的早餐向来是与义学里的孩童们一起吃的,他们当作教室的第四进堂屋,同时也是他们的食堂。经过这大半年时光,这里与最初时有了些变化,那些拼凑出来的桌椅,被统一的长条书桌板凳所代替,在黑板上写的粉笔,也要漂亮得多——这些都是孩童们下午手工时自己做出来的。赵与莒进来之时,原本坐在位子上低声说话的孩童们都是起身肃立,倒是让未曾经过的萧伯朗吓了一跳。

  赵子曰替萧伯朗搬来一个马扎,放在一张空着的桌前,又给他放上两个碗,虽然对萧伯朗的出现很奇怪,可是没有一个孩童回头看的。

  “坐下吧。”赵与莒到了讲台上之后,两手虚按道。

  孩童们又齐刷刷地坐下,接着,门外传来铃声,有八个男孩抬着两个木桶进来,另有两个女孩用勺子给摆放在每个孩童面前的碗里盛饭舀菜。萧伯朗坐在最后,因此最先是给他盛,看到馒头、稀饭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萧伯朗只觉食指大动,肚子里似乎也咕咕叫了起来。

  “铃声响了再吃。”他旁边的赵子曰见他如此模样,悄悄说了一声。

  萧伯朗这才注意到,虽然不少孩童面前也有了饭食,却没有谁动手吃的。待得每个孩童面前都有了饭食,赵与莒才动碗筷,而随着他动碗筷的动作,一个分饭的孩童摇响铃铛,其余的孩童才开始进食。

  进食时孩童们低声谈笑,说的事情大多也与昨日那热气球有关,但没有一人大声喧哗的,也没有谁浪费粮食。

  萧伯朗暗暗称奇,显然,这些孩童虽是赵家买来的僮仆,却极有教养,与中等人家的子女相比,也丝毫不差。

  稀粥很浓,树根筷子进去不会倒下,馒头里也是咸菜和肉馅。萧伯朗暗暗计算,发现馒头与鸡蛋是定数,稀饭却不是,不少男孩都连吃了两三碗。他暗暗咂舌,这赵家给僮仆的早餐,便要花去不少铜钱。

二十七、媒子(上)

  江南春来早,才过了元夕,绍兴府便是暖风拂面芳草萋萋了。

  因是佳节已过的缘故,在家中歇了一冬的人们纷纷出门,一年之计在于春,绍兴府虽是行在附近,讨生活却也是不易,若不赶早,便只有被村子里的顽童指着骂懒汉的份了。

  欧老根慢吞吞地给炉子升起火,抬天看了看天色,晃了晃脑袋。

  “老大老二,若是再不起床,老子就用榔头去砸你们的屁股蛋子!”

  在自己家中,他全然没有在郁樟山庄那般小心谨慎,特别是在这铁炉之前,他更是说一不二。听得他的吼声,他家的长子次子,立刻从屋子里奔了出来。

  两人都是棒小伙儿,正是渴睡的年纪,被他喊起来,都有些睡眼惺忪。老大是个极老实的,自小便被欧老根管得服服帖帖,故此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匆匆跑来,老二则不然,要滑头一些,他东张西望漫不经心地晃着,嘴里还嘟囔道:“旁人这时辰里,还搂着媳妇赖在床头,老爹你偏生勤快,咱们今年宽裕了许多,何必如此操劳?”

  “搂着媳妇?”欧老根听到这句话倒没生气,象是雕过一般的脸上倒挤起了一团花:“老二,你可是想媳妇了?”

  欧家老二脸腾的红了,但却没有否认,梗着脖子道:“想便是想了,去年咱们家赶上好光景,多少积下些铜钱,也该给屋里头寻个女人了!”

  “便是寻个女人,也应是你哥先,你嘛,等着下半年吧!”欧老根笑骂了声,儿子想媳妇了,这是好事,他欧老根辛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传宗结代么,不过现在,他心里又多了点盼点,那就是能光宗耀祖。

  老大老二是不成的了,这一辈子也就和他一般,在两亩薄田里刨吃食,闲下来再帮乡邻打打铁器。欧老根心中算计好了,今年再发一年狠,给老大老二都说上媳妇,明年再看看能否为他们置上两亩旱地。全部希望都在老三身上,他在赵家义学里倒也争气,几乎次次月考都能得到大郎赞许。

  “老爹又在想老三了。”老二撇了下嘴,心中多少对自己的兄弟有些嫉妒:“老三算是有福的,在赵家能写能算不说,一日还有三餐——咱每日从早到晚的,一年有几天能吃到三餐的?”

  “闭嘴干活,干完活之后,跟俺去山庄去。”欧老根横了他一眼:“咱们虽不是山庄下人,却指着山庄的活计吃饭,赶早去给孺人和小少君问安,顺便也瞧瞧老三。”

  让欧老根唯一有些介怀的是,即便是年节,山庄也不肯放假,要欧八马与其余孩童一起过。只是每隔三五日子,欧老根父子才能去山庄寻空与小三说上几句话。他虽然觉得这有些不近人情,但想到自家儿子回到家中无论吃穿都比不上在山庄里,这思念之心便会淡上些。

  父子三人做起活来都是闷不做声的性子,不过一个时辰,手中的活计便做完了。欧老根收拾收拾,换了身衣服,正准备出门时,却被人唤住:“欧老根,欧铁匠,恭喜你老了。”

  这声音虽不是极熟,却也依稀听过,欧老根向那人望去,却看到一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婆子。这老婆子四十余岁年近半百,束着半黑半白的头发,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隔着老远,便嗅到香风乱窜。被这香气一熏,欧老根父子三人齐齐地打了个喷嚏,都停住了脚步。

  这老婆子脸上挂笑,一双眼睛左盼右顾,倒似想偷鸡的黄大仙一般。欧老根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老婆子是谁:“原是卖花的段十七娘,十七娘向来少会,怎有闲功夫来俺这穷铁匠处?”

  欧老根不是个牙尖舌利的人,之所以会言语中带刺,因为他曾与这位段十七娘打过交道,却弄得灰头土脸。三年之前,他长子十八岁时,便曾托这位段十七娘做媒,想为老大讨房媳妇。结果段十七娘收了他的谢礼,却未办成事,当他找上门去时,反倒被段十七娘数落了一番。

  欧老根不是个心眼小的人,但当时段十七娘那话说得刻毒,让他这铁打的汉子也躲在屋里哭了一宿,故此至今还记得。

  “哟,瞧瞧咱老根如今说话这气派,发达了果然就是不同,想当初你可是见了奴家就喊段妈妈的。”段十七娘面皮比她脸上敷的粉还要厚上一倍,欧老根话语里的刺,根本就没伤着她,她扭着水桶腰,媚眼儿乱瞟:“老根啊,奴家今日,可是为向你道贺来的。”

  “俺有何可贺?”欧老根拧着眉道。

  “有姑娘家瞧中了你家大郎,托我传一声话,意欲与你家结亲,你说当贺不当贺?”段十七娘一边说一边向欧家老大抛了个媚眼,欧家老大一哆嗦,脸刹那间便红了起来。

  “俺家一穷铁匠,如何会有人瞧得上。”欧老根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道:“十七娘何必一大早来打趣俺家。”

  “你个老根儿,倒在老娘面前装穷,你家过年可是称了二十余斤肉,这左邻左舍的,哪家有你富实?”段十七娘“妩媚”一笑,不但没有迷倒欧铁匠,却是惊出欧家父子无数头皮屑。

  “此言怎讲?”欧老根沉默了会儿道。

  “奴家特来报喜,你老根儿也不赏杯淡酒与我喝喝?”段十七娘眼睛早瞄着欧家大儿手中夹着的兽皮:“这倒春寒极是伤人的,奴家老寒腿也犯了,正需这样一块皮毛裹裹,欧家大郎,将这皮毛给俺——这是狐狸皮吧?”

  这狐狸皮却是欧铁匠自邻近一猎户处换来的,准备献与郁樟山庄。他虽不算是山庄庄客,去年却多亏了山庄,故此在礼仪上不敢怠慢。见那段十七娘伸手便要夺狐狸皮,欧老根哼了声,他家大儿子立刻退了几步,闪开段十七娘那肥肥胖胖的如个癞蛤蟆的手。

  “俺家小子,却不敢烦劳十七娘大驾。”欧老根淡淡地说道:“今日俺们有事,还得赶时间,十七娘好意,只能心领了。”

二十七、媒子(下)

  段十七娘心中暗骂,脸上却笑得更甜。她伸开手臂拦住欧老根:“老根,你这话可就失礼了,乡里乡亲,无论事成与不成,你便是水,也总要请奴家喝上一碗的。”

  欧老根瞧了瞧天色,觉得如今尚不算晚,他也想知道这段十七娘此次来究竟打的是何等主意,便让开道:“既是如此,就请十七娘在院子里小坐,俺家没有女人,便不请十七娘进屋了。”

  “没想到你个粗铁匠却是个细心人儿。”段十七娘赞了句,心知这已是对方让步极限,也不强求要进屋。进了院子,她看了看周围,因为欧家没有女人的缘故,这家中自然不算干净,东西摆放得有些乱糟糟的,不过比起她以前来见的,似乎有些不同。

  欧家老二搬了个马扎来让她坐了,欧老根则是蹲在门口,一副随时要走人的模样。

  段十七娘一屁股坐下,歪着身子笑道:“老根,奴家可不是来拿你做耍子的,是真有人家瞧中了你家大郎,他今年二十一了吧,早该找媳妇了,你这做爹的若连这事都不上心,奴家可都为他焦急。”

  欧家老大老二都不自觉地点点头,到他们这般年纪,但凡家境好些的,都已经娶妻生子了。

  “托我来说的姑娘家里,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年方十六,长得那真是千娇百媚,大胸脯大屁股的好生养……”

  段十七娘说得口沫横飞,欧家老大老二听得如痴似醉,欧老根则稳如泰山。待段十七娘身前的地面被她喷出的口水沾湿了一大块之后,欧老根慢吞吞地道:“十七娘,俺今日真有事,还请长话短说,莫担误了俺办正经事的时辰。”

  “奴说的不就是正经事么?”段十七娘一脸惊讶:“这般时候,还有比你家老大的婚事更要紧的么?”

  欧家老大老二都不由自主地点头,和父亲一样,他们也对家中三弟寄以厚望,但同时也对父亲如此偏向老三多少有些吃味。两人年纪渐长,也都有了自己的打算,特别是这一年来替郁樟山庄做了不少新鲜玩意,赚下此前十年都没赚到的家当,他们心思更是活络了。

  “十七娘,咱们是老相识了,你打着什么主意,快些说吧。”欧老根见她隐隐有挑得自己两个儿子“造反”的心思,心中怒火翻涌,也不与她罗嗦:“俺还记得你说俺这穷铁匠的儿子想娶个好媳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才不相信你段十七娘会有如此好心肠!”

  这话一说,欧家老大老二便都知道老爹真发怒了,多年积威尤在,因此都垂下头,不敢再挤眉弄眼。段十七娘却是不动如山,嘿嘿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三年前你欧老根儿是穷铁匠,如今傍上了高枝抱到了粗腿,还有谁敢说你是穷铁匠?”

  欧老根心中一动,眉头竖了起来:“此是何意?”

  “谁不知道你欧老根儿替郁樟山庄办上事了?”段十七娘脸如菊花:“便是你家小三,也在郁樟山庄的义学里呆着,听闻那儿有吃有穿的,便是一个小管家,也比起咱们这些苦哈哈的要好上数十倍!”

  欧老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俺虽是替郁樟山庄打造些铁器,不过赚两个铜钿补贴些家用罢了,小三在山庄的义学呆着,也不过是打打杂混个吃食,这算哪门子傍上高枝?”

  段十七娘左边脸上写着“不”,右边脸上写着“信”,嘴巴上却虚虚地应了声,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老根儿既是替郁樟山庄做事,小三又住在庄子里,当知道这庄子的底细。奴家闻说庄子里极是有钱,便是那些仆役小厮一个月的月钱,也当得上他府一个大管家?”

  “哪个说的?”欧老根冷笑了声,正了颜色道:“十七娘,俺老根儿不知是谁让你到俺这打听山庄的事情,不过俺老根是啥样的人你也知道,可是背后爱嚼舌头的?”

  段十七娘见他板着脸说话,心中多少有些畏惧,讪讪地笑了笑:“倒不是奴家要打听,是想与你结亲的孙家托俺问的。”

  “孙家?”欧老根问道:“哪个孙家?”

  “这十里八乡,还有哪个孙家有好女儿?”段十七娘见他问了,精神一振,孙家许她的谢礼不少,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将事情办成,故此她又鼓起如簧之舌:“三柳桥的孙五郎,他家二娘今年十六,正当妙龄……”

  “十七娘,出去!”欧老根霍地站了起来,向外头一指:“俺家不待见你这客人!”

  “哟哟哟,你是吃了爆仗不成,为何如此变脸?”段十七娘还待说话,却见原本被她说得晕头转向的欧家老大老二兄弟俩一人拾起扫帚一人拎起扁担便向她轰了过来,她虽腰似水桶,身手倒还敏捷,蹭一下便蹦起,三两步蹿出了欧家。

  见她被赶出了家门,欧老根也不追,只是吩咐两个儿子:“看紧门户,收拾好东西,担搁得太久,咱们路上得赶紧些了。”

  欧家两个儿子放下家伙,将院子里原挂着的腊肉咸鱼都收进屋子,又关紧了门窗,这才给院门上锁,跟着欧老根离了庄子。他们前脚离开,后脚段十七娘便蹑手蹑脚地又转到他家院门前,贴着门缝向里打量。

  “咳咳!”

  突然来的咳嗽声让段十七娘吓一大跳,她回头一看,却是这村子里的一个老婆子横眉竖眼地瞪着她。

  “哼哼,老娘好心为他家说媳妇,他却拿扁担扫帚赶老娘,活该他一家全打光棍。”段十七娘倒也不惧,从地上拾了块土疙瘩,隔着墙扔进欧老根家院子。

  “十七娘,你为他家说的可是那孙家,这是老根儿老实,若是换了俺家,必定是拿着老大的耳光抽你。”那老婆子冷笑道:“孙家哪有正经女儿,谁不知道那都是些半掩门的狐媚货!”

  “便是你这老货,孙家如何会看上你?”段十七娘叉着腰叫骂了声,见那老婆子抡起根晾衣衫的竹篙子,立刻撒腿便跑,她虽是肥胖,跑起来却不慢,两只粗腿之下有如生风一般,片刻间便出了村子,只掀起一路鸡飞狗跳。

二十八、无赖(上)

  “大郎,有一件事情……”

  对着赵与莒时,欧老根说话总是有些吞吐,他虽然话不多,却是个极敏感的,总觉得这个刚八岁的富家子弟,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这异样又不是乡里传闻中常提到的“邪气”,倒有几分象春风拂面,让人觉得舒坦。

  然则这位大郎却并不常笑。

  “哦,欧铁匠只管说来。”赵与莒饶有兴趣地盯着欧老根,比起那个方有财,他更看好欧老根的技艺,只是这黝黑的汉子为子孙计,却不肯投到他家来。

  “孙家托人打听山庄的事情,小人虽不曾说什么,但是……庄上人多嘴杂,难免有人胡说八道。”

  在说这番话时,欧老根垂着头,却不看着赵与莒,赵与莒轻轻挑了一下眉:“这孙家又是哪路高人?”

  “三柳桥孙家孙五郎,大郎找老管家问问便知晓。”欧老根却不多说,只是提醒了赵与莒一声:“家中尚有事,若是大郎没别的吩咐,小人便要告退了。”

  他不愿细说,赵与莒也没追问,只是记下此事,唤人拿来赏钱,便打发他父子出去,再让人将赵喜找来。

  “大郎,人手已说好了,明日一早便可动工。”赵喜刚被叫来时,还以为赵与莒是问他起新院子的事情,兴致冲冲地说道:“砖瓦之类也已经说妥,今日下午便雇车去拖来。”

  在赵与莒的新年规划之中,为了扩大家中义学,也为了保护自家缫车秘密,在山庄后边靠近水坝处,要再起一片院子。新院子虽然不如老院子大,却是赵家自家建的第一处宅子,故此赵喜极是高兴。在他看来,日后赵与莒、赵与芮兄弟都成人了,若是要分家的话,多一处庄子总要好些。

  听他说起这事,赵与莒便暂时将欧老根说的孙五郎之事暂且放下,细细询问起新庄子的工程来。虽然他画的未来学校的图纸如今还用不上,但这新庄子还是严格按他的要求来建的。首先便是材料,因为义学将放在新庄子里,里面住的多是孩童,故此防火是第一位的,这些孩童每一个都是赵与莒寄与厚望的种子,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因为可以防备的灾祸而夭折,故此,他不曾听赵喜以木为主的建议,而是选择以砖石为主。如此花费比起普通的木屋花费自是更多,也不符合此时人们的审美观,但如今赵与莒在家中权威已树,他定下的事情,赵喜也无法反对。

  其次便是择址,依着赵喜的说法,当请阴阳师来卜地择吉,方能建屋。对此赵与莒倒不反对,此乃时风,若是处处都与众不同,那未免也太惹人注目了些。不过请的阴阳师得了赏钱,自是将赵与莒挑中的地方吹得天花乱坠,破土的时间也挑得不能再早。

  然后才是请人,赵喜人老成精,这数月来为了修桥铺路之事,又多方与邻近村子的石匠泥工打交道,请人自是不在话下。邻近村子的石匠泥工都知道郁樟山庄给的工钱较一般人家优厚,主事的老管家虽是精明,待人也算和气,故此也愿意乘这田里还没多少活计的时候来赚两个铜钿。

  在元夕之后第三日,先期工程便已经展开,水坝边上加高了围堤,选好的屋址平整出来,做地基的石条也被埋了下去。为了保密,也是因为家中存放的秋茧已经用尽,缫车被拆下,放置在山庄之中。

  因为这也是赵与莒自己真正开始基建的缘故,加之他对于这个年代里起屋建宅并不是很熟悉,故此问得极细,当赵喜把详情都一一说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赵与莒想起自己唤赵喜来的目的,便问道:“老管家,三柳桥的孙五郎,你可知道这个人物么?”

  赵喜听得一愣:“大郎是听何人说起这个孙五郎的?”

  “欧铁匠说这孙五郎在打听我家的消息,听他的口气,这个孙五郎似乎不太好惹?”

  “这泼皮!”赵喜咒骂了一声。

  原来这孙五郎本名孙德庆,族中排行第五,早年便是这四里八乡有名的游手无赖,曾在行在浪荡过一些时日,后来又去了泉州,在那结识一帮臭味相投之人,靠着美人局之类的骗术(注1),诈到一笔钱财,不到三十岁时便回乡置了些田宅。

  孙德庆性子浮浪,在外头过惯了逍遥日子,哪里耐得住乡间寂寞,好人家女儿没人愿嫁他的,他自外带了个回来,吹嘘是临安官宦人家女儿,也有相识的说是个半掩门的私娼。夫妇两都是一样的性子,孙德庆又搜罗四乡无赖,整日里吃喝嫖赌,却是这附近一大祸害。

  “他这伙人行事,心狠手辣干净利落,便是官府也抓不着他们的把柄。曾经有苦主告到官府去,结果却不了了之,那苦主没多久便醉酒溺死。”赵喜知道赵与莒不是普通孩童,这般事也直说不讳:“大郎,他是一伙亡命,若是打起咱们家的主意,当如何应付?”

  赵与莒哑然一笑,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古代泼皮所盯上,他记得《水浒传》中杨志卖刀的情节,那泼皮牛二便是孙五这般人物。这等小人,既是起了觊觎之心,不得志便不会罢休。俗语云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郁樟山庄里颇有些密事,是他不欲为外人所知的,若只是坐等这孙五上门,恐怕会另生不测。

  “这般宵小,与讼棍必有关联,老管家,你送份礼去霍四叔庄上,问问他可知此事。”

  当初丰余堂唆使罗村之人算计郁樟山庄时,霍佐予之计虽未完全被赵与莒所纳,他过手揩油未能得逞,但两家关系倒未曾因此疏远,赵与莒专门去霍家庄上拜访过霍佐予,得了父亲吩咐的霍重城也隔三岔五便来郁樟山庄玩耍。这霍重城是个好耍子的,原本与赵与莒并不十分相契,但他性子极好,人又好奇心重,渐渐被赵与莒来自后世的诸多新奇玩法所吸引,因此两人成了好友。

二十八、无赖(下)

  这也是赵与莒第一个朋友,其余的孩童,至少名义上都是他买来的僮仆,在他面前,就远没有霍重城那般随意。

  “若是霍家与孙五也有瓜葛?”赵喜有些担忧。

  赵与莒却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想着心事,自穿越以来,他便立下大志要逆转气数,改我中华四百年胡虏蹂躏百五十载洋夷掳掠的国运,他原先的目标,本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这般人物,可一年以来,那些乡村宗族、市井行会却成了他的绊脚石。如今连这些黑社会都算不上的流氓无赖也打起他的主意,这让他如何不愤怒。

  “三年,再给我三年!”他在心中暗自发誓,三年之后,他便是十一岁,在这个年代里,便有了许多自由。那个时候,若他还被这些莫明其妙的人或事束缚,那也用不着铁木真及其儿孙,他自己便了结自己。

  “大郎,大郎?”

  半晌未曾得到赵与莒回复,却见到他在咬牙切齿,赵喜担忧地问道。

  赵与莒微一沉默,然后笑道:“我料霍佐予必不会如此愚昧,他虽是贪财,却不是个蠢人,与那地痞合起来算计我,得不偿失,倒不如与我合作……”

  说到这,他停了停,猛然想起一事来。

  自他穿越起,之所以一直麻烦不断,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郁樟山庄实力太弱而掌握的利益却足以让人眼红。无论是丰余堂或者是罗家,还有如今的孙五都是如此。既是自身实力太弱,为何不拉拢一批盟友,只要利益一致,自有这些盟友去帮自己挡风遮雨。

  至于盟友会不会反噬——他又不需要这些盟友能帮助太久,只需撑过三年时光便可。

  要寻盟友,自然是要寻可靠的,这个时代里,亲族比外人总是要可靠些。他父亲这边一族极是不堪,故此他父亲死后,母亲守不住家产。可母亲那边亲族则不然,至少他的外祖父全保长……

  方想到外祖父,赵与莒立刻在心中否认了这个人选。据他所知,权相史弥远之所以将他选为皇子,与他父母两方亲族都无甚财势有关。他现今有了座庄子,这已经是不打消史弥远念头的极限了,若是母家亲族过于醒目,史弥远必生忌惮之心。

  那么霍佐予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贪财而有眼光,做事应不会过于莽撞。

  “我自己去拜见霍四叔。”赵与莒改变了主意:“老管家,为我准备好礼物便成了。”

  赵与莒的到访让霍佐予颇为意外,据他所知,赵与莒轻易是不离开郁樟山庄的。倒是霍重城,见着赵与莒之后极是欢喜,最初见到他坦率的笑容,赵与莒心中隐隐还有些不适,总觉得是自己利用了他,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日后要实现他的目的,还有诸多手段要施展出来,莫说是利用朋友,便是一些极其肮脏的事情,总也要有人去做。

  “贤侄来得正好,我听得一个消息,正要给你送去。”霍佐予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是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三柳桥的孙五,正在四处寻人打听郁樟山庄的消息。”

  赵与莒非常配合地做出吃惊的模样:“这孙五是何许人也,打听小侄家的消息又是何故?”

  “这个愚叔就不知了。”因为霍重城既与赵与莒正式论交,霍佐予便在赵与莒面前摆出了长辈姿态,自称也变成了“愚叔”。他捻须微微一笑:“不过这位孙五倒不是好人家,贤侄休要理会他,免得吃了他诓骗。”

  赵与莒点了点头:“既是霍四叔如此说,小侄记下了。小侄此次来,是想问四叔,霍四叔见多识广,可知这绍兴府有什么能工巧匠么?”

  “能工巧匠?”霍佐予眼前猛然一亮,他自然知道当初罗村与郁樟山庄起争执,原因便是郁樟山庄有新的磨坊,据说是郁樟山庄得了鲁班的秘法。他身体微微前倾:“愚叔倒是知道几位巧匠,不知贤侄有何事情?”

  赵与莒做出思忖的模样,霍佐予也不焦急,过了好一会儿,赵与莒才道:“霍四叔可曾听过水运仪象台么?”

  “水运仪象台?那是何物?”这个名字,霍佐予确实未曾听过。

  “哲宗元佑绍圣年间,苏正简公(注2)所造之观星测时之器。”赵与莒道:“当时奉苏正简公之命主持制造此物者乃韩公廉,小侄近日为家中义学所请的教授萧伯朗,他手中便有这位韩公廉所书一卷《九章勾股测验浑天书》和苏正简公所著《新仪象法要》(注3)一卷,萧教授只是好机巧,小侄却是好财货。”

  霍佐予虽然不曾听说过水运仪象台,却是知道苏颂这位神宗、哲宗时名臣的。他与萧伯朗虽不相识,却也知道附近有这么一位喜好奇技淫巧旁门左道的书生,心中也不生疑:“既是被作台,便是极大之物,怎能生出财货来?”

  “小侄见时下以刻漏沙漏计时,每每常有出入,而萧教授说这水运仪象台计时甚准,小侄便起了心思,若是能将之改小,富贵人家必会趋之若骛。小侄年幼,见识短浅,却不知这左近有哪位能工巧匠能将之改小的。”赵与莒笑着道:“小侄想起四叔交游广阔,必是知晓的,便来问四叔了。”

  霍佐予制止霍重城的好奇发问,皱着眉思忖了会儿:“贤侄可是成竹在胸?”

  “成竹在胸不敢说,总须试上一试。”赵与莒慢慢地道。

  对于赵与莒所说之物可能会带来多少利益,霍佐予此时还未有清醒认识,但在他想来,他只不过是帮忙替赵与莒寻个人,又用不着他投入太多,自然不会有什么损失,因此便道:“此事愚叔放在心上,这几日恰好有空,替贤侄留意便是。”

  “如若得成,小侄无以为抱,愿将这计时器物之利分为十份,取其三与重城兄。”话说到这里,赵与莒便开始利诱:“兄弟有通财之谊,我与重城兄情同手足,还请四叔万勿推辞。”

  霍佐予听得一愣,然后微笑道:“你二人至交,愚叔虽是长辈,却不便干涉。”

  赵与莒目的达到,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送走他之后,霍佐予禁不住大笑道:“重臣,这赵大郎画得好大一个饼。”

  霍重臣有些不豫:“与莒倒是有些小瞧俺了,要请爹爹帮忙应付那孙五,直说便是,何须画出这个大饼?”

  “倒未必是个假饼。”霍佐予又思忖了会儿,否定了自己方才的判断:“这位赵大郎,你不是说他言语不多却每发必中么,且看来日吧。”

  注1:周密《南宋市肆纪》中有这类骗术记载。

  注2:即苏颂,谥号正简,曾任宰相。

  注3:两书皆为史实,这个水运仪象台擒纵结构原理,与后来欧洲钟表匠制做的钟表如出一辙,却比之要早二百余年。

二十九、巧取(上)

  “俺听说郁樟山庄收容了不少孩童,寻思着俺正好有位泉州的挚友,他可是个善人,养着不少孩童,想问问这郁樟山庄要不要,却没料想惊动了霍学究。”

  正如赵与莒所想,流氓与讼棍,实乃一丘之貉。霍佐予与这位孙五便相熟,虽说谈不上什么极深的交情,却也能说得上话。故此,当霍佐予在孙五家开的酒肆里与孙五见面时,两人未曾寒喧便直奔正题。

  “郁樟山庄的老管家与学生有几分交情,他家小主人又与重城交好,故此学生来问一问。”霍佐予淡淡笑道,与在郁樟山庄时不同,在这市井游手面前,他颇摆出几分读书人的风范。

  “既是相熟那便再好不过。”孙五脸上的笑更深了:“请霍学究为俺分说一番,一个小子俺只要一百五十贯,一个丫头俺只要一百二十贯。得了好处,俺自不会亏待了霍学究。”

  霍佐予眉头跳了一跳,这孙五可真是狮子开大口!他收敛了笑容:“孙五哥可是欺我?”

  “哈哈,那哪能,既是霍学究开口,俺多少也得卖上几分面子。”见霍佐予认了真,孙五便往回缩了缩:“只是霍学究也知道规矩,断人财路可是大忌,霍学究实说了吧,那郁樟山庄许了你多少好处,你到俺这来说合?”

  “孙五哥,此事要多少方可了结?”对于孙五的询问,霍佐予避而不答,板着脸又追问道。

  “非是俺不通人情,霍学究,俺实话实说,人俺已经从泉州带来了,就在俺家庄子里,十男四女。”孙五笑了笑:“俺这人最是义气,看在霍学究面上,便不开大口,无论男女,一百贯一个,让郁樟山庄领去,半月之内若是不来领人,那么每日便有一孩童尸首进他山庄院子。”

  “一千四百贯?”霍佐予皱了皱眉,对他而言,这绝非小数字,他不知道郁樟山庄究竟有多少底细,但想来这也是为数不少的一笔钱钞了。

  “他们出得起。”孙五敲着手指头,得意洋洋地道:“俺听闻他们修路铺桥,便花出两千余贯,既是如此,拿些钱钞与俺应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霍佐予轻轻抚着自己的手掌,叹了口气:“孙五哥,正是花了两千余贯修路铺桥,故此才拿不出这笔钱来,孙五哥既是给学生面子,何不免了此次,也算是交上一个朋友?”

  “霍学究,俺当你是朋友,方才给你面子,你如此说,却是不当俺是朋友了。”孙五冷笑了声:“莫要欺俺,俺知道那郁樟山庄年前关了在临安的粮店,卖了什么磨坊秘法,收得好大一笔钱钞,区区两千贯算得甚,便是一万贯,他们也拿得起!”

  霍佐予心中一动,郁樟山庄卖了保兴之事,他自是知晓,可这孙五又是从何而知的?

  “竟有此事,若非孙五哥说起,学生竟是不知!”霍佐予佯怒:“若他家真拿得出万贯来,莫说孙五哥,便是学生也少不得要寻他周济周济。不过,有一事好叫五哥知晓,他家虽只是孤儿寡母,却是宗室远支,太祖苗裔,宗正府里入了牒的……”

  “呸!”孙五吐了口唾沫,向手边一泼皮使了个眼色,那泼皮将上衣解开,露出长满黑毛的胸口,嚷嚷着道:“霍学究且看俺!”

  霍佐予向那泼皮胸口望去,只见上边刺着两行字,左胸是“生不惧赵官家”,右胸是“死不畏阎罗王”(注1)。此时文身之风极盛,莫道是游手泼皮,便是官宦人家男儿,也都好文身,甚至有将柳永之词文于身上者,故此霍佐予倒也不惊讶,只是这两行字,却让他心中一动。

  见霍佐予凝神注目,那泼皮甚是得意,左摇右摆来回晃了晃,方穿上了衣衫。

  “不过是自称宗室罢了,一无官号二无爵位,算得了甚么皇亲。”孙五冷笑道:“郁樟山庄这幌子,也就唬得乡野愚民,象俺这般见过世面的,怎会惧他?”

  霍佐予向那泼皮挑了挑大拇指:“果然好汉,孙五哥既是如此说,学生少不得寻那郁樟山庄问上一问,若他真有万贯,学生自会见机行事,不让五哥短了收益。”

  听他这番说话,孙五嘿嘿笑道:“霍学究俺自是信得过的,若是有霍学究相助,便是让他破家,也不过是多做些功夫。”

  “破家之事,还须从长计议,他家外祖父是保长,终有些不便。”霍佐予皱眉思忖了会儿道。

  “何不设局?”孙五眼睛发亮:“令郎既是与他交好,诱他家小主人出来关扑便是。”

  霍佐予微微一笑,心中却老大不快,他虽也没少做过算计别人的勾当,却不象孙五这般赤膊上阵,孙五此计,却是要他往死里得罪郁樟山庄,实在是居心叵测。他一泼皮闲汉,便是有家有小也没甚迁挂的,自己则不然。

  “此事从长计议,先得了眼前好处再说。”见孙五还要凑来说话,霍佐予摆了摆手:“五哥,郁樟山庄年前入了万贯,你却是从何得知的?”

  “俺自临安打听来的。”孙五未曾实话实说,但也没有说谎,他确实是自临安证实之后,才想要布个局让郁樟山庄出血。

  霍佐予点了点头,又与孙五闲聊了会便起身告辞。送走霍佐予之后,孙五向地上吐了口口水:“呸,人模狗样的东西,也在俺眼前学生学生地,俺岂是不知你底细!”

  那个身上文字的泼皮道:“五爷,你与这霍四交了底,若是他去郁樟山庄卖了咱们当如何是好?”

  “蠢,你当这厮是甚么好鸟?”孙五又吐了口口水:“俺是最义气的,若是收了钱,便完了事,与这满肚子坏水的酸丁不同。他可是两头收钱,没事要撩三分事来的讼棍!眼中只有铜钱,哪有什么道义,俺许了他好处,他不将那郁樟山庄卖给俺才怪!”

  停了一会,他又冷笑道:“况且俺们兄弟又不曾做下什么勾当,无凭无据的,他便是想卖俺们,也得有个由头吧!”

  注1:此典故出自唐时,长安有一叫张干的无赖,在胳膊上刺“生不怕京兆尹”、“死不畏阎罗王”。

二十九、巧取(下)

  且按下孙五的算计不提,霍佐予自三柳桥出来,便直接去了郁樟山庄,将自己与孙五的交涉说与赵与莒听,说完之后道:“贤侄御下甚厚,待人又是极宽的,修桥铺路虽是好事,却也没由头给那么多工钱。小人见贤侄手脚大方,必起觊觎之心,日后贤侄还应更为谨慎才是。”

  赵与莒家中,母亲全氏是不太知晓外事的,老管家赵喜一则身份所束,二则极是信服赵与莒,故此无人如此教训他的。听得霍佐予这般说,他先是有些不适,但转念便知道对方确实是一片好心,当下行礼称谢。

  霍佐予微微一笑:“愚叔知道你目光长远,不过能见千里者往往不见眼前,一些细小之处,你还须多磨砺才是。”

  赵与莒再次道谢,然后问道:“现今知道孙五用心,霍四叔可有计教我?”

  “这便要看贤侄之意了,若是息事宁人,便给他一千四百贯,可保一时平安。若欲根除隐患……”说到这,霍佐予语气中带着一股森然,盯着赵与莒看着,便不再说话。

  赵与莒低头思忖了会儿,断然说道:“欲壑难填,我给他一千四百贯,或得一夜安枕,可次日睁眼,他便又来了。霍四叔,你且说说,若是想根除隐患便当如何?”

  霍佐予捋须点头,哈哈一笑:“贤侄,若是想根除隐患,自是以毒攻毒,以泼皮对付泼皮了!”

  当日,霍佐予离了郁樟山庄,便连夜赶往临安。在临安城呆了两日,他才施施然回到绍兴府,得知他去了临安,孙五遣人来问事,被他三言两语打发回去。

  初时孙五还未怀疑,只道霍佐予是去了临安查证郁樟山庄收入之事,又过了十日,霍佐予再度来到孙五酒肆,摆下数桌酒席,只说是郁樟山庄应了次日便给两千贯,特来庆贺。孙五听他说得心花怒放,又是在自己家中,便放开肚皮吃嚼,他手下也呼喝酣饮,吃得酩酊大醉。可到了次日,霍佐予却未带钱来,等到午时仍不见人影,又不曾派人来报信,孙五心中不免有些沉不住气,便亲自来霍佐予庄上询问,到得庄上才知,霍佐予再次去了临安,这让他觉得不妙。

  霍佐予去临安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算计郁樟山庄之事败落,霍佐予去临安躲风声了;另一则可能是霍佐予从此事抽身,有意避他。孙五虽是不惧,却对耽搁了时间极在意,骂骂咧咧地自霍佐予庄上回来,心中盘算着如何报复——霍佐予是极精明的,除非用强,否则他不能奈何,但霍佐予儿子却是个好玩的性子,今年才十三岁,若是诱出来做上两件案子,不愁霍佐予日后再阳奉阴违。

  “五爷,我看这霍四也没甚本领,便是事有不济,至多不过闭门谢客罢了,哪有躲到临安去的道理?”那个胸前文字的汉子与他同行,见他一肚子怒气,便劝慰道:“五爷莫要为这没担当的厮混货生气,没了他这霍酸丁,俺就不信吃不了大羊牯。”

  “正是,少他霍四一份,俺们兄弟还可多分得一些。”另一个闲汉道:“五爷,事不宜迟,俺今日便将院子里的雏儿宰上一个,扔进郁樟山庄里去!”

  他们且行且议,回到三柳桥孙五开的酒肆前,平日里孙五都在酒肆后院子里聚赌,由他家娘子在前店照应,可今日到了门前,却发觉酒旗也被人扯了,门板被人砸了,便是柜台里放着的大酒缸,也被人砸破了一个大洞,渗了水的酒流得四处皆是。

  “反了反了,这是……”

  那身上文字的汉子最是忠心不过,他大叫着便冲了进去,才一入门,迎面便是明晃晃的钢刀,将他骂人的脏话逼了回去。接着,四处喝骂声齐起,数十名捕快衙役围将上来,不由分说便将孙五等搂翻按倒,绑得个结结实实。

  “何故抓我,何故抓我?”最初时孙五还反复喝问,被一个眼生的捕快抡起巴掌扇了十几个大耳光之后,口吐血沫这才改口,他不愧是一混迹多年的老光棍,这般模样嘴上却仍是不软:“抓得好,打得好,抓得好,打得好!”

  “孙五,你在行在做下的事犯了!”有人冷笑着说道。

  孙五回头一看,却是山阴县捕头,两人算是老相识了,孙五倒是不惧他:“俺是良民,犯下何事,尔等贪赃枉法,待俺……”

  他正大声叫嚷着,突然见有捕快自他家酒肆后的院子里抬出具尸首来,那尸首是个孩童,依稀便是他弄来准备讹诈郁樟山庄的,他不禁一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可识得此人?”捕快之中走出人,看服饰象是府城的刑曹掾,他指着那尸体对孙五道。

  “这……这……”这些孩童,虽是孙五搜罗来的,可他哪曾注意过他们的模样,况且这死尸显然是从泥中挖出的,早已有些腐烂,孙五一时间哪能分辨?

  “苦主告到绍兴府,你于元夕之时,伙遣同党潜入行在,乘观灯之际拐来这孩童。”那刑曹掾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此次看你孙五还能如何抵赖,带走!”

  “冤枉!”孙五这时如梦初醒,想到仍在临安府的霍佐予,心中隐约觉得这事与他必有干系。他叫了两声冤枉,却被一个捕快拾了块土疙瘩塞进嘴中,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那些伴当同伙心知不妙,可对着明晃晃的刀子,却无人敢挣扎。只得任由捕快将推搡,用一根粗麻绳串上,一路踢打押回府城。孙五一伙在左近臭名昭著,见他们如此狼狈,少不得有人拍手称快的,更有胆大的顽童,一路跟在身后,拾起石头砸他们的。

  孙五此时已经恍然大悟,霍佐予果然设了一局,他想不明白的是那苦主与死者是他如何寻来的。他深知霍佐予为业嘴社名讼师,既是算计他,便不会给他留下后路,当下心灰意冷,便是喊冤也没了气力。

三十、巧匠(上)

  孙五猜对了一半,霍佐予确实利用十天功夫为他设了一个局,正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用他想要讹诈赵与莒的方法反击他。

  那十日时间里,霍佐予先是在临安城寻了个惯设“水功德局”的相熟游手,许了他两百贯,又将孙五家财大大吹嘘了番。那游手觉得无甚风险,便去寻了个合适人家——这人家男人也是泼皮,自城外义庄里刨了具新埋的童尸,乘着霍佐予宴请孙五一伙之际,将童尸埋入孙五院后,因为孙五一伙都酩酊大睡,竟无人知晓。

  这厢埋尸,那厢却在报官,只道是元夕看灯时被拐了孩子,有人识得拐人者是绍兴府山阴县三柳桥孙五,霍佐予早就打通了关节的,这边公文一至绍兴府,那边刑曹掾便领着捕快来三柳桥。捕快中虽说也有与孙五相善的,但因事发突然,哪里来得及通风报信,更何况孙五结交的不过是肉朋酒友,有肉有酒才是兄弟,如今看他事发难以扳回,谁还念着与他的交情。

  孙五被塞进狱中,没两日便“畏罪自尽”,一干同党,尽数流徒。那些自他庄中搜出的孩童,则由官府妥善发落,至于孙五的家当,一部分罚没赔给了“苦主”,另一部分则归了官府,至于其中落入公库者有几何,却只有老天才知晓了。

  媒子段十七妹安分了好些时日,再不敢往欧铁匠家走,欧铁匠依旧是闷闷着不吭声,只是偶尔见着赵与莒时,眼神里透着股敬畏。他家大儿子寻了左近一户人家女儿定下亲事,赵与莒得知后还送了一份厚礼。

  孙五不知道的是,霍佐予布置好一切之后,便不怕他能脱身,那日他去寻霍佐予不着,倒不是霍佐予有意避开他,而真是去行在办事。

  他是去请京城的首饰匠人费沸来郁樟山庄的。

  赵与莒说的那种新奇的计时器,霍佐予并未当作虚言,极是放在心上,布置好对付孙五之事后,他便去京城寻能工巧匠。费沸倒不是他的首选,只是连碰着几次壁之后,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在孙五“自尽”当日,他与费沸一起回到绍兴府,同行的还有费沸的两个徒弟。

  在家中稍做停留,霍佐予便赶往郁樟山庄,霍重城自然也是跟着的。

  “爹爹,有一事孩儿想不明白。”背着费沸师徒,霍重城对他父亲道:“听爹爹说那日孙五许下爹爹重利,阿莒说的干股还不见踪影,孙五说的重利却近在眼前,当时爹爹真一点也不动心?”

  霍佐予瞪了他一眼:“哪有你这般说老子的?”

  “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爹爹岂是无利早起的蠢汉?”霍重城嘿嘿笑着,他与父亲极是随便,倒是宋人中的异类。

  “若说不动心确是诓人的。”霍佐予摇了摇头:“不过我瞧那孙五飞扬跋扈,这些年来人人怕他,他做事已是不如早年精细,迟早会出纰漏。阿莒则不然,我问他是忍隐一时还是斩草除根,他没多思索便选了斩草除根——他心思慎密果决,若是真得罪了他,定然会被他记恨一辈子。宁欺白头莫欺少,为父自然是选了阿莒这一边。何况他还与你是挚友,若不是他,你如今只怕还要隔三岔五溜进柜房里关扑!”

  霍重城有些尴尬地笑笑:“若非阿莒点醒,我自家都不知自己是何等狼狈。”

  “正是如此。”霍佐予看了自家独子一眼,心中叹息了声,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未曾说出,那孙五为设局,竟然想将霍重城也牵连进去,霍佐予自家虽算不得好人,却不想独子也走上这条路,更不希望霍重城成为孙五那般的游手。

  “这位费匠人手艺如何?”见父亲果真不愿意提起那件事情,霍重城是个俐伶性子,便转了话题,向费沸呶了呶嘴。

  霍佐予瞪了他一眼,这个儿子虽是聪明,却让他觉得轻佻,当不得赵与莒那般老成稳重。

  闻说霍佐予、霍重城父子领着匠人来了,赵与莒喜出望外,与老管一起亲自到门前迎接。见到这位巧匠时,他微微一怔。

  “这便是郁樟山庄的小主人和老管家,这便是行在名匠费先生(注1)。”对于赵与莒的神情,霍佐予父子甚至那费沸本人都不觉惊讶,原因无它,这位名匠费沸生的模样着实让人吃惊。他不唯生得手长过膝,而且微微佝偻,眼睛总是似醒非醒的模样,颧骨高耸嘴部尖出,走起路来一只脚还有些瘸拐。无论如何看,都不象是一位精明的巧匠,却象是一只大马猴儿。

  “失礼了,请进,请进。”赵与莒不是以貌取人的轻薄儿,他向老管家施了个眼色,当着外人,总是老管家出面招呼,故此老管家在一愣之后,伸手将众人向院子里引。

  “费先生是行在第一流的首饰匠,多少金铺都等着他的活儿,却是被愚叔给拐来的。”因为费沸外貌过于特殊,霍佐予免不了为其宣扬了几句。

  “不敢。”费沸只是慢吞吞地说了两个字,他神情木讷,瞧不出究竟是真心不敢还是倨傲使然。赵与莒与老管家交换了一个眼色,费沸的手艺差些倒无妨,最要紧的还是他是否可靠。

  “愚叔帮过费先生一个忙,故此与费先生有了交情。”霍佐予明白他的心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救命之恩。”费沸这次说了四个字,眼睛睁开了些,不再象是眯着眼打瞌睡了。

  霍佐予既是这般说,那自然是绝对信得过这位费沸了。赵与莒点了点头,又向老管家使了个眼色,老管家起身告罪,匆匆走向后院,不一会儿,便陪着萧伯朗行出来。

  “这位便是俺家义学先生萧学究。”赵喜介绍道。

  众人再次见礼,萧伯朗早得了赵与莒交待,他自己对这新的计时之器也是极有兴趣的,自古以来,喜好杂学者无一不爱天文,而喜爱天文者又无一不对星相计时有兴趣。众人落座之后,只是略一客套,萧伯朗便直奔主题:“费先生可知水运仪象台?”

  “不知。”费沸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注1:用先生这个称呼工匠,参考了《水浒传》中对金大坚的称呼。

三十、巧匠(下)

  泉州为大宋最为繁华的港口之一,放在好的时光里,往来此处的海商巨舶如雨如云,每日自港口出入的船舶极众,其中有不少为深目隆鼻的异国番商,时人称之为“海獠”(注2)。

  胡福郎并非未见过世面的,但初到泉州时,却仍被这些番人惊到。

  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些番人说起话来,却是地道的大宋官话,比起他来丝毫不逊。

  不过他在此却未曾见着众帆云集之景,开禧年间以来,大宋和买之策令海商不敢入港,市舶使的收入也因之锐减。

  “胡掌柜,且请往这边。”

  引着胡福郎走路的便是一个海獠,此人姓蒲,双名开宗,先祖原是大食商人,随船至广州后定居于华夏,至今已有百余年,其家曾富甲一方,到得他父祖时逐渐败落,在广州无法立足,便迁至泉州。

  这人虽在大宋生长,但尤留有其祖相貌,鹰鼻深目黄眉,声音嘶呕沙哑,若是依相术而言,却是所谓“鹰顾豺声”,奸恶凶险之徒。不过胡福郎却听说其人忠厚,喜好儒学,言谈举止也颇为风雅,做起生意来更是诚信。

  蒲家做的是香料生意,来自三佛齐(今苏门答腊)一带,故此蒲家拥有十余艘海船,与泉州船坞船场多有往来。胡福郎来此,便是托他引见,来拜访泉州某处船场主人。(注3)

  船场主人早得了下人通禀,闻迅迎出门来。船场主人姓毛,先前也曾是海商,后因海上风大浪急多有凶险,便专心开了家船场。他这船场在泉州不甚有名,也就蒲开宗这般小海商会于他处买船。

  “毛东家,久闻大名,失敬失敬。”见到这位船场主人,胡福郎深施一礼道。他这话说得倒不是客套,船场主人先辈与毛旭同族,曾多次南下阇婆(注4)。

  “不敢。”船场主人不敢倨傲,原因不过是胡福郎带来的生丝。他们都是做惯了丝绸、瓷器生意的,自是明白这等品质的生丝,若是运至海外,获利将是何等惊人。故此,胡福郎虽是年轻,无论是船场主人还是蒲开宗,都不敢轻视。

  一番寒喧之后,众人方言归正题。船场主人问道:“胡掌柜,俺见识了贵号生丝,实是难得上品,贵号真欲购得海船?”

  胡福郎微微一笑:“便是未购得海船,能结识毛东家这般人物,也算是值了。”

  他这话说得婉转,那毛东家也是个精明人,当下会意:“生意不成仁义在,胡掌柜不妨直说。”

  “俺听闻泉州福船极佳,便有意见识一番。”胡福郎得了赵与莒指点,慢慢说道:“俺寻思着庆元府也是海商云集之所,却未曾见得造福船的……”

  他话说到一半,便闭嘴不语,但蒲开宗与毛东家却以为猜到了他的用意。宋时海贸繁盛,连带着造船业也兴盛起来,海船之中以“福船”为其翘楚,能造福船者,又以泉州最为有名。

  “胡掌柜倒是好心思,若是在庆元府也开上一家造福船的船场,哪有不财源广进的道理?”蒲开宗因是介绍的中人,此刻免不了插言调和:“毛东家可有意去庆元府也开上一家?”

  毛东家笑着摇头:“俺家基业人脉尽在泉州,却那庆元府做甚,便是过江强龙,也压不过庆元府地头蛇!”

  原本胡福郎说对造船有兴趣,毛东家多少有些不快,毕竟同行是冤家,现在听他说要在庆元府造船,毛东家心便放了下来,说起话也风趣了些。顿了顿,他看着胡福郎笑道:“只是胡掌柜,造船不易,不是随意拉扯上几个人便可凑数的。”

  “俺知道,故此来向毛东家请教。”胡福郎道。

  毛东家笑了笑,恰巧此时有仆妇送上茶点,他招呼胡福郎与蒲开宗吃,却避而不答胡福郎的问题。胡福郎也不着急,赵与莒给他的交待,原本就说不要急于求成,一年之内能将事情办妥,便是极好的了。

  众人又天南海北地说了一番话,胡福郎便起身告辞,毛东家笑着将他送了出来。

  “我和毛东家尚有事要说,胡掌柜不妨先走。”见胡福郎望向自己,蒲开宗拱手道。他虽是背了个主簿的官衔,却依旧保有商贾本色,言语之间丝毫不显倨傲。

  等胡福郎离开之后,蒲开宗对毛东家道:“这位胡掌柜虽是年轻,倒是个精细人,他方才所说,你是相信与否?”

  “自是将信将疑。”毛东家摆了摆手:“老蒲,你倒是给俺找来的事端。”

  “他家生丝是极好的,你是行家,可曾见过比这更好的么?”

  毛东家除了造船,也做些替海商收丝的活儿,故此蒲开宗有此说。他捻着须,沉吟了半晌,摇了摇头道:“实在是不曾见过,俺经手的丝中,以他的最为上品。”

  “那便是了,若是能从他手中得到那生丝,岂不胜过你每年卖几艘船儿?”蒲开宗抚掌道:“休说是你,便是我,也对那生丝动了心。”

  “要不你也不会巴巴地拉上俺了。”毛东家打趣道:“不过这胡掌柜甚是精明,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老蒲,你可莫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蒲开宗是出了名的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好生和他回易,哪用得着糊弄?”蒲开宗摇了摇头:“倒是你,我听闻你与胡家又闹了一场?”

  毛东家嘿嘿冷笑了声,却不接过话题,蒲开宗见他如此谨慎,也便转了话头,二人又谈了会儿生意,毛东家欲留蒲开宗吃饭,蒲开宗婉言拒绝,便也出了毛家船场。

  送蒲开宗离去之后,毛东家却见一个心腹在旁似乎有话要说,便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甚?”

  “老爷,那个胡家的小子……方才在咱们船场门前见到那位胡掌柜,两人说了会儿话便一起离开了。”那个心腹迟疑着道:“他们都姓胡,莫非是同一族人,来赚老爷的?”

  毛东家脸色立刻就变了,他迟疑了会儿:“你可看清楚了,真是胡家的小子?”

  “便是烧成灰,小的也认得他,如何会看错?”那心腹用力咽了口口水:“老爷,姓胡的对咱们衔恨已久,要不……”

  “不过是一伙匠人罢了,有甚打紧!”毛场主摇了摇头:“就他们老的老少的少,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注2:岳珂(岳飞之孙)著《桯史》有“番禹海獠”之载。

  注3:蒲开宗便是蒲寿庚之父,约是西元1204年前至泉州,为安溪主簿,此时尚未发家。

  注4:毛旭事迹载于《宋史·阇婆传》,为宋时海上巨商,具体时间不察,此为小说家言。

三十一、春好(上)

  “好一所庄子!”

  方木匠袖子捋得老高,脸上也尽是汗水,虽说有掩饰不住的倦意,但更多的却是喜悦。

  自正月里动工至今,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庄子便已然建成。这其中,方木匠出力甚多。

  赵与莒在他身旁点了点头,心中极是满意,不仅在此时条件下能有此速度,更重要的是庄子与他设想的几乎如出一辙。

  “大郎,一切就绪,只需择个吉日,便可迁人入住了。”见向来不甚喜怒的赵与莒也展露出欢颜,方木匠在旁边说道。

  赵与莒又点了点头,以前他对这个方木匠并不是很满意,手艺粗糙不说,为人也有些虚浮,偶尔会说些怪话儿。不过这次建庄子,却多多有赖于他,他虽然不甚聪明,却有一个好处,便是不会自作主张,赵与莒规定的事情,在别人眼中或许有不尽情理之处,但他却丝毫不改。况且,方木匠自家也知道自家分量,难得赵与莒将事情交与他办,他便兢兢业业不敢怠慢,赵与莒听说他这两个月来,每日里自鸡鸣起便在工地上转悠,一砖一石都唯恐处置不周,这也让赵与莒对他刮目相看。

  他不是个好木匠,却是个好包工头。

  新建的庄子离郁樟山庄不过千余尺,换算做后世的长度单位,大约就是三百余米,相距不是很远。庄子占地大约有十余亩,被泥土夯实的墙围了起来,庄子因为是依着山势建起的缘故,围墙也是高低起伏,极不规则。庄中主要建筑是南北朝向的两进院子,厢房正房算起来共有十八间屋,赵与莒估摸着平均下来每间屋子约合后世二十余平米。在这两进院子西侧,又有一排土夯的屋子,共是六间。在两进院子的东侧靠着山溪处,又有一排四间,其中两间是极大的,倒有些象是正堂。赵与莒设计时借了山势,故此屋子虽不太符合此时的规则,但看上去也别有风致。

  对于新庄子的使用,他早有安排,两进院子一进住男孩一进住女孩,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无论是从何种考虑,都得将他们分开来。西侧那土夯的六间土夯屋子,四间是留与侍候的下人,赵与莒有心自家中庄客中挑那诚实嘴紧的夫妻住进来,另两间则打通了做厨房用。东侧山溪处,两间极大的给孩童们充做教室,而两间小的则做试验室用——萧伯朗对此是举双手赞成的。

  这两间小的屋子都贴着围墙,墙外便是溪水,只须装上水轮,便可给一般的实验提供动力了。

  缫车所在的那处小水坝也被围在院子之中,不过较为偏远,离主建筑区足有数百步,中间移栽了不少树木,倒不虞缫车运行时的噪声。

  老庄子里空出的屋子也有安排,象老管家赵喜、义学西席萧伯郎这般的,都得分一处小院子,便是赵子曰,也应当有自己一间屋子,不与其余下人混居,也表明赵与莒赏罚分明。

  在自家人中,必须有一定的等级,唯有这般,才可奖掖上进而鞭笞落后。

  “方木匠辛苦了。”心中细细盘算一番之后,赵与莒对方有财道:“回老庄后,去帐房处支十贯,算是与你的赏钱。”

  方有财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心中有如嚼了块蜜一般甜津津的。因着保兴转手的缘故,他儿子被安置到缫车处做个管事,月钱不降反升,如今也与他相差无几,方有财已经在盘算着下半年为儿子也寻门亲事了。

  赵与莒明白如何让方有财这样的人保持忠诚,他又不忘敲打一句:“家中之事,莫要乱说,免得惹人嫉妒!”

  方有财心中一凛,想起那个倒了楣的孙五,头点得更如鸡啄米一般。赵与莒打发他离开之后,一个人在这新庄子里转了转,长长地叹息了声。

  因为是在半山之上的缘故,庄子的地下尽砂石,种不得庄稼,便是灌木也不怎么生长,最主要的植物是马尾松。赵与莒在最高的一棵马尾松下停留良久,庄中的下人知道他在静思,也没人来打扰。

  修成这座庄子,又花销了赵与莒五千余贯,对着那些来做工的外人,受了赵与莒叮嘱的方木匠只说是卖了临安城中店铺得来的钱,故此倒未惹起什么疑心。这两个月里,庄子可谓入不敷出,雪糖赚来的钱只够维持家用,而继昌隆的存丝也早已售空,只能等春茧上市时再开工了。

  可庄子用钱之处却增多了,除去日常开销,新请来的费沸师徒又是一处花钱大的主儿。

  最初时赵与莒还没有这种心理准备,但真正开始做起来,才知道钟表不是那么容易能成的。与此前他的几项发明不同,这钟表算得上精密仪器了,费沸虽是巧匠,却也不能一蹴而就。他们的伙食工钱倒不算什么,可那些材料的费用,却极不便宜。

  加之胡福郎、石抹广彦离去后都未曾有消息传来,赵与莒嘴中虽是不说,心中究竟有几分担忧。他给了胡福郎一万五千贯,给了石抹广彦一万贯,原意倒不指望他们能带回多少收益,但若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这些钱,都是他逆转国运的资本,每一文都是极宝贵的!

  庄子建成,也就意味着手头上花销能省下一些了。

  他正思忖之间,却听得萧伯朗远远地唤他:“大郎,大郎!”

  若只有两人独处时,萧伯朗会称他恩师,当着外人之面,为了避免过于惊世骇俗,萧伯朗会喊他大郎。赵与莒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向声音传来处望去。

  果然,萧伯朗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见他望过来,口中便嚷嚷道:“成了,成了,大郎,果然成了!”

  赵与莒也禁不住跑了起来,起初几步步子很小,但后来便是倾力狂奔,这可是他近来听到的最好消息,与庄子建成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钟,不仅能为他之大计带来巨大收益,也具有极重要的战略意义!

三十一、春好(下)

  费沸制出的第一座时钟,在赵与莒看来仍是粗大笨重,足有一人高的木壳钟身,便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来抱也觉得困难。里面的各种齿轮走动之时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与缫车相提并论,是不折不扣的噪声。比成人拇指还要粗的时针,看起来更象是只匕首,而那锐利得过分的分针则是鱼肠短剑了。位于时钟之后带动整个时钟运转的,是一个拴在链子上的重锤,一个类似于老式拖拉机的启动器的旋臂,可以升提高重锤的位置,当运行之时,重锤的重力通过链轮驱动钟的运行。出于方便使用的目的,时钟里还加有棘轮装置,可以让链轮自由地反向运动,而链轮正向运动时,则会带动时钟的指针旋转。(注1)

  为了控制时钟的走速,在座钟正面下部,挂着一个来回摆动不止的生铁葫芦,这个便是钟摆了。

  当赵与莒看到这东西的时候,虽然它丑陋之至,但赵与莒却想抱着它亲吻。这东西不仅可以方便人类生活,对于航海、军事、科研,都有极为重要的作用。虽然目前它还很简陋,但赵与莒仿佛看到,它将为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而这力量,将帮助他实现自己的计划。

  长长吁了口气,赵与莒这才注意到蹲在门槛上的费沸。这位巧匠端着个粗大的海碗,正慢吞吞地喝着水,虽然成功地做出了座钟,他也没现出喜悦之色,仍是那副木讷的模样。

  “有劳费先生了。”赵与莒此时顾不得掩饰自己,以往他都是借着萧伯郎或者老管家来隐藏自己,可这一次他终于按捺不住,上去一把抓住费沸的手。老匠人的手粗糙得紧,被他的小手握着,竟然也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而只是疑惑地看了赵与莒一眼。

  “不知准不准。”

  好一会儿之后,费沸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又偏过头向屋子里的刻漏。

  “能动起来便能调准!”赵与莒对此倒是极有信心的,他绕着巨大的座钟转了两圈:“若是能再小些就好了。”

  “再小些也不难。”费沸说的话,似乎永远就是那么简短,见赵与莒望过来,他的一个徒弟说道:“俺师傅之意是,第一回做,总要留下些余地,待下一回,便可做得精巧些。”

  与费沸的不动如山不同,他的这个徒弟却是满脸兴奋,他知道的虽是不多,却也明白这东西是个了不得的发明。

  “子曰,子曰!”赵与莒向外头喊道。

  赵子曰匆匆进来,他极知分寸,向来离着赵与莒不远,既能随唤随到,又不至于影响到赵与莒思忖。

  “遣人去请霍四叔和重城来,就说成了。”赵与莒大声说道。

  赵子曰极少见到赵与莒这般情感外露,心中有些诧异,他瞅了还在动的座钟一眼,立刻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便出去唤人了。

  赵与莒看了看费沸,老匠人依着端着那只碗,又开始慢慢喝水,见他望来,也只是略略点了点头。

  霍佐予来得极快,自然也少不了霍重城,才一进庄子,他就嚷嚷道:“阿莒,阿莒,你说的东西在哪呢?”

  赵与莒将他领到那座钟处,霍重城最初只是见到葫芦状钟摆来回摆动,觉得极是有趣,到后来发觉那短剑一般的分钟也在缓缓转动,惊得绕着座钟转来转去,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做一个要花费多少,时间多少?”因为过去两个月都没做出的缘故,霍佐予对成功的希望已经不大,可这时却亲眼见着这东西转了起来,也不由得喜形于色。不过,与赵与莒还有着一丝丝孩子气不同,他在高兴之后,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东西是否能卖出去。若是做一个这东西得花费数百乃至上千贯,或是要花去两三个月时光,那么便是能卖出去,也赚不上多少钱。

  “九十贯。”费沸迟疑地回答,过了会儿又补充了句:“小了可更少。”

  “做一个的时间呢?”霍佐予了大喜,百余贯的东西,又是这般实用的,富贵人家少不得买上一个。

  费沸看了看赵与莒,又看了看霍佐予:“我做,十五日可得一个。”

  这让霍佐予有些失望,以费沸之能,尚须十五日才得一个,一年不过二十余座,每座能赚百贯,也不过二千贯,比之于投入,实是有些嫌少。若是多雇人手,一则未必有费沸那般手艺的工匠,二来也怕这东西的工艺外传,这让霍佐予极是迟疑。

  赵与莒觉得自己期待已久的机会到了。

  “我有一法,可缩短工期。”赵与莒提了一句,又看了看费沸,老工匠终于露出狐疑的神情,赵与莒笑了笑:“此事日后再说,霍四叔,依你之见,此物能否大卖?”

  “若价钱不是极贵,自是不虞销路。”霍佐予扳着手指头道:“世人多用刻漏、沙漏计时,不仅计时不便,也不精准,听贤侄说以此物计时,便是一年,偏差也不到半个时辰,远较刻漏沙漏好使。况且此物只须定期拧紧那个……发条,无须专人看顾,若是能做得再漂亮些,放置于家中,不仅可计时,尚可为装饰,富贵之家,必然趋之若鹜!”

  说到此处,霍佐予闭住嘴,心中暗忖,仅行在一地,便有家资万贯之上的富户不下十万,若是能将这东西卖个百贯,这些富户只怕都会蜂拥而来。一年万贯,绝非难事,赵与莒答应将其中三成给自家儿子的,便是三千贯——比他这做爹的一年辛苦还要多上数倍了!

  他与赵与莒都是精于心算的,两人对视一眼,觉得心有戚戚,正要说话之时,突然听得“轰”一声响。

  那个做好的钟应声倒地,一片碎木飞铁之中,霍重城灰头土脸地站着:“这里面竟然未藏人,它却是如何转动不停的?”

  原来霍重城见这东西极大,只道是有人藏于其中,将那铁葫芦不停摆动,又慢慢转着正面的指针。他便想掀开后盖将里头藏着的人揪出来,却失手将之推倒,弄得一地狼籍。

  霍佐予与赵与莒都是哈哈大笑,霍佐予笑罢之后问道:“这东西贤侄可取了名字?”

  赵与莒微微一笑:“霍四叔既问,想必是胸有成竹的了,还请霍四叔为之取名。”

  “此物既似刻漏,又似铜钟,便唤作刻钟吧。”霍佐予也不推辞。

  注1:时钟工艺由发条钟改为了重锤钟。

三十二、船场(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念及这句古话,赵与莒微微一笑,拿起手中鹅毛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船”字。

  近来他得到的消息,与这句古训却大相径亭,可以说,这几日里,他可谓喜事不断。先是新庄子建好,接着又是刻钟制成,还没来日,胡福郎便带着七八个人回到郁樟山庄,如今,便坐在他面前。

  他带来的人中老的老少的少,年纪最大的已经超过七十,虽说看起来还是耳聪目明,腿脚上却极是不便。若不是一路乘船而来,赵与莒很怀疑这位老人是否能平安自泉州出来。

  来的人尽数姓胡,这倒与胡福郎颇有些缘份,想到这里,赵与莒又在纸上写下一个“胡”字。

  那日胡福郎至毛家船场出来,迎面便遇着一个半大的小子,约是十四五岁的模样,指着他破口大骂。胡福郎极是惊讶,自忖与这小子从不相识,无缘无故地他如何敢骂自己。

  他来泉州也不是孤身一人,带了两个本家的伴当,当下便有一个去揪住那小子,拉扯之间,那小子才明白胡福郎不是毛家船场的人,原是他骂错了。那小子虽说是莽撞,倒不是个死皮赖脸的货色,当下便要与胡福郎磕头陪罪。胡福郎不为己甚,只是多问了几句才知事情原委。

  这小子也是姓胡,家中百余年来都在泉州造船,倒是船工世家,他父兄原本皆在毛家船场里做活,因前些时日一起事故不幸遇难,毛场主见他家只剩老弱,竟给了几贯钱钞便将他家自船场赶了出来。胡家有老有小,唯独少了中间的顶梁柱,自是不肯依从,他家虽说只是船工,却也有些亲朋故友,少不得去找毛场主分辩。

  可此时规矩便是如此,毛场主将他家打发出来,最多也只能算是个刻薄寡恩,却无碍于国法。闹得后来,便是胡家的亲朋故友也没了耐性,只有这半大的小子每日还去毛家船场厮闹。

  他要的也不多,只是求毛家船场收容他为船匠,好赚几个铜钱养活家中老弱。可先前双方便已破了脸,加上他又只是个半大的小子,做不得啥事,故此被毛场主所拒。

  再一细问,胡福郎得知这小子叫胡幽,这名字险些让胡福郎笑了起来,胡幽胡幽,可不是个“忽悠”么?

  他原本想给两贯铜钱打发了这小子,但他一句话却又让胡福郎改了心思。

  “俺家个个都是好船匠,俺家阿翁当年在他毛家船场里便是这个。”胡幽说时还竖起大拇指:“他若不是病了双脚行动不便,毛家早就哭着喊着要他老人家来了。”

  “哦?”真正所谓瞌睡遇着枕头,胡福郎原本便是奉赵与莒之命在泉州寻能造福船的船匠。虽说开个铺子,专销继昌隆之丝,但因新茧未出存货已尽的缘故,近来也很得空闲,才出来找寻船匠。他便是听说毛场主因为不景气的缘故,船场中有意裁撤人手,故此来寻他。不过这些日子他也知晓,各家船场对自家熟练匠人都是极看重的,轻易间难以拉走,毛场主便是要裁,也只会裁那些学徒,因此,象胡幽祖父这般有经验的老船匠,即使是腿脚不便,也值得拉拢一番。

  接下来之事便简单了,胡福郎跟着胡幽去了他家,拜会胡幽祖父胡柯,说动他离开泉州这伤心之地,举家乘船北上至庆元府,再自庆元府乘大车来到郁樟山庄。

  “大郎,为将他们带来,在如何安置上俺可是擅做主张了。”胡福郎见赵与莒高兴,心中也是欢喜,他在赵与莒筹办“保兴”时便被折服,故此说话时也是极客气的:“俺在泉州见识一番,总觉得泉州虽好,却非故土,离咱们山庄又远。来时自应元府上岸,便觉得这庆元府海客虽较泉州要少,却也极是繁华,不如……”

  “九哥所言极是,是俺当初想差了。”赵与莒对自己的错误一口应承下来,他虽是心思缜密,可偶尔仍会用后世眼光看待事情,让胡福郎去泉州开铺子便是如此,现今泉州海运虽是极通畅的,可陆路却不如后世便利,将郁庄山庄的生丝运去,还是得走水路。

  因此,赵与莒又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字:“庆元”。

  “既是这般,俺便关了泉州的铺子,在庆元府另开一家。”胡福郎精神一振,赵与莒从善如流,没有旁人那般倔犟固执,让他觉着为郁樟山庄做事,颇能一展所长。

  “听闻九哥认了那位胡老船匠为义父?”赵与莒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胡福郎的提议,然后笑着道:“既是九哥义父,那便也是我长辈了,今日我见他劳累不堪,便未曾多谈,明日还得与他老人家说说造船之事。”

  胡福郎嘿嘿笑了笑,却未答话,他原本父母早逝,靠着亲族拉扯才活到十三四岁,又靠着自家努力,才在小米店里当上了学徒。自被赵与莒所用后,生计上已经是不愁,见到那胡幽,不免想起当年的自己。

  “在庆元府建船场,先做些渔船罢。”赵与莒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沉吟着道:“请胡老伯多带些徒弟,九哥在庆元船场里也寻寻,看看能否招着其余船匠,哪怕是在船场里干过一些时日的学徒也成。”

  “大郎急着造船出海?”胡福郎一惊,这与当初他从赵与莒嘴中听说的却不太相同。

  赵与莒点了点头,然后微笑道:“九哥放心,自是不会让九哥出洋冒险的。”

  胡福郎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两人商议了会儿在庆元府建船场之事,赵与莒又提道招募工匠之事:“若是也有胡老伯这般船匠,九哥只管募来,钱钿上的事情不必担心。”

  “俺见着后边的庄子了,今年春茧上来,咱们庄子便可大干一场,俺自然不会替你省钱的。”胡福郎开了个玩笑,突然想起一事来:“去庆元府,倒须与沿海制置司打交道,大郎还须定个章程。”

  “沿海制置司?”赵与莒微微一怔。

三十二、船场(下)

  说起来这是他赵家祖上之耻,靖康之难后,高宗自家吹嘘着泥马渡江来到江南,实际上却是被人赶得抛家舍业。便是逃到江南,也不得安全,曾有次金军大举南来,高宗不得不乘船避入海中。有过此次之后,高宗便将入海当做最后的退路,为防金人舟辑断了这最后的保命之路,他用臣下之计,设沿海制置司,率领水军驻于定海(今舟山)。经过这许多年来变迁,如今沿海制置司下辖数千水军,大小战船过百,扼庆元府之门户。

  “九哥先在庆元府安定下来,若是寻着门路,不防结交一下沿海制置司的将官。”赵与莒轻轻拍了拍桌子,自己如何把这事情给忘了:“制置司自有船场,若是有合适的门路,不妨于其中请些船匠来……九哥,咱们的船场,设在昌国县(今定海)吧,寻个有淡水的小岛,便是离岸远些也不打紧,若是上头无人那是最好,若是有人,想法子让他们搬出来。”

  既是胡福郎抽得出身来,赵与莒便有心将基地之事也一起办了,在舟山群岛中寻一个有淡水的小岛,虽说比起陆上不方便些,但一来便于保守机密,二来可以做前站中转。

  这个基地还有一处作用,便是掩人耳目。赵与莒知道自家这一年来家业兴旺,已经引起不少人关注,而且郁樟山庄可用之地几乎都被占了,已无多大前景,若是在定海置一小岛,一则远近适宜,便于遥控,二则足以掩人耳目,不至为邻近所知。

  自然,出面去做这件事情的,最合适不过的是老管家赵喜,当他把事情办好之后,再让胡福郎、赵子曰轮流前去监管。自家船场,少不得用些后世的造船技艺,放在岛上,虽说运输材料稍嫌麻烦,却不虞那些技艺为他人所知。

  赵与莒希望能将造船工艺保持三至五年左右,待三五年后,这座小岛便将成为跳板。

  “此事不难,唯有海中风大须得谨慎。”胡福郎不知道这一刹那间赵与莒已经想到很远,只是按自己的思路说道。

  “唔……”台风确实是舟山群岛一大隐忧,每年里至少要来上几回,不过若是选址得当,建房时注意材料,则可以减少些损失。这些事情便无须告诉胡福郎了,到时告诉给老管家,由他带着方木匠方有财前去营造,先是造一小港,能供近海小船进出即可,再建船坞,待得自家实力壮大了,便可慢慢扩建。

  两人商议良久,都觉得弃泉州而选庆元,确实为正确之举。赵与莒心中也暗暗嘲笑自己,看多了后世之书,只知道泉州为宋元时最重要海港,却把身边另一个良港给忘了。

  他们正商议之间,门外却传来小翠的声音:“大郎,萧学究求见。”

  自从赵与莒发觉小翠多有替孩童求情之举后,渐渐将她打发去母亲院子里服侍,她原本就是服侍全氏的,加之内管家之权未削,因此也不以为意,只是每日里总还要往赵与莒院子转转。赵与莒听得她的声音,向胡福郎笑了笑:“这位萧学究是庄子里新请的西席,九哥先坐会儿,我看他又有何事。”

  萧伯朗自搬到郁樟山庄之后可谓如鱼得水,他是大人,又有基础,虽说只是短短几个月,却早已超过了那些孩童们的进度,如今算学已经做到解析几何了。不唯如此,他对被如今仕人称为旁门左道的机关技巧之术极感兴趣,那个刻钟也提醒了他,让他利用擒纵器原理,做出许多小玩意来。

  这些小玩意,很多都是后世的玩具,象小鸡啄米之类的。他这些日子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有了便会来问,将赵与莒弄得难以应付,故此有些避着他。

  “恩……大郎。”萧伯朗并不知胡福郎在,因此兴致冲冲地进来,开口便要叫恩师,见到胡福郎,这才改了口。

  “萧学究请坐。”给二人介绍一番之后,赵与莒招呼萧伯朗坐下道:“学究今日有何事?”

  “大郎,我想到了!”萧伯朗只是匆匆向胡福郎行了一礼,然后叫道:“木牛流马,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便是如同刻钟一般!”

  赵与莒苦笑起来,萧伯朗其余都好,能捡着这样一个醉心于旁门左道的读书人,实在是他的幸运,但他这惊惊咋咋的脾气,特别是在科技发明方面每有所得,便恨不得嚷得全庄皆知的性子,让他颇有些不适。

  或许正是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才让他能不顾面子,拜自己一个孩童为师。

  “或许如此,我还道你又有新奇主意了呢。”赵与莒半是调侃地道:“便是知道武侯以此制出木牛流马,难道说你也想造个?”

  萧伯朗呆了一呆,然后摇了摇头:“造木牛流马倒不如造那热气球,大郎,何时再放一回热气球吧!”

  这又是一个让赵与莒苦笑的提议,自元夕节傍晚放过一回热气球之后,萧伯朗隔上几日便要提上一回,赵与莒却从未应允。原因无它,便是不想过于惊世骇俗,那日元夕,人们都在看灯,在场的又都是家中庄客,热气球也只放了不过三五丈高便收了回来,故此未曾惊动旁人。便是有嘴不牢的庄客去外头吹嘘,也只道郁樟山庄放了一个特大的孔明灯,未曾引起什么怀疑。但事后赵与莒自己想想已经有些后悔,验证杜仲胶功效的方法多得是,自己不知是因为孩子气了或是其它,却选了个最惹人注意的,虽是换来了萧伯朗这个臂助,多少也有些危险。

  “不放热气球?”见赵与莒一昧摇头,萧伯朗颇为失望,刻钟制出后,他便觉得有些无所事事,顿了顿,他又说道:“说起热气球,那个欧八马,跟学生说过一件极有趣的事情。”

  “哦?”赵与莒心中一动,欧八马是欧老根之子,当初被送到家中义学后不久便显出过人聪明来,而且这少年喜好动脑,算学学得极佳,是少数几个已经掌握了四则运算的孩童之一。他与萧伯朗脾气相投,早已结成忘年之交。

  “他说热气既是可以推起气球,又可以推动蒸茧锅之铁盖,或许可替代水轮来带动缫车。”萧伯朗轻轻拍着自己的手,说出让赵与莒目瞪口呆的话来。(注1)

  注1:自然没有那么早能发明蒸汽机的,无论是科学还是工艺积累,目前都是不够的。1688年,法国物理学家德尼斯·帕潘,曾用一个圆筒和活塞制造出第一台简单的蒸汽机。此时欧八马,也只是进行一些前期的探究罢了。

三十三、史弥远(上)

  临安乃行在驻所,因天子志图光复,自高宗至今,并未如何扩建。中间御街虽说也极宽敞,可比之中原汴梁时,毕竟要显得落魄些。

  两个轿夫抬着一顶暖轿,缓缓穿过御街,因此时轿子极为寻常,这顶轿子装饰不算华美,轿边跟着的也只有十余个人,故此倒没有什么人注意。

  轿窗处被拉开一条缝隙,两只眼珠正透过这缝隙向外张望,若是有认识的人见着这位向外张望的,定是会被吓上一跳的。

  这人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面皮白净,五官也算端正,只是眉毛特浓密了些,显出此人心志刚毅。他留着长须,向外观望时手一只手撩起布帘,另一只手则捻着胡须,仿佛是在咬牙切齿一般。

  他便是大宋如今的右丞相兼枢密使史弥远。

  自开禧三年十一月,他与杨皇后等密谋,杀死了当时的丞相韩侂胄至今,他已经大权在握五年。久居上位,使得已经有了不怒自威的风范,处理起政务来,也不再象最初时那般手忙脚乱。

  但此时,这位权倾天下的丞相大人,却多少显得有些鬼祟。就连向御街两旁观望,也都得小心再小心,生怕为人所发觉。

  之所以至此,是因为三年前的那场刺杀。嘉定二年五月,一位叫罗日愿的军官,曾密谋杀他。虽然因为事情不机密而失败,罗日愿也被他处以磔刑,但自此以后,史弥远便不大敢便服出门,即使是上朝之时,也都前呼后拥多置护卫。

  偶尔,他也会轻车简从,出来透透气,察看一番民间景致。只不过每次都会象现今这般,几乎不露出脸面,免得被临安城中百姓认出。他虽不常外出,外间的消息却从不间断地传到他耳中,他知道因为他强力要给秦桧恢复官职谥号之事,临安城的百姓已有人将他与秦桧相提并论了。

  “这些子愚氓蠢妇,哪知道庙堂之策!”想到这里,他冷冷哼了声。

  近些日子,又一个极不好流言在临安城中传播,北方的大金与胡人交战失利,意欲自大宋弥补损失。这个消息让史弥远极是不安,他对金国失利之事也有所耳闻,但心中却有些将信将疑,自开禧北伐失利之后,史弥远便认定,大金兵强马壮,实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国,怎么还会输与那些胡人?

  他正犹豫之间,突然听到御街之旁传来一声嗡响,仿佛古寺晨钟一般,让人心静神宁。他吃了一惊,御街他是极熟悉的,却不曾知道这里也有寺院,难道说是新近建成的?

  他再度撩起帘子向外看,发觉自己置身于御街中断,周围都是金店银店的。其中一处金店之前,围着百余名百姓,那钟声,正是从金店中传来。

  史弥远沉下脸,他是个崇信浮图之人,民间甚至有流言,说他原本是天童和尚崇智正觉转世,至于这流言是谁传出去的,唯有史弥远自己才知晓了。故此,他不愿看到这充满铜臭味的金店,却用佛钟来招徕顾客。

  “响了,果然响了!”那些围观的百姓轰然喝采叫好,这声音盖过了铜钟声。

  史弥远用脚踩了踩轿底,两个轿夫都是家养的,早熟悉了他的意思,知道这是驻轿的暗号,便停了轿子。几个随从立刻分为两伙,一伙挤开轿前围观的百姓,另一伙则护在轿边。

  被挤开的人回头看了看,只道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倒也不以为意。便是心存不满者也只是小声叫骂两句,这临安乃天子脚下,多的是普通百姓得罪不起的达官贵人,为争一时闲气吃了板子,实在是不值。

  被围在正中的,却是石抹广彦与金店的掌柜。

  “如何,俺说了这刻钟是上好之物吧。”那金店掌柜用手拍着张方桌,方桌之上摆着刻钟,不过这刻钟较之赵与莒见到的第一座刻钟要精细得多了,高不过半人,长宽也各只有尺许。

  石抹广彦好奇地歪着头,这东西确实是稀奇,至少此前他在大宋与金国都未曾见过。

  “你且说说,此物有何用处?”虽听得刻钟能发出钟声,石抹广彦还是有些不明白,抱着双臂向金店掌柜问道。

  “此物名为刻钟,乃计时之器,你见这三根针,短粗者为时针,专指十二时辰,细长者为秒针,专掌白驹过隙,这中间的便是分针了。秒钟转一圈为一分,分钟转一圈为半个时辰。”金店掌柜手舞足蹈地道:“比之沙漏刻漏,此物简便易识,放在家中堂屋里,既可计时,又可装饰!”

  石抹广彦不觉心动,他看了看那刻钟三根指针的指向,很快便认出时间:未时两刻。

  “瞧那秒针,一直在转,那分针也在转,只是转得稍慢。”

  “还要下方那铁葫芦,一直在摆,竟然未曾停过!”

  “莫非这木盒之中有人操纵机关?”

  “休得胡言,那木盒才多大,便是一个小儿,也不可能躲在其中!”

  周围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史弥远心头的怒意散了,若这真是一上好计时之器,自家里倒是要买上几个。

  石抹广彦绕着那刻钟转了几圈,若是真象这金店掌柜吹嘘的那般神奇,这倒是一件极好的礼物。他轻轻拍了拍刻钟,金店掌柜立刻拦住他的手:“客官,此物虽好,价钱却是不便宜,若是不买,还请勿动。”

  “我倒是想买一个,只是不知这个……呃,刻钟,果真能永动不止么?”石抹广彦问道。

  “客官说笑了,世上岂有永动不止的机关,这刻钟自然也会停,伙计,摆上桌子,将那个停下的搬出来!”那掌柜笑了笑,然后向店里喊道,店中有个伙计又搬出张方桌,又小心翼翼地抱出另一座刻钟,这座刻钟与先前那座一模一样,只是秒钟与铁葫芦未见其动。

  “诸位请看,这座刻钟是停的,俺这便让它动起来。”听得围观百姓有些噪动,那掌柜的得意洋洋地来到刻钟之后,将手塞进后部的一个圆孔中,也不知他是如何做的,那秒钟与铁葫芦便又动了起来。

三十三、史弥远(下)

  “果然动了,果然动了!”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躁动。

  那金器店的掌柜收回手,张开自己的巴掌给众人看,证明他手中并无什么东西。听到众人的惊呼,他脸上的得意又多了几分,然后大声道:“买一个回去,每日只需动一动机关,便可让这刻钟走上一整日!”

  “可否让俺也动一动机关?”石抹广彦心中还有些怀疑:“若是果如你说言,俺便买一个回去!”

  围观者里有好事之徒便开始起哄:“让他试试,让他试!”

  掌柜的看了看周围,令伙计将一座刻钟搬了回去,又重新搬了座停下的出来,对着石抹广彦耳语了一句,还做了个向右扯动的手式。石抹广彦点了点头,将手伸入新搬出的刻钟后孔中,果然摸着一个铁制的锁链,他用力向右扯动那锁链,只听得咯吱咯吱的机关声响,然后,刻钟的钟摆与秒针竟然真的开动活动了。

  “果然如此!”石抹广彦大喜:“世上竟有如此精巧之物!”

  “这用的可是诸葛武侯木牛流马之故伎!天下独一无二!”金店掌柜捋袖拍胸:“俺在这御家开店也有十数年了,左邻右舍作证,俺可有虚言诓骗之事?”

  “这刻钟多少钱?”石抹广彦懒得听他吹嘘,直截了当地问道。

  “俺这有三种刻钟,若是客官有意,还请入店赏玩。”听得石抹广彦真有意买,那掌柜地脸笑得有如花一般:“请,请,小二,给客官泡茶!”

  史弥远放下轿帘,捻着须微微沉吟,这刻钟果然是稀奇实用之物,他家中宅院广大,放上两三座也不嫌多。

  他原本不是个物欲强的人,最爱的是权,至于财色则要淡得许多,他也算不得风雅,大宋历代丞相几乎都善诗,他却是例外。他自家也知道这一点,故此尽可能藏拙。只不过这刻钟却是极方便实用,让他这般人物,也不禁动了心思。

  “去打听一下价钱。”史弥远轻轻敲了敲轿壁,一个管家会意,立刻凑到窗前,听他吩咐之后,便穿过人群,向那金店中走去。

  史弥远放下帘子,闭目养神,过了片刻,听得外边围观者又是一片呼声,他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向外窥探过去,发觉是两个金店的伙计,抬着个木盒出来,看这木盒便是极华美的,其中装着的刻钟,想必更是美伦美奂。

  石抹广彦自带了伴当,在街市上租了辆马车来,将那木盒放置于车中。周围百姓都嚷嚷着要他打开木盒瞧瞧,石抹广彦却是满脸喜气地拱手婉拒。

  史弥远心中也是好奇,不知那盒中装的是何种式样的刻钟,瞧那买者的神情,总不与店家摆出来的一样吧。

  又过了会儿,他派去问价的管家走了过来,贴着轿子低声道:“回禀相公,他这有三种座钟,最贵的要一千贯,最便宜的要二百贯,中等的要五百贯。”

  “好贵的价格!”史弥远吸了口气,即便是在两浙,三十余贯便可买到一亩水田(注1),一千贯,那可是三十亩水田的价钱了。

  不过,对于史弥远来说,钱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家世代仕宦,父亲史浩和他自己都曾任高官,不仅公俸优厚,家中广置田产,而且还有些旁支子弟经商。这东西若是精巧经用,能体现他丞相气派,倒也当得一千贯。

  “让他每样送一座去府中,我要细细把玩。”史弥远又吩咐道。

  他是大宋丞相,自然与普通富贵之家不同,那管家得了吩咐,便又进了店铺。史弥远踏了一下轿底,轿夫得了暗示,立刻起轿,抬着他离开。

  “也不知此物自何处来,倒是个赚钱的买卖。”史弥远心中如此想,然后摇了摇头,将这事抛到脑后。

  与前朝国都中宫城多居城北不同,临安因是临时行在之故,宫城居于城北,独揽凤凰山,史弥远自家府邸在庆元府,那是当今天子赐地建的,名为“大观文府”,但因为他常年居于临安的缘故,在临安城中,也有他的丞相府邸(注2)。暖轿一路行来,史弥远心中长长吁了口气,觉得这些日子令他烦恼伤神的事情,似乎消失了许多。

  “古人忘情于山水,我却是忘情于市井。”下得轿子,他对迎来恭候的家中西席余天锡道。

  余天锡不过三十出头,微微有须,他字纯父,家中与史家是世交,他的父亲余涤曾被史弥远之父史浩聘为家塾塾师,到得他这一代,又被史弥远聘为西席。他为人稳重少语,故此虽来史府不久,却深得史弥远信重。他闻言微笑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如相公这般,便只能隐于庙堂之上了。”

  “纯父此言……”史弥远笑着摇了摇头,用手轻轻拍着余天锡肩:“若非本相相知甚深,便要说你胡吹乱捧了。”

  “学生可不是丁谓之,相公也远胜寇莱公(注3)。”余天锡虚引道。

  两人相视一笑,待进屋落坐之后,史弥远道:“今日在御街上倒见着一样新奇之物,本相觉得颇为有用,便让人送来,纯父且与本相一起把玩一番。”

  “能入相公法眼,此物定是不俗。”余天锡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看来学生今日得以大开眼界了。”

  二人闲聊了会儿,那个管家走了进来,在门口时便深深施礼:“启禀相公,那店家掌柜来了。”

  史弥远收住脸上笑容,整了整衣冠,摆出当相丞相的气派来:“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那个掌柜点头哈腰地进了门,也不敢正眼瞧史弥远,只顾得翻身拜倒,接二连三地磕头:“小人拜见相公!”

  “听闻贵号在卖一个叫刻钟的物什,据说是了不得的宝物,用的是诸葛武侯木牛流马之机关?”史弥远慢慢地说道:“不知可曾带来,本相意欲见识一番。”

  “能得相公青眼,实是小号之福。”没听到史弥远让自己站起来,那掌柜便一直跪在地上回话:“带来了带来了,相公府里管家有吩咐,小人带了三座来!”

  注1:史弥远的亲信程覃在嘉定年间为整治湖泊,一次用官钱三万二千贯买田一千亩,此为史实。

  注2:宁波大观文府为史实,其部分后来并入著名的“天一阁”,但史弥远在临安城的居所,却未能找到相关史料。

  注3:指丁谓与寇准,丁谓为寇准一手提拔起来,两人宴饮时,丁谓见寇准胡须上沾有汤水,便为之抹尽,结果被寇准教训说“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宰相溜须耶。”二人自此反目。

三十四、新血(上)

  “东家若是早几日来,还可看到端午龙舟赛,那几日,行在极是热闹。”

  见着石抹广彦,郑掌柜脸上便露出安心的笑来,石抹家在大金与大宋都是经营良久,但如同他这般忠心的却是绝无仅有。他仔细端详了石抹广彦,发觉东家比过年时反倒壮实了些,显然,这几个月里他虽是吃了些苦头,但生活得还是不错。

  “方才去了一趟御街,这才到你这来。”石抹广彦也不与他客气,对待郑掌柜,他就如同对待家人一般:“小半年未来,临安更是繁华了。”

  郑掌柜为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可不是如此,便是这几日里,咱们这里仁坊新开了六家铺子,北面武林坊(注1)又多开了好几家作坊。”

  “铺子生意如何?”石抹广彦随口问了一句,他倒不是真的关心自家北货铺子的生意。

  “这小半年生意好做些,会子虽是越发不值钱了,不过咱们铺子收的多是铜钱。”郑掌柜拿出帐本,正要给石抹广彦查看,却被石抹广彦虚推开。

  “我还信不过你么!”石抹广彦笑道:“算起时间来,明日此时会有咱们两艘船到临安,你且准备准备,找几间大屋子,安置一下船上的孩童,让他们在这住上一夜,后日咱们再雇车将他们送至绍兴去!”

  郑掌柜听得面露喜色:“如此一来,多少还了些赵家的人情!”

  “如何还得尽!”石抹广彦叹息了声:“若不是郁樟山庄,只怕如今我还守着这小铺子为一日三餐发愁!”

  他这话并非虚假,若不是赵与莒赠他万贯,他即便是翻身,也不可能如此之快。他是极有眼光之人,越是如此,便越觉得赵与莒当日之举了不得,便是一个大人,举手间将万贯家私赠与旁人,也已是了不得的豪客了,何况一介八岁孩童!

  “郁樟山庄那位小主人,绝非池中之物。”想到那日里郁樟山庄的交待,石抹广彦便不再多语。

  有了石抹广彦的吩咐,郑掌柜自是忙不迭地寻屋找车,他在临安住得久了,做起这些事情轻车熟路,倒不曾花费太多时间。次日,他便去了盐桥河码头,快到午时,将一帮子孩童领了回来。

  这些孩童都是石抹广彦自两河两京路寻来的,见着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模样,郑掌柜心中不免有些不忍。那郁樟山庄要这许多僮仆做甚,去年三十余个,今年这次又是七八十个,莫非是转卖与他人?

  “休得喧哗,此为大宋行在,不可随意乱闯!”对于郁樟山庄为何要买这许多的孩童,石抹广彦同样也是一头雾水,不过,想到赵与莒能一掷万贯,弄些孩童养着玩儿,也未尝不可能。他家原本是契丹贵族,虽汉化得久了,可总还保有些北方异族遗韵,少有仁慈之心,对这些孩童,便有几分苛厉。不过总算还记得赵与莒的嘱托,一路过来倒不曾凌虐,饶是如此,自胶西上船的近百孩童,也有二十余名沉尸大海,不能活着抵达江南了。

  故此,那些孩童对他既敬又畏,听得他喝斥,立刻静了下来。

  “东家,这许多孩童,要花却不少铜钱吧?”郑掌柜问道。

  “分文不花,尽是白捡来的。你是不知,两河两京之地,如今尽是狼烟,这些孩童,或父母死于兵火,或家人失散于战乱,能被我拾来,实是他们之大幸。”听得郑掌柜如此问,石抹广彦眉宇间闪过一丝狠厉:“大金上有昏君下有佞臣,却害得这些平民百姓遭殃!”

  “胡人竟如此暴虐?”郑掌柜目瞪口呆,上回石抹广彦来时还说,胡人还在中都一带与大金僵持,可仅仅数月功夫,战火竟然已烧到黄河岸边了!

  石抹广彦摇了摇头,家逢剧变之后,他的心变硬了。因此冷笑道:“我看倒不是胡人厉害,是大金太过无能。不过,胡人打到黄河也是好事,否则我也难借机行事。”

  自石抹广彦回来,郑掌柜便想问他此行是否顺利,但又怕触着他伤心之事,一直没有提起,现在听他自己言及此事,便问道:“东家,此行可是顺利?”

  “极是顺利,远超我料。”石抹广彦笑道。

  他这话倒不是虚言,原本他是想乘着蒙人南下之际,去金国一两个马场,买通监管的军官,带个一两百匹战马南下。但金国局势崩坏,几乎举国都如无头苍蝇一般,人心惶惶之中,不小金国马场官吏都弃职而逃。他发觉此事之后,冒险乘船自黄河上溯,直至大金河东路。因为防着胡人与大夏的缘故,大金在此有数个马场,其中有两个已经被蒙古人攻破,石抹广彦来得正是时候,买通了一个意欲弃职而逃的马场主官,从这马场中赶了六百余匹好马出来,寻了船顺汉水南下直入荆湖。此时大宋便是一匹驽马,也可卖得两百贯,何况是可充作战马的良驹!这批中大部都卖与大宋朝庭,虽说经手之时免不了送出份子钱,可石抹广彦究竟还是打了大金马贩的幌子唬人,大头还是他自家得了。仅此一趟,他便获利十五万贯,赵与莒给他的一万贯,生生翻了十五倍出来!(注2)

  他是有心之人,贩马之时便遣人于大金各路搜集孩童,待贩完马后,他便又马不停蹄赶往胶西,在那接应这些被送来的孩童,然后乘海船南下。

  这段经历,说起来是极轻松,但其中凶险,却是常人难以想象。且不说他四处打探马场时险些被金兵捕获,也不说他赶往马场时遇着蒙古人游骑,便是赶那六百余匹好马南下,一路上山贼水匪便遇上不下五六起,若不是石抹广彦本身谙熟骑射,带的伴当又是忠心能战的,他的尸骨早就不知扔到哪里被野狗所啃噬了。

  “唉呀!”

  石抹广彦正回忆自己一路艰辛时,一个孩童突然在他面前跌倒,他冷冷看了一眼,也不去扶他,而是喝斥道:“起来,快起来!”

  注1:南宋临安的官营手工业作坊集中于武林坊、招贤坊一带,私营则遍布全城。

  注2:此为小说家言,其时贩马获利虽是极丰,却没有这么简单。

三十四、新血(下)

  那孩童挣扎着要爬起,但不知是在船上呆久了的缘故,还是身体过于虚弱,挣了两下也没能起来。郑掌柜刚要去扶他,石抹广彦却伸手拦住:“自己爬不起,你扶他一次,能扶他一世么?”

  郑掌柜看了他一眼,有些讪然地退开了。

  那孩童身后一男孩原本想要扶起他的,听得石抹广彦之语,便也停住手,只是在后边叫道:“起来,起来,云睿快些起来!”

  在这一批孩童中,跌倒的是最瘦小的一个,旁边的孩童们都默不作声,唯有他身后那个不停地在叫唤。

  “快走,快走!”石抹广彦再次喝道:“休要停下,快走!”

  其余孩童们蹰躇着迈步,那个在叫喊的孩童急得眼泪都要出来,地上摔倒的也在不停地抽泣,可他越是急,脚下便越是不听使唤,好容易才站起,膝盖一软又趴在地上。

  石抹广彦神情冷竣,目光之中丝毫没有同情。他自一个伴当手中拿过鞭子,挥手便抽在那个叫喊的孩童脖子上,那孩童一缩脖子,鼻泣眼泪挂了一脸,却不得不迈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个跌倒的孩童:“云睿爬起来,你快爬起来啊!”

  “我要爬起来!”被唤作云睿的男童尖声叫着,终于再度爬起,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两步,可又再度摔倒在地上。不过这回,他倒是很快就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跟上队伍,到得孩童中间又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好在被开始叫他的那个男孩扶住了。

  发觉石抹广彦冰冷的目光扫过来,那个男孩大声道:“他能走,他在走,不要丢下他!”

  这个男孩给石抹广彦留下极深的印象,他哼了一声:“秋爽,你倒是好心肠。”

  秋爽倔犟地昂起头来,与石抹广彦对视,石抹广彦挥动着手中的鞭子,甩了几下,却最终没有打下去。

  这些孩童从北国战乱之地,来到这江南最繁华之所,看得街上人潮如织,两边店铺栉比鳞次,听到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大车的轳辘声、船桨的破水声皑乃应和,都是看得呆了,脚步不免有些慢,石抹广彦最初还发声催促,甚至挥动鞭子抽了几鞭,但后来想想也罢,他们历经艰难才到得这繁华之地,去了郁樟山庄还不知会是何种光景,要看便让他们多看一眼。

  这数十个孩童行在临安街道之上,倒不特别引人注目。临安繁华,富户贵室多有购买僮仆者,官府虽是三番两次颁出禁令,然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乃我中华数千年惯例,故此人伢奴贩,在临安城中也不少见。石抹广彦经过剧变之后,面容枯槁瘦削,加之目光冷厉,倒与那些人伢奴贩如出一辄。一路之上,便不断有人拦着询问,这些孩童价钱几何,都被他一一打发了。

  也有在临安贩人的人伢行首前来探问的,待得知这些孩童并不在临安发卖,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石抹广彦如今手头阔绰,乘着中原大乱之机,招揽故旧,随行的伴当便有一二十个,故此一般的游手倒不敢轻易上前招惹。

  石抹广彦心中也有些顾忌,不敢在临安城多做担搁,次日一早,便命人套车将这些孩童送往郁樟山庄。待收拢人口时,却发觉秋爽与昨日摔倒的那孩童仍在屋中未曾出来。

  起初石抹广彦只道两人是乘夜逃走,还不以为意,不过片刻之后,前去察看的伴当回来道:“东家,那两小子一个病了,一个在照看他。”

  石抹广彦皱起眉,北人南来,多有因水土不服而病倒者,不过,他们这一路行来,那些体弱的早已被扔入海中,到得临安,竟然还有生病者。他略一踌躇道:“叫那个好的出来,那病的先留在此歇着。”

  “叫过,抽了两鞭子,可那好的就是不出来。”伴当苦笑着道。

  石抹广彦哼了声,不必问,他便知那个好的是谁了,必是秋爽。他转头看了看,郑掌柜正低声念佛,石抹广彦知道他是吃斋信菩萨的,心中微微一软。若不是这个郑掌柜一心向善,自己家破人亡逃至江南来,便只有残躯一具,若不是郁樟山庄那小主人仁慈仗义,自己失了家中产业便只有空手两只,便是瞧在他们的份上,自己也该有份善心才是。

  算是为他们积些阴德,以报他们恩情吧,至于自己,只要能替父亲家人报得血海深仇,便是堕入阿鼻地狱也是在所不惜!

  他快步进了孩童们住的屋子,这屋子本是临时找来的,虽是够大,却极为粗陋,好在江南五月天气暖和,孩童们都是打地铺,相互堆挤也不怕冷着。石抹广彦一进屋子便嗅到股臊臭味,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他怎么了?”见到秋爽端着个不知哪来的破瓷碗儿正在给那个病倒的小子喂水,石抹广彦问道。

  “他病了,烧得厉害,大爷,求您了,给他请个郎中吧!”秋爽眼中含着泪,放下碗合起双手给石抹广彦跪了下来:“大爷,如今是在城里,不是在海中,求大爷不要抛了他!”

  石抹广彦嘴角抽动了一下,在船上之时,因为将那些重病濒死的孩童扔入海中,他在这些买来的孩童心中,与凶神恶煞只怕没啥两样了。

  见他不语,秋爽连着磕头道:“大爷求您,请来郎中将他治好了,小的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达大爷恩情……”

  “嗯,你有牛力大?还是有马跑得快?”石抹广彦冷哼了声:“俺要你做什么牛马!”

  “大爷!”秋爽抬起头来一脸哀求。

  “你这小子虽生得丑陋如鬼,却是有一副菩萨心肠……”石抹广彦低声喝斥了一句:“昨日瞪着俺时不是还挺倔的么,今日就这模样,你陪着他一起,这小子……是叫李云睿吧,既是到了这里才病倒,便算他命大。郑掌柜,替他寻个郎中来!”

  跟在他身后的郑掌柜干净利落地应了一声,立刻出了门去派人寻郎中。那秋爽一边磕头一边千恩万谢,石抹广彦哼了声,不再理他,转身出了门。

  隐约之中,秋爽似乎听得石抹广彦说了一句:“但愿这两小子,日后也有这般运气。”

三十五、迎新(上)

  得知石抹广彦来了,赵与莒心中甚为欢喜,自除夕一别,已经五个多月过去了,石抹家在临安的铺子,虽然每月都会遣人来通声气,但对于这位东家的行踪去向,却也总是说不清楚。赵喜在赵与莒面前已是不只一次抱怨,说那一万贯恐怕是打了水漂。

  初时赵与莒还为石抹广彦辩解几分,一个能在如此凶险境遇中脱身逃出者,必是心志坚定之辈,应当不会有意诓骗,况且那一万贯原本就不打算有何收益,纯粹是赵与莒有意助石抹广彦一臂之力罢了。但到后来,赵喜说得多了,赵与莒干脆找些事让老管家去跑,将他从自己眼前支开,免得总听他唠叨。

  “这位石抹东家果真是信人,小老儿虽是年纪大了,眼睛却还好使,早就知道他不会诓骗俺家。”将这消息说给赵与莒听的,正是赵喜,只不过此时他早将自己先前的怀疑忘得干净。

  “老管家年纪虽是大了,可无论是身子骨还是眼睛可都不老。”对于这位忠心的世仆,赵与莒在某些方面还是极为优容,赵喜也极明白,虽是偶尔有倚老卖老之处,可对家中孩童的管束方面,他从不置言,这一点,他便比小翠要聪明得多了。

  “那信使说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大郎,小老儿出去迎接?”

  赵与莒沉吟了会儿,他自觉有些了解石抹广彦的性子,他既是亲自来,必然是准备还上那一万贯了。否则,他便会遣人送孩童来,而不是亲自出马。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赚回本钱,石抹广彦的本领倒不容小窥,赵与莒原本准备自己出外迎接,转念一想,如今自己不过是孩童之身,便是迎出十里,也未必能得石抹广彦尊敬,反倒让他小瞧了。

  “将义学孩童们叫齐,整好衣裳,迎接新人!”心念一转之间,赵与莒便有了主意。

  加上一个李一挝,一共是三十六名孩童,清一色的衣衫,清一色的打扮,清一色的神情,当他们分两边站着的时候,赵与莒心中突然有些激动。一年之后,这些孩童,总算有些模样了,无论是他们的学问还是他们的姿态,都让他看到了希望。

  石抹广彦看到这分两列站着的孩童时,也很是吓了一跳。

  这些孩童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既无人交头接耳,也无人动手动脚,就连呼吸时胸部的起伏,仿佛都是如同一辙。

  若是霍佐予见了这一幕,定然会又教训霍重城,当初孙武子为吴王练兵,以宫女为阵也不过如此。

  “石抹东家,一路辛苦。”直到赵与莒笑吟吟的声音传来,石抹广彦才将目光转到郁樟山庄的小主人身上,他身材高大,看着赵与莒时须垂头低眉,本来有些居高临下的优势,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这倒象是在垂眉顺目聆听教诲了。

  “这……这些便是去年的孩童?”石抹广彦心中怦怦直跳,向赵与莒问道。

  “石抹东家带来的,难道说自家不认识么?”赵与莒仍是淡淡一笑。

  “少君……倒是小可失礼了。”石抹广彦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未与赵与莒见礼,他恭恭敬敬抱拳,向赵与莒深深做了一揖。

  赵与莒还了礼之后,向石抹广彦身后望去,那后头的八辆大车之上,坐满了孩童,男孩坐了六辆,女孩也坐了两辆,一双双目光望过来,都是怯生生的,偶尔还有胆小的发出抽泣声。石抹广彦顺着他目光也向后看,再看看郁樟山庄前这两排孩童,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来。

  若是让他来训这些孩童,练得他们站直无声倒是没有问题,但象这般气质,却不是他能教出来的。郁樟山庄之中,果然隐有高人,也不知道那位高人究竟是何种身份,训这些孩童只是为了陪这位小主人读书玩乐么?

  若是能让这位高人助自己……

  想到这里,石抹广彦心中不由得有些热切,他所谋甚大,若是有个卧龙凤雏般的人物相助,必是如鱼得水。

  石抹广彦心中盘算着如何自郁樟山庄中将那人请出,郁樟山庄虽是对他有恩,但让那人在此训练一帮孩童,未免太过大材小用,只须好生说服山庄主人,应当能借他一用。

  他正盘算着,突地听闻孩童中一人怒喝:“行礼!”

  随着这一声怒喝,三十六名孩童,无论男女,双目眨也不眨,盯在赵与莒身上。石抹广彦先是大惊,接着面色灰白,摇了摇头,他虽是不知这是后世的注目礼,但那自郁樟山庄挖人的心思消了。

  这些孩童盯着赵与莒时那目光,分明是死心塌地地敬仰忠诚,能将这些孩童训成此番模样,那人自己也定然是对郁樟山庄忠贞不二的,自己请他帮忙筹划一二或有可能,但要将之挖走,恐怕无此可能。

  虽是如此,石抹广彦心中还是有些为那人叫屈,有如此本领,当在庙堂之上安邦定国,或是于两军之间运筹帷幄,却不应陪这些孩童们玩过家家的把戏。

  与他同样被惊得面色灰白的还有那些新来的孩童,望着这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他们手足无措,就连迈步似乎都不会了。

  穿过这三十六个孩童,赵与莒转过身来:“立正,领他们去后庄,陈任,龙十二,陈子诚,韩妤,李邺,孟希声你们六个负责,解散!”

  随着赵与莒一声令下,这三十六个孩童终于散了队伍,迎向那些新来的。随着石抹广彦来的伴当也未曾见过这等事情,个个目瞪口呆,待得回过神来,这些孩童竟然都被带走了。

  “子曰,招呼好石抹东家的伴当。”赵与莒又命令道。

  赵子曰垂手肃立,应了一声“是”,便开始招呼石抹广彦的随从。

  “请!”赵与莒又转向石抹广彦,笑吟吟地摆手。他虽是长了一岁,可也不过八岁,这年余来营养加锻炼的缘故,身高大约长了两寸,却还是个小孩儿模样,可他做出这如同大人般的手式,石抹广彦不但未觉异样,反倒以为理所当然。

三十五、迎新(下)

  “少君……”石抹广彦直愣愣地盯着赵与莒,觉得自己又须对这位郁樟山庄的小主人刮目相看了。

  “石抹东家,中原情形如何了?”

  这次赵与莒是在书房中与石抹广彦谈话,全氏自然不曾出现,起初石抹广彦还有些愕然,但听得赵与莒出言询问,他立刻跳起来,极是失礼地指着赵与莒道:“你,竟然是你?”

  他心中郁樟山庄应另有高人,全氏不过一介寡妇,自然不是这位高人,而赵与莒年方八岁,被他自动忽略。他与赵喜打交道次数最多,故此也将赵喜排除在外。可方才赵与莒开口询问中原情形,却让他恍然大悟。

  屋子里除了他与赵与莒,便只有两个郁樟山庄的仆人,这二人怎么也不象是有心机的,故此赵与莒如此发问,绝非问给旁人听,而是他自己想知道。若是普通孩童,便是再聪明,最多也不过知晓左近之事,哪有询问千里之外的中原情的!

  他如此大惊,赵与莒却神情坦然,石抹广彦得了他万贯,不但没有卷款跑掉,而是依他所言送孩童来,证明这人是可堪信任的,让他知晓些郁樟山庄之事,一来坦诚相待以结其心,二来也是进一步试探此人。

  即便是石抹广彦仍有异心,知晓了这些事情,也于郁樟山庄毫无伤害,毕竟操训些壮丁有可能是谋反,可操训些孩童谁会以为有违国法?

  石抹广彦盯着赵与莒望了好半日,正容做揖,一躬到地:“少君瞒得小可好苦!”

  赵与莒微微一笑,石抹广彦是聪明人,聪明人多自负,而自负之人觉得被戏耍之后,难免会有几句怨气。

  “少君不知师从何人?”石抹广彦终究还有些疑窦,在他看来,能教出赵与莒这般聪明者,应是更了不起之人,便出言试探道。

  “石抹东家何必多此一问,还是与我说说中原情形吧。”

  虽然自后世历史书中赵与莒知道此刻中原正一片狼烟,但终究要自石抹广彦嘴中证实了才好,他毕竟有过不少举动,没准便引起什么蝴蝶效应了。

  “中原板荡,狼烟四起,生灵涂炭,大厦将倾!”石抹广彦听他问得慎重,便不再纠缠自己心中的疑惑,用了十六字形容如今中原情形。

  原来去年八月之后,铁木真避暑完毕,乘着秋意直逼中都,在野狐岭一战击破金国三十万大军。此后金国便困守坚城,而铁木真则分兵掳掠,到得年底,铁木真带得抢掠来的财物子女北归。可吃了猪肉的豺狼如何甘心放走卖肉的屠夫,将抢掠来的运回之后,铁木真再度卷土重来,北路攻入辽阳,南路进逼黄河,金国虽说仗着城池之险坚守,可城池之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盗匪横行,便是山东一带,也成了蒙古人出没的场所。

  “胡人所到之处,几乎斩尽杀绝,男女老幼,几无幸免。凡是可携之物,便是一钟一鼎,他们也不放过。”石抹广彦虽是痛恨金国,可说到中原惨状时,脸上也不禁惨然:“金国那帮昏君佞臣,御侮抗敌不成,祸害起百姓来却是一个顶两,他们所作所为,与胡人也相差无几!”

  赵与莒紧紧抿住嘴,这一切他都知道,虽是在他穿来的那个时代里,教科书中讳而不言,可如斑斑血痕,又岂是一两代人能抹杀的!史笔如刀,刀下尽数载着化不干的血腥与散不去的悲鸣!

  “大金当日伐宋,也是如此……”石抹广彦说得后来,自家也黯然神伤,只是撇下这一句,便闭嘴不言。他还算是为祖先避讳,他祖先大辽取幽燕攻澶渊,年年打草谷,所作所为也是如此。

  北方那野火烧不尽的大片原野,有一只饥饿的幽灵徘徊于其上空,随时窥探着南方,只待中原黯弱,它便会扑将上来,茹毛饮血杀人如麻。自汉之匈奴至晋之五胡,自唐之突厥回纥至五代之契丹女真,概莫能外。赵与莒咬着牙,点了点头,他既是穿越而来,便要力挽狂澜改变将来之恐怖!

  见赵与莒咬牙切齿,石抹广彦只道他忆起靖康之耻,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多谢石抹东家将中原情形告之于我。”赵与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知石抹东家此次带回多少孩童?”

  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只粗粗估算了一下,约是七八十人之多,因此这才出口问道。石抹广彦笑着递来一折小册,册上却是用端正的小楷写着的姓名籍贯。为了方便,石抹广彦还在每个名字之前编了号,共是七十四名,五十八个男孩,十六个女孩。

  “这名册上尚有两个男童留在临安。”石抹广彦指着其中两个名字道:“秋爽、李云睿这二人。”

  赵与莒有些好奇,其余人都送来了,为何这两个却留在临安,当下便随口一问。石抹广彦也有心抬举一下这二人,便将二人倔犟义气之处说了,赵与莒听了不置可否,只是道:“待那李云睿病好之后,还请石抹东家遣人将他们送来。”

  “那是自然的,小可如今也顾不上他们。”石抹广彦眼中寒光一闪:“回临安之后,小可便要再度北上。”

  “石抹东家若是想给大金找些麻烦,我倒有一个主意。”赵与莒知道他此次北上,可能是去联络铁木真,心中颇为忌惮。石抹广彦深知金国大宋虚实,又善敛财,若是为铁木真所用,恐怕日后会成为自己的麻烦。因此,他说道:“石抹东家可是有意去投胡人?”

  他一语道破石抹广彦用心,石抹广彦倒不惊讶,此次来郁樟山庄,让他惊讶之事已经够多了。因此,闻言之后石抹广彦只是点头道:“少君所料不差,小可正欲去投成吉思汗。”

  “此非上策。”赵与莒笑着摇头:“胡人重武功,石抹东家可是能上阵破敌,还是能临兵机断?若是不得胡人信重,只做个刀笔吏,石抹东家再欲脱身离开,怕是不易。”

  “依着少君之意……小可当如何是好?”石抹广彦自己也明白如此,便又问道。

  “我听闻金国青、潍、密、莒诸州,有叫杨安儿的起兵反金,石抹东家何不去联络他?”赵与莒微笑道:“何必舍近而求远?”

三十六、结纳(上)

  李邺盯着眼前这几个孩童,觉得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惶恐不安,陌生好奇,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去年此时,自己初至郁樟山庄时,也是这般的心思。时间真快,转眼间便是一年了,回想起一年前的情形,恍如梦幻一般。

  “秦大石?”他定了定神,瞧着自己手中的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念道。

  一个黑矮的孩童慢吞吞向前走了一步,李邺翻了他一眼,大声道:“秦大石!”

  “俺是秦大石。”那个孩童说话的声音很沉闷,语速也很慢,看到他,李邺就想到龙十二,不由得撇了一下嘴。

  他如今和陈任、陈子诚关系都变好了,唯独与龙十二,两人依旧是互不说话。倒不是李邺还记恨着龙十二,却是龙十二不理睬他,李邺虽是立志改过,却终究是少年习性,别人不理睬,自是不会巴巴地跑去拿热脸贴冷屁股。故此,李邺对龙十二也不怎么看得上眼,总觉得那人是个石头脑袋。

  眼前这又是一个石头脑袋,连名字里都有石头。

  “从今往后,你便是咱们郁樟山庄的人了。”心中虽是有些腹诽,不过交到他身上的活儿,李邺还是做得极认真,他始终记得赵与莒冬至日里将他从孩童当中挑出时的言语,那时让他激动得甚至当众失声。在他记忆之中,除了挨打时哭过外,那似乎是他唯一次当众痛哭了。

  想到此处,李邺将胸脯又挺得高了些,他这般年纪见识,还不知“人主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的道理,只觉得大郎既是如此看得起自家,那自家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丢了面子——自然,那接连两个月的杖责,也让他明白自家小主人并非下不了手的庸懦之人。

  “我叫李邺,你们要叫我学兄。”他不自觉中,学着赵与莒与他们说话时的模样道:“那些女的,你们要叫学姐!”

  “看上去俺年纪还小的,俺也要叫学兄学姐么?”有人混在人群之中问道。

  “今日你们是第一次到,故此俺不怪你们不知规矩。”李邺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道:“过会儿咱家小主人要来说话,你们须得站齐肃静,不得交头接耳,也不得吐痰放屁,更不得大声喧哗,不经请示,不得发言,不得离位,不得蹲下!”

  他是个搞怪的性子,原本交待的只是须静立,他却一口气说了七个不得,那些孩童先是一阵躁动,接着被他挥动手中竹鞭一吓唬,安静了下来。

  其中自然是有不服气的,只不过初来乍到,众人多少都有些眼色,又在大门前时为郁樟山庄那派头所震慑,故此不知李邺底细之前,越是顽皮的越不敢轻举妄动。见自己面前的十个孩童都老老实实地听了话,李邺心中很是欢喜:“先站成一排,过会便跟俺走,莫要弄乱了位置。”

  和他一般正在整队的还有龙十二、陈任、陈子诚、孟希声、韩妤,若是单论成绩,欧八马原是也有资格在此带队的,不过因为他并非郁樟山庄买来的僮仆,故此赵与莒挑人时还是跳开了他。李邺看到自己是最先整好队伍的,免不了有些得意洋洋,领着他这队人便从龙十二眼前晃过去。龙十二是个闷闷的性子,说起话来自然不如他利索,见他晃过去也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跟着龙十二的十个孩童眼巴巴地瞅着他,这让龙十二更加有些慌张,他只觉口中发干耳边嗡嗡作响,依着大郎所教,深呼吸了三次,才定下神来。

  “过会小主人来说话,你们要肃静站直。现在列队!”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将话说了出来,然后便见着这些孩童们乱七八糟地你挤我我挤你,不知当如何站好,他看不过了,伸手将个头最矮的那个拉住,放在第一位,又将第二个拉过来,放在第二位。他虽不象李邺那般能说会道,可这些孩童过了石抹广彦一道手,自然不是蠢得到家的,也都明白他动作的意思。当下便等着他来拉,一个接着一个,站好了自家位子。

  待他这边收拾完之后,龙十二回头去看,发觉其余五个队都已整好入场了,他脸立刻涨得通红,闷闷不乐地喝了一声“走”,便领着自己这队也进了场。

  他们所站之地,便是新庄子东边,赵与莒拿来做教室的那排屋子之前。龙十二等人早就搬进来了,他们自己挑来粗砂,将教室前地面填平,故此有这个场子。场子不大,不过一亩左右,但站着这七十余个孩童,还显得有些宽敞。在场子正东,与充做教室的那排屋子之间,石匠砌了一座石台,那是赵与莒专有的位置,孩童们便是戏耍时,也不会跑到那上边去。

  秦大石有些木木地瞅着李邺,这个自称为学兄的家伙,背手站在那儿,挺胸收腹腰杆笔直,看模样倒有那么几分气势,不过在秦大石眼中却是个花架子。

  他虽是木讷,名字也土气,不过家世却非同一般。他原是凤翔(注1)人士,所谓关东出相关西出将,他家原本便是凤翔将种,便是父祖,也在大金当了武官,不过胡人大举南侵,他父祖尽数战死,兵荒马乱中他独自逃生,途中为石抹广彦所收纳。家学渊源,他虽不过十一岁,却也有一身好拳脚,只是为人谨慎,未曾表露出来罢了。

  他原本不怎么将李邺放在心上,可看到他保持站姿好一会儿,仍是那挺胸收腹双目平视的模样,心中也暗暗有些佩服。再看其余几位负责收拢他们的学兄学姐,也一个个肃立不动,便是韩妤这女孩,也是英姿飒爽,他心中的佩服便更增添了几分。

  “方才在庄门口见到的那个,便是庄子小主人么,便是他要来说话,为何还不出来?”这群孩童中有人已经站不住,眼看着摇摇晃晃,不时地换只脚歇歇,秦大石心中暗想。他们这一路长途奔波,虽然不是乘车便是坐船,可终究旅途劳累,这般站着时间长了,确实也支撑不住。

  注1:金之凤翔路,大至与宋之秦凤路相重,辖境今陕西秦岭以北、麟游、扶风、周至以西,甘肃葫芦河以东,崇信、平凉以西,和宁夏部分地区。

三十六、结纳(下)

  他心中在想庄子的小主人何时出来,而赵与莒此时也在想着该见这批孩童了,便向石抹广彦道:“石抹东家若是不急,不妨在此住上一宿,我还要去见那些孩童,就先失陪了。”

  “且慢。”得了赵与莒指点,石抹广彦心情大畅,听得赵与莒这番言辞,忙起身又拱了拱手:“少君,我自临安来,倒是在城里见着件稀罕物什,便买了带了过来,现今应搁在门房,少君让贵府管家搬来吧。”

  赵与莒一愕,听石抹广彦说来,这应当是特意送给自家的礼物,只是不知他所说的稀罕物什,究竟是何种东西。便点了点头,命人去将东西搬来,不一会儿,赵子曰神情古怪地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扛着木盒子的庄客。

  只一看到这木盒子,赵与莒便知道其中何物,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物名为刻钟……少君何故发笑?”石抹广彦正要介绍自己送来的礼物,却看到赵与莒的笑容有些异样,再看到赵子曰也是一脸古怪的笑容,心中一动,出言问道。

  “实不相瞒,这刻钟……却是我家做的。”赵与莒终于未能憋住,哈哈大笑起来。

  石抹广彦先是一愣,接着也哈哈大笑起来,他买了别家的东西再送给别家,虽说有些尴尬,却也是无心之中的巧合。

  “少君竟有如此神机……”石抹广彦笑过之后赞道:“听那金店掌柜说这用的是诸葛武侯木牛流马之技,我原先只道是商家自吹,如今倒信以为真了。”

  “家中新请的西席极善机巧之物,此物是他与几名巧匠,费了老大的力气,方制得出来。”赵与莒微笑摇头:“他倒未曾说这是木牛流马之技,只是他家中清贫,我见了以为此中有生意可做,便将图纸买了过来,又与左近一富户协力,制这刻钟补贴些家用,倒是让石抹东家笑话了。”

  “少君,我有一不情之请。”石抹广彦此时已经没了自赵与莒处挖人的心思,他顿了顿,颇有些难为情地道:“我身受少君厚恩,又得了少君指点,原应结草衔环以报,只是家中尚有血仇,不可于少君身前长久侍奉,只能以此聊表寸心。”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叠会子来,虽然不知是多少,但赵与莒猜想不会少于两万贯。此时会子两贯只值现钱一贯(注2),但这一叠,至少将赵与莒借他的还了回来。

  “石抹东家,此为何意?”赵与莒淡淡地瞄了那叠会子一眼,然后直视石抹广彦:“上次东家来时立的字据尚在,莫非要我拿出来?”

  想起那近乎儿戏的字据,石抹广彦哑然,他立字据原本是附应赵与莒之举,没料想赵与莒竟以此拒绝收纳他归还的钱款。他看着赵与莒好一会儿,摇头苦笑道:“小可欠少君的,看来是还不清了。”

  赵与莒微微一笑,起身拱了拱手:“石抹东家信、智、勇,又是为父报仇的一片孝心,我是极为敬佩的,故此略助绵薄之力。我心中当石抹东家如自家兄长,还望石抹东家莫要见外。”

  听出他言语中之意,石抹广彦只是略一踌躇,便抱拳长揖:“愿拜见令堂。”

  以古人之礼,正式以晚辈之礼拜见他人之母,便是结为挚交了。石抹广彦自思若是两人结义,那自己年纪远大于赵与莒,应是大哥,只是如此定下长幼尊卑,莫说赵与莒未必同意,便是他自家心中也觉不妥。既是如此,只是以晚辈之礼拜见赵与莒母亲,与赵与莒结成忘年之交,便是最好选择了。

  赵与莒闻言点头道:“敢不从命?”

  “我字彦士。”石抹广彦指了指自己,却未曾问赵与莒之字,以赵与莒此时年纪,也确实没有字。

  安排好石抹广彦拜见母亲之后,赵与莒轻轻吁了口气,为收揽这个石抹广彦,他投入不少时间精力,如今总算正式定交。自现在开始,他便可在大多数事情之上信任这位契丹后裔了。

  石抹广彦并未多做停留,拜见过全氏便告辞离开,那座刻钟却依然留了下来,虽说郁樟山庄已经有了大大小小五六座刻钟,可总不能让石抹广彦又将之带回去。临别之时,赵与莒自然婉转地提醒石抹广彦,莫将在郁樟山庄见闻传出去,石抹广彦虽是不知为何如此,但赵与莒既是说了,他自然满口应承。

  送走石抹广彦之后,赵与莒终于有空去见见新来的孩童了。此时这些孩童足足候了一个时辰,早已站得东倒西歪,有人甚至不顾禁令在窃窃私语,见赵与莒未出来,龙十二等人也未喝斥,只是远远见着赵与莒的身影之后,他们立刻喝道:“起身,肃立!”

  秦大石极是佩服这几个与自己年纪相差不多的学兄学姐,他们六个人却是从始至终都挺直站着,只是过段时间换只脚休息。听得喝斥后,孩童们乱糟糟地站了起来,队列有些歪歪斜斜,加之他们衣衫褴褛,看上去倒象是一群小叫化子。

  赵与莒阴郁着脸,眉头微微皱着,快步走上了那石台。他向下望了望,七十余双眼睛都盯着他,有些人与他目光相对时,便不自觉地移开他视,只有两三个人与他对视。

  这其中便有秦大石。

  赵与莒暗暗记下这几个敢与他对视之人,这些人,若不是极为质朴,那便是胆量极大。他抿了抿嘴,目光便得更加冷竣,孩童们想起学兄学姐们的交待,虽说还是那乱糟糟的队伍,不过倒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声音。

  “今日初见,记住一句话,你们便可留下。”赵与莒给予这些孩童的见面礼,仍是他的两个凡是:“凡是我说的便都是对的,凡是我交待的便要坚决去做!”

  孩童们原本以为他会唠叨好一会儿,没料想他就只说了这一句,便转向陈任等人:“教他们背家规,背完有晚饭,背不完便饿着!”

  陈任等人凛然应诺,他们都想起自己初来时的情形,李邺与龙十二难得地对望了一眼,又相互翻了翻眼睛,无声无息地哼了一下。

  注2:南宋滥发会子是一严重问题,孝宗时曾大力整治过,到了史弥远手中又故态复萌,两贯会子值现钱一贯,实际上已经是比较好的兑换价格了,至于此时(1212年)是否是这个价格,因为史料搜集不易的缘故,作者尚不能肯定。小说家言,读者姑且信之。

三十七、亲人(上)

  秦大石大口大口地嚼着红烧肉,这么油汪汪的肉,他已经有许久未曾吃到了。

  因为防止吃得太撑而出事故,每个孩童都是小半碗红烧肉,有些孩童甚至记忆中从未吃过红烧肉,迫不及待地便狼吞虎咽下去,也有些孩童细嚼慢咽,恨不得让那红烧肉的滋味在嘴中停上一整日。

  对于自战火与饥饿中的中原逃出来的他们而言,这一餐永生难忘,他们当中绝大多数,自此都养成爱吃红烧肉的习惯。

  陈任慢慢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眼睛偶尔会在自己这组人身上瞄一下,他好胜心强,赵与莒既说从今以后他要管着自己这组人,他便放在心上,只怕比陈子诚差了,至于龙十二与李邺那两组,根本不放在他心上。

  见自己这组人有吃得眼睛直翻的,他早有准备,立刻起身给他倒水,那人喝着水,将塞着喉咙的食物好不容易咽下去,只是呜呜地说了声“谢”,便又开始飞快地扒拉着碗中的饭菜,仿佛有人要与他抢一般。

  “慢些吃,慢些吃,管饱!”

  韩妤也在照顾自己小队的孩童,她这一队全是女孩,这般兵荒马乱中活下来的女孩,自是说不上啥好看,都是些瘦小干瘪的黄毛丫头,一个个眼神里透着惶恐。看着她们吃饭的模样,韩妤眼前酸酸的,不知不觉便落了泪。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与耿婉不同,她早先家里便极穷困的,父母日夜操劳,一年到头却仍旧没有几天饱饭可吃,她自四岁起便学做家务,养小鸡儿带小娃儿,上山拾柴下地捡菜,凡是能做的她都做过。可到得后来,因大旱的缘故,父母还是不得不把她卖了,换得几斗粟米苟延残喘。她一点都不怪自家父母,因为她始终记得父亲将她卖掉时突然失声痛哭,母亲更是一步三回头。况且,父母毕竟把她卖到了个好人家,石抹家将她买来送到大宋,她如今不唯三餐不愁,还学着了许多本领。

  也不知父母是否还活着,不知他们如今能否吃饱饭。

  “阿妤!”

  她神情恍惚之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虽是不大,却让她心中一凛。她回过头来,却见赵与莒微微皱眉看着她,她忙抹了眼角两下,低下头去扒自己的饭食。

  赵与莒抿了抿嘴,韩妤在所有孩童之中,算是年纪大的,如今已是十三岁,因她细心能干的缘故,赵与莒待她与其余孩童略有不同。如果说第一批孩童便是后世学校的一个班级,那韩妤便是这个班级的班长了,只是她今日神情恍惚,让赵与莒有些奇怪。

  “或许得找她谈谈……”

  按下这个心思,赵与莒开始清点人数,这批孩童倒不曾出现龙十二与李邺那般人物,都将那三百余字的家规背得顺畅,这让赵与莒极是满意。

  安置之事,赵与莒早有安排,他将这些孩童分为六组,交由韩妤等六人带着,平均算来,除去韩妤要带着十六个女孩,其余每人带十个左右。他们六人的任务,便是在最短时间之内教会这些新到的孩童如何遵守规矩,带得他们融入到郁樟山庄中来。

  赵与莒深知“一傅十咻”的可怕之处,自从收容这些孩童以来,便尽可能不让他们与外人接触,便是家中下人仆妇,不是诚实稳重的也不许进入义学。他担忧的便是这些孩童与外人接触得多,沾染上时下的一些毛病,将他苦心立起的规矩尽数坏了。因此,也特别小心这批新来的孩童,若是有些有难改的毛病,自然要打发走的。

  故此,韩妤等人吃住皆与新来的孩童在一起,赵与莒花了足足五日功夫,一来听韩妤等人的汇报,二来自己仔细观察,最终只留下六十一人,其余十二人则被送往霍佐予庄上,倒也不叫他们吃甚么大苦,男的恰好给费沸做学徒,专门制造刻钟,女的则侍候生活。这些孩童自家并不知是被淘汰出去了,到霍家倒没有郁樟山庄那么多规矩,除去不准出庄外,比起郁樟山庄要自由得多,故此他们自己倒以为是得了便宜。

  只有前一批孩童才明白,赵与莒是将这十二个人变相地赶走了。李邺心中也是凛然,去年若不是大郎放他一马,如今他只怕不知沦落到哪儿去了。

  在教会这些孩童规矩之后,赵与莒才算是正式收纳了他们,新教室足够大,庄子上也早准备好了足够多的桌椅,只不过夜间上课时,为了让后边的孩童也能看得清楚,教室里点着的火把多达十二个。好在这些火把都是上好的松油制成,烟并不是很大,又举得够高,所以才未曾熏出百十个近视眼来。在还没有眼镜的当下,成了近视眼可无法矫正。

  秦大石满心都是惊讶,被买为僮仆,对于出身将种的他而言实是奇耻大辱,但如今受到的待遇,却不象是僮仆,倒有些象是中等人家的孩儿——即便是中等人家,也不曾如此好吃好穿地哄着的。虽然每日下午都得干活,但活儿都不算累,有些还挺有趣。这般情形,是秦大石闻所未闻的,他不知郁樟山庄究竟为何会如此善待他们,故此心中总是有些不安。他想寻个人说出自己的不安,可山庄的规矩极严的,那些学兄学姐们又盯他们盯得极紧,便是一路上要好的几个伙伴,如今也忙得话都说不了几句。

  这让秦大石更为惊慌,不知自己是该如何是好。

  别的孩童心中也或多或少有些惊慌,只不过山庄里不愁衣食的生活让他们很快就融入进来。打骂自然还是有的,有些孩童总有些坏毛病,故此每日早上晨跑之后,总有四五个人被拉出来打。赵子曰如今担当了去年赵勇的角色,因他整日跟着赵与莒,背地里便有孩童说他是媚上欺下的狗腿子,而说这话的几个大些的孩童,在第二日便成了他木杖下哭嚎的靶子。

  一边是红烧肉,另一边是肉烧红,如此手段之下,这些孩童们学得极快,只有十日功夫,他们便适应了郁樟山庄的一切。

  而这时,因病来迟的秋爽与李云睿也被送到了山庄。

三十七、亲人(下)

  因为石抹广彦交待过的缘故,赵与莒对这两个孩童颇感兴趣,特别是叫秋爽的,竟然能如此维护同伴,这在赵与莒眼中,是一个好品质。

  不过,他也没有因此揠描助长,相反,他将这两人都放在龙十二的小队之中——因为龙十二的缘故,他的小队几乎就是进度最慢的小队。

  此时,赵与莒已经开始给新来的孩童上了两日课了。

  与去年不同,孩童们的文具是人手两个空白的小册子,两枝自制的炭笔,一个练字用的沙盘。每日赵与莒在黑板上写下的东西,都要他们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在没有统一印制教材的此时,这便是他们复习的工具。

  上课时是大班上课,一共一百名孩童,三十七是曾学过一年的,每日里赵与莒先给他们讲些新内容,再布置上五到六题作业,让他们在下计算。六十三名是新来的,赵与莒又要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地教他们。他反复交待,若是新来的孩童有不明之处,可以向学兄学姐请教,学兄学姐应尽己所能倾力相助。而新来孩童的作业,也是打乱了让学兄学姐们批改,赵与莒自己只批改原先三十七人的,故此工作量虽然有所增加,不过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种大班教学,在后世赵与莒穿越来时,还在某些偏远山区存在,偶尔想起那些仍然采用这种方式教学、全年薪水不过是几袋大米的民办教师,赵与莒便有些唏嘘。

  秋爽与李云睿倒是让赵与莒刮目相看,这两个孩童都极聪明,性子也很坚韧,又很是乖巧听话,虽然李云睿性子有些倔犟沉闷,却不是个撩事的人。他们原本比同一批的孩童晚到几天,可七日之后,他们便赶上了这些孩童的进度,又过十日,他们便在这批孩童之中脱颖而出了。这让赵与莒有些庆幸,这两个孩童都是好坯子,若是被石抹广彦扔了,那就太过可惜。

  倒是一向是好孩子榜样的韩妤,最近神不守舍,让赵与莒有些恼火。她学习上原本就是弱项,几乎在所有孩童中垫底,这一来更是落了下来。

  “阿妤,你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这日午后,赵与莒将她叫到书房问道:“究竟是有何心事?”

  韩妤涨红了脸,她原本就是个腼腆之人,被赵与莒这般说,几乎要将头垂到胸脯下去。

  等了好一会儿,也未曾听到她回应,赵与莒皱起眉,他觉得有些失望。人各有所长,他对韩妤的要求并不高,不是要她成为顶尖聪明的才女,只是希望她能当一个合格的班长,料理好孩童们的一些日常事务,但若是她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以她的学业,迟早要被淘汰出去。

  “大郎,奴……奴……”

  感觉到赵与莒的不快,韩妤偷偷瞧了他一眼,又将头垂了下去,这才声若蚊蝇地开了口。可只说了三四个字,她又迟疑起来,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奴是想爹娘和家中的弟妹了……听得新来的学弟学妹说起,中原……中原四处都在打仗,奴担心他们……”

  起初的时候,赵与莒还担心韩妤是与家中仆人有了私情,在他穿越来的那个年代里,十三四岁的女孩恋爱已经多得让人麻木,听得她这般说,才知道是错怪了她。赵与莒坐正了身躯,沉默不语,思念父母亲人,原本是人之常情,怎能怪罪于她?

  “夫人和大郎待奴恩重如山,便是再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奴原本不该胡思乱想的……只是……只是不知为何……”说道这里,韩妤再也忍不住,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她原本长得眉目娇好,这一哭,更是楚楚可怜,赵与莒比她要矮上半个头,又坐在椅子上,正看着豆大的泪珠一滴滴落下。

  抿了抿唇,赵与莒向后一靠,将目光从韩妤身上移开。思忖了一会儿,赵与莒才道:“阿妤,你思念父母亲人,原本是好的,你念着父母养育之恩,便也会念着咱们庄子的恩情,你念着姐妹手足之情,便也会念着咱们庄子的兄弟姐妹们。”

  顿了顿,他又说道:“阿妤,你比其余孩童要多懂几分事情,应知道分寸,既是思念亲人,何不将庄子里的人都当作亲人?”

  “奴……奴……知错了。”韩妤垂着头,仍然在落泪。

  淡淡地笑了笑,赵与莒挥手让韩妤离开,韩妤关上门之后,赵与莒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瘫坐许久。

  他也在哭泣,无声无息地哭泣。

  韩妤思念她的亲人,这让赵与莒也思念起自己的亲人——自然不是在老庄子里住着的全氏与弟弟赵与芮,而是穿越来时的亲人。韩妤只要亲人不死,终有相会之时,而赵与莒却是与后世的亲人永无见面之日了。

  他虽是励志要扭转国运,可终究还是个人,而不是无情无欲的圣人。当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时,他立刻坐正身躯,抹尽脸上的泪水,拿起一本书,做出在看的模样,却将脸偏向窗子。

  “兄长!”

  随着这一声喊,门被推开,赵与芮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整个郁樟山庄,敢这样走进他书房里的,也只有赵与芮了。他自出世便与兄长亲近,年纪又小,故此颇有些随便。赵与莒虽是不喜,却总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况且这个兄弟还算乖巧可爱。

  “阿芮有事么?我不是说过,我在书房里的时候不许随意闯进来?”赵与莒没回头,只是用埋怨地语气道。

  “呵呵,我忘了,兄长,兄长,我有一事要求你。”赵与芮拉着赵与莒的手不停摇晃道。

  “是要纸鸢还是要公鸡展翅?”赵与莒不以为然地问道。萧伯朗用那刻钟原理,做了许多小玩意,都被赵与芮收刮去了充作玩具,象小鸡啄米公鸡展翅之类的,有段时间让赵与芮极是欢喜。

  “我才不要那些,兄长,我如今也大了,我也要跟着兄长读书,日后好给兄长做帮手!”赵与芮抬起头道。

  他这话让赵与莒一怔,然后心中一暖,将他揽了揽,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赵与芮并不明白兄长这一连串动作的意思,只是盯着兄长,生怕他不应允一般。

三十八、悬山(上)

  庆元府即是明州,前些年才改的名,原本就是极佳海港,自唐时起便是万商云集之所。高宗南渡之后,设沿海制置使,在此驻有大军,最多时战辅兵力全部相加,足足有万余人,后经裁撤,孝宗乾道年间仍留有二千余人。

  名义上掌控沿海制置使的时常是庆元府知府,不过日常里真正指挥这数千水军的,却是统制官。

  林夕便是沿海制置使统制官下属一水军引战教头,整个军营之中,象他这般的引战教头足有二十二个,由此可见,这不过是比旗头略大些的微末小官罢了(注1)。自嘉定议和以来,宋金之间便兵戎不兴,但这沿海制置使毕竟是紧要所在,水军操演倒不敢怠慢,象林夕,每隔五日便要领着艘海鹘战船出海,绕着临近大小岛屿转上几圈。

  不过,他们日常巡视用的却不是秦世辅所造的铁甲海鹘,故此较为轻便灵活,乘风破浪敏捷如飞。

  这日便又轮着林夕巡海,因为他巡视的地方不向北,而在定海东南的缘故,这一带除去些不知深浅的海贼闯入外,多是些渔民,或是往来商船。这附近数岛,都属于大宋昌国县安期乡,因为离着大陆较远的缘故,除了些渔船在此打渔避风之外,向来少有人住。

  可当海鹘船经过悬山岛东端时,林夕却发现了异样之处。

  悬山岛原本就是一个狭长的小岛,东端被渔民呼为铜锣甩,除去海贼之外,少有人在此驻留。但林夕发觉原本荒凉的水湾处,不知是谁在此建了座简易的码头,三四艘船停在码头之上,有数十人正从船上御货。林夕心中一惊,此处离定海极近,正是他们沿海制置使巡视之处,当着他们的面,竟有海贼胆敢登岛筑巢?

  他命人将船向岛上靠了过去,那岸边的人也见着他们,不过只是略微慌乱,待看清楚船上的大宋旗号之后,便又恢复平静,还有几人向他们招手示意。

  “林教头,是否靠上去?”眼见这些人已经是弓弩射程之内,一个水手问道。

  “靠上去,多加小心,若是海贼,大伙便听我令下!”林夕握着弓,将自己的红缨枪放在乘手之处。

  海鹘战船在水手划动下开始靠岸,岸上的人仍是不慌不忙,一个约有六十岁的老人走了出来,隔着还有数十丈便大喊道:“来的是哪位统制?”

  “沿海制置使司下引战教头林夕在此,尔等何方人士?”有个嗓门大的旗头高喊道。

  “小老儿姓赵,单名一个喜字,乃是绍兴府人,到此买岛置产,还请林教头与诸位军校上来一会。”那老人声音不小,虽是有海风,却依然听得清楚。

  “绍兴府人来此买岛置产?”林夕听得一愣,大宋虽是有遥田户,即不在原籍买田之人,可却不曾听闻有遥岛户,这远离大陆的一处小岛,买来有何用处?

  他吩咐水手将船靠拢,又低声招呼军士小心戒备,待船靠岸时,搭了块巴掌宽的木板上岸,踏在那木板上如履平地。那自称赵喜的老人挑出大拇指赞道:“好身手,官人可是林教头?”

  “是俺。”林夕盯着赵喜看了会儿,又看了看那些正忙着自船上下货的人:“那是在做甚么?”

  “建码头,方便船只停靠。”赵喜殷切地点点头,他来时赵与莒早有交待,要与沿海制置使的人结交,如今这位叫林夕的教头送上门来,他如何不努力巴结:“林教头可是福建路人士?”

  “你如何得知?”林夕吃了一惊。

  “小老儿去过福建路收糖,听得林教头口音象是那边人士。”赵喜又叉手行了个礼:“林教头这般年纪便做了教头,让小老儿好生敬佩。”

  俗话说礼多人不怪,虽是明知这老头是在恭维自己,林夕心中还是有些欢喜。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当这教头虽是托了些父荫,主要还是靠着自家本领。沿海制置使的二十余位教头之中,便是数他最为年轻。

  “这悬岛荒僻,土地又是极贫脊的,在此处买地……”林夕摇了摇头:“你莫非老糊涂了?”

  “小老儿买地倒不是为耕种,却是想在此做个船场。”赵喜实话实说,指了指那边忙碌的人:“小老儿伴当中,便有林教头同乡,自泉州请来的船匠,会造福船的。”

  “哦?”林夕听了心中一动,原本紧绷着的脸松了下来:“我也是泉州人,既是同乡,理当结识,且带我去看看。”

  赵喜闻言便向那几个人处喊道:“胡船匠,胡义辰,这位林教头是你家同乡,且来拜见。”

  胡义辰便是与胡福郎一起来的胡家人之一,他原本是胡幽族兄,在别家船场干活,胡福郎带胡幽祖孙北上时,他们几人便也跟了来。听得赵喜叫,他放下手中的木板,三步两步跑了过来:“小人拜见林教头!”

  听得他口音果然是泉州人士,林夕觉得极是亲切,心中怀疑便消了大半。他上下打量着胡义辰:“泉州姓胡的船匠中,胡柯技艺最为出众,你也姓胡,不知是否认识他?”

  “正是族伯。”胡义辰惊道:“林教头也知道俺家族伯之名?”

  “既是如此,倒不是外人,先父曾在胡公处做过学徒,你我倒有通家之谊。”林夕抱拳微施一礼:“胡公如今还好吧,他仍在毛家船场么?”

  “族伯已经离了泉州,如今正在绍兴府养病。”胡义辰却不曾听胡柯说过有个当了军官的学徒,颇有些惊疑地道:“林教头之父……”

  “先父讳砾,跟着胡公时日不长便应募进了水军,颇立了些军功。”林夕随意应了一句:“先父在时,常说当年若不是胡公,他早就饿死,只恨军务繁忙,一直无暇去泉州看望,我离开泉州时尚年幼,倒是见过胡公一面。”

  停了一会儿,他又奇道:“胡公为何去了绍兴府?”

  听得他是与自家有交情的,胡义辰也不隐瞒,便将胡柯一家在毛家船场上的遭遇说了一遍,林夕听得双眉倒竖,他父亲受过胡柯之恩,虽因相隔太远又军务缠身,两家断了往来,可在世时还总是与他说起有机会要报答胡柯。当听得是胡福郎伸出援手,将胡柯祖孙接到了绍兴,准备在此建一制造福船的船坞时,林夕正容向赵喜行了一礼:“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老丈恕罪。”

  注1:可见于宋人所编撰的《宝庆四明志》

三十八、悬山(下)

  赵喜不敢受他的礼,忙不迭地避开。林夕也不勉强,指着那简易码头道:“老丈既是要建船场,何不去定海,却要到此处。这悬山孤悬海外,往来多有不便,在此建船场,能有多少生意?”

  “实不相瞒,俺家主人有些造船秘术,却不想让旁人瞧着学去。”赵喜笑了笑,想得到这位水军教头信任,不揭些底出来是不成的:“况且此地扼条帚门,到庆元府来的海船,多要经过此处,若是得知此地可以修补船只,定是会拐过来的。”

  林夕听他说得坚决,毕竟没有甚么交情,故此也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便又转向胡义辰:“这位胡兄,若是胡公来了此处,还请遣人往定海支会一声,我在沿海制置使司下任引战教头,名叫林夕的。”

  “敢不从命?”胡义辰忙不迭地拱手,能与一位水军教头攀上交情,当然是件好事。虽是现在掌柜的胡福郎待他们一家极厚,但毕竟当家的却是姓赵的,谁知道他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他这番心思,对年老成精的赵喜来说算不得秘密,赵喜也无意去计较,与沿海制置使结交,原本就是赵与莒给他的任务之一。

  “教头既是驻在定海,小老儿若是过去,定然要请教头喝酒的。”赵喜道。

  “好说好说。”林夕客套了一句,便又踏着舷板回了海鹘战船,只片刻功夫,那船便破开风浪,调头离开悬山。

  “这位林教头倒是位爽利人。”赵喜目送海鹘战船离去,回过头对胡义辰道:“义辰,俺们明日里便要回定海,到时将这位林教头请出来喝酒。”

  胡义辰微微一怔,他这般新近投靠之人,自然比不上赵喜这般心腹,而且赵喜多少有些倚老卖老,对他们向来是不太客气的,如今却前倨后恭,想必就是为了那位林教头的缘故。胡义辰虽是不大明白赵喜为何要结交那位林教头,但能抬高自家身价的事情,他还是乐于去做的。

  “老管家,明日里也带上俺吧。”方有财涎着脸凑了上来,他虽说不是一个手艺出色的木匠,但却是个不错的工地监督,赵喜年纪毕竟大了,而且有些木匠活儿也不是太懂,故此赵与莒打发他来帮衬赵喜。

  “带上你倒也没问题,不过这儿怎么办,谁看着?”赵喜原本不太喜欢这个方木匠,可架不住他整日里老管家长老管家短的,也渐渐地给他好脸色看了,只是听到他这没轻没重的话语,赵喜心中仍有些恼怒:“若是误了小主人的事情,你方木匠回去继续拉你的锯子吧。”

  方有财听了一缩脖子,虽是离着郁樟山庄远了,可他对于赵与莒的畏惧却丝毫未减。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赵与莒赏识,不再整日里与锯子刨子斧子钻子打交道,在平日里常一起的几个庄客面前也吹嘘过了,若是因为事情办得不牢靠,又发回去做木匠,只是那些庄客的嘲讽便能让他买块豆腐撞死。他转了转眼珠,赵喜回定海,那这边便是他为首,指使着数十号人干活,倒是风光得紧。

  “老管家教训得是,大郎交待的事情最为重要,至于酒么,回庄之后再喝也不迟。”方有财回过头来:“你们几个别干站着,去将那边的板子钉好,不过是转眼功夫不曾看着你们,便给俺叉手叉脚地歇了起来,莫非是不要工钱了么?”

  这些人都是自庆元府雇来的帮手,自是不如庄子自家的人手勤勉,听得他喝斥,都笑嘻嘻地去干活儿。方有财觉着若非自己,大郎交待的事情确实难以完成,心中更是得意,便跑了过去指手划脚。他虽说不是巧匠,但终究有木匠功底,那些人做事时是否偷奸耍滑,他大致能看出来。

  胡义辰听得他喝斥那些人,自家也不好意思站着与赵喜聊天,便也上去干活。赵喜在旁边转悠,不时也说上两声,一时之间,这临时码头上干得热火朝天。

  无意之中,赵喜抬起头看向外观望,却又看到一艘船正在这靠近,看模样这是艘商船,船不是很大,只能在近海转转,不是那种能出远洋的。

  那船到了岸边,也不靠上来,只是在离岸约有十余丈处下了锚。船上一人大声问道:“尔等何人,在此做甚?”

  “今日倒是奇了,接二连三有人来,这些人看上去不是沿海制置司的官兵,只不过是寻常海商罢了,怎的也来探问?”赵喜心中嘀咕,不慌不忙地向那边做了个揖:“俺家自昌国县买了这半边岛,要在此做船场,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原是做船场的,俺还道是海贼,正准备报官。”那人尖声道,然后一船水手都笑了起来。过了片刻,那人又道:“你这老儿倒是胆大,此处孤悬海外,在此建船场,也不怕海上的好汉们来光顾生意么?”

  “只怕海上的好汉们看不上俺家这苦哈哈的家当。”赵喜又拱了拱手,不知道这伙人的底细,礼多总不惹人厌。

  “能开船场还苦哈哈,那俺们这些在海上搏命的,岂不是穷得只有一条裤衩了!”那人又尖声道。

  “若不是苦哈哈的,怎会到此开船场,早在定海那边置地了。”赵喜也笑道。

  “你这老儿伶牙利齿的,倒要请教一下贵姓。”

  “俺姓赵,单名一个喜字,乃绍兴府人士。”赵喜道。

  “绍兴府,俺们正是去绍兴府,若是有缘,没准还能在那遇上。”那人又尖声道:“走了走了,赵老儿,好生营建,他日俺不愿在船上呆了,或许来你这岛上。”

  那船打了旋儿,乘着海浪便离了岛,赵喜皱了皱眉,这伙人有几分古怪,也不知他们去绍兴府做甚么。

  “老管家,方才那船上有个结巴是倭人。”一直在干活的胡义辰突然对赵喜说道。

  “倭人?”赵喜先是一愣,在他眼中,最熟悉的自然是宋人金人大理人西夏人,过了片刻才想起来:“你如何知道是倭人?”

  “俺在泉州时与倭人没少打交道,听得出他们说官话的腔调。”胡义辰道。

  赵喜不以为意,倭人来宋之事,他也略有耳闻,便是到这庆元府,也听说过有倭人往来。(注2)

  注2:此时为日本镰仓幕府时期,宋与倭国往来虽不如唐时密切,却也有不少记载,例如《佛祖统记》卷四十七记载倭国僧人来明州(也即宁波)问法之事,再有日本《东大寺续要录造佛篇》中载明州巧匠营造师陈和卿、陈佛寿、伊行末、六郎等人赴日修奈良东大寺,甚至镰仓幕府第三代将军源实朝听闻自己是明州阿育王寺长老转世,便要督造大船赴宋朝拜,在他被杀之后,他的遗骨被携至宁波安葬。呜呼,宋时倭国将军宁愿死葬中国,而如今某些中国女孩宁愿生嫁日本,前后对比,不甚唏嘘。

三十九、暗眼(上)

  霍佐予这些日子便是做梦也能笑醒。

  他呆在临安行在,每日里便是在算帐,自第一日便卖出六座,此后每日都有五至八座被卖出。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价格最贵的千贯刻钟,反倒卖得最好,五百贯的也是不错,倒是二百贯的卖得最少。这让他更为钦佩赵与莒的先见之明,造第一批刻钟时,赵与莒便提前说了,要多做最精美的,一般的少做。

  一座二百贯的刻钟,全部人工加材料,不过是九十贯,五百贯的刻钟成本则为一百五十贯,千贯刻钟成本仅为二百五十贯。再刨去中间店铺的利钱,这一个月里,平均下来刻钟每日都能有两千五百贯的收入,总共加起来便是七万五千贯,其中三成是他儿子霍重城的,也即是说,他年方十三的儿子,每月里可以赚得两万两千五百贯,比起他这个父亲,可是要多得多。

  自然,大头还是被赵与莒得去了,不过,霍佐予此时却全无嫉妒之心。赵与莒让他吃惊的不仅仅是能将萧伯郎这不务正业的秀才的奇思妙想变为钱财,更重要的是让费沸这般的能工巧匠心服口服。他那套分拆制造的办法,不仅让普通工匠也能如同费沸般制造精细的刻钟,而且还将制造的速度提高了近一倍,最重要的是,这些工匠便是离开了,因为只懂得刻钟制造每一道工序的缘故,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刻钟来。

  若是日后这刻钟为人所破解,霍佐予也不恼怒生气,到得那时,自家早就赚得盆溢钵满,几乎没有什么投入,便获得如此多的回报,让霍佐予禁不住又想到一个典故:吕不韦。

  想到此处,霍佐予便禁不住摇头晃脑,对自己慧眼果决极为满意,对儿子霍重城能交上赵与莒这个朋友,也极为满意。

  “大官人,离着咱们家不远了,可要歇上一歇?”见他满脸喜色,随行的伴当凑趣地问了句。

  霍佐予看了看左近,他在临安呆了一个多月,今日要返回山阴,因为携着大量现钱的缘故,身边跟着五六个伴当。此处离他家确实不远,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便可到了,路上倒是不曾遇到什么麻烦。

  “大官人,前方便是一家酒铺,咱们打个尖,歇上一歇吧。”那伴当又说道。

  “不过是酒虫儿爬了,待得回了庄子,要多少便可喝多少。”霍佐予摇了摇头:“让庄子备上一腔猪,大碗的肥肉尽管吃,今夜里不将你们尽数灌醉,我霍四便是小娘养的!”

  他虽是读书人出央,但在业嘴社里混惯了的,自然是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与这些伴当,尽是说些粗言俗语,这些伴当不会说他没了身份,只会赞他为人爽快豪气。听得他许下酒肉,伴当们都是精神一振,到嘴边的酒虫儿便又回到肚子里,取而代之的却是馋虫。

  那酒铺却是在一处三岔路口边,高高挑起的酒旗隔着老远便能看到,霍佐予也曾进去过两回,知道它这铺子里的卤菜是极好的,便令伴当们在酒铺前停了下来。众伴当起初都以为他改了心意,脸上露出笑来,他却说道:“这的驴肉是极香的,我去称上十斤,回了庄子与诸位下酒。”

  他这般一说,那些伴当多少有些失望,霍佐予下了马,与一个伴当一起进了酒铺,却见着酒铺里坐着十多条汉子,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其中不少都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黑黝黝的健子肉来。

  “店家,将你这的酱驴肉称上十斤,我要带走。”霍佐予只是扫了他们一眼,见着眼生,便也不理会,只顾向店家招呼道。

  那小二认得他,忙不迭地行礼:“原是霍秀才,秀才官人这一向少来。”

  那群人听得一个霍字,便有人相互交换眼色,霍佐予背对着他们,未曾注意到。待霍佐予拿了酱驴肉离开,那些人当中一个开口道:“店家,方才那人气度不凡,还请店家……”

  那人一边说一边排出十几枚制钱来,小二却是摇头,待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制钱已经有半吊,他便立刻点起头来:“客官好眼光,那位官人姓霍,双名佐予,乃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讼师,业嘴社的行首,为人也是极豪爽仗义的,端的是了不得的人物。”

  “如此人物,竟未能结识,实在可惜。”那人有些惋惜地抚着手:“俺们有要事,否则定要赶上去结交一番。”

  “也只有客官这般人物,方能与霍大官人结交。”得了那人的制钱,小二自是满口奉承,那人又坐了会儿,便推开椅子起身。他这一起身,十多条汉子也都站了起来,倒将小二吓得一跳,好在这伙人不曾赖帐,除了酒菜钱外,还多加了些赏钱。

  出了店门,那问话者便跑到一人面前道:“大哥,俺们如何行事?”

  “那……那霍某人……带着……带着伴当,不……不好下手,且……且盯着吧!”被称为大哥的五短身材,小鼻子小眼,若是为胡义辰见了,定然能认出来,这便是他在悬山遇着那艘船上的倭人。

  放下这伙人不提,且说霍佐予夹着驴肉又上了马,因他许下酒肉的缘故,伴当们脚下也都加了紧,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回了自家庄子。见到父亲回来,霍重城极是欢喜,这些日子他盯着家中的作坊,年纪虽小,有费沸的帮拂,倒也将庄中大小事务管得井井有条。霍佐予命人杀猪备酒,听得儿子将这一个月来的事情一一汇报,大乐之下便开口赞道:“我儿近来极有长进,下回我再出远门,便无须担忧家中事情了。”

  “不是儿子有长进,而是爹爹一向小瞧了孩儿。”霍重城昂着下巴,颇为自得地道:“俺比与莒还要大上许多,他能管家,俺自然也能管得!”

  听得他提起赵与莒,霍佐予心中更是欢喜,这个赵与莒果然是自家福星,那每月两万贯的进项,实在是让他开心。

三十九、暗眼(下)

  “爹爹从临安来,事情办得如何?”霍重城也极关心那刻钟卖得如何,乘着身边没人问道:“每隔十天就收到爹爹催货的信件,想来情形是极好的。”

  “极好,极好!”霍佐予用力点头道:“我儿,你如今也是月进万贯了,为父正想着如何给你娶个媳妇!”

  听他取笑自己,霍重城撇了撇嘴:“娶媳妇有啥好的,俺不要,俺倒是想如与莒般,置一个庄子,再买上几十个孩童,与莒教他们识字算数,俺就教他们拳脚棍棒,日后俺带着这些孩童,打得与莒庄上的孩童落花流水!”

  听得他话语中有与赵与莒争强的意思,霍佐予哈哈一笑,也不责备。父子两人这一嘻哈,霍重城便将一件事情忘了。

  这一夜自是大酒大肉地送上宴席,霍佐予养的庄客佃户都喝得酩酊大醉,他自己也是微醺,送走那些伴当之后,他摇摇晃晃来到自家屋子里,虽说酒劲上来了,却不想着瞌睡,只想将今日自临安带回的现钱再点上一点。

  在临安城中,赵喜之子赵勇便与他分好了钱的,这个月霍重城那三成干股可分得二万五千贯,一半被他换作金银,另一半则是现钱,都拉了回来。他在卧室里数得极是开心,想到那个死鬼孙五还要和他一起算计赵与莒,心中不由得冷笑,便是算计了赵与莒,大头只怕还是会被官府拿去,自己怎能如此时这般心安理得地算着家中进项!

  霍重城早耐不住渴睡去睡了,家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僮仆们呼噜之声。霍佐予一边算着钱,一边想着今后的打算,正这时,忽地听到家中狗叫声响了起来。

  霍家庄子里养着大小七八条狗,平日里都跟着霍重城四处乱逛的,虽说不是经过特别训练,却也极通人性,不会轻易吠叫。听得这声音,霍佐予皱了皱眉,家中刚进了这许多的现钱,夜里便有狗叫,莫非是有贼?

  他平日里极为谨慎的,但今日喝得多了些,又自忖就在家中,便拿了个灯笼推开门。那狗叫声只持续了片刻便静了下来,霍佐予拿着灯笼循声照去,却看到一条大狗直挺挺地躺着,似乎已经被药死了。霍佐予心中一惊,开口便要唤人,突然身边几个人影冲了过来,他还未说话,便觉得脖子处先是冰冷,接着剧痛,血和气泡自创处汩汩出来。

  一个人影自他手中抢过灯笼,端到他面前照了照,然后那人道:“便是他了。”

  这是霍佐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接下来,他被放倒在地上,那些人影正待进屋,却又听得有人起床说话的声音,他们便改了主意,从墙上翻了出去。

  “重城……”霍佐予此时还未断气,他在地上抽搐挣扎,全力想喊出声来,可气管被割断,他发出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呜咽,他想着自己的孩儿,但意识渐渐地离他远去,终于,他在揪断了院子里的一丛花木之后,再也不动弹了。

  那起床说话的却是一个家仆,他因喝得多了,故此出来夜尿。朦胧之中,他听得院子里似乎有声音,却只当是家中养的狗在院子里转悠,便不曾出门查看。

  待得天明时分,霍重城是在一片惊叫声里起来的,他还未曾醒过神,便被家仆连拖带拉地弄到了院子里。

  “爹爹!”见到父亲的尸体,他瞪大了眼睛,先以为是梦,然后用力顿足,哭嚎着扑入父亲的怀中。只是如今父亲却再也不能抱起他,将他托起来了。

  霍家没有女主人,只有霍佐予与霍重城父子,虽说邻近有些同族亲戚,平日里往来得也勤,只不过家中事情他们向来是插不上手的。如今突然出现这般事情,那些闻讯而来的亲族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劝霍重城。

  霍重城哭得伤心欲绝,与父亲分别月余,昨日才得相会,可不过是一夜之间,便是天人永隔。他起初是伤心,只恨不得也随着父亲而去,直到县里的差役杵作闻讯赶来,他才被从霍佐予尸身上拉起。

  “利刃割喉而死,下手者必是老手。”杵作只看了一眼尸体便如此道。

  接着那狗的尸体也被发觉,狗口吐白沫舌头发青,显然是中了剧毒。当差役与杵作进了霍佐予卧室时,那里堆放的铜钱金银让众人大吃一惊。

  无论是县里的衙役,还是霍家亲族,都知道霍佐予这些年来靠替人兴讼赚下了不小的家当,却不曾想到他家中仅现钱便有如此之多,一时之间,人人眼里都闪着贪婪之色。

  见到这些钱时,霍重城有如雷击般,他又想起父亲昨晚取笑他的话来:“我儿,你如今也是月进万贯了,为父正想着如何给你娶个媳妇!”

  “这许多钱财都在,未曾被人翻动过,杀人者不是为财而来,想必是仇杀。”因是关系人命之案,山阴县令也赶了来,见到此情此景时如此道。

  听得县令之话,霍重城又想起一事,这些日子里,有几个外乡人到了他们这儿打听他父亲,虽未找到他家来,却有人告诉过他。本来昨天见着父亲后,他原想将此事告知父亲的,只是一时忘记,却不曾想会留下如此遗憾。

  “大人,必是那伙外乡人做的!”念及此处,霍重城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几个外乡人碎尸万段,他向吴阴县令检举道。

  “那伙外乡人确实可疑,不可不察。”县令听了之后立刻给衙役下了命令,将那些外乡人带到县衙。至于霍家,自然是准备办丧事了。

  此时霍重城已经完全清醒,他如今最迫切的是两件事,一是将父亲好生安葬,二是为父报仇。为父报仇因为一时半会寻不着凶手,只能稍后再说,而父亲的安葬,却不能久候,如今天气燥热,尸首放不了多久便要烂了。

  他这一个多月来原本就管着家,在送走县令差役之后,便一一布置起父亲后事。先是严密门户,不准家人随意进出,然后请了同族的叔伯去买来白布寿材,又请来地理师卜地择吉,诸如此类,原本极是繁琐的事情,但给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让有心人便是想要插手,也寻不着由头。

四十、吊唁(上)

  “霍四叔被杀了?”

  到郁樟山庄来报信的是个小厮,时常跟在霍重城身边来郁樟山庄耍子,此时眼泪汪汪的,再也没有平日里的活泼。赵与莒听了他的话,还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得到证实之后,他将拳头捏得紧紧的,牙齿也咬出轻微咯吱声。

  霍佐予是他选定的一个重要盟友,平日里郁樟山庄有了什么麻烦,都是由霍佐予出面解决,同时借着他的讼师名头,一些可能影响声誉之事,也是他来处理。然而,他正值壮年,却突然被人杀死,对于赵与莒而言,这却是沉重一击。

  自他开始布局以来,此为最大挫折。

  “且将详情说与我听!”

  那小厮将霍佐予昨日归来当夜便遇刺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所知不多,故此也没能说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末了,他又道:“俺家小主人来时对俺说,此事非赵大郎不可,还请大郎念在与俺家小主人交情分上,助他一臂之力!”

  赵与莒点了点头:“理当如此,便是重城不说,我也要去帮着参详。”

  打发走那小厮之后,赵与莒思忖了好一会儿,若是赵喜在身边,以他的经验,倒是能帮上不少忙,但如今赵喜、胡福郎这两个极有办事经验的都打发了出去,家中萧伯朗是个不大通世事的,而赵子曰虽是沉稳,却终究年轻了些。

  “子曰,准备些礼物,莫怠慢了。”想到这里,赵与莒又为自己手下缺人而有些懊恼。

  赵与莒领着自家庄客来到霍家时,霍家正一片愁云惨淡之中,请来的和尚道士,念经的念经打钹的打钹,再加上拜祭哭嚎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让人心情压抑烦躁。

  那个小厮一直在门前候着,见到赵与莒来,他使了个眼色,赵与莒点点头,便跟在他身后,自庄子的侧门进去。按理说,象他这般来吊唁的,又是晚辈,应当自正门进去,在霍佐予灵堂前叩头才是。不过,霍重城既是如此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

  被那小厮引到一间屋子里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全身孝服的霍重城才匆匆赶来,他见到赵与莒,立刻目含泪水,说了一句多此一举的话:“我爹爹死了!”

  赵与莒抿嘴颔首,低低拍了拍他的肩膀,赵与莒只有八岁,身高刚好到霍重城的肩膀,故此他这个动作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看到的人却没有谁觉得不妥的。此时他的神情,却象是一个哀痛的成年人,安慰着另一个更加哀痛的孩子。

  “我要报仇!”这是霍重城第二句话。

  “我帮你!”赵与莒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家中亲族,只想着葬了我爹爹,然后瓜分我家家产。”霍重城听得赵与莒之语,双目赤红:“与莒,只有你还想着帮我报仇!”

  “你派去的小厮说得不甚明白,你再将经过说与我听。”赵与莒叹了口气,自听得说霍佐予死了,他便知道会有这般情形出来,如今大宋,乡间宗族势力极强,同宗族的为谋夺家产而争讼之事屡见不鲜。不过,这是霍重城家事,自己不好直接插手,只能替他出谋划策。倒是替霍佐予报仇之事,倒是刻不容缓,得在那凶手远扬高飞之前,将他挖出来。

  霍重城将那日之事一一说了出来,又说前些日子有陌生人在庄子里打听霍佐予消息,说完这个,他满眼含泪地自怨自艾:“若是我早些将有人打探的消息说与爹爹,便不会……便不会如此了!”

  “那些人若真是有心而来,你便是告诉了霍四叔,恐怕也是无济于事。”赵与莒冷静地说道。

  他越是愤怒,便越冷静。

  见霍重城仍是满面自责泫然泣下,赵与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城,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自怨自艾,是为霍四叔报仇。你切莫伤心,还是先将庄子里上下排查一番。”

  霍重城抹了抹眼泪,正待要说话,忽然门外传来他随身小厮的声音:“六爷,小主人正在会客……”

  “会客?连吊唁的长辈都不顾了,俺倒要看看他会的是何方贵客!”随着这沙哑的声音,一个人闯了进来,挡在门前的小厮被他推得跌跌撞撞,赵与莒皱了皱眉,赵子曰立刻挡在他身前。

  “不过是个屁孩儿……”那人原是满脸不耐之色,进来见到赵与莒之后,极是失礼地说了声,然后板着脸转向霍重城:“重城,如今家中大丧,你怎么还有心与别家孩童嬉戏?你如此不晓事理,让俺这做叔的如何放心?”

  霍重城撇了一下嘴,似乎要与他顶嘴,赵与莒却咳了一声,他回头来看了看赵与莒,见赵与莒微微摇头,他便垂下头去,低声道:“知道了。”

  “那还不快出去?你是孝子,来了吊唁的客人,须得行大礼!”自称是叔的那个汉子喝了声,又转向赵与莒:“你这小厮,且去自家玩耍,俺们庄子有事,快走快走!”

  赵与莒拱了拱手:“我便是替家母来吊唁的。”

  听得这话,那自称是叔的汉子一怔,然后道:“既是吊唁,何不去灵堂,呆在这厢房里做甚?”

  “重城,引我去灵堂。”赵与莒向霍重城施了个眼色,霍重城会意,便伸手拉着他,二人向外走去,那个自称是霍重城叔的汉子想跟上来,却被赵子曰一挤,险些撞在门上。他刚要发作,赵子曰立刻做揖行礼:“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见赵子曰神情不似作伪,又值这特殊之时,也不好发作,只是瞪了一眼。

  跟着霍重城到了灵堂,早有人奉上冠冕,问清赵与莒是晚辈之后,给他套上白色小帽。赵与莒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霍佐予虽然算计过郁樟山庄,但帮了更多的忙,加之又是霍重城父亲,这几个头磕得倒也不过。霍重城在他磕头时也跪着还礼,赵与莒还有蒲团,他却得实打实地跪在地上。

  “请节哀。”行完礼之后,赵与莒将霍重城拉了起来,那自称为叔的在后头看了想要上来,却被一妇人拦住,扯到一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人转过头去瞪着另一个汉子,两人怒目对视。

四十、吊唁(下)

  “那是族中六叔,与他对视的是三伯,他们两个是最热切的,想谋我这个庄子……见着咱们刻钟卖的钱了,更是无所顾忌。”霍重城乘着这机会低声在赵与莒耳边说道。

  “先不管他们,为四叔报仇要紧,你让可靠的庄户家人将上下都看紧了,莫让人随意进出,此事不宜惊动太多,就咱们两人便可。”赵与莒也低声道:“让个忠心的小厮带我去看看四叔遇难之处,或许另有发现。”

  他二人低声说话,因为年纪都不大的缘故,倒未引起疑心,霍重城唤了个小厮来,又低声吩咐了两句,那小厮领着赵与莒与赵子曰,穿过灵堂,又回到了里院。

  有些亲近客人要在此吃丧宴的,三三两两在前院里打着转儿,因为后边门紧锁,又有忠仆守着,故此虽然有些人在探头探脑,却无人能进得去。见着那小厮引着赵与莒、赵子曰进去了,便有人也要跟进,却被拦了下人,那人有些不服:“为何那小厮能进去,俺不能进去?俺也是至亲,没来由外人能入的地方,俺却不能入!”

  “那是小主人的吩咐,尊客若是要进,只需去得了小主人吩咐便可。”

  领着赵与莒的小厮软中带刺,那个客人便有些讪讪。虽然霍家只剩一个孤儿,可他家亲族众多,相互掣肘之下,谁都不好先下手。

  霍佐予遇害之处是后院,除了正屋、左右两侧的厢房之外,墙角处还有间养着狗的屋子。只不过屋子里的狗尽数被毒死,如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小厮指着地上一角道:“俺家官人便是躺在此处。”

  赵与莒蹲下身去,仔细察看那周围,虽说掩了一层浮土,可是赵与莒还是觉得隐约有血腥味儿。这般被破坏得极严重的现场,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他摇了摇头,又起身来到后院门前。门上了锁,极是厚实的,他轻轻拍了拍,然后问那小厮道:“那天夜里,这门可是锁着的?”

  “锁着的。”小厮肯定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极是狐疑,他随着霍重城到过郁樟山庄许多次,也知道这位郁樟山庄的小主人有些意思,可他如今举动言语,却与县里来的办案差役如出一辙,莫非这位郁樟山庄的小主人,竟然也懂得勾疑断案不成?

  赵与莒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停在一段围墙边上,这段围墙是用土坯夯起来的,并未刷上石灰,因此显得有些脏。门既是锁着的,那凶手必然是翻墙而入,这一点他想到了,想必那位县令也想到了。

  “凶徒是从这段墙上翻进来。”那小厮果然在旁边说道:“差役在此发现了血迹。”

  赵与莒微微颔首,他也看到那些血迹了,想必是凶手杀了霍佐予之后利刃上滴下来的。这些人翻墙而过,毒死家中的狗,再杀了霍佐予,又翻墙出去,他们身手想来是极敏捷的。

  “子曰,将我扛起来。”他人矮手短,爬不上围墙,便向赵子曰招手。赵子曰将他顶起,他半个脑袋这才从围墙上探了出去,发觉围墙顶端有几处有被踏过的痕迹。

  “不只一人……”暗暗算了一下痕迹数目,赵也莒心中暗想,这与霍重城得知的有数人在打探他家消息之事相吻合。

  一伙人,经过精心准备,潜入霍家,杀了霍佐予,然后立刻逃走,却未曾动霍佐予卧室之中钱财分毫……

  想到那些被毒死的狗,赵与莒渐渐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当时发生的事情。定是那些人毒狗时发出声响,霍佐予闻声出外察看,被他们杀死在院中。他们还未来得及进屋,否则那屋子里的金银钱缗,他们如何会放过!

  “或许……”赵与莒眉头挤在一起。

  “放我下来。”过了会儿,赵与莒对赵子曰道。

  赵子曰将他放下来,却看见他目光闪闪,这般神情赵子曰并不陌生,当他所思忖之事有所得时,便会如此。赵子曰心中一喜,低声问道:“大郎可是知道那凶徒是谁了?”

  “暂时还不知晓。”赵与莒摇了摇头。

  赵与莒又令小厮带他去霍佐予卧房看看,因为得了霍重城吩咐,那小厮便依言行事,在霍佐予书房转了转,赵与莒摇了摇头,这里边果然没有任何线索。

  他在后院转了几圈,前头霍重城终于寻着机会,悄悄跑到后院来,见到他便问道:“阿莒,你发现了什么?”

  “那些凶徒是老手,做得干净利落,不曾留下甚么线索。”赵与莒摇了摇头:“重城,这几日可有人见到那些打探你家消息之人?”

  “不曾。”霍重城失望地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赵与莒说道:“霍四叔前些时日都在临安,并不曾在庄子里,可他一回到庄子,那凶手便找了上来。若不是庄中有他们的耳目,那便是他们在半路上瞧见了霍四叔,你且问问那日同霍四叔同来的伴当,路上可曾遇上什么可疑人物。”

  霍重城只觉眼前一亮,正是柳暗花明,他对小厮吩咐了声,那小厮立刻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带着两个庄客进来。

  “确实有,在三岔口那的酒店里,俺们见着一伙人,倒不象是本地的。”听了霍重城问话,一个伴当道:“俺与大官人进去买驴肉,因此瞧见了,他们在外边,都未曾见到。”

  霍重城听得咬牙切齿,正要对赵与莒说什么,赵与莒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将那庄客打发走后,霍重城问道:“阿莒,你说我当如何去做?”

  “前边如何了?”赵与莒却不曾正面回应,而是问起他族中之事来:“你族中之人,是否争了起来?”

  “正是,三伯和六叔正在灵堂前大闹,说是谁能搬进庄子来照看我……”霍重城冷笑了声:“我要他们照看?只怕他们搬进来过个一年半载,我便暴病身亡,这份家当便尽数归了他们!阿莒你是不知他们说起家里那些金银时的嘴脸,便是那些差役,见到我家金银时,也是一般心思!”

  “重城,你先休怒,且去敷衍一番,只是放出话去,说家中价值万贯的金钱,都是四叔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如今霍四叔不幸遇难,你这当儿子的不忍心用这钱,只要谁能替你找出杀父仇人来,那这些钱便归了谁!”赵与莒抿了一下嘴,目光闪闪地说道。

四十一、夜盗(上)

  霍家孤儿悬出重赏替父报仇之事,很快便被好事者传得到处都是。四里八乡除了赞叹这霍家孤儿孝顺之外,人人都满眼热切,那可是价值万贯的金银,却不是小数目,若是自家得了,便是水田也可买得三百亩!

  若说有人心中不快,那自然是霍家其余族人,其中尤其以霍三、霍六二人最甚。他二人原本是堂兄弟,他们祖父与霍佐予祖父则是亲兄弟,故此两人算是霍家与霍重城最亲近之人。霍佐予在世时,三家时常走动,他们二人不和,是霍佐予居间调停,如今霍佐予不在了,又牵涉到万贯家财,两人明里暗里不知争过多少回。现如今听得霍重城如此发话,他们心中虽是不乐意,可那日当着前来吊唁的亲朋,他们又不能说霍重城一片孝心有错,便只能忍了下来。

  霍六心中最是不快,他性子急,比起霍三也要莽撞,故此在这庄子里,隐隐已经摆出半个主人架子,便是对着霍重城,也是呼叫喝斥,倒是他媳妇还劝他收敛些,免得将霍重城推到霍三那边去。

  “便是你不知轻重,如今倒好,非但未曾落得好处,反倒叫外人笑话!”这日晚饭之后,两人才上床,他媳妇忍不住抱怨起来:“你那大侄儿可不是一般孩童,打小时便是聪明的,又跟着你那死鬼四哥打混多年,前些日子都开始当家,岂是你这莽汉能应付的?”

  “闭嘴,休得聒噪!”霍六喝了声。

  他媳妇闭上嘴,可安静了没片刻,又唠叨了起来:“那是万贯,万贯……那日叫奴见着,一桌的金银,光闪闪的,晃得奴眼睛都花了,你说要是俺们有了这许多钱,奴必定要打上两副珠翠头面,家中这破烂床儿也要换的,庆元府的木床远近有名(注1),跟着你这穷汉子,奴……”

  “啪!”

  霍六给了她一个耳光,终于将她的抱怨堵了回去,她翻转身子,对着墙哀哀哭泣,哭得霍六心烦意乱,起身披起衣衫,大步出了门。

  月影绰绰,凉风习习,若霍六是个诗人骚客,此时没准便会吟上句“床前明月光”或者“晚风过长街”来,不过他却只是勉强识得自家名字,脑子里也没那么多诗情画意,尽是些黄灿灿白闪闪的阿堵物在转着。

  那日县官进霍佐予卧室时,他也在场,亲眼见着堆在桌上的金银和铜钱。霍佐予虽是替人诉讼发了家,但霍六却不相信这些金银钱财是官司之中过手来的,他总觉得,这些银钱有些来路不明。不过他对这些钱财从哪来的都无所谓,最关心的还是它们会往何处去。

  方才他媳妇说有了这钱财要添珠翠头面,要换红漆木床,他可是连小妾都想好了。但霍重城一个主意,便将媳妇的珠翠木床和他的小妾都惊飞了,这让他心中如何不憋屈。

  “四哥家的小子,竟能有这番心思,果真是他的种,和他一般弯曲心肠。”想到自己那香喷喷软绵绵的小妾,霍六暗暗骂了声,突然心中一动:“如今庄院里都是一片乱糟糟的,我何不去瞧瞧那些金银会摆放在何处,若是顺手,夹带几样回来……这又不是外人家的,四哥姓霍,我也姓霍,他家的金银,我自然也有一份子!”

  既是这般想了,他在门前听了听,左近都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息。他悄悄开了门,猫着腰向霍重城的庄院摸了过去。

  两家住得倒不是十分远,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来到霍重城的庄院。以往的时候,庄院里养着好几条狗,不过上次凶徒来时,将之尽数毒死了,这倒方便了他。他左右瞧瞧,借着旁边一棵树,费了老大的力气,才爬上了院墙。

  月光之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霍六蹦了下去,嗵的一声,将他自己吓了一大跳,赶忙寻了个树丛钻进去,半晌不敢出来。

  这时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只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冒了这般大的风险,如何能空手而归,他想了好一会儿,咬牙正欲站起,忽然听得外头有悉悉缩缩的声音,他立刻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他见着有个人在墙上探头探脑,霍六暗暗咬牙,他早当这是自家,这来探头探脑的,岂不是在觊觎自家钱财!那人笨手笨脚地爬了进来,待他落地之后,霍六猛然扑了过去就是一拳,那人闷哼了声,却不敢大声叫,转过脸来,两人一对面,都是呆住了。

  “是你!”

  来的正是霍三,他与霍六一般心思,在低声说了句后,两人也都明白过来,双方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厮打不休,虽说都挨了几下狠的,但怕惊动了庄子里的人,却是没有一人吭声。

  打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了力气,霍三想到霍重城已经将那万贯金银许了别人,自家却在此与堂弟争斗,心中便觉不值,正欲与霍六商量,两人一起行事之时,又听到外头隐约有脚步声。

  霍六也听到了这声音,而且这次不是一人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都面露惊恐之色。

  他们都想起那杀死霍佐予之人。

  二人屏息又缩入树丛之中,这新来的人可比他们身手要敏捷得多,不一会儿,便听得嗖嗖数声响,七八个汉子自墙上跳了下来。两人见到他们手中拎着明晃晃的刀子,都大气也不敢喘,原本是相互纠缠厮斗的,现在却变成了相互搂抱在一起。

  这些人中有人做了个手式,其余人都点点头,除了那做手式的和另一个汉子留在墙边外,其余人等向屋子里摸了过去。

  霍六想要叫,却被霍三紧紧按住了嘴巴,两人相互对视,又看了看这些汉子手中的刀,霍六软了下来。

  他们眼见那几个汉子进了霍佐予卧室,心中都在为那天的金银可惜。但不过是眨眼功夫,卧室里传出一连串的惊呼声,紧接着,十多个火把被点了起来,两边厢门砰地被推开,四处一片喊打喊杀之声。

  注1:庆元府的木床,便是鲁迅先生笔下阿Q君念念不忘的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了。

四十一、夜盗(下)

  霍六听得卧室里的惊呼声已经变成了惨叫,那摸进去的几人,想来凶多吉少。他盯着墙边守着的那两人,其中一个身材较矮的尖声叫了句,蹭一下跳了起来,伸手便勾住墙头,另一个汉子反应慢了些,转身要走时,却被人一棍子砸落了刀,又一棍子敲在头上,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休走了一人,休走了一人!”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正是变声时的嗓音,极是刺耳的,霍三和霍六都听得分明,正是自家族侄霍重城的声音。然后,他们便看到霍重城在数人护卫之下,手中也拎着柄柴刀,杀气腾腾地走了出来。

  庄院外头早就闹腾起来,呼喝声,鸡鸣犬吠声,还有奔跑的脚步声连成一片。霍三霍六眼见着霍重城走到那个被打翻的汉子跟前,那汉子还想挣扎,却被数人用棍棒压住。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人自外头跑进来,见着霍重城便道:“小主人,跑了一个,其余尽数捉住了。”

  霍三霍六这才知晓,这伙子强人在院墙外还留有人手。他们这般布置,不能说不谨慎了,可没料想庄子里早有埋伏,猝不及防之下,自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怎的跑了一人?”若是赵与莒在此,第一件事定是先问自家伤亡如何,霍重城虽是聪明,却没有他这般收揽人心的本领,先是埋怨了声,然后道:“且将备好的酒肉端上来,今日多亏了诸位,为防贼人再来,酒不可多饮,肉却只管吃够!”

  周围都是一片欢呼,虽说绍兴府靠着临安,算是富庶之地,可吃肉对普通庄客佃户来说,也不是时常有的事情。

  “咱们可有伤亡?”这时霍重城才想起此事,向那人问道。

  “贼人极是凶蛮,好在咱们人多,外头伤了五个,却都不碍事。”

  “请人给他们包扎,好生安顿一下。将外头抓住的几个都绑了带来,今夜之事,个个有赏!”霍重城一一安排,倒也是井井有条,那人出去之后,他来到被按住的那贼人跟前,将柴刀笔住他脖子:“说,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杀我爹?”

  那人闭着嘴,却是一言不发。霍重臣哼了声,其余人或是在墙外放风,或是去屋内冒险,只有那人和那个翻墙出去的矮子呆在此处,想来他们就是头目。他猛地一刀背砍了下去,劈在那人肩骨上,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已经有些力气,这一刀背砸得喀一下,那人不由得闷哼出来。

  “说是不说?”霍重城又问道。

  那人兀自硬扛,就是不出一言。霍重城心中焦躁,那人既不分辩,分明是默认了杀霍佐予之事是他们干的,他下狠手又砸了两下,那人虽是痛呼出声,却只是一味骂骂咧咧。

  正这时,外头十余个庄客绑着三个汉子推了进来,四处火把通明,霍三霍六看到那三个汉子都是步履踉跄,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你再是不说,我便砍了你……”霍重城扫了那些人一眼,兀自抓着脚下这人不放。

  借着光,霍六看到那日吊唁时撞了自己一下的汉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凑到霍重城耳边说了几句,霍重城听得连连点头。霍六心中纳闷,这汉子应是那日来吊唁的孩童的伴当,他怎的此时还呆在霍家的庄子里。

  “将这三个弄到那边去——等一会儿,这个留下来。”霍重城指着那三人中的一个,那人被庄客押着,浑身不能动弹,只是狠狠地瞪着霍重城。霍重城冷笑了声:“将他裤子扒了!”

  他这一声既出,周围先是一静,然后便有庄客哄笑出来。立刻有人扒了那汉子裤子,露出赤条条的下身,霍重城从身旁一庄客手中接过棍棒,也不多说,一棍子捣了过去,刹那间那汉子如杀猪般嚎叫起来,便是两个庄客,也按不住他弯下身,将身体缩成虾米。

  透着人缝,霍三霍六见着那汉子下身已是稀烂一团,显然便是能活下来,也只有去宫里做个阁长了。霍三霍六对望了一眼,都觉得尾椎发凉浑身冷汗,自家这个族侄,下手竟是如此阴毒!

  “将他们拖过去,我去问他们,若是不答,便是一般模样。”霍重城丝毫不以为意,瞧了瞧地上那嘴硬的汉子一眼:“将地上这个裤子也给扒了!”

  那嘴硬的汉子眼睁睁看着同伴成了内宦,如何不心惊胆战,见着霍重城要在自家身上也施展这般手段,他嚎叫着挣扎,险些给他挣脱了。又有几个庄客上来,才将他死死按住,他只觉得自己腰带被解开,接着双腿一凉,他立刻惨叫起来:“给俺一个痛快,给俺一个痛快,俺做鬼也感激你!”

  “你既是死都不怕,为何还怕做了内宦?”霍重城蹲在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脸:“放心,我下手极快的,痛也就是痛一下,据说奸相韩侂胄便是如此被杀死(注2),你能与他一般,也算是造化!”

  那人见着霍重城站起身来,又高高举起那根木棍,如同玉兔捣药一般,便要冲着自家要物捅来,哇哇大叫着道:“俺说,俺说,俺尽数说了!”

  木棍抵着他胯间,却停了下来,那人浑身是汗,长叹道:“你这小厮,手段竟是如此阴毒,俺自知必死,只求你给个痛快。”

  “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必然给你一个痛快。”霍重城道。

  “俺们一伙是原是泉州人,偶尔在海上做些没本钱的买卖。那跑了的是个倭人,叫丁宫什么的,俺们因他是个结巴,都呼他丁宫艾(注3)。他与你们这的孙五郎孙德庆却是挚交,年前送了些孩童来的,原是要与孙德庆做笔大买卖,却不料孙德庆死了,那些孩童也由官府发落。他打听得是霍佐予设计陷害的,便欲为孙德庆报仇,故此领着俺们来乘夜杀人。”

  那人既是开口,便不再保留,可说出的这番话来,却让霍重城身边的赵子曰大吃一惊,脸上不禁有些讪然。霍佐予对付孙五,原是受郁樟山庄之托出头,这些人为孙五报仇,却是郁樟山庄害了霍佐予。

  霍重城也是一呆,他看了赵子曰一眼,又看了看那人:“便是因此?”

  “千真万确!”那人点头道。

  霍重城站起身来,想要叫骂,又忍了下来,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与郁樟山庄结交,却是自家主动的,而助郁樟山庄对付孙五,也是父亲的主意,若是因此怪罪赵与莒,未免太过不通人情,况且若非赵与莒以计策和人手相助,自己还无法抓着凶徒,要怪便只能怪这帮子泉州来的海贼了。

  他心中郁闷,眼睛转了转,见着墙边树丛在动,忽的一个念头上来,他冷笑着对那边道:“三伯六叔,可看够了么?”

  霍三霍六这才知晓,自己行踪早被他所发觉,当下讪讪地走了出来。他们见了方才霍重城的手段,又见这许多庄客家丁,有些都是自己不相识的,未免都有些害怕。

  “三伯六叔,这么晚了,不在家中睡觉,却跑到我家院子里来,莫非是来帮我捉贼的么?”

  听他如此一问,霍三霍六只道他也不欲破脸,霍六心粗些,霍三则是个机灵人,立刻点头道:“正是正是,俺料这些贼人必然会再来的,故此早早蹲守在此处!”

  “两位叔伯一身尘土,连衣衫都被撕烂了,想是这些贼人干的?”霍重城又问道。

  “极是极是,这些贼人下手极狠,俺腰上被踹了一脚,如今还痛着。”霍六瞪了霍三一眼,摸着腰上方才被霍三用膝盖撞着的地方道。

  “两位叔伯受了伤,定是恨这些贼人入骨的。”霍重城又道。

  虽说隐约觉得不对,可这个时候,霍三霍六却不得不顺着霍重城言语,若是不然,霍重城给他们栽个勾通海贼杀害族兄的罪名,他们便是不死,也得脱上一层皮。以霍重城这番手段来看,倒未必做不出这种事来。

  “既是如此,给我三伯六叔棍棒。”霍重城冷冰冰地道:“这几人就交由你们打杀吧。”

  “什……什么?”霍三霍六都惊呆了。

  “三伯六叔可是下不了手?莫非这几人是三伯六叔故旧挚交?”霍重城问道。

  霍三霍六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苦笑来,这个侄儿果然非同一般,无论是否照他所言去做,从今往后他们都是没有脸面对着这个侄儿了。

  “打吧。”霍六要比霍三狠些,他一咬牙,打杀几个海贼,便是有麻烦也是以后的事情,如果不做,却是立刻就要有大麻烦了。

  见到二人将那几个失去抵抗之力的贼人尽数打死,霍重城笑了笑:“二位叔伯且随我来。”

  不知他是何用意,霍三霍六跟着他进了霍佐予生前卧室。进去之后点起火把,二人都是大吃一惊,这屋子不知何时挖出个大坑来,坑里尽数是削尖了的竹子,六七条汉子尽数被穿在上边,难怪这帮子人进来后就惨叫起来。

  霍三霍六又是对望一眼,心里冷嗖嗖的,若是他们先摸进这屋子,黑灯瞎火之下,串在那竹尖上的,就是他们二人了。

  注2:开禧北伐失利之后,杨皇后、史弥远还有当时的太子勾结起来,在上朝的途中矫诏诛杀丞相韩侂胄,死状极惨。

  注3:结巴取名为艾,可见《三国演义》中邓艾之名。

四十二、余波(上)

  霍家小儿设计擒杀江洋大盗替父报仇之事,象是长了翅膀一般,两三日内便传遍了整个绍兴府。十个来自泉州的海贼,九个被当场杀死,唯有一人得以逃脱,闻者无有不惊讶的。

  “此事如何可能?”那三岔口的酒铺子里,一个过路的书生听了之后忍不住拍案:“闻说这附近人喜好生讼,惯说大话的,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你这位学究好生无礼,此事有何不可?”小二听了不敢置喙,掌柜却不乐意了:“岂不闻秦舞阳十三岁杀人?那霍小官人今年也是十三,又是替父报仇,杀些子江洋大盗,有何不可?”

  因着自家乡里出了如此英雄少年的缘故,掌柜的颇觉幸有荣焉,听得这外乡口音的书生竟然出言不逊,他自是要反驳的。

  “秦舞阳杀的只是一人,这霍家小儿杀的却是九人……不可同日而语,不可同日而语,不信,学生不信!”

  “你这学生不会读书,想必文章作得是极差的。”酒铺子里的另一个酒客,看模样也是读书人,他慢吞吞地道:“柳河东文集可曾读了?”

  “柳河东?”那年轻书生愣了愣:“学生读的是圣贤之书,学的是程朱之道,柳河东可是理学大家么?”

  当今丞相史公弥远,却是靠着打倒前相韩侂胄起家的,初就相位时,不过四十出头,施政并无头绪,便只抓两个凡是,凡是前相韩侂胄支持的,他便一并反对,凡是前相侂胄施行的,他便一并破坏。韩侂胄贬秦桧,改其谥号为“缪丑”,他便赞秦桧,复其谥号为“忠献”。韩侂胄罢朱熹,斥朱子之学为伪学,他便将朱熹再传弟子真德秀拉入朝堂,大力提倡理学。于是乎,理学之风大盛,上所好,下所效,年轻些的读书人,便纷纷专研起朱熹之说。

  “连柳河东之书都不甚读……”那个酒客闻言一笑:“那自是不知晓《童区寄传》的了,兀那书生,我劝你回去再苦读十载,再出来行万里路罢!”(注1)

  那书生昂着头还待说,早有个瞧他不顺眼的汉子赤着上身跳将起来,劈手自案板上夺过切驴肉的剔骨刀,指着那书生喝道:“你这贼厮鸟,休在老子耳边聒噪,那夜里俺便在霍家庄上帮手,亲手打杀了两三个贼人的,瞅你这厮贼眉鼠眼,分明有几分象那逃走的江洋大盗,且吃俺一刀!”

  那书生一肚子道学,怎见过这般泼皮行径,唬得以袖子遮了面,撒腿便跑出了酒铺,只听得身后一片鼓噪之声,他心下害怕,脚底越发地急了,偏生袖子挡住了眼睛,未曾瞧见脚下的一个坑,狠狠跌了一个跟头,好容易爬了起来,见身后无人追赶,才一瘸一拐地爬上了自家的叫驴。

  “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他在驴上向着酒铺子大喝了两声,低头又瞅着自家身上的尘土,恨恨地说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酒铺子里的哄笑声却越发地响了,这秀才也是个执拗的脾气,偏着头想了半日,那叫驴见着头前一草驴(注2)在走,兴子立刻发了,又无人约束,便三步两步跟了上去。

  “我李之政便是不信,这世上真有此事!”那书生被颠了两下,这才醒过神来,他用力扯着缰绳,可那叫驴追得兴起,哪里肯停下来,书生这才发觉驴子使了性子,直慌了神,搜肠刮肚了老半日,却也想不起圣人言语之中有甚么可以对付这不听话的驴儿的方法。

  待得他稳住驴后,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看了看天色,寻了个田里的庄客问道:“这附近可有一个霍家庄?”

  那庄客昂起头来:“学究问的可是那为父报仇的霍家小郎?”

  “正是正是,还请指点途径!”书生连连点头,心中却是嘀咕,这田间地头的愚夫愚妇,都知道这个霍家小郎,莫非他为父报仇之事竟然是真的?只是不知这些乡野之民,是否知晓自家老师的大名,待会儿倒要问上一问。

  “学究,俺看你不是恶人,故此为你指路。”那庄客上下打量了书生几眼,瞅见他那比女人还要细上几分的胳膊,然后摇了摇头:“换了旁人,俺先拉下绑了再说,前些日子打听霍家的,可都是些江洋大盗,霍家说了,那逃走的大盗可换万贯!”

  听他唠唠叨叨,半晌却不曾指路,书生急了:“你倒是说,那霍家庄子该如何去呀!”

  庄客原本是想讨些奖钱的,见这书生不通事情,便胡乱一指:“往那边去便是,学究只管走,十里之后再问。”

  书生拱了拱手,也不道谢,走了几步后他又停住,那庄客见他转了回来,只道他发觉自家说谎了,脸上便有些慌色。书生却未注意,又问道:“你可知真公讳德秀?”

  “俺哪里知晓甚么真公讳德秀假公讳德秀的,俺倒是知晓这田亩之事。”庄客听得他不是兴师问罪,咧开嘴笑道。

  书生直摇头:“真公文章道德天下垂范,你这愚氓竟不知晓,却在那胡言乱语。‘小人哉,樊须也’,‘小人哉,樊须也’!”(注3)

  待得书生走了,那庄客向地上吐了口唾沫,冷笑了两声:“竟敢说俺小人,莫怪俺指错方向,让你这贼厮多走十里!”

  直到日头西垂,那书生才一瘸一拐地来到霍家庄前,他灰头土脑,便是一身衣袍也早肮脏不堪,到了庄前问得明白,这才来敲霍家大门。

  开门的庄丁见他这番模样很是好奇:“学究可是有事?为何这般狼狈?”

  书生整了整衣冠,让自家尽可能象样一些,然后不慌不忙地道:“学生听得乡里流言,说是你家小主人年方十三,便设计擒杀了杀父仇人,学生却是不信,故此来问上一问。”

  庄丁闻言勃然变色:“俺只道你是远道来的贵客,却不知竟是不晓世事的酸丁!俺家小主人岂是你这厮能问得的,快滚快滚,要不吃了俺砂钵大的拳头,莫道是俺们庄子欺了外乡人!”

  “学生不过来问上一问,你这庄丁,好生无礼!”那书生甩了甩袖子:“你只须请你家小主人出来……”

  注1:柳宗元在《童区寄传》中说了一个六岁孩童智杀两个匪徒的故事。宋儒其实大多数并不如此迂腐,但经过元朝大力畅导所谓四书五经,到了明朝,读书人的阅读面真的变窄了,《儒林外史》之中颇多例子可证。

  注2:叫驴为公,草驴为母。

  注3:樊迟问孔子如何种菜,孔子当面说自己不如菜农,背后评价说樊迟是小人。典出《论语·子路篇·第十三》。

四十二、余波(下)

  “小主人不在!”

  “砰”的一声,随着那句回应,门板在书生鼻前合拢,险些将他的鼻子都夹了住,那书生呆呆地望着紧闭的庄门,好半晌才说了句:“小人难养,小人难养!”

  庄丁所说倒非虚假,霍重城确实不在家中。若是按着礼仪,此时他还应在父亲坟前筑庐守孝,不过他如今是一家之主,族中叔伯见了他的手段,无人敢管他,故此他此时到了郁樟山庄,正与赵与莒在书房之中对坐。

  “竟是我家连累了四叔,此事……”赵与莒苦笑着摇了摇头。

  “阿莒,此事怪不得你。”霍重城倒是看得极开:“那孙五既与海贼勾结,我爹爹与他打交道,迟早必会出事,要怪只能怪我,明知有人打探家中情形,却不早做提防。”

  见赵与莒神情仍有些郁郁,霍重城只道他仍是在为自己你亲遇害之事自责,便又道:“咱们情同手足,我爹爹助你是理所当然,况且你为我设下妙计,几乎将那些海贼一网打尽,让我得报父仇,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那几日夜里埋伏人手之策,是赵与莒设的,为了防止走漏消息,他还从自家庄子里拨了十多个人给霍重城使唤,不过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冒险,这可是十个亡命之徒,若不是陷坑一举伤了六个,二三十个普通庄客,未必能胜得过他们。

  “有一事我想问你。”霍重城盯着赵与莒道:“这埋伏之计分明是你说的,为何你不肯居功,非要说是我自家想出来的?”

  赵与莒仍然只有苦笑,自己要掩人耳目低调行事,这一年多以来所作所为已经有违本意,若是再给人知晓了自己设下这计策,只怕史弥远绝对不会再挑自己为皇子了。史弥远要的是一个无依无靠听话懦弱的小皇帝,却不是个年少聪明英武果决的圣天子。

  “重城,你十三岁,做出这番事情旁人只会说你是天才。”虽然有足够的理由,可此时却是不能对霍重城解释的,赵与莒只能道:“我七岁,出了这般计策,若是旁人知晓了,却会被视作妖孽。”

  霍重城倒不是一般孩童,想想这几日乡里对自家的传闻,再看了看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赵与莒,不由自主地点头:“确实如此,有时连我也以为你是妖孽了。”

  赵与莒心中暗暗有些愧疚,其实霍重城有了天才之名,对他还有另一个好处。此前他有些大异于常人之处,乡间偶有风言风语,今后则未必了,因为有霍重城这惊世骇俗的行径在前,他那些小动作自然不起眼。白日里天上没有星光,那是太阳光太强烈的缘故,霍重城如今的天才光环,便是他遮挡自身韬光养晦的掩护。

  “你族中情形如何,那些人还敢觊觎你的庄子么?”赵与莒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便转开话题问道。

  “三伯六叔两个都做了缩头乌龟,其余人又有哪个是没有眼色的?”霍重城冷笑了声:“即便是他们还想要我庄中的万贯金银,也须思量一下,我家屋子里是否还挖了陷阱!”

  那日陷阱里串着一串活人的情形极是恐怖,在场见到之人无不惊骇,便是霍重城,在快意之余,也觉着害怕。至于后来他对付那几个活抓的海贼的手段,更是让他三伯六叔之流夹紧了屁股,看着自家侄儿的眼神,都是那种带飘儿的。

  “你家中可有可靠之人?”赵与莒又问道:“行在的刻钟生意,还需做下去,你得放个人去那边看着。”

  听得他提起此事,霍重城皱了皱眉:“阿莒,我正欲与你说此事,家中钱已够用了,我现在一心便是为父报仇,不将逃走的那个海贼揪出来,我……”

  “你错了。”赵与莒打断了他。

  “我哪里错了?”霍重城惊讶地道。

  “你为父复仇是对,却不应舍下家业,这刻钟之名,可是霍四叔所取,你抛下不管,便是弃他遗愿而不顾。”赵与莒紧紧盯着霍重城,霍重城与他关系亲密,加之此次为父报仇之事,又使得他名声鹊起,正是他借来遮掩自己的最好对象。这样说虽是有些功利,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霍重城会离开他的控制。

  他的话让霍重城想起那样里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我儿,你如今也是月进万贯了,为父正想着如何给你娶个媳妇!”父亲这样说虽是玩笑,但其中只怕也有几分真的。

  “霍四叔之事,其实另有原因。”赵与莒轻轻拍了拍霍重城肩膀:“若是我们先知道那孙五是与海贼勾结在一起,区区十个凶徒,如何能害了霍四叔性命!”

  霍重城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看着赵与莒。

  “况且,你只知道那逃走的海贼是个倭人,来自泉州,名叫丁宫艾,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如何能抓出他来?”赵与莒又道:“他如今是丧家之犬,定然远遁,甚至会扬帆海外,你去哪儿抓他?你即便是知晓他藏身之处,若是在这左近,自有乡邻庄客帮你,若是在外地,谁又能去帮你?”

  这番话说得霍重城神情沮丧,他原本聪明,只是为仇恨所蒙蔽罢了。如今被赵与莒点醒,便知道自己放弃家业前去追凶之事实在愚不可及,但若让他就此放过那个丁宫艾,他又心有不甘:“难道就此放过那个贼首了么?”

  “自然不会!”赵与莒坐回位子上:“重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只需悬赏,还怕没人送那贼首来?”

  “财帛动人心,我以万贯为饵,那贼首便寸步难行。”霍重城连连点头。

  见劝得他回心转意,赵与莒便又与他商议如何处置刻钟生意事宜。赵与莒自家是绝对不肯出头,霍重城便自族中挑了一个远房堂兄前往临安打理,这位堂兄是少数不曾觊觎他家产的,故此还算能信得过。至于他自己,有了此次教训,家中又有钱,便有意招揽些教头武师,在家中操练那些庄客闲汉。赵与莒对此极是赞同,只要霍重城起了这头,那么四里八乡便会有富户跟进,到那时郁樟山庄也请上几个可靠的武师教头,便不会惹人生疑。

四十三、毒蛇(上)

  “老赵,你这做得不错,再有个三五日晴天,便能收工了吧?”林夕拍着自己的肚子,居高临下,看着脚下的铜锣甩:“以后若是俺巡海在此遇着风浪,也有个地方可以停靠了。”

  “林教头来了,自是好酒好肉招待。”赵喜笑着道。

  自相识以来,赵喜每隔上几日便要回定海一次,每次必会带着胡义辰,再将林夕自军营中邀出来。他是有心之人,选的都是林夕不当值的时候,这连接着五六次酒席,林夕如今已是用“老赵”来称呼他了。

  “俺爹是造船的,俺娘是捕鱼的,俺生在海里长在海里,如今又是在海里讨生活。”林夕打了个嗝,他有些好酒,方才几杯黄汤下肚,如今便有些飘飘然:“俺日后,一定要死在海里,这才是俺海中男儿本色!”

  “林教头何出此言!”赵喜点了点自家的鼻子:“俺这老胳膊老腿的,都想再多活个几十年,林教头年轻力壮,少说也得活过八十吧!”

  “活得上不了船出不了海,那算是甚么日子!”林夕也不顾肮脏,一屁股坐在块岩石上:“俺总想,若是有朝一日俺不做这贼厮鸟的水军了,便要弄艘大船,乘着船向那日出之处飘去,看看蓬莱仙岛究竟在何处,看看东海之中真否有蛟龙!”

  听得他说醉话,赵喜摇了摇头,旁边的胡义辰却笑了。林夕醉眼惺忪,见着胡义辰的笑便问道:“义辰,何故发笑,莫非觉得俺说的有错?”

  “不敢,不敢,林教头说的让俺想起俺堂弟,便是如今跟在赵管家主人身边的胡幽,他也总是说家里世世代代造船,却不曾出过一个船主,若是有朝一日他有了钱,定是要买艘大船去寻一寻海外仙境的!”

  “是条汉子,他多大了,让他来陪我喝酒!”林夕打了个嗝儿道。

  “今年十四了,等咱们这船场一建好,他便会和俺族伯一起来。”胡义辰看了看赵喜:“老管家,是不是这般?”

  “那是自然,俺家主人办这船场,就指望着胡老掌舵,他若不来谁来?”赵喜道。

  三人又聊了会儿,林夕瞅了瞅那快要完工的船场:“此处地方选得甚好,山可遮风,湾可为港,只是偏了些,得多留些人看顾。”

  赵喜正待答话,林夕忽然站了起来,指着山脚下那些干活的人道:“那个黑矮的汉子又在偷奸耍懒了,这般赖汉,须得好生整治才是。”

  赵喜人老眼花,顺着林夕所指望去,却是那日里遇着的倭人,他本与一伙伴当去了绍兴,不知何故单独一人跑回庆元府,恰巧遇上赵喜,便哀求要在岛上帮工,赵喜见他可怜,又闻说他精于海事,便允了他,不曾想这厮是个只能说不能做的嘴巴把式,便是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那一口带着倭腔的语音,听了便让人不爽。赵喜几次想要赶走他,却都被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嚎改了性子,最后也只能由着他了。

  “那个赖汉,不带坏俺们的人就不错了。”赵喜摇了摇头:“他耍奸偷懒,回回都要挨揍,却总不悔改。”

  “这厮倒是能挨揍,前两日被吴老七打得鼻青脸肿的,没两日便又活蹦乱跳了。”胡义辰附合道。

  他们一边说一边下了山,那偷懒的倭人见着他们下来,立刻从别人手中抢过块板子,做出极吃力的模样,吭噗吭噗地将板子扛走。见他装模作样,赵喜咳了声,心中极是恼怒:“俺说那厮,过两日俺们家会有管事的自绍兴府来,你若还是这般模样,还是早些离了岛,免得俺被管事的责骂!”

  赵喜这番话本是虚言恐吓,在赵家,除了几个主人,他便是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大管家了,即便是赵子曰这般大郎跟前的心腹,见着他也是毕恭毕敬的。不过,那倭人听了神色一快,脸上竟然露出几分惶恐来,赵喜见了心中略有些高兴,这倭人怕他受责骂,可见还是有几分良心的。

  他却不知,这倭人变色却不是为了怕他受责骂,而是怕自绍兴府来的人。

  他们这伙人杀了霍佐予便准备远避的,可走之前却听说霍家有万贯金银,一个个都后悔不迭,那夜行事时只须不那么小心,这万贯金银岂不都跟了他们!人贪念一起,行事便胆大妄为,他们又打听得霍家只剩一个儿子,便乘了月夜再次夜入霍家。

  结果却是落入陷阱,九个当场被打死,唯有丁宫艾见机得快,拼了命冲杀出去,当夜也不敢歇息,借着月光远遁。他自倭国远渡重洋来到大宋,本是个能吃苦的,昼夜兼程之下,竟然赶在海捕文书之前到了定海。此时他身无分文,恰恰遇着赵喜,记得他在一孤岛上建船场,便哀求着跟了来,一是寻个躲避风头的所在,二是能混个饱暖。在这悬岛之上,虽是闭塞,却也安稳。

  可是听赵喜之言,绍兴府即将来人,霍家庄之事如此惊世骇俗,来人岂有不知之理!丁宫艾自知有几个同伴落入霍家手中,他可不敢保证这些同伴不会说出自己来,故此,他心中此时如同有条蛇在爬动般狂躁不安,只想着如何脱身。

  “休在此碍眼,赶紧干活去!”方木匠自后头踹了丁宫艾一脚,丁宫艾趔趄了一下,慌忙向他点头鞠躬:“是,是,方管家踢得是!”

  “便是贱骨,宁愿挨打,也不愿识相些。”方有财也被他这德性弄得没了脾气,骂了一声便向赵喜道:“老管家,过两日真有人来?”

  “嗯,今日去定海接了信,胡掌柜说的,明后日便有人来。”赵喜道:“俺思量着,这船场快好了,住的屋子也建了起来,胡船匠一家子总得搬入。”

  “不知不觉,便做了近三个月!”方木匠点了点头,颇有些成就感地看着这四周,他们初来时,这里只是一片荒滩,如今不仅建了码头船坞,山脚下岩石边也建起了七八间屋子。这些屋子尽数用砖砌起,比之木屋可要牢得多,屋顶也压上了石块,为的便是起风时不至将屋顶掀起。方有财有些留恋在这里的时光,赵喜倒有一半时间是呆在定海,他便是这工地上的主管,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倒也威风凛凛。

  离了这岛上,他去哪儿寻这威风!

四十三、毒蛇(下)

  接下来的半日时光,丁宫艾便有些魂不守舍,这悬岛虽说不算极荒僻,时常会看到商船或渔船往来,只是这些商船和渔船,如何肯搭他这样一个人走。他想离岛,只能打码头上那艘船的主意。这艘船倒是不大,他一人勉强可以划走,原本是为赵喜往来备着的,因为只有这一艘的缘故,看得极紧,只能在夜深之时盗走。

  他盘算来盘算去,却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既是拿定了主意,他瞅了瞅众人,心中便有些不甘起来。这些时日他躲在悬岛,没少被人责骂殴打,他从来不是什么大肚量的人,因此才会为了孙五而去杀霍佐予,如今既准备离岛,他便又开始盘算,如何杀人泄愤了。

  “那方管事是必杀的了,这些日子他共骂了我一百七十次倭鬼,踢了我四十一次,甩了我十六个耳光。那吴老七是必杀的了,他伙同那几个贼厮鸟,打了我二十一次。那郑五也是必杀的,吴老七打我,他必是帮手……”

  “胡管事也是要杀的,那些人骂我打我,他非但不劝阻,反倒怪我耍奸偷懒活该被打。便是赵管家,他也是当死的,他整日里但是唠叨,昨日我要他带只鸡来给我,他却是推三阻四,还骂我好吃懒做!”

  思量了好半日,丁宫艾发觉,这岛上之人竟是全部和自己有仇的,便是那个水军的教头林夕,若是留在岛上也该杀掉,谁让他是官兵自家是贼呢!

  他这般人,只想着受人欺辱的不如意之事,却从不想这是咎由自取。

  只不过要杀之人太多,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该如何个杀法。他这边分心,办起事来便更加不得劲儿,少不了又被方有财和几个管事教训。待得吃晚饭之时,他又凑上去抢鱼抢肉的,被吴老七伙同郑五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连饭也只吃了半碗。

  当天夜里,他没深睡,待得子时两刻左右便醒了过来,听得屋子里一片鼾声,他悄悄爬了起来,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喝水用的竹筒,好在只有一人惊觉,半梦半醒之中以为他是起来夜尿,骂了声“贼倭鬼”便又翻过身入睡了。

  丁宫艾心里怦怦直跳,为了混上岛来,他早就将自己的刀扔了,若要杀人,无刀却是不成,还得去工棚里拿柴刀。他是个谨慎之人,每每都给自家留条后路,故此在霍家庄里众伴当都失陷了,唯有他逃了出来。拿了刀之后,他想着若是自己一时不慎惊动了人,只怕难以脱身,得先备好退路才可,因此又转向码头,想去看看那船。

  船系在码头之上,丁宫艾心中盘算,这么长时间,那海捕公文便是爬也爬到了庆元府,杀尽了这些人之后,庆元府是不能去了。若是伴当吐露了他的消息,那么泉州也不能去,他要么只能向北去大金沿海,要么就只有南下流求了。

  流求他也是不愿去的,那里几乎没什么人烟,极是荒凉,他只有想法子北上去金国,若是运气好,还可以去高丽。不过,要跑那么远,不多准备粮食饮水却是不行,在杀人之前,他还得去厨房里偷些粮食。

  他将所有事情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背着粮食上船时,恰好赵喜起来夜尿。

  赵喜已经年近花甲,正是夜尿多的时候,冬日里少不得要用夜壶,可如今还是燥热的八月,他不愿弄得屋子里一股臊臭味儿,还是出门解决的。他老眼昏花,只看得一个人影背着个袋子摸上了码头,立刻大喊起来:“有贼,有贼!”

  丁宫艾脚下一滑,半边身子落到了水中,背上背的粮食也扔进了海里。他手忙脚乱地爬上码头,象只猴子般蹿进了船,挥刀便砍了缆绳。

  听得赵喜呼喊,各屋子里的人纷纷冲了出来,叫骂声不绝,但谁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待得他们自赵喜口中知道缘由,再冲到码头察看时,那船已经离得远了,又是夜晚,虽说有半轮弯月,海面上看得也是看不真切。

  这一折腾便是半夜,待得天明,众人才发觉丁宫艾不见了,这倭人谁都不知晓他的名字,也无人喜欢他,起初众人还道他是被贼人害了,但见着他的随身之物尽数不见,便有人怀疑他就是那偷船贼。

  不过此时船早就不知去了何处,待得众人发觉少了粮食和刀时,更是心中庆幸,若是那偷船贼动手杀人,在熟睡之中也不知有几人会倒楣。

  他们还有些粮食,加上隔三岔五的沿海制置使的船便会过来,附近偶尔也有渔船与商船经过,故此倒不甚惊慌。赵喜见过的事情多了,吩咐众人按着原先安排继续干活,自己还回到屋子里补了个觉。见他这般镇定,方有财也不甘落后,他在赵与莒那见过不少新奇之事,又见了赵与莒训练那些孩童,自觉也是有见识的人了,便呦喝着驱赶众人继续劳作。

  有老管家与方有财这两个样子,其余人也觉得心中渐安,反正在岛上既有淡水又有粮食,倒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只是夜里须得留人值守,免得又被贼人摸了上来。

  连着两日无话,第三天天气极好,他们的粮食见底,心中便有些慌了,正这时,见着一艘大船远远地驶了来,这是艘千料的明船(即明州造的船),用于远洋虽是不足,可在这近海航行却是绰绰有余。方有财见了大喜,站在码头上便是大喊大叫挥舞着手臂,生怕那船上人瞧不着。

  那船借着风力,缓缓靠了过来,还隔着有百余丈,方有财突然咦了一句:“老管家,那是谁?”

  赵喜吃力地看了好一会儿,虽说看不清楚,但那人的身形却是极熟悉的,他猛然顿足,破口大骂道:“赵子曰这混小子,做事没有轻重,怎能让小主人涉险,跑到这大海上来!”

  那个他熟悉的身影,正是赵与莒。

四十四、江南制造局

  “大郎,你如何来了,这海上风高浪急的,你千金之躯,怎能涉险?”

  虽是知道免不了被赵喜一番唠叨,可是当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船舷板上拉了下来,又拉着他的手护着他走过码头时,他心中还是感觉到一阵温暖。

  人皆有私心,老管家也一般,他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过对于赵与莒,对于郁樟山庄,他确实是忠心耿耿的。

  “老管家,胡掌柜说你这几日都未去定海,还担心岛上出了什么事情。”赵与莒看了看周围,他没有意识到原本该泊在码头供赵喜出入的船不见了:“这一切都安好么?”

  赵喜有些讪然,他刚才还在教训赵与莒不应以千金之躯轻涉险地,这边自己就要漏馅了。

  方有财觉得这似乎是个机会,他倒不敢挑战赵喜在郁樟山庄的地位,不过表现一下自己总成,因此插嘴道:“大郎有所不知,一个倭鬼偷了岛上的船,俺们都被困在岛上了。那倭鬼,俺们都看着不顺眼的,好吃懒做……”

  “倭鬼?”赵与莒眉头微微竖了起来,他看了看身后,霍重城也与他一起来了,听得这话,同样皱紧了眉。

  “怎样一个倭鬼?”赵与莒问道。

  方有财正欲说话,赵喜干咳了声,他讪笑着闭了嘴。赵喜犹豫着是否要搪塞一下,但想到方有财这张大嘴必定是不会为他保密的,便将自己在定海看着那倭鬼可怜,故此收容了他,没料想他却偷船逃跑之事说了一遍,其中自然有轻有重,象自家准备将他赶走之事细细说了,而收容之事则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那厮在岛上呆了多久?”霍重城对那些细节并不关心,他急切地问道。

  “两个月左右吧……”赵喜不太确定地道。

  “是他!”赵与莒与霍重城对望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瞧到了怒色。

  那个丁宫艾,无怪乎他们在绍兴和周边几个府都寻不着人影,原是躲到了这岛上!

  “大郎,怎么了?”赵喜有些奇怪。

  因为霍重城就在身边的缘故,赵与莒只是简单地说了一遍霍佐予之死,当得知那倭鬼可能便是杀害霍佐予的元凶主谋时,无论是赵喜还是方有财,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难怪俺觉着那倭鬼眼神阴森森的,竟是穷凶极恶之徒!”方有财嚷嚷道:“若是再见着了,必将他拿了报官!”

  “若是拿着了不必报官,交给重城便是。”赵与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大郎,这次怎乘了大船来?”赵喜极是尴尬,自己竟收容了一条毒蛇,幸好他还来不及反噬,他望着自船上不断下来的人,当见着费沸时更是一怔:“为何费先生也来了?”

  费沸等人来到岛上,原因仍是霍佐予之死。霍佐予在时,因他的关系,无论是官府还是地方,对霍家庄皆有几分照顾。如今霍佐予死了,旁人虽是畏于霍重城的手段,不敢算计他的家产,却总想着法子自霍家庄的作坊里挖人——旁人只道如今大卖的刻钟是霍家的产业,却不知霍家只是赵与莒推至前台的遮拦。

  掌握了刻钟核心技艺的是费沸和几个徒弟,他们倒是对霍家忠心,但这忠心是须得看护的,故此,霍重城在与赵与莒商量之后,便准备将作坊搬到这悬岛上来,对外只说作坊散了,工匠都回了原籍。这虽说增加了些麻烦,却也少了些事端,只是在这岛上,原先建的几间屋子便不够用了。

  赵与莒有一种后世玩及时战略类电脑游戏时开分基地的感觉,故此找了由头,好说歹说终于得到全氏夫人首肯,与霍重城偷偷摸摸地溜了来。邻近人家只道霍家小主人在闭门守孝,而赵家的大郎则在苦读,却不知两个少年跑到了庆元府。

  “这地方挑得极好。”

  见到码头船坞所在处依山背风,又靠着个水深超过十丈的海湾,赵与莒极是满意。

  山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削弱台风造成的威胁,而且这岛上因为少有人烟的缘故,还长着茂密的树木,部分材料便可就地解决。因为是无人荒岛又倨处海外的缘故,这里虽是归属昌国县管辖,却几乎便是白送——此时人们还认识不到这等有着良港的小岛有何用处。

  赵与莒估计了一下,在这山脚下,足以开出一大片平地,虽然不是良田,却可以建座大庄子。另外,有着那丁宫艾之事,赵与莒也觉得,靠着这海边的几间屋子,实在没有什么自保之力,无论是海贼或者是其余什么势力,都可轻易将岛子一锅端下。

  故此,这岛上的规模必须扩大。

  如今他有足够的金钱支持,刻钟的利润短短三个月间便为他积聚了近十万贯的财富,自春茧上市以来,继昌隆的生丝获利也有五万贯——绍兴和邻近几个州府,已经有织户人家抱怨今年不知为何收不到蚕茧了。有了这些钱,自然可以上下打点,将这个不受重视的小岛收归私有,再在这岛上建起坞堡。

  不过这却是一个大工程了,莫说数月,便是一年也未必能完成。

  赵与莒一边观察着地势一边盘算着,看到方有财跟在身边,他指着对面的山头道:“在那山顶之上,须得建座灯塔,若是船只晚归,便可以借着灯塔判别方位。”

  方有财飞快地用炭笔记了下来,他这一年多在郁樟山庄厮混,虽说不甚努力,却也识得了几百个字。半猜半编的,倒也够他自家使用。

  灯塔除去指示方位之外,还有一个功能,那便是了望,只不过赵与莒将之隐去不提罢了。

  “山下平地都开出来,找些人将地平平,咱们在此再建一个庄子……方有财。”

  听得小主人唤自己名字,方有财本能地挺直了腰,险些学着庄中的孩童一般应了声“到”。

  “这建庄子之事便交给你了,老管家不能时常留在这儿,有什么事情,你便与胡掌柜商量着去做。”赵与莒对方有财这反应极是满意,他最怕的是庄子上人将些不良习惯传给那些孩童,对于他们从孩童身上学着东西倒是极欢喜的。庄中上下,如今也都明白他这分心思,便是守门的扫地的,也会端着沙盘学写几个字。

  听得自己又被委以大任,方有财得意地挺胸收腹,他虽是个蹩脚的木匠,却在郁樟山庄今年接连两次工程中寻着乐趣,见着那原本只是图纸上的东西,在自家指挥下慢慢变成现实的庄院,他极有成就感。更何况在这建设的过程之中,他可以指挥着几十号人,受着别人的敬畏。

  “此事你要好好做,这海岛上建庄子,防风是第一要务,我和你说的那些,你都记着吧?”赵与莒见他得意洋洋,便要敲打他一下。

  “大郎尽管放心,俺方有财做事极是牢靠的。”方有财拍着胸脯担保道。

  赵喜听得心中有些不快,瞪了方有财一眼,方有财嘿嘿笑了笑,又补充道:“若是有老管家把着关,那就更好不过了。”

  他们两人的小心思赵与莒看在眼中,却根本不在意,赵喜是亲信,方有财如今也算是半个亲信,他们都不敢将自己当作普通孩童来看,故此才会如此。

  吩咐完这边之后,他又去见胡柯,老船匠腿脚不变,无人掺扶便只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不过他执意不肯休息,却要到建好的船坞去看,赵与莒也只能由他。

  “还好,义辰办得不错。”听得赵与莒询问,胡柯满脸都是笑容:“大郎,这船坞已经建成了的,如今只须人手,若是能找来足够人手,明日便可开始建福船了!”

  “先自小船建起,如今我们往来,都是租的别家之船,这千料之船,先建个两艘吧。”赵与莒点头对此表示认同。

  日后这悬岛之上,至少也会住着数百人,岛上土层轻薄,种粮食有些困难,只能种些蔬菜,那么岛子的粮食便要自陆上运来。加之要在此建堡坞,木材虽是可以就地解决部分,砖石却都得自陆上运。故此,两艘千料左右的中型船是必须的。

  “哪里开始便能建千料的船!”胡柯是个直性子,并未因为赵与莒是东家而有所收敛:“大郎这话便是外行了,以着咱们人手,先能造三五艘几百料的船不进水,那便要谢天谢地了。”

  “此事胡老做主,我不过问,我只是希望能早些见着咱们的船。”赵与莒微微一笑,这种技术上的事情,还是由专业人士来解决的好,他可不想犯那种外行领导内行的错误。

  “咱们这赵家船场须得雇请人手,因为在海中的缘故,这雇请的工钱恐怕要高些。”胡柯又道。

  “银钱之事胡公就莫放在心上……倒有一事,还请胡公出面才成。”赵与莒道:“那位水军的林教头,胡公须得请他多多来此照看,此处远离陆地,我有些担心海贼。”

  “那是自然的了。”他们在定海时,已经见过林夕,胡柯见着昔日徒弟的儿子如今却成了水军教头,心中也极是唏嘘的。

  “在定海时我听说,沿海置制使有些军中子弟,未能补上军籍的,生计颇为艰难。还要请胡公与那林教头说项,我家愿自其中招募些人手,或为船场伙计,或为作坊学徒,也算是条出路。”赵与莒又说道。

  此时大宋行的是募兵制,禁军厢军,皆来自招募,也有些是强征的壮丁或发配的囚徒。一入军籍之后,不到六十岁是不许退出的,故此军士家属往往随军居住。若是待遇较好的上等禁军,或许可以凭着军俸和赏赐养活一家老少,而大多数则只能另寻营生补贴家用。故此,赵与莒这个计策,正是急其所需,那些未曾应募入军的次子、幼子,能来此做个船匠工匠的,正合了他们心意。

  “此是善行,大郎果然宅心仁厚。”胡柯也知晓一些军户困苦,闻言连连点头。

  赵与莒却是微微一笑,他招徕这些人却是有自己用意。首先这些人可争决悬岛上人手不足之虞,他招募时自然会吩咐下去,只招十四岁至二十四岁之间的,这样招来的不是立即可以派上用场的壮劳力,便是稍加培训便可掌握习技能的学徒工。其次这些水军子弟上了悬岛,那么悬岛安危这沿海置制使司下的水军便要关注,比着如今靠林夕一人究竟是要牢靠些。第三这些人上得岛来,按着他定好的规矩行事,若是岛上有什么意外,也多了些自保之力。第四则是不人对人言的了,悬岛上原本会聚着霍家和胡家之人,若是两家联合,那么便可以摆脱他赵与莒的控制,他既不能时刻在此盯着,便在中间再掺入一伙水军子弟,这种平衡牵制之术,虽说不算光彩,却是成就大事必不可少的。

  自然,除此之外还有一利,有了沿海制置使子弟在岛上,他今后想要面向大洋,无论是东进还是北上或是南下,都会方便得许多。这些子弟之中,不少便常年在战船上摸爬滚打,日后他的大船造起来了,这水手便是现成的。

  “有了人手,咱们这赵家船场日后必然能造出大海船来,便是六千料的巨舰,也算不得什么难事!”胡柯又笑道,他在这船场中可不是普通的船匠,赵与莒与胡福郎早对他说了,船场之中,他得三成干股,也即是说,这船场有三分一归他。他造了一辈子的船,如今终于有了自家的船场,心中自是无限欢喜。

  “赵家船场这个名字不好。”赵与莒听得他第二次提起这名字,摇了摇头道:“对外咱们不用这个名字。”

  “那叫什么名字?”胡柯有些诧异:“胡家船场?那可是万万使不得的!”

  赵与莒沉吟了片刻便有了主意,他那关了的磨坊粮铺叫作“保兴”,缫丝作坊叫作“续昌隆”,那么这悬岛之上又是造船又是造刻钟的,自然也应有一个相类似的名字。

  “江南制造局。”想到这里,他笑着说道。(注1)

  注1:熟悉近代史的都应对此不陌生,李鸿章办的中国第一个近代军工企业,即目前的江南造船厂。大郎以此为之命名,正意味着他将走出求田问舍的田舍郎界域,开始向更广处发展了。

四十五、天下

  大宋嘉定五年八月秋。

  林夕晃着自己的手指,脚步踉跄地行在定海街道上,嘴里哼着小曲儿。他身旁,五六个水军军士子弟眼巴巴地跟着,见他下盘不稳,有活络些的便要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本教头虽是多喝了两杯,却还没醉到要人扶的地步!”他晃了晃脑袋,冲着几个人直笑:“你们的那些个心思,我自是知晓,放心放心,便包在我身上!”

  他今年二十七岁,年岁不大,在沿海制置司水军引战教头中算是小的,因为官卑年幼的缘故,平日里没少被支使。他父亲开禧北伐时战死,母亲早亡,家里便只有他一人,除了喝上两杯酒外,也没有其余嗜好。今日则不然,同僚们合起来在定海最好的酒楼观海楼里设宴请他,虽然这几个月来他没少来观海楼,可今日却是吃是最为尽兴的。不为他,只为往日里那些同僚如今的眼神,让他大大地出了口闷气。

  “还须林叔多多扶持。”那个乖巧能说话的嘻笑着道。

  往日里他们好些的便叫声林教头,亲近些的便叫声林大哥,如今竟然升了一辈,变成了林叔了。林夕笑着点了那小子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呀,若是去了悬岛,依旧只会耍这嘴皮子,那可要折我的面子。”

  虽是斥责,却没有多少怒气在里头,他心中反而有些美滋滋的。想起岛上那位好客的赵老管家,他心中便暗暗庆幸,自己是遇着贵人了。

  因为腿脚不便的缘故,陪着赵喜来见他的不是胡柯本人,而是他们孙子胡幽。这少年有些老神哉哉的,名字也有些古怪,不过林夕听胡义辰说过,他与自己一般是想乘舟远游重洋的,故此颇有些亲近。待得知赵喜此来用意之后,他更是欢喜,他们这些禁军,除了象他这般有些小官职又没有什么负担的之外,其余没有谁家不是苦哈哈地过着日子。家中有子女者,更是要做些商贾贩卖的勾当,如今有人愿招用他们,便是给军中众多同僚寻着一个出路,便是于他自家前程也有极大助力。故此,他一口应允下来,回营与几个平日里相得的同僚说起,那些同僚的神情便让他想笑,险些就要管他叫林爷爷了。

  便是与他不相投的,如今见了他也得笑脸相迎。

  “我这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去悬岛自是无妨,只是到了那须得听从人家吩咐。”想到赵喜的交待,他又对着身边的几个少年道:“那边管你们吃住,工钱是极优厚的,又直接给了你们父母,若是有谁因为顽劣被赶了回来,就等着你们老爹用老大的耳刮子招呼!”

  “林叔尽管放心,便是丢了我爹娘的颜面,也不能丢了林叔的人情!”那少年将胸脯拍得砰砰响,目光中满是渴望:听林叔说的,岛上每七日便管吃一次肉,海边上每日都有鱼虾,米饭更是管饱,工钱虽说自家看不到,但父母总能见着的,这般的好事,若不是林叔与那船场的场主相熟,哪轮得到他们!

  “若是想你爹娘了,每三月便有两日假呢。”林夕打了个嗝,拍了拍身边一少年的肩:“平日里你老爹巡察,也会向悬岛转转!”

  “我又不是没断奶的小子,怎会想爹娘!”被他拍肩的小子立刻脸红脖子粗了:“林叔小瞧人!”

  “傻小子,想爹娘是常理,有何羞窘的,还不敢承认!若是象你林叔这般,便是想爹娘,也见不着了……”林夕声音低了些,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自家还说未曾醉,可嘴巴却憋不住,尽说些什么话呢:“你们瞧着了,总有一日,你们林叔要乘着大船远渡东海,去寻那仙人居住之所在!”

  “到那一日咱们便上了林叔的船,给林叔做水手去!”那极乖巧的少年笑着凑趣道。

  大金崇庆元年八月,蒙古成吉思汗七年,大金西京(注1)城,秋风瑟瑟,草木枯黄。

  虽然只是八月,中秋刚过,可这靠近漠北之地,仍是寒意逼人。城头上的大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吵得人心中慌慌的,难以平静下来。

  大金左副元帅兼西京留守抹捻尽忠在城头上转来转去,他虽然知道自己这番行动,不但于事无补,反而让帐下将士更加慌乱,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

  “元帅,城头风大,还是回府吧!”亲兵在旁边劝说道。

  “回府……不,还是在城上吧……”抹捻尽忠心中并无主见,刚要答应又想起,自己才登上城头不足半个时辰。他恨恨地向远方望了望,依旧未曾见到他想见的东西。

  “该死!”他大声咒骂了句,想以此来让自己心中平静一些,但却没有任何效果。见着左近的将士也都是神情不安,他想要斥骂,但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如今却不是作威作福的时候,将士们这些日来也极是辛苦,况且自家身为副元帅兼西京留守,尚且这般慌乱,何况他们这些小卒。

  抹捻尽忠自认是个忠直之臣,也一向勤政,向来喜慕汉人文采典章,对那匡扶司马氏的名相谢安,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极想学他面对强敌不动声色的风范。然则这等名士风流,却不是想学便能学得的,将自己如今这惶恐不安的模样与史籍中载的谢安一比,他便觉得自家面目可憎了。

  “拿……拿棋来!”想到这,他努力定了定神,对着一个侍卫道。

  那侍卫明显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何会提出这个要求,见他须发皆张似乎要发作,这才慌忙跑下城。围棋被拿来之后,抹捻尽忠坐了下来,叫来一个双腿战战的汉人幕僚手谈。两人心思都不在棋盘之上,故此下得都是漏招百出,抹捻尽忠执白,更是连着放了几脚棋,他自家都没发觉。

  和谢安一样,他在等着胜利的消息。

  胡人再度南侵已经数月,一直在西京附近侵扰,前些时日听闻大金元帅左都监奥屯襄率师来援,西京周围的胡人便失去了踪影。抹捻尽忠知道胡人必是去攻袭奥屯襄了,还特意遣使去报警,只望着奥屯襄能击败胡人,解开西京之围。可一直到现在,他没有等到任何回信。

  他虽是无心下棋,只是这番动作,多少安了将士之心。守城的将士以为他胸有成竹,那惶惶不安之色也消了。

  “元帅,来了,来了!”一局棋未下完,有士卒惊呼道。

  “那是……那是……”抹捻尽忠闻声站起,完全忘了名士风范,当见着那滚滚尘土时,他心中狂跳,只盼是奥屯襄的援军。

  然而,他失望了,来的是蒙古人。

  在抹捻尽忠想明白奥屯襄大军下场之前,蒙古人便开始攻击了。为蒙古人打头阵的,是抛石器抛入城中的头颅,这些刚割下不久、还流着血的头颅,将恐怖散布入城中。一颗头颅就落在抹捻尽忠身前不远,这位副元帅两股战战,险些就要转身逃走。

  “是奥屯襄元帅的人……奥屯襄元帅败了,我没有再无援军了!”

  便是反应再迟钝之人,也知道这些头颅原本属谁,流言如同插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西京,西京城墙依旧坚固,可这人心却已经溃散了。

  铁木真立于己方阵中,他眯着眼,盯视着城墙上的变化。为了这座坚城,他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中途先后击败了两次金国援军,现在,这座城池象是宰杀并烹制好了的羔羊,正等待他伸出刀来。

  多年的征战,使得他在战场上有种异乎寻常的敏锐嗅觉,从城头的旗帜、垛口后摇晃的人影,他便能判断出,这座城池已经失去了战意。

  铁木真并没有因为对手失去了抵抗意志而觉得无趣,恰恰相反,他对于屠戳抢掳没有抵抗能力的对手更为热切。他甩了一下马鞭,回头看了看知己的勇士,每一个勇士都在等待他的命令,从勇士们的目光里,他看到了鲜血、金银还有美女。

  “长生天!”他大喊了一声,然后将马鞭一指。

  “长生天!”他帐下所有的勇士,无论他们曾是契丹人还是女真人,或者是回鹘人,如今都象蒙古人一样呐喊。

  铁木真猛然一抖马鞭:“那个城里有的是金银,有的是丝绸,有的是女人——她们的皮肤比最精致的瓷器还要细腻,比最精美的缎子还要柔软!”

  他的勇士被这番话说得气喘如牛,目光尽赤。铁木真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声音更大了:“守护着她们的,却是一群懦夫,他们骑不上马拿不动刀,弓箭连麻雀也射不死。这样的懦夫,他们能拥有财富与女人吗?”

  “不能,不能,不能!”呼声惊天动地。

  “去吧,把他们的财富与女人都夺来!”铁木真的马鞭终于落了下来,他的话声音不大,但他的勇士仿佛每个人都听到了。财富与女人刺激得这些人变成了猛兽,他们嗬嗬怪叫,向着西京城冲了过去。

  铁木真也夹杂在这群猛兽之中,无论他是否愿意,他和他的亲卫也加入到这因为抢掠而躁动不安的狂潮中,他成功地激起了这狂潮,却也让自己迷失于这狂潮。

  西京城上,抹捻尽忠正在考虑如何脱身。

  学着谢安不动声色间力挽狂澜的心思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现在唯一想的事情,便是如何活下去。不过他总算还有理智,知道这种情形之下开城逃跑便是死路一条,唯有坚守,借着坚城,才有一线生机。打退了蒙古人的这一次进攻之后,他才能寻机离开。

  “放箭,放箭!”他疯狂地咆哮着,催动自己能看到的每一个金国士兵,恨不得将城中积存的箭枝全部射出去。虽然这种漫无目的散射,根本不能对蒙古人的进攻造成什么阻碍,但至少可以为他壮胆。

  一个惊惶失措的士兵,将弓拉得最圆,也没有瞄准什么的,冲着半空便射出了一箭。他力气倒大,挽的也是强弓,那枝箭比起其余的箭要飞得高,俯冲而下也更远。

  夹杂在人群中的铁木真纵声大笑,城上射下来的箭,不是轻飘飘软绵绵的,便是没有准头乱七八糟的,这样的射法,根本不可能阻挡住他帐下的勇士!

  然而这个时候,那只飞得最远的箭俯冲下来,狡猾地避开了他的甲胄,自他盔甲的缝隙钉了进去,穿入他的体内。铁木真的笑声嘎然而止,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箭,又看了看城头。

  身边传来亲卫的惊呼,七八只手向他伸了过来,铁木真推开这些手,想要命令继续攻击,但剧痛让他头昏眼花,几乎失去了知觉。

  “可惜……只要一口气便可拿下西京……如今却只有等下一次了!”他心中想,然后失去了知觉。

  一枝不经意间射出的箭,拖延了一座城市灭亡的命运(注2)。

  西元1212年秋,埃及,开罗。

  邓肯·波罗得意洋洋地看着眼前这些异教徒,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看到没有,都是最上等的货色,每一个女孩都是处女,每一个男孩都聪明可爱,只要你给钱,那么他们就都是你的了!”

  “你们的圣经中说,富人想上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困难。”面色难看的异教徒摇了摇头:“难道说黄金是这么美妙,竟然能让你抛弃自己的信仰?”

  “首先抛弃信仰的不是我,而是把他们骗来的那些贵人们!”邓肯·波罗耸了耸肩,向身后一指,在他后面,跟着几十个瑟瑟发抖的孩童。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用惊恐不安的神情盯着面前,当发现那几个异教徒瞪着自己时,他们又畏惧地移开了目光。

  他们幼小的心灵之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就是你们的十字军……真主保佑,我们虽然没有了萨拉丁,你们也没有了狮心理查!”异教徒中的一个念念有辞。

  “理查都死了十年了,现在英格兰的统治者是无地王约翰,那个抢夺了侄子王位的懦夫!”身为一个来自威尼斯的商人,邓肯对于自己的消息灵通而自傲,因此大肆嘲笑着对方:“你们这些蠢货,当然不知道他在忙着干什么……”

  当异教徒们把他围住夹了起来,他才意识到不对:“等等,你这是要干什么?”

  “就象你欺骗了这些可怜的儿童十字军一样,我也欺骗了你。”那个和他打交道地异教徒狞笑着:“你将他们卖给我为奴隶,可是我有一个不付钱的更好方法,我会把你卖到遥远的东方去,比如说,东方的中国?”

  注1:金国政权稳定后有五京建制:上京会宁府、北京大定府、西京大同府、东京辽阳府、南京开封府

  注2:铁木真在大同城下中箭退军,此为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