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金手指第四卷、擒贼先擒王

一三六、御苑学种昭烈圃

  大宋宝庆元年(西元1225)正月底,湖州州治外的路上。

  秦天锡阴着脸,他的身边跟着十几个随从,也都如同他一般面色不善,路上偶有行人见着他们这模样,都会闪身让避。

  他们刚做了一件大事,正急着离开湖州回临安城。

  “此事一毕,相公再无后顾之忧了。”一个随从小声嘀咕着说道。

  “那厮便是不曾自尽,相公也不必担忧。”另一个随从笑道:“这等小事,原本我们来便可,何必秦先生出马!”

  他们一行都是史弥远的亲信,此次来到湖州,是办一件大事:逼前皇子赵竑自尽。

  虽然在帝位争夺中,这位前皇子落败离京,可是史弥远并未忘记他。当一伙盗匪裹挟着他意图谋逆被平定后,史弥远立刻派出秦天锡一行。

  刚来时他们还有些惴惴,毕竟这是出了临安,但到了湖州之后,秦天锡亮出了杀手锏,一封诏书,逼得赵竑不得不上吊自尽。

  “都闭嘴。”秦天锡冷冷喝道。

  随从知道他脾气,相互使着眼色,都闭紧了嘴巴。

  扫视了四周一眼,秦天锡神色更为冷肃,从接到命令来湖州起,他心中便觉得不安。自从投入史弥远门下为门客以来,他替史弥远掌控各方情报、处理一些堂堂丞相不好亲自出面问题,他天生的敏感,使得他在数次危机之中都化险为夷,象是当初罗日愿刺杀史相公,还有后来华岳密谋杀害史相公,这些事情,都是因为他出手才解决。

  原本他以为这种不安是来自前皇子赵竑,但赵竑死了,他的不安感觉却还在。

  为何大事已定,自己心却越发惴惴不安?

  自湖州回临安,不过是一日夜的功夫,如今已经过了安吉独松关,只要进了临安城,想必便无事了。想到这里,秦天锡回头喝了声:“快些。”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路旁的草丛之中,猛然跳出三个人。

  “替济王复仇!”为首之人厉声喝着,然后挥刀向他们冲了过来,见到这三人,秦天锡反而心中安定:让自己惴惴不安的,想来就是这个了。

  他随行的有十余人,对方只有三人,他随行的都是殿前司侍卫,而这三人看起来只是普通百姓,无论如何……

  他的念头到此止了,因为一枝自手弩中射出的利箭,穿透了他的身体,钉入他的喉咙和眼睛。就连他罩在衣裳之下的软甲,挡得住射向他心口的,却未能挡住射向咽喉与眼睛的利箭。他的尸体在马上微微一晃栽了下来,惊得那马发出嘶鸣跳动不止。

  手弩的声音自道路两侧响起,大多数弩矢都没有射中目标,却仍将侍卫们逼得手忙脚乱。他们毕竟训练有素,意识到自己陷入埋伏之中,立刻驱马前冲,根本不稍做停留。

  刺客也不曾追赶,在他们走后,有个戴着草帽的上来,将地上的几具尸体都翻动过来,秦天锡身上中的弩矢最多,有六枝牢牢地钉进他的身体。那人先是在秦天锡鼻下探了探,怕他还是屏息装死,又拔出腰刀,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其余的刺客也拔出刀来,在每一具尸体上都补了一刀。

  “撤!”

  那人一挥手,所有的刺客都悄然无声地退走,行动迅捷如风,丝毫不象方才那种射不中对手的外行模样。过了足足大半时辰,侍卫们才带着一队禁军回到此处,但看到的却只是冰冷的尸体与一地的血泊了。

  眼看就要是中和节,万物开始滋长,凛冽的北风渐渐被温煦的南风取代,往年这个时候,随着天气的转暖,临安城中欢声笑语便会越发的多了。然而今年的气氛却是欢乐不起来,前些时日,湖州盗贼拥皇兄赵竑作乱,虽说旋即被赵竑自己剿灭,但随之而来的震动,却让朝堂与民间都震动不安。此时虽然谁都想不到,在帝位已经有了归属的数月之后,一场新的风暴又在酝酿之中。

  “那伙刺客说是为济王复仇?”

  临安城,丞相府,听得这个消息的史弥远勃然变色。

  他已经很久未曾有过这般愤怒了,便是听得湖州盗贼作乱的消息时,他也不曾这般恼怒过。

  与此同时,聚景园中,再次改名为赵昀的赵与莒正与郑清之相对而坐,他们之间的石桌之上,又置着几个碗碟。

  “陛下放着富景园、延祥园、集芳园不去,却要来这聚景园。”郑清之如今不再是小小的国子监学录,而已经升为起居郎,每日随侍在天子之旁,因为二人在赵与莒还是沂王嗣子时的关系,他虽是恭敬有礼,却也能与赵与莒说上话语。

  聚景园在大宋皇家园林之中原本也是较为重要的,但这些年来已经失修败落,比起郑清之提起的其余园林要差得远了,以至于有人吟诗说此处“官梅却作野梅开”。

  “其余园子虽是好看,却不如此处自在。”赵与莒微笑着道。

  身为天子,他没有穿朝服冠冕,而是常服打扮,两人坐在石凳之上,为了驱寒,又在石凳铺了来自流求的羊毛毯。石桌上摆的盘子里,也是来自流求的食物,象是葵花籽、薯片、熟玉米粒,赵与莒伸出手示意道:“郑卿请用,先帝大行之日,郑卿是食不甘味,想来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味道。”

  郑清之笑着谢恩,吃了两粒葵花籽,又嚼了数粒玉米,他“咦”了一声:“些等风物,臣不曾听闻流求有啊。”

  “呵呵,郑卿总有不知之物啊,当初卿为朕教授时,朕还以为卿无所不知呢。”赵与莒开了他一句玩笑。

  顿了顿,赵与莒又道:“以卿之才,起居郎一职太过委曲了。”

  “不敢,如今朝中宿儒林立,臣如何能比得他们!”

  郑清之之语,倒不是谦逊,自新帝登基之后,因为这帝位得来多少有些曲折,为招揽人心,史弥远便引在外宿儒入朝,以壮新帝声望。象真德秀、魏了翁、胡梦昱、洪咨夔等,尽是一时之选。

  “卿太过自谦了,真景希、魏华父、洪舜俞等,穷经学古,气节刚烈,为翰林可,为州府长吏亦可,唯不可经世宰辅。”赵与莒摇了摇头道,然后又道:“且不说他们,只道这些流求物产,郑卿,今日朕请你吃这些流求物产,却不只是为了吃。”

  郑清之心思还未转过来,听得天子方才话中之意,似乎以宰辅之才誉之,倒是比真德秀、魏了翁等人更为重视。为天子如此赞誉,他如何能不欢喜,虽说史弥远曾经以自己位置许他,但哪比得上天子之意更真切!

  史弥远总不能如今便致仕,将位置让出来了吧,待得史弥远死后,这个位置他郑清之能不能坐上,那就完全看天子心意了。

  他转着心思,便没有注意赵与莒后面的话语,赵与莒问了两句,他才醒悟过来:“臣……臣失礼,臣不知。”

  “朕听霍广梁说,此几物中,这玉米可于贫薄之壤、山坡之地播种,产量远胜过稻麦。这番薯还有一种唤为土豆的,更是亩产可逾千斤。朕起自民间,常思百姓疾苦,百姓之痛,莫大于饥者,若能自流求引来此等物种,岂不如同引入占城稻一般!”赵与莒喟叹道:“百姓无饥馁,这天下自太平。”

  “竟然有此等事物?”郑清之大惊,亩产千斤的粮食作物,此事若不是天子亲口对他言说,他只怕要啐一口回去。

  “朕也有些不信,故此想择地验之。”赵与莒指了指这聚景园,微微一笑道:“苑囿虽好,不过是游冶之所,朕见此处已是荒废,便想先于此种之。”

  “天子重稼穑,实是万民之福,陛下仁厚之心,自古未有!”郑清之这才明白赵与莒的用意,他笑道:“陛下当择老农种之。”

  “朕却怕咱们大宋老农,未尝种过这等事物,反倒不美。朕想托霍广梁寻些流求农夫来,在这聚景园中耕种,一则此地原本荒废,即便不成也不至误了农时,二则流求风俗,与我大宋怕有不同,将他们聚在此处,也免得百姓惊诧。”赵与莒脸上忽然有些不豫:“只是朝中诸公,若是闻知此事,只怕要怪朕有失君仪了。”

  “陛下何必忧之,天子重农,乃圣明之主,孰敢置喙!”郑清之慨然说道,话语一出,心中又是一动,天子将此事说与自家听,自然不是为听这等话语了,他心念一转,立刻明白,笑着道:“陛下,若不以臣为不才,愿为陛下效牛马之劳。”

  “既是如此,卿便去寻霍广梁,若是朕出面,必然大张旗鼓,反倒不妥了。”赵与莒也笑道:“卿知朕心意便可。”

  若是天子让霍重城去寻流求人来耕种,免不了会有博名出位的言官谏言说天子劳民伤财,而且若失败了,于天子颜面上也不好看。可若是郑清之去做则不然,起居郎虽是要职,却不等于没有闲暇,他出面去做便是失败,也不会有人怪到天子身上去。想到此处,郑清之自以为已经知道赵与莒打算,这确是一个立功之机,若是真如霍重城所说,这些粮食亩产可达千斤,那仅此一功,便足以让郑清之攒得屹立于朝堂之上的资本了。

  “史相公之处,朕会去关说,让他准你便宜行事。”赵与莒又补充了一句。

  “臣遵旨。”郑清之俯首领命。

  他离了聚景园,立刻去了史弥远府,经拥立之事,他如今已是史弥远最信重人之一了。才到史府,便觉得不对,因为宣缯、薛极等史党要员,竟然尽数在此。

  “秦天锡被杀了。”当他提出疑问之时,史弥远咬牙切齿地说道。

  秦天锡对史弥远的重要性,绝对不亚于在座的任何一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因为他对史弥远一片赤忠,更是因为他手中掌握着许多暗线,一些史弥远不方便亲自出面接触的人物,都是由秦天锡掌控。他一死,等于是断了史弥远耳目!

  即便史弥远再寻一个亲信接手秦天锡之事,一时之间未必能上手不说,更重要的是,此人也未必有秦天锡那般手段。

  想起秦天锡给人的那种阴沉森冷有如毒蛇的感觉,郑清之在惊愕之余,心中不禁又有些快意。那人眼中除了史弥远外谁都没有,便是宣缯、薛极,他都冷面以对,更别提他郑清之了。

  “刺客喊的是为济王报仇……哼哼,他们用的却是一种手弩,本相已经派人去查这手弩的来历了。”史弥远冷笑着说道。

  他一点都不相信那些刺客的喊话,为济王报仇——若是济王赵竑有这般门客,秦天锡一行便不可能逼得死他。这必是朝中某些与他史弥远为敌之人派出的刺客,行刺之后还故意混淆视听!

  但史弥远也有不解之处,便是这些与他为敌之人为何要去行刺秦天锡。秦天锡对他史弥远虽然重要,可他本身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刺客要刺杀,也应该是冲着他史弥远来才对。

  “自今日起,你等外出都须多加小心,广带侍卫,不可夜行。”想到这里,史弥远对众人吩咐道。

  众人都是凛然遵命,待人都散去后,史弥远单独将郑清之留了下来。

  “文叔,听闻今日你与陛下去了聚景园?”史弥远盯着郑清之道:“不知陛下为何起了游园之兴?”

  “哪是起游园之兴,相公,陛下仁德不凡,实非常人所能及!”郑清之将天子对真德秀、魏了翁等人评价说出,却不曾提及他对自己的夸赞,而是直接讲到天子意欲自流求引来良种之事。

  “此事并无不可。”对于赵与莒的这份“仁厚”之心,史弥远并不意外,相反,他已经习惯了。天子甫一即位,便下诏赐朝臣中年过花甲者座,他史弥远恰好年满六十,天子这赐座之举为的是谁,满朝皆知。去年十一月时,天子又与他商议,下诏觅天下良医,于各州县设堂,每月为百姓贫病者义诊三日,由皇庄补贴开销,此策虽是迂了些,却招来朝野一片赞誉之声。

  只要不是天子意欲亲政揽权,这等事情,由之便可。史弥远现在的精力,完全集中在寻找那个刺杀秦天锡、背后对付他的政敌之上了。

  注1:中和节是唐德宗下令建立的节日,每年农历二月初一,民间以青囊装种子互赠,祭掌管植物生长的勾芒神,百官则向朝廷进献农书。

  注2:聚景园、富景园、延祥园、集芳园尽是宋时皇家园林,可见于宋人周密《武林旧事》。

一三七、京畿暗伏背嵬营

  李锐磨磨蹭蹭地跟在李云睿身后,愁眉苦脸,那一身护卫队制服,也没有往日光鲜。

  “队副,队副,你便答应我吧……”

  “滚滚,走后门走到我这边来了!”李云睿毫不留情地飞起一脚,将他踹出老远,然后转身边开。

  李锐拍了拍灰,又跟了上来:“队副,真的要了我吧!”

  “我已经给你说过无数遍了,你审查不合格,这可走不得人情。”李云睿也被他弄得没了脾气,说来也怪,这淡水护卫队之人大都怕队副李云睿胜过队正李邺,唯独这个李锐,怕李邺胜过李云睿。被这小子纠缠了一下午,李云睿也被缠怕了,停下步子又道:“负责挑选秘营的,也不是我,是邢而近,你去寻他吧!”

  “队副分明是敷衍俺!”性子一急,李锐说话又用上了“俺”字自称,他嘟囔道:“明明邢而近乘船离了岛,你叫俺哪里去寻他!”

  “那我可也没办法,只有等他回来了。”

  李云睿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加快了脚步:“你莫跟了,若是再跟,便碍着我今日公务!”

  李锐垂头丧气迈步回走,见着路边一石头,他也觉得这石头仿佛是在嘲笑着自己,飞起一脚踢去,那石头飞得老高,然后砸中一间屋子的玻璃,“当”一声响,玻璃自然是四分五裂了。

  “糟糕!”李锐撒腿便跑,他倒是不怕被人责骂,只是他穿着一身制服做出这般事情来,免不了要连累到护卫队的名声。

  才跑了几步,他便听到身后传来警哨声,那是专门管理护卫队纪律的内卫队的人,李锐这才想起,自己跟着李云睿来到了内卫队处,方才那碎了玻璃的屋子,正是内卫队的公禀。

  “快逃!”他跑得越发的快了。

  李云睿回过头来看得这一幕,摇头笑了笑,却未曾做声。他理解李锐的心思,这年余来,李锐在海关处做得极佳,只不过闷在一地,却非淡水男儿本色,又眼见以前远不及他的于竹,如今在吕宋也混得风声水起,故此也渴望能出去为流求建功立业,他听说“秘营”招人,立刻便报了名。

  以他能力,原本进“秘营”不成问题,但在进行秘密政审之时,因为他是李全的侄儿的缘故,他还是被找了个由头刷了下来。这小子不知原因,还拼了命儿寻门路想挤进去,甚至找到了李云睿这边来。

  “是倒是一个好小子,只可惜摊上了那么一个叔父。”李云睿心中暗想。

  “景文,李景文!”他还没进屋子,又有人喊他的名字,李云睿叹了口气,今日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来的人是陈子诚,他跑得有些气喘,到了李云睿面前之后伸出手:“把人放出来。”

  “伯涵,规矩你都是知道的,他们擅入军事禁地,自然得关上一阵时日。”李云睿挠着脑袋,只觉得自己都快被这些事情弄疯了:“我也不能坏了规矩是不是?”

  “不过是一群好奇心过剩的孩童,便是炸了你们基地那样如何?”陈子诚哼了一声,昨天一群初等学堂学生闯入传说中“秘营”的秘密基地,结果什么都未曾看到,便被抓了起来,李云睿也不客气,一人十鞭,然后还得服上十日苦役,便是去打扫淡水农场的养殖场猪圈。

  “若是炸了基地,那便连你也得去扫猪圈了。”李云睿笑道。

  陈子诚知道他也破不了规矩,只能正色道:“行,我也不找你要人了,只有一点,我是知道你们这有些东西,那些小子教训教训便可,别真对他们用上那些东西。”

  “放心放心,我做事你尽管放心。”李云睿有些不耐烦地道:“你那边,还有一堆小子等你了,这地方不是他们能乱闯的,你赶紧去约束他们去!”

  陈子诚瞪了他一眼,然后快步又跑了回去。他今日带着中等学堂的一批学生,赶往试验园去查看引种自东胜洲的作物。这是中等学堂农艺班的少年,若只是从外表来看,他们与淡水农场的青年农户几乎没有两样,若说有,那便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鹅毛笔与小册子了。

  前些日子,秘营之人跟着这些少年屁股后边,很是学习了一段时间的种田呢。

  想到秘营,陈子诚便想到秦大石与邢远志,这二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临安吧。

  顺着水泥路,他们来到靠近一条溪涧的大片田地间。这一带有三百余亩地,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坡田,是农场专门划给淡水学堂的试验田。每日都有专人来此查看作物,记载作物状况,对比不同情形之下作物的生长。

  在这田边上,他们看到了方有财正蹲着,这让陈子诚觉得有些奇怪:“老方,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我来看看……”

  方有财说话有些发颤,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不过众人现在都已经习惯他这模样了。自去年九月以来,他便一直是如此,有些人以为他得了臆症,还有人要学巫婆神汉为他驱邪,但陈子诚却知道他是为什么这模样。

  见着一群学堂少年,方有财拉着陈子诚避到一边:“伯涵,伯涵,你再说一遍,那消息……那消息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陈子诚心中也不禁一阵激荡。

  自家主人,竟然成了大宋天子!

  虽然早在赵与莒成为沂王嗣子时,众人便有了这个心理准备,可消息传来时,众人还都是不敢相信是真的。足足过了三四个月,方有财还是那副模样,逮着任何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必然要拉到偏僻所在询问那消息是不是真的。不过他虽是神神叨叨,口风却比以前更紧了起来,便是问,也只问“那消息”,而从来不说那消息是什么。

  据说他如今夜里睡觉时,嘴里都要套个嚼子,便是防着自家梦里将话说了出来。

  “可惜老管家没见着这一日……”听得陈子诚回答,方有财眼神立刻变得清亮了,他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过了好一会儿,又有些伤感地道。

  老管家赵喜,早在赵与莒成为沂王嗣子之前便已经去世了。对那个喜欢倚老卖老的老人,陈子诚还有记忆,但义学五期六期的,却只知道大官人每隔几日便会去陪着说会话的中风老人。

  方有财又开始傻傻的笑了会儿,然后低声问道:“伯涵,你说……若是回去,大官人……不,是官家会不会给我也封个官儿当当?”

  忍着笑,陈子诚道:“那是自然的,这些年在流求,方管家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是那是。”听到这话,方有财眼睛更亮了,他直挺起腰,指着面前大片的田地,又指了指淡水城:“这一大片,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顿了顿,他又看了陈子诚一眼:“其实……功劳俺也是有一点的。”

  “哈哈,淡水建城,当初大官人便说了,你是首功。”陈子诚终于没有忍住,他过去一把搂住方有财的胳膊:“老方啊老方,我就说你别瞎想了,咱们大官人是个什么人物你还不知晓?最是明察秋毫了的,你有功,他自然会赏,但若是坏了大官人之事,哼哼……”

  这些年来,陈子诚与方有财关系倒好了不少,故此这番亲热举止,倒未曾将方有财吓一大跳。

  “那是,那是,我只是……只是那消息传来这么久了,大官人还不曾送准信来,我心中总是有些不安,担心他太忙了,忘了咱们……”方有财先还是笑,但后来化作一声长叹:“总是僻居海外,却不是办法。”

  这一声长叹却不是他一人发出的,在临安聚景园中,赵与莒也发出一声长叹。

  邢志远、秦大石跪在他面前,二人都面色激动浑身发抖,极是欢喜的模样。

  “原来这等作物竟然是自那数万里海外而来,往返二年有余……”赵与莒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郑清之:“无怪乎郑卿也不知晓,能有此举,非有极大恒心毅力不可。”

  他们这是在聚景园中相会,也难怪赵与莒感慨,虽然他现在已是一国之君,可比起当初为沂王嗣子时还要小心谨慎,见着这些心腹手下,也是得拐弯抹角。他们此次来聚景园,还是郑子清引来的。

  郑子清见秦大石与邢志远模样,也是微微一笑,心中暗想:“这二人虽说在海外见过世面,只是遇着官家,却高兴得浑身发抖,倒是一片赤子之心。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大宋天威远扬海外,这实是可喜可贺之事。”

  “今后你们便住在这园子里,在那边,朕让人给你们备好了住处。”赵与莒极有兴致地站起身来,指了指靠着山脚下的一片地方:“瞧见没有,那一片房子便是了,你们共有多少人?”

  “启禀官家,一共是六十六人。”秦大石接口道。

  “那好,便是这六十六人,郑卿,他们的粮饷便由你盯着,莫让人中饱了去,折损咱们天朝颜面。你时常来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的,便报与史相公。”赵与莒又转过脸对着这些“流求农人”道:“你们也须约束人手,不得触犯我大宋刑律,否则朕必以一纸国书,令尔流求之主取你们首绩!”

  听得他絮絮叨叨地说得极细,郑清之心中不由好笑,虽说稼穑之事事关国本,可象这位天子一般如此亲历亲为的,倒也是少见。龙驭归天的先帝,虽说也仁德爱民,却不曾如此过。

  不过这样也好,官家有事可做,便不会想着朝堂上的权势,免得与史相公意见相左——近来史相公也特跋扈了些,竟然接连任用私人,只怕朝堂之中又有再起波澜了。

  “朕带你们去见那些田地,你们叫管说,这玉米须得种在何处,这土豆又得种在何处。”赵与莒兴致极高,领着秦大石、邢志远快步前行,郑清之见状慌忙跟上去,只是他一介文官又是人过中年,哪里比得上赵与莒、秦大石与邢志远的步子,他小跑了一段,便禁不住放缓了步子喘气,看了看那些殿前司的侍卫,摆手吩咐道:“你们快跟上去。”

  此时赵与莒、秦大石、邢远志已经在近百步外了。

  见着那些侍卫还未跟上来,邢远志忍不住唤了一声:“大官人!”

  声音到得后来,便有些哽咽了,他们这些义学少年,尽数是乱世孤儿,若不是得赵与莒收容教养,哪里会活到如今!

  赵与莒神情淡淡的,瞄了他一眼,目光中却与他一般激动。坐了三、四年牢笼,只是此刻,才得了那么一会儿的望风时间。

  “当心,人来了。”秦大石也目中含泪,但却低声喝止了邢志远的话语。

  赵与莒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小丘之上,侍卫们护在他身边,方才那瞬间天子身边只有两个流求人,这若是让史相公知道了,谁也落不得好处去。又等了好一会儿,郑清之才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官家……官家何其急也!”

  “非是朕急,乃是卿慢耳。”赵与莒认真地道:“郑卿,朱晦庵诗云,问渠哪得清几许,唯有源头活水来。古人亦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可见多活动活动,必有利于筋骨,卿正值壮年,来日还将有大用,只是小跑这几步,便如此不支,显见是平日里活动得少了。”

  “臣……臣惶恐。”没料想自己一句话,倒惹得赵与莒好一番教训,郑清之也无心去想方才天子为何要跑:“谨受教!”

  “呵呵。”赵与莒一笑,又指了指身前荒废了的园囿:“终有一日,须得让四海无闲置之地,万民有嚼余之食。”

  “官家宽厚仁德,古之名君亦难及也。”郑清之诚心诚意地回应道。

  随同秦大石、邢志远来的流求“农人”便居住在聚景园中,这聚景园虽曾是皇家园林,如今早已失修,甚至成了一些蕃人墓葬之地。园中原本种了梅,不过如今既要辟成田,自然要将这些梅和墓移走。在外头还特意修了一座围墙,免得为人所侵扰。郑清之每隔数日便要来此处看上一看,而天子赵与莒,也是十日便会来一次。

  无论是史弥远,还是杨太后,或者是大宋其余朝臣,都不曾如何关注这处荒废了的园囿。他们的目光,都生生盯在朝堂之上,盯着玺印虎符,唯独没有盯着民间百姓。

  注1:聚景园在今日杭州回回坟,南宋周密《癸辛杂识·续集上卷》云:“回回之俗,凡死者……瘗葬于聚景园,园亦回回主之”

一三八、君王自此不上朝

  大宋宝庆元年三月,天气极不寻常,原本就是和风细雨的天气,却为滚滚春雷所打断。

  天子只管在聚景园中流连,朝会之时也只是高坐缄口,凡有事,先问“太后以为如何”,次问“史相公意下如何”,皆不自专。对于这位年轻的皇帝,史弥远还算满意,而且无论是郑清之,还是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所报都说天子敬长爱贤,处处以杨太后、史相公为先。

  让史弥远不满意的,是三件事。

  首先便是真德秀、魏了翁这些人,他们自恃名高,以正人君子自居,抨议朝政且不说,最让史弥远难以忍受的是他们死死抓住济王之事不放,一至朝会,便为济王鸣冤,要求天子彻查此事。真德秀身为礼部侍郎、直学士,甚至单独入见天子,切言济王之事,质问“迩者霅川之狱,未闻有参听于槐棘之下;又如淮、蜀二阃之除,皆出佥论所期之外。天下之事,非一家之私,何惜不与众共之?”,矛头所指,自是大政独出于门的史弥远了。

  其次是杨太后一族。虽然在迎立之事上,杨太后最终同意了史弥远所为,但济王之妻吴氏,为杨太后亲选,济王虽与吴氏不算亲和,但杨太后却与吴氏极善。据史弥远所知,济王之事,杨太后也颇有不忍之言。史弥远深知杨太后报复心是极重的,当初韩侂胄不过是曾反对她为皇后,便为她寻机所杀,何况自己揽权,伤了她太后垂帘之尊!那秦天锡被刺死之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种种蛛丝蚂迹,尽皆指向杨氏!

  最后也是最让史弥远烦躁之事,便是再没有秦天锡一般的人物替他掌控各方暗线了。每日公务之余,他还得对着一大堆传递来的消息发愁,这些消息真伪姑且不论,绝大多数都是无关紧要的,而以往秦天锡总会将这些消息分别处置,重要的才拿来与他过目。他也曾想寻人取代秦天锡,可是一来这些事情颇有违禁之处,他担忧所寻者忠诚;二来忠诚可靠者,又未必有秦天锡那般本领,将一切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三件事,原本都不是大问题,可是随着秦天锡的死,却变成了大问题。杀了秦天锡,让史弥简直觉得自家失了耳目缚了手足,他也越发地对那布局杀害秦天锡之人忌惮起来。

  “近些时日朝中有何异动?”每每想起此事,史弥远便觉得心中烦躁,他吸了口气,向干万昕道。

  这个干万昕,便是他提拔起来想取代秦天锡的,只是此人却不象秦天锡那般低调,喜好弄权,本领又不及秦天锡,忠有余而智不足。

  “朝中无甚大事,只是万寿观使屡次蒙太后召入宫,出宫之后便召人密议。小人已经遣人打听此事去了,想必这几日便有回报。”干万昕道。

  这便是令史弥远头痛之事了,万寿观使便是杨石,他年少之时便英武不凡,曾威慑金国使臣,端的是个果敢之人。虽说这十余年间都不曾显露出什么野心,但史弥远却不敢掉以轻心,自古以来,外戚、权臣之间,便有天然的联系。

  “定要打探清楚……”史弥远疲劳倦地揉着自己的额头,杨石在朝中虽说有一帮人,但都官卑权小,成不得事,他最大的倚仗还是杨太后。如今朝廷行的是太后垂帘听政之策,看来有必要让太后撤帘了。

  “真德秀那些伪学之人呢?”稍稍休息了会儿,史弥远又问道。因为自引魏了翁、真德秀入朝之后,他们几乎凡事都与自家唱对台戏,故此史弥远忍不住以“伪学”相讥,这是当初韩侂胄贬弃朱熹之流时,使人攻讦理学之语。

  “真德秀、魏了翁上窜下跳,却并无多少人理会。”干万昕笑道:“这般迂儒,成不得事。”

  “虽说成不得事,败事却有余了。”史弥远叹了口气:“可恶,可恼,可恨!”

  “相公,小人倒知一事,有一个梁成大,不知相公识得此人否?”

  “此是何人?”史弥远问道:“莫非亦为真德秀一党?”

  “非也,此人如今于行在待职,他前些时日曾对小人说,素来看不惯真德秀、魏了翁一党,愿入台谏,为相公驱此二人!”

  “唔……”史弥远听得微微颔首,虽说他权倾朝野,于台谏之处也安插私人,只是如今情形,众人都在观望,若这梁成大都能为他攻讦真德秀之流,把他安插进台谏,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史弥远的神色,干万昕心中一喜,梁成大谄事于他,没少给他贿赂,故此他寻机为梁成大说话,看史弥远神情,显然是意动了。

  “此事我记下了……”史弥远喘了口气,又问道:“临安城中可曾有何异动?”

  “诸军尽数安稳,并无异样,只是太学之中,颇有数人叫嚣攻讦,其最甚者,为李仕民、赵景云、谢岳诸人,李仕民曾为真德秀弟子。”干万昕道。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史弥远愤愤地骂了一声。

  他在此细问消息的时候,赵与莒却在大内之中高卧,他原本就有午休的习惯,在郁樟山庄时那么匆忙,都保持下这个习惯,何况如今做这个极悠闲的天子。

  韩妤静静凝视着他的脸,嘴边挂着娴静的微笑。

  身为潜邸旧人,她被带入宫中,而且很快便被任命为司宫内省事,掌管宫中女官。除此之外,她也侍候天子起居,传闻中她迟早会被册为婕妤,在如今后宫尚无主之下,她便是这若大皇宫之中的女主宰。

  龙十二也免不了在殿前司补了个侍卫缺,他沉默寡语,殿前司人只道他憨傻,但都知他曾夜杀刺客,救过天子性命,故此都不敢欺辱他,多是敬而远之。若是过了会儿,沉睡中的赵与莒动了动胳膊,然后睁开眼睛:“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早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韩妤抿嘴微微一笑,还在郁樟山庄之时,每当官家春后午睡醒来,便会如此。

  “阿妤……”

  赵与莒偏过面来,看着韩妤神情,淡淡地问道:“你未曾午休?”

  “怕官家要人服侍,故此未睡。”只有二人在,故此韩妤言语间倒不是很紧,她极自然地上前,替赵与莒掀开被子,又将衣袍替他寻来:“官家下午是见朝臣还是去聚景园?”

  “还是见朝臣吧。”赵与莒看着韩妤雪白的胳膊在自己身前晃动,春天阳气旺盛,起床之时原本就颇有绮思,不知不觉中,他便有了生理反应。韩妤为他收拾衣裤,自然也摸触到了,虽说在如此长时间的服侍之中,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但韩妤还是双颊飞红,白了赵与莒一眼。

  虽说是白了一眼,却又是风情万种。赵与莒心情一荡,伸出手想去揽她,但旋即止住。

  这些义学少年,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在他心中,他是他们的老师、父亲,虽说他年纪比他们可能还小些,可在心理上,赵与莒还是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学生、儿女。穿越到这个时代,自然谈不上什么心理障碍,只是现在就下手……

  又打量了韩妤一下,如今韩妤已经二十四岁,赵与莒看着看着,又觉得现在正是下手时机了。

  以年纪而论,赵与莒如今已是二十,身体健壮,又绝非不解风情的鲁男子,韩妤又绝对不会拒绝他,能拖到现在,已经是异数了。当初在沂王府里,他虽说表面上安然自若,实际上却是提心吊胆,花了大量心思布置后路,不愿意有婴孩拖累,也不愿被人视为沉溺美色,故此一直未曾亲近女子。

  韩妤轻轻叹喟了一声。

  赵与莒改了主意,他手还是伸过去,将她揽入怀中。韩妤目似含水面若流丹,只是象征性的挣了挣,便被他揽了过去。

  “让那些朝臣去寻史弥远吧,反正老贼不是揽权么,让他头痛去。”赵与莒嗅得韩妤身上芳沁若兰,感觉到怀中身体在不停地轻颤,他心中想:“至于我……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吧。”

  与此同时,淡水码头。

  杨妙真站在那铜钟下,大声道:“这东西真能如你所说,力举千斤?”

  被她问话的是萧伯朗,在沉寂许久之后,因为萧伯朗娘子老蚌怀珠,又有了身孕,他才大模大样出现在人前,那些有关他是否因为那次爆炸事故而失去身体部个部分的传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他娘子腹中的胎儿与他长得是否相象。

  “千斤算得了什么,万斤也能举得!”萧伯朗眼中闪闪发光,极是欢喜地看着在码头上正坚起的钢架。

  流求货运吞吐极多,原先靠人力拉动滑轮上货,已经显得有些不足了。而且流求用人之处甚多,将大量人力放在码头之上,不唯是浪费,也加大了内外勾通的风险,故此,萧伯朗将他与欧八马新研制的蒸汽机拿了出来。

  经过无数次摸索、改良,他们如今制造出来的蒸汽机,不再是当初试验室中那简单的靠真空压力推动的模型,也不是炸得萧伯朗险些丢了性命的那种危险玩具,而是冷凝器与气缸分离、气缸为双向、使用节气阀门与离心节速器调节运转、配有气缸示工器来确认气压。从任何一个意义上说,这座蒸汽机已经接近后世瓦特制造的那东西,而保证气缸与活塞之间密合性使用的,却是敖萨洋为研制新的加农炮管而发明的精密镗床。虽然在效率上,它和后世瓦特发明的东西还有差距,但用来带动在码头上升降货物的升降梯,却是绰绰有余了。

  “小心些小心些。”见着搬运工人手脚有些重,萧伯朗立刻大叫起来。

  杨妙真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丝一般的海风吹过,淡水春天原本就来得早,此时更已经是遍地姹紫嫣红,她忽然间觉得心乱如麻,有什么东西,象是这大地绿芽一般自她心头儿爬了出来。

  “阿莒……大官人……官家……陛下……”

  她的心里有些迟疑,在临安,那金殿之中高座于龙椅之上的,真是那个让她发誓要护着卫着守着的男人么?

  三年时间,隔不断相思一缕。

  她自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那纸上用她不熟悉的字体写着四个字“重聚在即”。字没有署名,这是上回传递密信要淡水再次将秘营派往临安时一起捎来的,指名道姓要交给她。因为赵与莒的谨慎,他传往淡水的指令,从未出现过这般确凿的字迹,故此这纸到得杨妙真手中,她万分珍惜,只觉得这小小的纸条儿,比起此前赵与莒送她的首饰、镜子、马儿都要珍贵,随时都将这纸贴身藏着,想赵与莒时,便会拿出来看看。

  看着上边的字,杨妙真不知为何心中酸酸的,眼泪叭哒叭哒掉了下来。

  临安城大内,天子寝殿之中,赵与莒撑着头,手搭在韩妤半露着的胸前。韩妤仍是满面酡红,一脸醉色,仿佛饮下超过量的酒。

  “官家……”良久,她颤声道。

  “嗯。”赵与莒将她的头搬起来,枕在自己怀里:“说吧。”

  “奴……”韩妤睫毛颤了颤,她终于抬起眼,当看到赵与莒那眼神时,又羞得赶忙闭上:“奴侍候官家更衣……”

  “你还是歇歇吧。”赵与莒摇了摇头:“又不是早朝,那么着急做甚。”

  韩妤还要说什么,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揽住,接着,赵与莒炽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耳后、颈脖之上,她听得赵与莒吃吃一笑:“若是你不要歇息,那也成啊。”

  然后,她身体再次瘫软如泥。

  淡水,杨妙真匆匆忙忙抹掉泪水,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间如此软弱了,即便是思念赵与莒,原也不当如此。

  “四娘子,主母!”

  在淡水,喊她“主母”的,唯有陈昭华一人,杨妙真瞄了他一眼,然后仰首望天,大声自语道:“这天色……为何就下起雨来了。”

  天空中零星的雨丝已经飘了好一会儿。

  陈昭华仿佛什么也不曾看到一般,他神情有些不安,期期艾艾地拱手行礼:“主母,李景文正在四处寻你,方总管那儿,也说要找你有事。”

  赵与莒登基之后,杨妙真在流求的地位徒然间又高出一截,以往有事,方有财还会自己决定,可如今不管是大事小事,他都会请杨妙真指示之后再做定夺,杨妙真都有些厌烦了。

  “官人……何时你才能用大红轿子娶我入门呵,让我省了这番心思……”她又望了一眼天,心中暗想。

一三九、调教权奸入吾彀

  临安“群英会”如今也算是这行在一处名楼了,不唯此处酒佳菜香,更是因为传说这“群英会”的匾额竟是当今天子贫微之时所书,天子在沂府潜邸之时,便极喜爱“群英会”的佳酿与美味。

  此事虽说并无证据,但同样也没有谁会出来否认。一时之间,“群英会”东家霍重城,也成了临安城一个风云人物,加上他为人一向四海,无论是丞相史弥远府里的门客管家,还是国子监里穷得只剩下件儒衫的太学生,贩夫走卒市井之徒,无有不交者,故此便是一些小吏见也他,得会客客气气地拱手招呼,不以商贾之流视之。

  干万昕在尚未得意之前,便与霍重城交好,当初他来“群英会”宴客,每一次霍重城都极给面子地直接免了他的费用,还多给他添置些菜肴。故此,他与霍重城也是称兄道弟,二人甚是随意。

  “干兄,你要的流求五粮液!”霍重城将一整瓶流求酒放在他的面前:“多日不曾见着你了,还以为你把我这小弟忘了。”

  “如何会忘了你,你可是天子总角之交!”干万昕笑道:“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便是现在,天子还时常令郑文叔来你处!我听史相公说了,若不是朝中那些迂阔之辈,天子少不得微服出来,寻你这故旧耍子!”

  霍重城嘿嘿一笑,也不否认,他未成接干万昕的口,朝中之事,他必须避嫌。故此他转了话题问道:“今日你是独酌还是宴客?”

  “一个人哪能吃喝这许多,你霍广梁当世巨富,自是舍得,我不过一清贫门客,哪有如此许多的钱钞?”干万昕似笑非笑地道。

  “你这话如何说的!”霍重城愤然道:“干万昕,我是何等人也你不知晓?若是为了赚钱,我才不开这劳什子的群英会,无非是想多结交些朋友罢了。你干万昕在我处,我可曾慢待过?”

  这话让干万昕脸上微红,他小气惯了的,便是一丁点儿便宜也要占,方才用言语挤兑霍重城,便是想着他又免了这一桌酒席的钱钞。如今见霍重城发怒,他也不好多说,若是放在旁人身上,他自然会寻个由头发作,便是不让霍重城破家,也得让他大出一回血。但霍重城身份微妙,他又有些不敢。

  毕竟这可是一位能上达天听的人物,真翻了脸,史相公会为了他这一个门客去与天子为难?

  “霍广梁你发什么怒,不过是玩笑罢了。”他有些讪讪地道。

  “你还不知我为何发怒啊,我是因为你干万昕不将我霍广梁当作朋友!”霍重城拍了拍桌子,冷笑道:“便是请人到我这请一席酒宴罢了,当我霍广梁是朋友,便不该提钱钞之事!”

  干万昕先是一愣,接着转怒为喜:“是我不是,是我不是,霍贤弟,愚兄干了这杯,算是向你陪罪。”

  “这还差不多。”霍重城算是被流求酒养出来了,五钱的小瓷杯子,一仰而尽,然后便要走开。

  正这时,一群年青人上了楼,干万昕见着其中一个,不禁暗自皱了一下眉头。

  “听闻这群英会有流求特产,其余地方便是万金出价也买不来的,今日我请诸位来尝尝。”那人大声说话,仿佛生怕这酒楼之上众人听不清一般。

  “我去招呼客人,干兄,你且稍候。”

  霍重城同样见着那人,与干万昕不同,他心中倒是一喜,这事情也凑得巧,倒免得他遣人去办此事了。

  那人身材五短,看上去有些眉眼溜溜,留着三缕鼠须,嗓门却极大。若是脱下那身儒服,搭上一块抹布,那便活脱脱一店小二模样了。干万昕与霍重城却是知道,此人为如今国子监太学诸生中领袖人物,姓谢,名岳,字安仁。

  “谢安仁,你这一向可少来!”霍重城迎上去笑道:“你也说要请客?先把欠我的酒菜钱结了再说!”

  那谢岳一愣,他旁边的诸生都露出瞧好戏的微笑,他自家都毫不尴尬,挺胸道:“霍广梁,自然是我请客,不过先记在帐上,过些时日我一块儿与你。”

  干万昕听得心中一动,这谢岳便是他报与史弥远听的在国子监中上窜下跳,意欲为济王之事奔走呼号的诸生之一。这人喜任侠好交游,与霍重城认识倒是不足为奇,只是他们此时跑到“群英会”来做甚!

  想到这里,他暗暗向后缩了缩,尽可能不让这群人看着自己。

  霍重城将这群太学生引到他隔壁一间,等他回来时,干万昕沉吟子一会道:“广梁,过会儿会有一个叫梁成大的,你勿要声张,引他来进我便是。”

  “干兄只管放心,我霍广梁做事自有分寸。”霍重城一笑告辞下去。待霍重城一走,干万昕立刻将这雅间木门关了,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听起来。

  “那人果真如此说了?”隔壁传来一人的声音道。

  “我谢安仁还骗你不成!”谢岳的大嗓门响起。

  干万昕心中有些懊恼,那人是谁,那人说了甚么,这两个最重要的问题他却不曾听到。

  “济王蒙难,实非官家之过,尽是史贼所为!”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干万昕凝神而思,却想不到此人是谁,方才他只注意到谢岳,这人似乎有些不显山露水。

  他自然不会认识这个人,这人并非太学生,却与太学诸生中几个首领极熟。

  “正是,正是!”那边又有太学生应道。

  “我等身荷国恩,有陈少阳、欧阳德明这先贤在前,又有华子西这同侪激励,必得为国除此奸贼!”

  “然则老贼窃踞朝堂多年,又援引奸邪相助,仓促行事,华子西便是我辈之鉴!”那个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太学生们议论纷纷,然而这时,店小二送上菜肴美酒,干万昕原本听得入神,此刻便是心痒难熬。他虽被史弥远委以重任,但他自家却知,史弥远对死鬼秦天锡远比他信重。在他想来,秦天锡除去狠辣之外,别无所长,不过侥幸给他救了史弥远二次,故此才总得史弥远挂念。若是能自这些太学生处顺藤摸瓜,将他们背后之人掏出来,史弥远必然对他刮目相看!

  他又听了好一会儿,却是一片劝酒大嚼之声,干万昕哼了一声,心中暗骂道:“这帮子穷措大,为何却不言语了?”

  正暗骂间,雅间外门被人轻轻敲了声,他去拉开一看,霍重城引着梁成大站在门前。一见着他,梁成大便满面堆笑,正欲说话之时,干万昕心中一动,忙把他拉进来,又将门关上,将霍重城隔在了外头。

  霍重城唇迹掠过一丝冷笑,这丝笑容稍纵即逝,他行了几步,来到那些太学生所在的雅间。

  “谢安仁,你还不曾介绍这些俊杰与我认识。”他一进去便嚷道:“须得罚酒三杯!”

  “三杯便三杯!”那谢岳见他来了大喜:“不过,你莫小气,将你这群英会里的流求土产拿出些来,我早就听说了,便是官家也爱你这的流求土产!”

  “过会儿自有一盘花生奉上,此物在流求又称长寿果,却是稀罕之物。”霍重城一边说一边摆动手臂,象是做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可太学生中一人会意的微微点头,然后霍重城自桌上拿了个杯子,举起来转了一圈:“在下姓霍,名重城,字广梁,是这谢安仁的债主,若有失礼之处,诸位莫要见怪。”

  “早听得霍广梁赛孟尝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他说得有趣,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通名见礼之后,有一人道:“只是谢安仁的债主,咱们在此诸人,只怕个个都是他的债主了。”

  众人又是大笑,那谢岳也不着恼,他家境贫寒,为人却极是豪阔,故此身上常有欠债,有太学生曾戏云他是“杯中酒常满身上债不空”。

  霍重城转身出去之后,那个见了他手势的人道:“谢安仁,先关了门,酒菜咱们过会待那长寿果上来了再吃,说正事要紧。”

  最靠门的太学生立刻将门掩住,因为雅间中都亮着马灯的缘故,里头倒不嫌太暗。

  一直在偷听的干万昕心中大喜,而那个梁成大起先莫明其妙,但旋即明白,也贴在墙壁上听着。

  他在京待职,平日里少不得周游诸方,为了邀名,也曾参加过不少次太学生的聚会,只是并不投机,故此往来得便少了。他与干万昕一般,也认识谢岳,别的人一个都不识。

  过了会儿,只听得谢岳又道:“我都说过了,此番与华子西上回不同,华子西职低望微,又无当朝大员相助,草率行事,难得成功。而此番不唯有那位皇亲国戚相助,便是史贼一党中,也有不愤其做为者,意欲反戈一击!诸位只管瞧着,到时有风声出来,便一起赴阙上书,便是不斩老贼,也须得远贬放逐,免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干万昕先听得“皇亲国戚”时,已是满心欢喜,待再听得“史贼一党”,更是热血沸腾。他还待再听,却又听到隔壁敲门之声,接着又闻得霍重城的笑声:“诸位,这便是长寿果了。”

  听得隔壁又换作咀嚼声,干万昕心中暗恨,他还从未如此讨厌过霍重城。

  待霍重城离开后,那些穷措大却不再谈正事了,都交口称赞那长寿果香脆甜粉,唇齿留芳,有两人便开始作诗吟诵,听得干万昕只觉腥臭难耐。

  “干兄,这些贼厮如此狂悖,何不一举擒之?”梁成大也是又惊又怒的神情。

  “今日出来未曾带得人手。”干万昕冷笑了声:“况且空口无凭,他们都是太学诸生,便是拿了,也不过斥责一番……”

  他心中还有话未曾说出来,拿了这些小鱼小虾算得什么本领,顺藤摸瓜抓住他们身后之人,那才是真正功劳!

  本来自秦天锡遇刺之后,他们外出便会多带人手,只是今日在临安城之中,而且他又是邀梁成大来索贿,自是人越少越好,故此只带了两个随从,还将他们都留在外头。

  他寻思许久,自己虽说不如秦天锡那般知名,但只怕这些太学生中也有识得自己的,可这梁成大却还无人知晓他投靠了史相公,若是令他去打探消息,或者能得出幕后之人是谁来。

  他正想对梁成大说出此策,但念头一转,他道:“梁兄,若是有暇,与我去见史相公,将方才听到之语,说与相公听如何?”

  这一瞬间,他心中已经盘算好了,回到史弥远处,自然不会说自己要向梁成大索贿,故此两人在群英会相聚,只会说是有人向自己密报那谢岳意图在群英会谋划不轨,自己为防打草惊蛇,便邀了梁成大为掩护,亲身涉险,到这群英会来窃听。如此一来,自己头功已得,却不会有任何风险,岂不是上上之策!

  干万昕自然不曾向梁成大细说自家打算,只是问他愿不愿见史相公,那梁成大拼了脸皮不要,谄事他一介门客,原本便是借着他的路,搭上史弥远这当朝权相,闻言之后大喜,满口子应承下来。

  史弥远在相府中听得干万昕回报之后皱紧了眉头,他却与干万昕不同,他问了干万昕几遍,确认无人知晓他在群英会邀请梁成大之后才放下心来。

  “皇亲国戚?史党中人?”他袖着手在书房中转了两圈,只觉得胸闷气喘,不得不又坐了下去。

  很明显,如今朝堂之上,只有三股势力,一股是最大的,也就是他史弥远这一派。一股名声最好,便是真德秀、魏了翁这批所谓宿儒。还有一批看似最小,却最为根深蒂固的,便是外戚杨氏一派。三国之时,魏强,故此吴蜀结盟攻魏,如今他史党强,另两边自然是结盟攻史了。

  换了他,也会这么做。

  “哼哼,杨家,不过仗着有太后在,如今天子方登帝位,太后垂帘听政,故此杨家起了异心……”史弥远心念电转:“杨石英武有胆识,前些时日秦天锡之事,便隐隐象是他做出来的,先断我耳目,再密谋串联,果然好算计!”

  注1:名岳字安仁的人里面最有名的是潘安,也就是貌似潘安的那位了。

一四零、暗行密道通春来

  大宋宝庆元年(西元1225年)四月初,原本暗流汹涌的朝堂,突然间剑拔弩张起来,属于史弥远一党的部分言官,原本整日指摘真德秀等人过失,但转瞬之间,他们调转矛头,开始指责外戚杨氏贪婪不法。

  杨氏如今在朝者,主要是杨谷、杨石兄弟二人,他们一向谨慎,虽说贵为国戚,却能约束族人与家仆,不做些强横不法的勾当。突然之间遭此攻讦,兄弟二人都是瞠目结舌不知原由。幸好那些人指责的,不过是些捕风捉影之事,没有丝毫证据,二人虽说也依例请罪闭门思过,实际上却并未因此受到责罚。

  在济王之事发生之后,杨石忧惧史弥远手段狠辣,原本便想激流勇退,劝得杨太后撤帘归政。此事发生之后,他更是如此作想,与杨谷一商议,却被杨谷激烈反对。

  “贤弟,你我身为贵戚,累受皇恩,如今权臣当道,天子幼弱,所倚仗者,无非朝野清议与你我兄弟罢了。”杨谷正色道:“若是太后撤帘你我求去,满朝之中,官家再无可倚仗之人。只凭真景希他们,岂是史相公对手!”

  他二人与史弥远一党原本交好,与薛极更是好友,可如今情形,却是不得不为了自保而奋起反击了。

  薛极此时也极是纳闷,那些言官之所为,明眼人都知道,是史弥远背后指使,可是如此重大的事情,史弥远竟然没有透露任何消息给他。他不知史弥远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只是觉得朝堂中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不召集他去商量,未免有些太过诡异。

  为此,他特意去寻了宣缯相问,这才得知,宣缯事先也不知此事。

  “史相公这是何意?”二人都是迷惑不解,更有几分惊惧,他二人入朝时日虽算不短,但一直依附史弥远,若是史弥远意欲撇开二人,那么依着他们这些年来为史弥远做的那些事情,只怕立刻要被贬窜了。

  “莫非是因着你我与杨家兄弟颇有交情的缘故?”思忖再三,宣缯试探着问道。

  “只怕是如此了……”薛极点点头,二人对望一眼,虽然未曾说出来,但都知道对方心中的埋怨之意。

  史弥远一向与杨太后内外勾通,故此他们这些史党,也与杨氏颇有往来。特别是在立储之事上,为了得到杨太后支持,更是史弥远授意他们,自两年之前便与杨氏兄弟拉交情送厚礼,通过他们来影响当时还是皇后的杨氏。可如今帝位已定,史弥远要与杨太后争权,也不该为着他们与杨氏的交情便将他们撇开。而且,若朝堂如此争执下去,到时无论是史党败北,还是杨氏离朝,他们这夹在中间的,必然要受其牵连。

  对于二人而言,这是无妄之灾。

  史弥远其实倒并非很怀疑这二人,随着他年纪增长,一切权奸的毛病,渐渐在他身上显露出来:多疑,固执,刚愎。他信任自家门客胜过自己一党的朝官,因为这些门客衣食都须依附于他,而朝官随时可以改换门庭。他虽然还不至于听得干万昕一语,便真将宣缯、薛极等人视若寇仇,只是从谨慎起见,对付杨氏之时,他便未曾知会这二人。在他想来,只需逼得杨太后撤帘,将杨氏兄弟赶出朝堂,再慢慢察问自己人中谁是奸细也为时不迟。若是此时就大张旗鼓盘察起来,一则怕打草惊蛇,二也怕寒了部属之心。

  可偏偏是这般举动,让宣缯与薛极这两员大将,不得不在他与杨氏争斗之初保持表面上的中立。

  接下来自然是流言四起,朝官之中窃窃私语,瞧史弥远、宣缯与薛极等人的眼神便不同了,也有风声传入他们三人耳中,说是史党内讧,宣缯、薛极与史弥远反目,宣缯有意取史弥远而代之云云。

  宣缯与薛极极是惶恐,可此事又不可自辩,总不能跑到史弥远面前去说传闻中我欲取而代之之语实乃谎言,这反有欲盖弥张之嫌。特别是宣缯,他与史弥远原是姻亲,多年的交情,更不可能为这还没有影的事情去自辩。史弥远倒沉得住气,原本有些疏离二人的,闻得这流言后反将二人请至府中,设宴小酌。

  “近日颇有些流言蜚语,二位不必放在心中。”见二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史弥远捻须一笑:“本相与二位相知多年,岂会为小人所蒙蔽!”

  听得他这般说话,宣缯与薛极相互对视了一眼,薛极反应得快些,立刻诸如“明察秋毫”、“慧眼如炬”之类的谀辞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宣缯年迈尚知耻,虽不曾如此露骨肉麻,却也是一脸受宠若惊的神情。

  “朝中颇有奸小,见天子初登大宝,意图蒙蔽圣听,勾通串连,图谋老夫。”史弥远眯眼道:“你二位可曾听得风声?”

  宣缯与薛极心中立时雪亮,史弥远之所以发动对杨氏一族的诋讦,便是因为此事了。他们二人也自有耳目,虽不如史弥远之般广,却也听得说太学诸生颇有勾连者。

  听得宣缯与薛极也说此事,史弥远心中更是确认,这背后必是有个对付他的阴谋。他柄政多年,手段极是老辣,象这般隐在暗处的对手,原先也不是第一次遇上,只不过以前有秦天锡助他,总是能将隐藏者揪出来,唯一一次未曾揪出来,便是当初指点济王那人。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那人曾指点济王,自己通过绿绮也未能打听出他是谁来。会不会又是那人在背后使力,勾结杨氏一族,又串连真德秀魏了翁之辈,再次向自家发难?

  且不说史弥远在为那背后之人操心担忧,只说如今身为天子的赵与莒。满城风声鹤唳之中,他却如无事人一般,聚景园跑得越发勤了。

  天子有令,自然行事极是便宜,聚景园那些名品梅树,尽数搬迁至别的园中,而且园子还有所扩大。宫墙重新补了起来,因为是做农圃,故此未曾如同别的宫墙般刷上白灰。对着西湖,自是不愁水的,不过为了便于泻洪与灌溉,还是挖出了沟渠。

  整个园子里,开挖出了三百余亩平地,再加上山坡上开出的梯田,共有四百五十亩左右。

  三月正是种植时节,这些流求“农夫”在田中辛勤耕作,他们动作都很熟练,至少郑清之等人是无法瞧出,他们与真正农夫有什么区别,便是有瞧出来的,也只道那是流求耕种手段,或者这些飘洋过海而来的种子便是要这样种的。

  在开出的田地之外,绿草如茵,已经有不知名的野花灿烂绽放,蜂蝶徘徊于其间,令人一见便生悠闲恬然之意。

  赵与莒坐在马扎之上,呼吸着这园子里的清新之气,他眯着眼,露出一丝笑容。韩妤奉上毛巾,他摸了摸额头的汗子,然后对郑清之道:“郑卿,这些作物几时能成熟?”

  “有些早的,象是南瓜之类,不过两三月便可开花结果,也有些晚的。”郑清之只是自“流求农夫”口中得到只鳞片爪,自然说得不清楚,赵与莒微微皱眉,然后笑道:“郑卿,此事重大,不可让这些流求农夫虚言搪塞,如今只是这几百亩地,自然可以由他们耕种,若是几万几十万亩,便得咱们大宋农夫耕种,不知道详情,如何劝农?”

  赵与莒的批评让郑清之有些脸红,他应了一声“是”。赵与莒又道:“你且去问问,朕小憩片刻。”

  听得天子之命,郑清之不得不离了去寻流求农夫,赵与莒站起身来,看了身边韩妤一眼。韩妤面色微红,头上戴着一只野花编成的花冠,赵与莒伸手过均拉住她皎洁的手腕:“阿妤,你这花冠极好看。”

  他二人相拥一处,缓步行向旁边的屋子,侍卫们待要跟上,龙十二却伸了伸手。他如今也被提拔起来,做了这队侍卫的头目,他虽说深默寡言,看上去有些憨傻,这队侍卫却都领会了他的意思。天子如今兴致大发,搂着后宫美人要去做什么,便是用膝盖也能想得出来,他们这些人去惊了天子之兴,那却是大罪!

  赵与莒与韩妤进了那屋子,韩妤仍是面带赤潮,赵与莒却已收敛了笑容,神情有些淡淡地道:“阿妤,有些对不住你,只是那人耳目遍布内外,不如此无法避开。”

  “奴知晓,能对官家有用,奴心中极欢喜。”韩妤没有用“臣妾”自称,仍是“奴”,以示不忘本之意。

  “我过去了,你在此掩人耳目吧。”赵与莒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将那间屋子里一处书柜用力推动,露出一条暗道来。他拎起马灯,进了那暗道,片刻之后,便自宫墙外的一间华屋中出来。

  “官家来了!”

  见到他,孟希声极是欢喜,这条秘道虽不是第一次使用,但孟希声却是第一次在此见到赵与莒。自当初赵与莒入嗣沂王至今,算起来也有四年多未曾见面了。

  “审言!”赵与莒见他神情既是欢喜,又是敬畏,上去便给了他一个拥抱,就象当初在郁樟山庄时一般。孟希声自制力强,却也几乎激动得流出泪水来:自家大官人虽说已经是九五至尊,却仍待他们如以往一般亲近!

  此时百姓,对于天子极是尊崇,况且孟希声自幼追随赵与莒,人生中最关键的成长时期,几乎都在赵与莒身边渡过,对于赵与莒的情感,却又是与普通百姓不同。念及当初,再想起他自一介没落了的宗室远支到今日成为一国之君,孟希声越发钦佩起来。

  “官家!”

  看了看赵与莒,他又唤了一声,赵与莒摆了摆手,面上的激动已经消失了:“在此处还是唤我大官人吧,听得顺耳些。”

  “大官人,如今个头比小人都要高了呢。”孟希声试探着说了一句,见赵与莒仍是那神情,虽然最初的亲热模样不见了,他心中反倒觉得一热:自家大官人,虽是天子之尊,却仍是当年脾性!

  “有四娘子写与大官人的信,还有方有财、陈子诚的。”孟希声想起正经事,慌忙拿出一叠信来,递与赵与莒,赵与莒一边看信,一边道:“说说流求如今情形吧,当着郑清之与侍卫之面,大石他们却不好说。”

  “流求如今极好……”孟希声一边思量一边道。

  自打流求开港之后,往来的商船便络绎不绝,此前去倭国、高丽,唯有自庆元府出海,如今有些泉州、广州的海商,在淡水补给中转之后,驶向倭国高丽。海商多了,不唯流求公署抽取的税额增多,而且流求所需的原料也更为充裕。特别是流求自施行《流求贷款协议》以来,先后向十六位有实力的海商放贷,这些海商凭着流求的支援,自闽广两地置购大量田地,专门种植棉花、桑树、茶树等经济作物,已经形成一定规模。充足的源材料与广大的市场需求,使得流求的各作坊不断扩大规模,最大的棉布织坊里,已经雇了足足六百名工人。

  流求的人口增长也极迅速,越来越多的北地、倭国、高丽人被招了来,加上老移民在授田落籍之后纷纷成家,并由此带来了一轮婴儿潮,如今流求落籍人口便超过三十万,另有十余万人在等待落籍。饶是如此,由于工业发展,流求还是觉得人手不够使用,特别是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手。流求初等学堂出来的毕业生,几乎一瞬间便被流求各个“单位”哄抢一空,而正在初等学堂中学习的孩童少年,总数已经超过一万五千。

  中等学堂人数也在增长,前后加起来已经有六百余人了。

  关于流求学堂的消息,赵与莒听得最为详细,甚至放下了信件,全神贯注地倾听。在他心中,流求学堂是根本中的根本,若是想推动社会变革,鼓励创新进步,都离不开这流求学堂里的人才。

  “大官人,如今你已是天子之尊,对付那史贼,何必如此遮掩,一纸圣旨,他便得俯首就缚,若胆敢抗拒,咱们秘营不是调进来了么?”孟希声说完之后,有些不解地问道。

  他虽说见事极明,又有独当一面的本领,但毕竟未曾见识过官场险恶,更不知史弥远手段。赵与莒微微一笑:“若能如此轻易,我也不必这般谨慎,连见你们一面,也得这般躲闪……不过,快了,你们只须依计行事,很快咱们便可光明正大地见面了。”

一四一、奉诏奏请驱史党

  宝庆元年四月初。

  朝堂中的对峙并没有缓解,相反,在史弥远找到那个布局人之前,一本书突然出现在临安城,掀起喧然大波。

  这本书名字叫《奉诏奏请驱史党折子》,仿佛一夜中从天而降,数千册便出现在临安各处。太学诸手奔走传阅,几乎每个官宦人家,都会被扔进一本来。

  “史弥远不利济王之立,夜矫先帝之命,弃逐济王,并杀皇孙,而奉迎陛下。曾未半年,济王竟不幸于湖州。揆以《春秋》之法,非弑乎?非篡乎?非攘夺乎?”

  当史弥远见着这一段时,还能不动声色,只是冷笑数声,对将书拿来与他的干万昕道:“竖儒好为大言耳,霍光废昌邑王,史家尚赞之,况先帝无诏立济王!”

  干万昕神情却是愤愤:“相公大度,只是此人不除,却是祸患。”

  史弥远又往下看去,越过几行,又见那折子中写道:“自古人君之失大权,鲜有不自废立之际而尽失之。当其废立之间,威动天下。既立则眇视人主,是故强臣挟恩以陵上,小人怙强以无上,久则内外相为一体,为上者喑默以听其所为,日朘月削,殆有人臣之所不忍言者。”

  见到此处时,他面上的镇静却消失了,禁不住又惊又怒:“此竖子,离间君臣之谊,莫非欲灭我全族乎?”

  见干万昕还站在原处,史弥远暴怒道:“速去速去,将写此折子之人,还有那些传递之人、印这册子之书坊,尽数给本相拘来!”

  干万昕闻言微窘,然后喃喃道:“相公,此事不易,上此折者,乃隆州邓若水。”

  “隆州邓若水?”史弥远闻言一惊,这邓若水之名,也是天下俱闻,此人狂悖,当初吴曦反叛,拥军数万,此人竟然先是欲与家仆刺杀附从吴曦的县令然后举县以讨吴曦,因为家仆胆怯,事不成后,竟然又单人提剑徒步自井研到武兴,意欲刺杀吴曦,中途闻说吴曦身死而返。虽说世人多笑他狂,但也钦佩他之志向。

  嘉定十三年时,这个邓若水进士及第,策论中便全力抨击史弥远为权相,预言他日后必为宗社之祸,请当时宁宗天子罢之,更换贤相。彼时便已激怒史弥远,嘱咐人去罗织他的罪名,后来是有人劝解,他才罢休。不过经此一事,邓若水策论遍传天下,儒士争相传诵,为他更增声名。

  “这厮命倒长久。”史弥远想起前事,新仇旧恨一并而起,虽说这邓若水远在隆州,却也不能放过他,他对干万昕道:“既是如此,难道还坐视他逍遥不成,你遣人去隆州,只传我手信,令州府将之拘住,休得使他走脱了。印此册子的书坊是哪一家可曾知晓?还有,哪些人传的,也尽数抓来,书也尽数缴收烧了!”

  说到此处,史弥远越发想念秦天锡来,若是秦天锡在,此事哪须得他吩咐,自然而然便会办妥,待得自家知道时,那邓若水只怕已经死在牢中了。

  干万昕闻言面如土色,他才能远比不上秦天锡,这急切间,叫他去哪儿抓那些人去!况且,如今临安城中,几乎太学生人手一册,官宦之家也少不得有一本,他一一去收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见着史弥远面色,他又不得不领命而去,此时若是再说什么搪塞之语,只怕史弥远转眼便要对他翻脸了。

  打发干万昕离开后,史弥远犹自恨恨不平,他知道邓若水向来狂妄,故此倒不怀疑有人幕后支使于他,事实上济王事后,若是没有仕子上奏参赅他那才是怪事。可邓若水文字犀利,特别直截了当地指摘他有不臣之心,他在世时或可凭着自家手腕保得全家富贵,若是他死了,天子念及此事……

  越想他便越为愤怒起来。

  这场风暴来势汹汹,连着数日,史弥远都气得吃不下饭来。无论是去上朝,还是衙署中办公,他都觉得似乎每个人都盯着他,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

  而原本被史弥远一番安抚,心中定下来的宣缯与薛极二人,又开始惴惴不安。他二人阿附史弥远之事,举世皆知,可在邓若水折子之中,竟然对此只字未提,只是有这般一句:“王愈,弥远之耳目也;盛章、李知孝,其鹰犬也;冯榯,其爪牙也。弥远之欲行某事,害某人,则此数人者相与谋之,曷尝有陛下之意行乎其间哉?”

  他二人方是史弥远心腹,这折中未提他二人,他们不但高兴不起来,反倒深以为忧。此时正是史弥远一党全力攻讦外戚杨氏之时,却突然出现这样一件事情,定然会怀疑到杨氏一党身上,而他二人偏偏才因为与杨氏的交情有过嫌疑!

  在宣缯府中,二人对视苦笑,只觉前途渺茫。

  “我老了,也做不得几年官,明日我便向官家上折子,自乞致仕养老。”宣缯叹息道:“能活着回乡做个足谷翁,我意便足了。”

  “宣参政此言差矣。”宣缯已经是位居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以史弥远揽权之势,他这官已经是升到极至,故此有此急流勇退之心。薛极则不然,他是极热衷于功名的,虽说年纪比史弥远尚大一岁,却还不想就此致仕,他微一沉吟后道:“若是今日之危局不解,你我便是想安隐田园也不得,甚至……只怕要祸及子孙了!”

  “本朝向来优容士大夫,何以至此?”宣缯奇道。

  薛极压低了声音:“本朝是优容士大夫,只是史相公可不曾优容士大夫,今日之局了后,你我与史相公,尚能如往日否?”

  宣缯微微一抖,面色立刻变了。

  他们越是与史弥远亲近,便越是知道他心胸与手段,今日之局,他们与史弥远虽未反目,但想重归于好,只怕是不成了。他与史弥远情属姻亲,尚有如此之忧,那薛极更是如此。

  “薛会之,你究竟是何意思?”宣缯问道。

  “一边是慈明太后,一边是史相,另一边是真德秀那帮子迂人。”薛极自茶盘中拿起三个茶杯盖子,每说一个,便将一个盖子放下,摆成鼎足之势。之后他抬起头来,对宣缯道:“宣参政,三足鼎立,史相虽说势大,一时之间却也无法获胜。”

  “那又如何?”

  薛极微微一笑,仿佛智珠在握,宣缯此时神情,却象极了自己昨夜的神情。那人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时,自己也是这般错愕。

  “你我二人,原本属史相一脉。”薛极又拿起一个茶杯,放在三个茶杯盖子中间:“只是现如今,史相便是不对你我二人生出猜忌之心,只怕也会疏离你我,恰如前些时日一般。故此,史相这边,你我算是极难回头了。”

  “真德秀、魏了翁,虽是声高望大,却非执政之才,只知抱残守缺,死守经书不放。他们对你我早有嫌隙,以你我二人为史相死党,你我便是去他那一边,也必不得信。况且如今以你我之位,前去仰此二人鼻息,我薛会之不才,亦耻为之下!”

  他每说一段,便移开一个茶杯盖,宣缯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落在最后一个茶杯盖上:“以你之意……莫非真去投杨谷杨石?”

  “杨谷杨石……依我料想,你我如今这进退维谷之局,便是他兄弟设计好的。他先是示好于你我,又令人播送流言,令史相对你我起疑心,再又弄出邓若水这狂生,便是要逼得你我不得不投向他们了。”薛极苦笑:“这是连环计,毒甚,狠甚!”

  这连环计的狠毒之处,便在于他们即使看出是连环计,也只能往下跳。他们若是不想就此致仕,不想致仕之后尚被追责,唯有投靠杨氏势力,对史弥远反戈一击。

  宣缯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可是要他去面对史弥远,多年积威之下,他心中还颇有犹疑。

  “此事不妥,不妥。”好一会儿之后,他摇头叹道:“你我便是投了杨氏,史相倒台之后,那真德秀一伙必不肯善罢甘休,满口什么除恶务尽,你我二人到时,只怕仍是弃子之命。”

  “正是,宣参政果然不愧是宣参政!”薛极用力一拍桌子,将那茶盘之上的茶杯尽数拿了出来:“他们斗来斗去,好处都是他们得了,却让你我二人受累!”

  “薛会之有何良策,快快说出来,莫再卖关子了!”

  “宣参政休息,你且想想,咱们似乎漏了一方……”薛极在桌子上笔划了一下,然后笑道。

  “漏了一方?”宣缯皱起眉来,想着朝堂中还有哪一方未曾提及:“你说那些墙头草么,他们成得了什么气候?”

  “非也,非也!”薛极又将那一个杯子三个杯盖都放进清空了的茶盘,然后拍了拍茶盘:“还有一方就是天子!”

  “官家?”宣缯一惊:“官家为史相亲选,又是史相一手将他推上帝位……”

  “那是以前,如今呢?”薛极冷笑一声:“官家起自民间,知晓民生疾苦,甫一即位,便召选良医为民义诊,所耗花费,由皇庄补足。又亲辟泥壤废园为田,选海外良种而试圃之。官家不小了,观其行事,也极有分寸,可史相却揽权不放,朝中大小政务,尽数由史相掌控!”

  听他越说越是激愤,倒象是那邓若水文中所言,直指史弥远擅权专断,目无君上,有不臣之心。宣缯是深知他的,心中起先是惧,然后是疑,接着便是惊,最后又略带些喜。

  薛极虽未直说,但宣缯在朝堂中打滚多年,岂不知他意之所指!

  扳倒史弥远,取而代之,挟天子以令朝堂!

  当今天子虽是史弥远拥立,但因为史弥远不肯放权,天子形同虚设。杨太后垂帘询政,便是去了史弥远,这大权也不为天子所有。真德秀、魏了翁之辈,原本为死去的济王鸣冤不止,若是驱了史弥远,只怕他们接着便要质疑当今天子得位不正了。故此,朝庭之中,天子虽说是名义上至高之君,却是臂助最少之人。宣缯、薛极二人,若是能助天子驱权臣撤帘幕固帝位,那么便可取史弥远而代之!

  只要他们能助天子亲自禀政,哪怕不能如同史弥远一般飞扬跋扈,却也不会比如今更差!

  而且这一来,设连环计迫得他们进退维谷的杨氏一族,也得不了好处,天子亲政,太后便必须撤帘,若是太后不撤,当初韩忠献能喝斥太后撤帘,他宣缯为参知政事,自然也可喝斥!

  再抬眼看向薛极之时,两人都觉得对方眼中闪闪发光。

  “只是天子处……如何去关说?”宣缯忽然道。

  暗暗骂了一声老狐狸,薛极慨然道:“自有区区前往关说,事关机密,却不可大意。宣参政,此事只得你我二人知晓,便是府中亲近,也不得泄露,当初济王不得成事,便是身边有一绿绮耳,安知史相在你我二人身侧,未尝不置红绮紫绮?”

  “旁人不知,你我还不知晓?”宣缯哼了一声:“史贼所倚者,不过是秦天锡一人罢了,如今秦天锡已死,便有密谍,那干万昕一介庸才,只怕也无暇顾及你我。如今满城风雨,他忙着捉拿传送、收藏那《奉诏奏请》折子之人吧!”

  二人都是会心一笑,前夜那折子突然间出现,数量之多范围之广,牵连者之众,只怕给干万昕一月时间也抓不尽。这段时间里,他哪还有余暇顾及其余!

  权贵之家,干万昕虽是跋扈,却也知道轻易触碰不得,故此他逼使有司所捕之人,多是民间士子,书商纸贩,为史弥远追得紧了,只得去国子监缉捕太学生。那梁成大方欲投靠史弥远,见有此事,便上窜下跳,助干万昕臂力极大,数日之间,太学生便有二十余人受此案牵连,民间士子、书贩,更是不计其数。那谢岳向来与梁成大不和,见他如此助纣为虐,更是怒斥之为“梁成犬”,旋即也被扑入狱中。

  史弥远此时愈发惶恐愤怒,那折子并未因为干万昕之追查而减少,相反愈来愈多,他在地方州府的门生故吏,也有不少写信回来,询问此事缘由。他此时也无心去分析幕后是否另有缘故,只是认定,凭真德秀一伙,玩不出这般手段,唯有杨太后,才能做出这般密计,一如当初与他勾通欲除韩侂胄一般。如今之计,唯有将杨氏赶出朝堂,方能震慑群小,也让真德秀一伙孤立无援。

  故此,在那折子之中被指责的盛章、李知孝等人,也加入攻讦指责的战团之中。杨谷、杨石虽然并不自辩,但真德秀、魏了翁等人也不是白读的经书,自然是引经据典进行反驳。大宋朝堂之上顿时更加热闹,一开朝会,双方便指手划脚口沫横飞。赵与莒对此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只当自家是来打酱油的,看得津津有味,每次都是杨太后听不下去,喝令退朝才算暂告一段落。

  双方都知这只是预演罢了,双方都在积蓄力量,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此时,一件让大宋朝堂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流求国遣来使者,贺大宋新帝登基。

  注1:霍光废昌邑王,是指汉昭帝死后无子,群臣迎立武帝孙昌邑王,因为昌邑王无道,柄政大臣霍光废之,另立宣帝。

  注2:邓若水在历史上真写了这封奏折,而且矛头直指理宗皇帝继承的合法性,要求理宗模仿泰伯、伯夷、季子,让出皇位来,并认为这是“上策”,笑,其人政治上之幼稚,由此可见一斑。

  注3:杨氏为太后,所居住号慈明殿,故称慈明太后。

  注4:梁成大被称梁成犬,史上确有其事。此人投靠史弥远,疯狂攻击真德秀魏了翁,有“魏了翁伪君子,真德秀真小人”之语,闻者哂之。

一四二、忽如一夜春风来

  这几年来,流求在大宋可谓是声名雀起。

  大宋百姓,特别是临安百姓的衣、食、住、行,几乎都与流求相关。穿的是淡水棉布或者流求锦,吃的是宜兰香米,住房里点的是流求马灯,乘的是流求样式马车。流求的物产,几乎在各个方面都改变了大宋百姓的生活,虽然还只是春风化雨一般让人难以察觉,但是,“流求”这个名字,却已经让百姓耳熟能详了。

  也有有心人以为,与流求的贸易,除去为市舶司带来了可观的税收外,几乎一无是处。流求丝棉织品使得两浙路大量的作坊陷入苦苦挣扎之中,流求的马灯、马车也使得大宋相应产业陷入困境之中。

  当然,对大宋冲击最大的,还是流求的铁器。

  流求如今使用的炼铁法,已经与后世十八世纪末期英国产业革命之初采用的冶金术相差无几,甚至还略有过之。掀起这个产业变革的,是流求铸炮的需要,大宋自身的冶铁显然无法满足这种需求,于是在欧八马、萧伯朗的指导下,欧老根、敖萨洋改进了冶铁法,诸如矿石精选、煤的炼焦、耐火坩锅、反射炉、去炭法、滚桶碾压、水力锻锤等等关键性的生产环节都得到了革新,再花了三年左右时间,将这一切完美结合于一起。这使得流求铁场供应出的熟铁条数量激增,从初期的每月一万斤提高到每月二十万斤——若非受矿石限制,这个数量还可以大大提高。

  而在琼崖新发现的铁矿,以即随之源源运往流求的矿石,将打破这个瓶颈。以流求如今制造的铁肋大船运力,一艘满载便可运送八百公石的矿石——为了便于计量,流求一公石不是等于三十钧,而是等于一千大斤(公斤),这种船速度稍慢,但每月一趟还是不成问题。流求准备造十二艘这种巨船,用其中六艘专门运送铁矿,轮流航行于流求与琼崖之间,只要铁矿有充足的人手开挖,每月约可以送一千六百公石矿石至基隆。加上其余地方来的铁料、铁矿,流求铁场将成为此时世上最大的铁产处。

  即使是现在,流求铁场供应的铁与钢也自用有余。相应的,在铁场之下,便有了五金场这一个下属单位,专门制造铁器。小到铁钉、铁针,大到犁铧、铠甲,凡是能制造的,他们都制造,这些铁器不仅质量远胜于一般铁匠锻打出来的铁,而且价格还相对便宜,大量对大宋出口之下,已经使得大宋自身的铁匠们怨声载道了。

  可这同时,为了换取流求的物产,大宋海商拼命扩大原料产地规模,增加种桑养蚕种植棉花的人手,增加矿山人手,这又消耗了一部分劳力,一进一出之间,事情还未显出其严重性来。

  总之,就在不知不觉中,这个新发现似乎还不过数年的小岛,便与大宋密不可分了。离了大宋的资源,流求那转动不停的机器一半以上便得停下,而离了流求的物产,大宋百姓便会觉得生活不大方便。

  故此即使是在临安如此局面下,流求派来国使之事,还是抢走了诸人的注意力。至少表面上,众人都在好奇,流求国使者来,是为了朝贡,还是为了其余事情。

  甚至史弥远,当闻知此事时,也不禁愕然半晌,不知该如何应付好。

  若放在未曾南渡之前,这般来朝的外国使臣,大宋是极欢迎的,每每皆有厚赐。南渡之后,一则是海贸增长了大宋君臣的眼界,二则是国库的拮据令厚赐成了奢侈,三则这等赏赐除虚名之外反不利市舶司税收,故此多罢之。只是这流求离大宋近,又是初次来朝,无论如何,都得给予合适的接待。

  负责此项事务的,应是鸿胪寺、礼部主客司、客省、四方馆等,先是由鸿胪寺辨识来使国家重要性、使节品秩,再依礼相待。建炎三年之后,鸿胪寺并入礼部,故此主揽此事的,乃是礼部。此时礼部尚书,正是曾在立赵与莒之事上出过大力的程珌,当初为了让他书写矫诏,史弥远以丞相之位诱他,事成之后,也未曾食言,先将他安放在礼部之位上。他虽不是史弥远心腹亲信,却也算得上史党一员了。

  因为不知虚实的缘故,他先是派了下属一小吏前去与流求使者会面,结果不过半日,那小吏狼狈而来面有惭色。他细细一问,不由得吃了一惊。

  原来流求使者来的是两艘大船,便是大宋水军,也不曾有如此巨舰,唯有当初出使高丽诸国用的神舟,方堪与之相较。船上有水员五百余人,载有使者三人,正使复姓耶律,名楚材,字晋卿,两个副使一名韩平,字终和,一名陈昭华,字耀夏,都是言语犀利如刀的人物。那小吏初见之时,尚以天朝上国自居,责问诸使未经允许便行船至临安,却被韩平一顿夹枪夹棒的言语刺了回来。

  “那流求使者言语甚是无礼,不过有一事下官不敢隐瞒。”那小吏苦笑道:“他自称曾征伐高丽,击败高丽四十万大军。”

  程珌微微一怔,他接手礼部时日尚短,故此对此并不知晓,见那小吏神情,似乎话中有话,便问道:“此事确凿么?”

  “年前先帝尚在时,高丽有使来责,说是我大宋兵临耽罗,夺了他的岛,因为当时朝中不安的缘故,只是以察无此事打发走了高丽之使。”那小吏道:“如今看来,却是这流求人做的了。高丽使臣,当时也是下官接待,他虽是遮遮掩掩,下官听说确实是吃了大败仗,片甲未还。”

  “能败高丽,定是海东大国,不可小觑之,以免失我上国体面。”程珌也是皱起了眉头,如今大宋与金国交战,双方互有胜负,李全的忠义军又屡屡悖逆,大宋实在惹不起新的麻烦了。

  “那使者还说,他流求虽立国不久,却颇有奇珍,此次来使大宋,不求大宋官家恩赏,只请允他们在码头租上一块地,将他们带来的奇珍罗列出来,以供大宋官民赏玩,也显得他们对大宋天子之敬崇。”

  程珌先是一怔,接着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骂道:“这些番使,果然是生意本色,这岂不是想着法子让咱们大宋官民买他东西么?此事无妨,只需多派人手,休让流求人上岸生事便可。”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可见着流求国书?”

  “见着,见着,只是……”那小吏面带尴尬:“番使说小人官卑位小,接不得这国书,说是要请尚书大人亲自去接。”

  “要本官亲自去接?”程珌不怒反笑,摇了摇头:“他知晓本官品秩么?”

  “他却说了,流求乃一大国,也有麻逸、北山、南山、中山等诸多藩国,他正使在流求为副管,相当于咱们大宋参知政事,只请大宋派尚书去接国书,已经是敬大宋天子之德了。”

  “本官读书之时,见着夜郎自大,总以为事有不实,如今看来,果真有此国哉!”程珌摇了摇头:“大国尚书,岂与小国参政相同,你回去与他们说,若是诚心入贡,本官可使礼部郎中往见国书,若非诚心,便即驱离港口!”

  礼部与流求国使者的扯皮僵持了两日,流求国使者终于同意由礼部郎中代替尚书接国书。这番小小的风波,不知被谁传了出去,程珌一时声名鹊起,而流求国使臣之狂妄自大,也颇为临安百姓所厌恶。

  但接下来,临安百姓见着更狂妄之事,流求使者得了大宋朝廷允诺,在码头处租下一大块空地,几乎是一夜间,便搭起了一座大木殿,木殿中陈列诸多物件,在大宋价格昂贵的玻璃,流求人却当不用钱一般花用,将那木殿、柜台,都装点得水晶宫一般。不仅如此,每夜里楠油马灯二十余盏点着,照得木殿有如白昼,看得人眼茫茫心花花,只恨不得去抓上一把就走。

  这木殿对临安官民开放,巨大的刻钟放在门口,每隔半个钟点,便放两百名官民入内参观。人数一有限制,想入内的人便更多,前来排队要号的也就多了起来。朝官或许因为近来争执而无心来看,那些富人、仕子、百姓、小吏,还有闲散的宗室贵戚,却管不得这许多,可谓纷至沓来。

  木殿中陈列的尽是流求物产,有大宋已经熟悉的那些,也有许多大宋还不曾见过的,比如说那种织机、纺车,流求人将其堂皇摆出,竟然不怕大宋巧匠们学去一般——不过看着那包着织机、纺车的铁皮,只从这外形想知道织机纺车的制法,确实有些困难。

  大宋向来是丝绸之国,可见了流求的丝绸、棉布,还有印染之后绝不褪色的技艺,那些进入木殿中的织坊行首们,无不面如土色。

  最让临安孩童感兴趣的,是现场分发的糖果,被称为“奶糖”的小方块儿,用漂亮的彩纸包着,每放进一人,便赠送两颗,凡吃到这奶糖的,无不口水哗哗的。

  来有阵列在玻璃柜中的各种粮食,已经有人在群英会吃过土豆、玉米、番茄、番薯和辣椒,但很少人曾亲眼见过这些东西的模样,可在玻璃柜中,众人才知道,玉米竟然是棒子一类的东西。

  程珌自己也便服去看过,回来之后,不禁皱眉苦思,这流求之地,仿佛是突然间自海中冒出来一般,有了这许多特产。若是长此以往,必会为大宋之患。他原想去寻史弥远商议此事,但两次求见都被告知史相公有事,无暇见客,只能悻悻作罢。

  他知道史弥远有什么事情,无非是那些勾心斗角罢了。

  在确认来使真实身份之后,接下来便是定下天子召见的时间,四月十五为望日,正是大朝会期间,当程珌在奏对时提出这一日见流求使臣,天子问道:“此事可与史相公商议过?”

  史弥远沉着脸,端坐于一旁,天子仁厚,虽是常朝的垂拱殿,也赐了朝中六十以上老臣座位。听得天子之语,史弥远站起身来,拱手道:“官家,此事原为礼部之事,臣附之。”

  听得史弥远没有反对,赵与莒颇为欢喜:“朕闻说流求颇有物产,量其中必有一二有裨益于我大宋者,如今朕于聚景园中亲耕,诸卿有暇,不妨去看一看。若真如流求农人所言,其物亩产可过千斤,则我大宋再无饥馁之苦矣。”

  “陛下仁德!”

  所谓常朝,便是每日都会有的朝会,只有侍从官以上方能来此,故此人数并不算多,但只得赵与莒之语后,仍是一片谀辞。散朝之时,赵与莒却让人将史弥远留了下来,史弥远心中愕然,看了殿帅夏震一眼,夏震点点头,他便安坐于座。

  “史卿,朕有一事,不知当不当得。”赵与莒换了便服,将史弥远唤至选德殿,夏震也陪侍在旁。赵与莒望着史弥远的目光,多少有些羞惭。

  “官家请讲。”史弥远有些烦躁,他正准备去纠集死党,商量着如何收拾杨家,这几日便准备下手了。

  “朕有心想去瞧瞧流求使者的那座木殿。”赵与莒微笑道,象个年轻人一样,眼中闪烁着好奇:“朕在宫中,也听闻流求人木殿之中颇多奇巧之物,朕年幼时,也喜好机巧,实想便服一观,又怕有失国体,故此召史卿一问。”

  “此事不可……”史弥远摇头,竟然是这等事情:“天子万乘之君,当勤政爱民,岂可耽于奇技淫巧之术。况且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为此白龙鱼服之事?”

  “朕也是如此想,故此要问史卿一声呢。”赵与莒微微苦笑:“那便罢了,朕还是去聚景园,看朕种的那些东西吧。”

  听得赵与莒语气失望,史弥远微微一笑:“官家忘了,那流求使者必然要来朝拜天子,待朝会完毕,官家令他将那些物什献上,在大内之中好好把玩便是。”

  “还是史卿思虑周道!”赵与莒满脸欢喜之色,顿了顿,他又吩咐夏震道:“夏卿,听闻那流求使者口出诳语,百姓忠君爱国,颇有不愤者。若是因之而有冲突,只怕伤两国和气,夏卿这些日子,可遣人助临安府看着流求使者,无论是他们的船,还是他们住处,特别是那些器物,休要有损坏……嗯,夏卿若是见着什么新奇之物,也回来说与朕听听。”

  听得这少年天子如此吩咐,夏震与史弥远都是微微一笑,虽说他沉稳凝重,做事从不逾矩,不过也难免有少年天性。夏震向史弥远望了一眼,史弥远点点头,夏震便大声应喏。

  注1:有关铁场出铁的数据,根据《十八世纪产业革命》一书中记录的数据推算,书中说:理查德克劳肖于西法思法所开的工厂里,棒状铁的产量从每星期十吨提高到二百吨。

  注2:宋朝接见朝贡使臣,有一整套繁琐的程序,可见于《略论宋代中外朝贡关系与朝贡制度》一文,作者李云泉。在现实中,若要朝贡,先得在定海向当地地方官员报备,然后才能去临安,小说中将这过程简化了,读者勿追责。

一四二、八方风云聚行在

  大宋宝庆元年四月十五日,西元1225年5月23日,宜婚,不宜动土,大朝会之日。

  在起床之后,史弥远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年历——这也是流求物产,大宋虽有仿制者,可在印刷、纸张之上,都远不如流求。

  在乙巳日上,他用朱笔画了个圈,虽然笔迹早干了,可是在马灯之下,他还是觉得那笔迹很湿润,象是新鲜的血液。

  他微微一笑,象新鲜血液便好,今日,便是要流血。

  他已经准备好了,今日将是给太后一党最后一击的时机。

  刻钟时间五时正,史弥远已经身着官袍,立在大殿之前。因为是大朝会,故此是在大庆殿前,虽然天子但厚,赐了花甲以上朝臣座椅,但今日他未曾坐下,而是挺身直立。他既是立着,其余百官也都不好坐下,只能也站立于两侧。

  早朝时间到了,先是仪仗入殿,百官紧随其后,班立既定之后,有内侍手持书着“班齐”二字的牙牌,由小黄门引入。

  片刻之后,后幄内传来小黄门的高喝:“人齐未?”

  百官中各班当头者齐声答道:“人齐!”

  幕幄被掀了起来,天子自其中走出,今日他神采奕奕,面色比以往更为潮红,史弥远想起自己在宫中眼线传来的消息,说是天子这些日子都召那宫女韩妤侍寝,极是恩宠。

  殿前司的卫士用力甩动鞭子,这是所谓“鸣鞭”,天子入座之后,后幄中又传来翠环玉佩之声,紧接着一声轻咳,隔着珠帘,众人见一人影坐在帷幄之后。

  “诸卿有事可上奏。”在例行公事般的程序之后,天子微微一笑,看着史弥远道。

  依着以往大朝,此时正是史弥远当先上奏之时,史弥远不动声色地站了出来,举起笏板正要说话,突然间,他身后一人道:“臣大理寺评事胡梦昱有本上奏!”

  论及品秩,这位理寺评事不过是正八品的微未下员,闲散小官,便是满朝文武说过话,也未必能轮到他发言。可此时他声音一出,整个大殿之中殿数哑然,无论是史党,还是杨党,或者是真德秀、魏了翁等人,都闭口不语,便是史弥远自己,也多少有些意外。

  宝庆元年,事关大宋走势的一次政治风暴,便由这个区区大理寺评事拉开了。

  刻钟时间凌晨五时五十分,早晨的雾气已经开始消散,露水在草丛上闪着晶莹的光芒,秦大石站在聚景园前,神情平静地望着外边。

  他望着的地方是诸蕃坊,原是给那些定居在临安的外国商贩居住之所。一来流求人也算是“蕃商”,二来他们正在聚景园里替天子耕种,故此他在此处,根本无人过问。为了隔离好奇心过甚的百姓,临安府安排了差役在周围巡视,他们得过郑清之吩咐,也只是禁临安百姓入内,而不禁园内之流求人外出。

  当远处人影出现时,秦大石脸上露出微笑,不为人知地松了口气。过了片刻,来人已经到了聚景园前,守护的差役上来正待喝问,秦大石已经迎了上去:“差役大哥,这些都是我流求国人,随着使节来此的,原是小人同乡,还望行个方便。”

  那差役见着只有三个人,觉得并无不妥,便点了点头,就在他点头的同时,来人拿出一个小布口袋,将之递了过来:“些许糖果,当不得什么,差役大哥拿去,给令郎令爱尝尝。”

  流求人的“奶糖”,如今已是临安众所周知的好东西,那差役立刻眉开眼笑,这东西不过是些许吃食,拿去哄小孩儿正好,便是上官知晓了,也不能说他收受贿赂。

  将那三人引入园中之后,秦大石嘿嘿一笑:“如何?”

  “果然如你所言,戒备极弱,只需数人,便可破之。”来人也是笑道。

  “李汉藩,如今可是你显本领的时候了,冲锋陷阵我秦重德来,但掌控全局就须你了。”秦大石活动活动脖子,骨节传来噼噼叭叭的声响,然后他冷笑道:“装了这许多年的客栈掌柜,幸好身手并未丢了。”

  “你只管放心,大官人布置的,如何会有差错!”李邺握紧了拳头,眼中也是兴奋的光芒。

  与此同时,在临安城某处码头,几个年轻的太学生正翘首遥望。

  一艘乌篷船晃晃悠悠地顺着河道,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见着那乌篷船上的旗帜,学子中一人喜道:“来了,便是这艘船了。”

  另一个学子握拳奋臂:“如此,则大事成矣!”

  “李之政,你且小心,休要大声嚷嚷,惊了官差,只怕坏事!”

  “赵曼卿,你何时见我坏过事?”那握拳奋臂的士子哼了一声:“‘夫达也者,质直好义’,岂非我乎?”

  “‘敏而思而慎于言’,方为君子也!”

  “你二人休闹了,便是睡死了的猪,也会被你二人吵醒!”另一人喝道。

  李之政与赵曼卿不约而同,将矛头对准了他:“虞元一,为何你说得,我们偏偏说不得?”

  被称为虞元一的怒瞠双目,虎视二人:“若是不服,便吃我虞玄一顿拳脚如何?”

  不等二人答话,他又飞快地道:“你二人论是想害谢岳死在监牢中,想害了国朝三百年国祚,想误了今日大事,那便继续吵下去!”

  李之政与赵曼卿终于闭口不语,他们目光都凝视那艘乌篷船,就在他们争论之间,乌篷船已经靠了过来。

  船上一人戴着草帽,掀起帽子向虞元一一笑:“元一,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虞元一也是一笑,然后向那乌篷船中看去,只见乌篷船时,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马车已经备好,这便去太学!”虞元一也不待自我介绍,低声道:“事不宜迟,迟恐生变!”

  大庆殿里,寂静如死。

  “故此,臣冒死上奏,伏乞太后、天子,罢史弥远,远斥琼崖,方可告慰在天先帝之灵,安抚四海黎庶之心!”胡梦昱摘下自己的乌纱,将之放在大殿之上,深深叩首道:“若能如此,臣请一死,以治臣妄言之罪!”

  “臣有本上奏!”在死寂过后,又一人大声道。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人,赵与莒也看了过去,那人声音尖锐,倒有些象是黄门内铛,但看到他时,百官心中几乎都是一凛。

  李知孝!

  此人原是名门之后,却投靠史弥远,充作史弥远安排在台谏之处的爪牙,为史弥远攻讦政敌,最是不遗余力。

  “臣弹赅真德秀、魏了翁、胡梦昱诸人,营私结党,惑乱朝堂,煽动诸生,图谋大逆!”

  李知孝每点一个名字,众人心中便颤一下,每罗列一个罪名,史弥远眼中便多一层寒光,待得“图谋大逆”四字出来时,真德秀、魏了翁等人都是全身发颤,离开班列,摘下乌纱跪倒下来:“臣惶恐,臣无罪!”

  赵与莒神情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史弥远悄悄向他望了一眼,觉得他似乎有些愤怒,这让史弥远心中更是欢喜。

  宣缯站在自己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仿佛睡着了一般,对于周围一切都无动于衷,而薛极也如他一般模样。他们二人原本是史党干将,只不过现在还是小虾小鱼们厮杀,还轮不得他们上场。

  “臣不知李知孝为何攻击臣等,臣只能说,这尽是捕风捉影之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请与李知孝对质!”魏了翁大声说道。

  “对质?”李知孝冷笑了声,将一张纸呈了上来:“太后,陛下,此乃真德秀弟子李仕民、魏了翁弟子赵景云这些日子所放厥辞,有人证物证,陛下可遣人察看,臣是否是捕风捉影信口雌黄!”

  真德秀、魏了翁都是吃惊不小,李仕民、赵景云都在太学就学,过去算是他们的弟子,若是真有此事,他二人确实逃不出干系。小黄门接过那张纸,刚要递给赵与莒,赵与莒示意他递给珠帘之后的杨太后。

  杨太后打开纸一看,好一会儿之后,又将纸传了出来:“官家也看看。”

  对于太学诸生说的是什么,赵与莒倒也很有兴趣,他打开一看,却发觉那上边竟然是在质疑他这个天子的赵家血脉身份。在钦佩这些太学生胆大之同时,赵与莒也有些恼怒,这些人胆子倒真是不小。

  “真卿,魏卿,你们也看看吧。”他看完之后,又交给小黄门,小黄门拿去给了真德秀,真德秀看完之后面如土色,魏了翁看了也是瞠目结舌。

  这些言语,比起邓若水那狂生更为悖乱,说是大逆不道,实不为过。

  “此事……此事臣并不知晓!”真德秀刚开口,便听得李知孝在那里冷笑,他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然则臣与李仕民确有师徒之谊,他口出狂悖之言,臣难辞其咎!”

  李知孝刚欲说话,却又听得有人出来有本上奏,这次出来的是向来默不做声的一个侍郎,他将矛头直指李知孝,弹赅他名为知孝,实际上却是不孝不忠之辈,理由之牵强,便是赵与莒听了都微微摇头。

  但这个人只是引子,李知孝开口反驳时,立刻有更多的朝臣卷进来,原先攻讦真德秀、魏了翁等人之事,一时间竟然被众人忘记了。

  真德秀一派是有意避开这件事,因为若是坐实,真德秀与魏了翁等人必是免不了受罚,而史党则是在等,等待史弥远发出新的信号。

  史弥远捻着须,微微冷笑,看着杨党渐渐有些坐不住的模样,近来与杨党走得近的,也纷纷加入战团,他用眼角余光瞄过宣缯与薛极二人,微微撇了一下嘴。

  原本想借着这次,将这两个三心二意之辈也一网打尽,看他们如今危襟正坐的模样,似乎是不成了。

  双方争成一团,一时之间,这大庆殿中口水共唾沫齐飞,斥责与怒骂一色,大小朝官,倒有大半面红耳赤,险些便要厮打起来。

  赵与莒渐渐觉得无趣了,这些大宋朝官,虽说能站在这大庆殿中的,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可他们吵架,却是无趣得紧,远不如看后世的大专辩论赛。

  这争吵足足持续了一个钟多点,依然没有结果,史弥远觉得火候已到,大步出来,举着笏板道:“臣史弥远有本上奏。”

  他虽然年迈,但高声说话时,大庆殿中竟然隆隆作响。原本争执不休的人,都情不自禁闭嘴归班。

  “臣四朝老臣,自孝宗皇帝至今,从未见朝堂之事,如今日般难决者。”史弥远朗朗说道:“今日大朝,百官争执,直至如今未决一事,何也?”

  “咦?”赵与莒在座位上微微挑了一下眉头,史弥远果然发动了。

  “无它,唯太后垂帘耳!”史弥远接下来一语惊人。

  此前史党攻讦,火力都集中于真德秀等人身上,真德秀等人忙着自辩,杨氏一党则乘机攻击史党,三方分作两派缠斗不休,但无一人语及太后。史弥远一出言,众人只道他会对着真德秀等人做雷霆一击,敌对者都在想如何替真德秀应付,却不料他矛头一转,竟然直接垂帘听政的太后!

  “本朝虽有太后垂帘,只是因为天子年幼,生长于深宫之中,不知世事之故。”史弥远瞪着杨太后帘幕:“昔者,英宗年幼,故有曹太后垂帘之事,韩琦见英宗裁决悉当,乃请曹太后撤帘。如今天子长成,仁厚爱民,又识得百姓疾苦,太后何不撤帘归政?”

  话音虽落,满殿却依旧是铮铮之声!

  史弥远不发动则矣,一发动,攻击的目标便是杨氏一党与真德氏诸人的幕后支撑者,也是他们权力的根基。偏偏他提出的理由却是天子英明仁厚——若是反对他,岂不就是认为当今天子不英明仁厚?

  虽说众人皆知,天子实为史弥远之傀儡,但除了邓若水那般狂生,孰人敢将此语说出来?

  “挟天子以令群臣,奸贼,奸贼,曹操,曹操!”片刻之后,跪了老长时间的胡梦昱怒喝道。

  史弥远却不去理他,而是瞪着那帘幕:“太后,臣请撤帘!”

  “臣等伏请撤帘!”

  凡是史弥远一党,此时都明白他的心意了,无不站出来,扬声大喝。

  宣缯与薛极却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发觉,对方面色苍白,竟然丝毫没有血色。

  终究是让史弥远抢先了一步,他这一步走出,二人种种布置,便尽数落空!

  注1:两句都是来自《论语》,“夫达也者,质直好义”应该是来自颜渊篇,作者在此稍有些曲解其意,“敏而思而慎于言”,应是出自《述而》。

一四四、九州生气忖雷霆

  上午七时三十分,大庆殿。

  赵与莒回头看了看御帘之内的人影,又看了看史弥远,再看了看朝堂上的群臣。

  他神情极度不安,眼中满是迷茫,仿佛对目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史弥远虽然盯着御帘之后的人影,实际上却用眼角余光看着天子面上神情,见天子不再象平日那般淡然,不知为何,他心中略略有些放松。

  天子的反应与他想象的一模一样,待事后好好抚慰便可,如今必须乘势追击,不得让太后拖延下去。

  “要哀家撤帘?”

  御帘之后的杨太后终于说话了,象是自言自语。她知道今天是决战之日,也与杨谷、杨石等做了种种准备,但史弥远一党开头把攻讦目标集中在真德秀等人身上,让他们预先的准备招数未能用上,接着突然间由史弥远亲自发难,直指杨太后,令杨氏一党一时错愕。

  杨太后发话之后,杨氏一党才回过神来,立刻有人大骂道:“史弥远,你这奸贼,莫非是要做曹操不成?”

  史党都注意着史弥远的神情,只见史弥远冷笑,举手,戟指。

  “太后,请撤帘。”

  “哀家……”

  “殿前侍卫何在,替太后撤帘!”

  随着史弥远一声令下,夏震当先应诺,他早就在等着史弥远的命令,大踏步走向御座,伸手便去掀那御帘。

  这又是韩琦故伎了,当初韩琦迫曹太后撤帘,便是亲自去掀帘子,曹太后无奈之下,便只能应允。

  虽是韩琦故伎,杨党却无人想得出应付方法,这殿前司掌握于殿帅夏震手中,而夏震又是史弥远死忠亲信!

  史弥远这一招是直接撕破了脸,赤祼祼的逼宫。但这一招却是最有效的,有韩琦这位榜样在前,便是攻击他目无太后,却也于他无损。况且,当今天子毕竟不是太后亲生之子,日后也不虞天子碍于母子之情而怀恨在心,相反,替天子喝退垂帘的太后,这原本便是一件功勋。

  妇人干政,便是国朝刘太后、曹太后那般人物,也免不了受群臣反对,何况是这位名声算不得佳的杨太后?

  至少此时,真德秀这一群自命正人君子的便瞠目结舌,相互使着眼神,暂时没有做出反应来。

  眼见夏震手已经触着帘子,杨太后慌忙站起,向后避去:“史弥远,你何至于此!”

  “太后已同意撤帘了。”史弥远面无表情地大声宣告,而杨党不禁语塞。

  失去了太后的强力支撑,接下来便可以逐一收拾杨党和真德秀、魏了翁诸人。史弥远斜睨了宣缯与薛极二人,原本这等凌迫太后之事,应是交与他二人去做的,毕竟于自家名声有损。可这二人最近阴阳怪气,似乎有些见风使舵的苗头,如今他们的面色,倒真是丰富得令人发笑。

  然而,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响起。

  “登闻鼓”响了。

  本朝太宗之时,登闻鼓响,曾经只是为解决丢了猪这般的小事,但此时此刻,这面巨鼓敲响,却让众人都是错愕无比。

  包括史弥远,他原本准备乘胜追击,将杨谷、杨石都赶出朝堂,失了幕后助力,又失了朝中主心骨,杨党便不足为虑,接着自然可以慢慢收拾真德秀一伙。可这登闻鼓一响,却让他心中突的一跳。

  赵与莒心里却是微微松,来得恰好,再晚一些,只怕事情便难办了。

  朝臣都沉默下人,便刻之后,有小吏上奏,临安太学生与数万百姓,已经聚拢在宫门之前,为首者,正是隆州进士邓若水!

  听得这个名字,史弥远面色变了,而杨氏一党与真德秀等人则是由讶转喜。

  因为太后撤帘的缘故,如今朝事,自然应由天子做主。史弥远转向赵与莒:“陛下,大朝之时,这邓若水聚众生事,实属目无国法,欺君大逆,请陛下下旨,着有司即刻捉拿,收捕入监,严加训问,必得觅出幕后指使来!”

  “史弥远,你果真要做曹操么,太后便是撤帘,这政务也得由天子自裁,岂容你擅作主张?”杨党一员尖声怒斥,然后向赵与莒跪下:“陛下,邓若水乃赤忠之臣,昔日吴曦谋逆,州县官吏多有望风而降者,邓若水一介白衣,提剑步行,欲杀吴曦,故天下皆知其义。况本朝太宗之时,东京有民失一豚敲登闻鼓,太宗尚亲询之,陛下何不召那邓若水入朝一问?”

  赵与莒面色沉了下来,看着这说话的官员,一语不发,明显是生气了。

  前几日闹得满城风雨的邓若水的折子,赵与莒自然是见过的,那折子不唯攻击史弥远,同时也质疑赵与莒登基的合法性,故此当他面露怒色,史弥远却是大喜。

  “邓若水之名,朕也听闻过,一介狂生耳……”赵与莒淡淡地说道:“既是敲响登闻鼓,朕若是不见,只怕他真以为朕是怕了他……宣他进殿吧。”

  显然,年轻的皇帝终于被激出了怒火,要亲自与这个敢于质疑他帝位合法性的邓若水较量一番。史弥远心中一动,这邓若水有如苍蝇一般令人厌恶,此时倒是一个彻底解决他的机会。

  借着天子之怒,便是不杀他,也须得将他流徒千里!

  片刻之后,邓若水翩然入殿。他虽只是一进士,面对满朝朱紫,却是毫无惧色,远远见着赵与莒,他施礼跪拜,然后站了起来。

  “跪下!”

  得了史弥远示意,夏震过来将邓若水按倒,邓若水冷笑着挣了挣,却挣不过夏震的力气,只得又跪在地上。

  上午八时二十分,流求人的木殿前。

  临安城有一百余万人口,其中不少便是游手无赖,不知是哪里来的消息,说是有织户恨那流求的织机抢了他们生意,故此要雇人来捣毁织机。这些城狐社鼠自有其门路,纷纷拥来,一则是看热闹,二则是想着混水摸鱼。只是一大早到了这木殿,却始终未曾见到有人来捣乱。

  他们冲着流求木殿中的财货来的,得不了手,岂肯善罢甘休,故此都围着木殿吵嚷。因为这几日平安度过的缘故,加上又是大朝日,临安府与殿前司在木殿附近的人手便有些少,起初还能制住他们,后来人君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群游手无赖尽数前冲,竟然冲破了阻拦,闯入木殿之中,大举砸抢起来。

  流求派出在木殿中值守的人手,竟然无一人出手阻拦,他们聚在一起,迅速退离木殿,仿佛被抢的根本不是流求财物一般。

  倒是那位姓陈名昭华的流求副使,揪着负责此地的临安府一位曹掾喝骂,骂得那小吏面如土色。陈昭华只嚷着要见天子命来护卫的殿前司殿帅夏震,那小吏无奈,匆匆而去。

  霍重城端坐在正对着木殿的酒楼之上,看着这一幕,然后微微一笑。

  上午八时三十分,蕃坊。

  靠着聚景园的蕃坊,一家酒楼新开张,鞭炮声里,进来的贺客络绎不绝。这酒楼原是一个大食客商的,只是最近被人高价盘下,街坊都等着看他笑话,却没想到,开张第一日,竟然有这么多贺客进去。

  只是片刻之间,便有至少一百余人自四面八方赶来,进了这家酒楼。左邻右舍也有备了礼,要前往道一声贺的,却被司仪拦住,只说明日专设酒宴拜谢邻里,今日繁忙,恕不接待。

  来者未免怏怏,有那专混吃的,拎着一个红纸包的大礼包,里边可能只是一两个时鲜果子,硬赖着想要进去,无一例外都被叉开。这酒店请来的小二,力气可都不小。

  上午八时三十五分,大庆殿。

  赵与莒面沉似水,冷冷地看着邓若水,邓若水毫不畏惧,与他直面相视。

  相反,史弥远倒似无事一般,面无表情站在那儿。

  邓若水递上的奏折,便是前些日子风行临安的那本小册子,干万昕只道他人还在隆州,却不知他早已离了隆州,今日晨赶到临安,立刻去了太学,将太学生和闻讯而来的百姓近万,都带了来,还敲响登闻鼓。

  “邓若水,朕且问你,你究竟是为弹赅史卿而来,还是为逼朕退位而来,亦或你只是为自家钓名沽誉?”赵与莒终于开口,他一说话,众臣心中便是突的狂跳。

  无论是这三个罪名中的哪一个,邓若水都少不得重重治罪。

  “臣是为世间公理、大宋天下而来!”邓若水回答毫不退缩。

  “公理?天下?”赵与莒冷笑了声:“你既知称臣,便是当朕还是大宋之君了,裹挟百姓,威胁君父,这是哪家的公理?朕听闻午门之外,有数千百姓随你而来,若是禁军侍卫,与这些百姓起了冲突,有了死伤……邓若水,你为了百姓便是带着他们来送死的么?”

  邓若水一惊,他本狂生,只觉得声势越大越好,却根本未曾想起,这般前来,确实是在威胁君父祸乱国都。

  “若是有泼皮无赖,或是别有用心之徒,当街纵火,以行抢掳,邓若水,你不是为百姓,而是害百姓!”

  “此非臣力所能……”

  “既非你之力所能及,你又为何要到朝堂上大放厥辞,目无君上,构谄大臣?”赵与莒越说越气,猛然甩袖:“将这狂徒拿下斩了,退朝。”

  “陛下,万万不可!”

  听得此语,便是史弥远也是心中一跳,外头近万人在,若是真将邓若水抓起杀了,谁知那外头万余人会不会鼓噪闹事。他史弥远手段,远比当初秦桧要高明,自是不愿如秦桧一般,背上杀陈东之名。故此,他与君臣一起,苦劝道。

  “为何不可?”赵与莒勃然大怒:“君辱臣死,朕受此奇耻大辱,众卿却不允朕拘拿一介狂生?”

  “陛下大国之君,岂能与这狂生竖子一般见识?”史弥远抢先道:“陛下,还是先拘之,细审幕后指使,再做它论。”

  “真卿。”赵与莒余怒未消,又看向真德秀与魏了翁:“还有魏卿,朕自即位,可有失德之处?”

  “陛下仁厚,实无失德。”莫说赵与莒自登基之后,虽说在史弥远操控之下,做不出什么自己的裁决,但从他为数不多的决策来看,实在不能说是失德之君。况且此时天子暴怒,若是不能安抚得好,且不说外头近万仕子百姓,便是这邓若水,少不得丢失性命。故此真德秀与魏了翁,此时不得不回道。

  “朕知你二人得仕子之心,宫外那些人,只怕不听朕的,却会听你们的,朕堂堂天子,竟还不如你们。”赵与莒哼了声:“你二人且出去,将那些聚扰之人打发了,朕虽不追究他们,这邓若水却得收监,史卿以为如何?”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到最后一句,却是冲着史弥远询问,史弥远也知道今日这一闹,虽是迫得太后撤帘,除非真在朝堂门前大开杀戒,否则便无法更进一步,需得集合同党再作商议,以应对这邓若水突然出现在临安而带来的危机,故此应了下来。

  真德秀与魏了翁两个主将被支去应付那些太学生,杨氏一族因为太皇撤帘而气馁,此时便只有如此,众臣都需得回去再作商议,准备下一次朝堂会战。

  “既是如此,朕倦了,散朝吧!”他见众臣都不作声,唯有邓若水还在那叫嚷,也不去理会他,甩袖便离了御座。

  史弥远扫了诸人一眼,今日他虽不算大获全胜,却也实现了最重要的目标。众臣此时也顾不得朝官仪态,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夏震与几个殿前司侍卫,将邓若水嘴堵住押了下去,虽说有些朝官对他突然来搅局极是欢喜,但想到他无君无父之语,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已经有了天子御诏,暂且只能如此。

  史弥远出了大庆殿正待离去,突然一个小黄门迎面走来,向他使了个眼色。史弥远心中一动,这小黄门是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之一,向来也得天子信用,这般行径必是有话要对他说了。

  他有意慢了几步,避开众人来到一边,果然那小黄门上来道:“相公,天子请相公去聚景园。”

  “咦?”史弥远听得一愕,天子气极退朝,为何要邀他去那聚景园?

  “天子还召了何人?”史弥远问道。

  “还有殿帅夏震,天子说是要与史相公商议如何处置那邓若水。”小黄门低声道:“天子有言,宫中人多口杂,怕为外人所知。”

  史弥远点了点头,天子所虑甚是,杨氏盘踞后宫时久,自己在后宫中安插许多眼线,她布下的只怕也不少,今日迫她太甚,她必不甘心,若为她所知,只怕会坏事。

  对于这个邓若水,史弥远已经比厌恶真德秀、魏了翁更甚。微一沉吟,召来一个亲信,遣他出去打探消息,片刻之后,那亲信回来,说是天子只带着夏震与十余个侍卫去了聚景园,他这才上了轿,吩咐去聚景园。

一四五、兵临黄微唯束手

  上午十时二十分,聚景园。

  “竟然有此事?”

  “还请陛下为外臣做主!”跪在赵与莒面前的是韩平,他满脸悲愤:“臣等慕上国之德,远渡重洋,却遭此大难……”

  “你别说了。”赵与莒怒极,看了跟在身边的夏震一眼:“夏卿,你瞧瞧,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不将朕放在眼中了,真德秀、魏了翁等且不论,邓若水敢上书面辱朕,便是那些泼皮游手也敢抢掠向朕进贡的贡使!”

  “臣有负陛下之托,实在惶恐!”

  因为那日当着史弥远的面,赵与莒曾让夏震遣殿前司卫士去保护木殿,故此这事情与他也有干系,他不得不请罪道。

  “你遣得力手下,去流求人木殿处查看,切勿再有此事。”赵与莒吩咐道:“现在便去。”

  夏震看了跟着的十余个侍卫一眼,招了其中二人,赵与莒见了又道:“多派些人手,此处用不得这许多人!”

  夏震也不疑有它,便将这十余人中六个派了出去,只剩十人还留在聚景园中。在他看来,虽然园中侍卫不多,可园外驻扎的数百人尽数为他所派,在这园中必是无险的。

  “你且放心,朕必会给你们一个交待。”见夏震一一安排好,赵与莒对韩平道:“你们先退下,朕有事与夏卿商议。”

  说完之后,赵与莒便背手转身,进了流求人的一间屋子,那屋中的流求人见天子驾临,早跪下迎接,赵与莒直接吩咐道:“你先出去,夏卿,你与朕在此等着史相,外头多安置人手,休让这些流求人靠近。”

  夏震躬身领命,将流求农人都赶开,屋里只剩下赵与莒、夏震还有龙十二三人。夏震知道赵与莒走到哪儿龙十二便会跟到哪儿,故此倒不怀疑,片刻之后,赵与莒又道:“夏卿,你且看朕。”

  夏震看着赵与莒,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有些愕然:“官家,要臣看什么?”

  “你近前些,看着朕。”赵与莒微笑道。

  夏震向前走了两步,赵与莒又催促他继续靠前,待得二人相差不过五步之时,赵与莒笑道:“朕可以用眼睛杀人,你信么?”

  这没来由的话让夏震呆了一下,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捂住他的嘴巴,他还未来得及挣扎,那只手便是用力一搬,他的颈骨传来“喀”的一声,连叫都没叫出来,便被折断了脖子。

  “拖走。”赵与莒淡淡地对龙十二道。

  二人移开那个橱子,自密洞中走出三个人来,正是秦大石与李邺,见着赵与莒,李邺眼眶立刻红了,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主人。

  “汉藩,这些年在流求做得不错,以后便不用这般遮遮掩掩了。”赵与莒面色一如既往,他只是抱了李邺一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叙旧之语稍后再说,先办完今日之事。”

  “是,是!”李邺压低声应道。

  他们将夏震的尸体拖了出去,赵与莒又回到座位上端坐不动,秦大石离开时望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仍然平静,心中更为敬服。做这般大的事情,自家主人竟然可以面不改色!

  “薛卿,你如今可愿为朕效力?”一会儿之后,赵与莒才对留在这里的另一人道。

  史弥远到了聚景园时,见并未太多侍卫,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前呼后拥,带着近百护卫,便要随他一起进入园子,却被守园的流求人拦住。

  “这许多人进去,小人辛苦种的东西,那便全完了。”说话的是邢志远,史弥远也曾与赵与莒来过聚景园一回,知道这些流求人乃化为之民,不识礼仪,故此也不以为意。

  “你们守在外头,休得乱闯。”他吩咐了一声,只带着十余人进了园子。这次邢志远未曾阻拦。

  一个随夏震来的侍卫在门前迎候,向他行礼道:“相公请随小人来。”

  “官家与夏震呢?”没见着夏震,史弥远心中有些不解。

  “官家在那屋子等着相公,夏殿帅正陪着官家说话。”那侍卫只见着夏震与天子进了那屋子,哪知道二人在里头做什么。

  史弥远微微点头,正要迈步,突然间眼睛跳得厉害,心中一阵发虚。他停住脚步,凝神思索,为何今日会如此?

  他这人笃信佛释,又喜好相术,对相面之术颇通,故此见了赵与莒面相便啧啧称奇。他凝思许久,想到今日邓若水之事,只道是为邓若水搅了自家好事而会如此,便一笑置之。

  过了片刻,他便到了那门前,有侍卫在门外禀报道:“史相公来了。”

  赵与莒向龙十二抬了一下下巴,龙十二会意,推开门出去,将史弥远引了进来。史弥远的随侍被他拦在门外:“天子召史相公有事,你们且在此候着!”

  史弥远知道夏震在那屋中,故此不以为意,伸手示意随侍留了下来,然后便进了屋子。

  流求人屋子堂前有一座屏风,将后屋与前屋隔开,史弥远听得赵与莒在里头喝道:“夏卿,这邓若水不可交与大理寺,你去审问便是,史相公处,朕自会分说,你……”

  史弥远在外轻轻咳了一声,微微有些好笑,邓若水置疑天子即位不正,果然激怒了这位一向修养甚好的天子。

  随着他的咳嗽,屋里静了下来,接着赵与莒的声音又传出:“史卿么,请进来吧。”

  史弥远迈步向前,绕过屏风,见天子高座于一榻上,而夏震跪在天子面前。他上前拱手行礼,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却发觉那地上跪着的人,虽然穿着夏震衣裳,却根本不是夏震。

  就在他一愕之间,穿着便服的天子猛扑过来,地上跪着的“夏震”也同时扑上,史弥远脑子里嗡一声,刚要喊叫,却被一只手捂住嘴巴,他惊恐地看着赵与莒用敌剑指着他的咽喉,然后慢慢冷笑起来。

  “唔唔!”史弥远还等挣扎,却觉着身后一冷,一件硬硬的东西顶着他粪门处,他大恐,虽然他身上也穿着软甲,可这种地方,却是任何甲胄也护不住的。

  “都出来吧。”见已经彻底制住史弥远,赵与莒淡淡地说道。

  史弥远见那木橱被移开,接着十余个穿殿前司侍卫服饰的人走了出来。这些人都极年轻,也极陌生,他一人都不认识。他想要怒喝,可是捂着他嘴巴的手力气极大,他终究是年过花甲的老人,除了低微的呜呜声,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喊叫。

  “史相公,你是聪明人,如今之时,若不挣扎,还可保得一条性命。”赵与莒见出来的李邺等人将史弥远捆起,嘴巴也用布团塞住,便又坐回榻上,然后露齿一笑:“蒙卿青眼,将朕扶上帝位,朕甚感卿德,必不会薄待于你。以你之罪,原当赐死,朕留你尚有用处,故只将你远贬海岛,你意下如何?”

  史弥远面如死灰,他盯着赵与莒,目光里既有仇恨,又有不解。他不明白,赵与莒为何会这时对他动手,更不明白,自家细细察看了四年的赵与莒,如何有这般城府与手段。

  “唔……薛卿,你出来吧。”

  就在史弥远惊讶之中,薛极也自那秘道中出来,他一出来便扑嗵跪倒,拜舞道:“臣为官家贺,终于擒得此獠,官家得以执掌天下之权了!”

  史弥远有些恍然,愤愤地瞪着薛极,薛极却不理会他,只是一昧谀奉赵与莒。赵与莒有些不耐地道:“行了,方才朕不是与你说过,待万事平定之后你再奉承也不迟,开始行事吧。”

  薛极起身看了史弥远一眼,笑吟吟地道:“史相公莫怪,天子之命,为人臣者不得不遵。天子有诏,史弥远久任国柄,滥发楮币,使南北生灵枉罹困苦,可罢平章军国事,与在外宫观,日下出国门。”

  史弥远眼睛瞪得老大,薛极老实不客气,上前自他身上搜出随身的印符,然后喜道:“官家,大事成矣。”

  赵与莒微微点头,史弥远忽然觉得胳膊一紧,两个侍卫将他左右挟住,拖入那密道之中。史弥远猛地想起当初,韩侂胄也是这般被挟入夹巷,然后铁锏击碎阴囊而死。他惊得全力挣扎,眼中再无凶光,却是痛哭流涕,拼命向赵与莒顿首,口中却呜呜难以出声。

  “史相公莫怕,朕还要用你,自不会今日便要你性命。哦,你死后谥号朕已经想好了,便是忠献吧,与秦桧一般,你觉得可好?”赵与莒淡淡地说道,然后挥手:“拖走吧。”

  史弥远被塞入那密道之中,薛极则开始在草上草拟字迹,便刻之后,外头门“吱”一声响,薛极惊得一愣,笔险些掉下来。赵与莒却依然平静,淡淡地问道:“是十二么?”

  龙十二大踏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血腥气息,他神情木然,躬身行礼:“大官人,尽数解决了。”

  史弥远虽是带了十余个侍卫进了聚景园,只是这十余人哪里挡得住来自流求护卫队“秘营”的突袭。只是片刻之间,便被手弩、刀枪杀尽,虽说发出些声响,只是此时外边那开张的酒楼正不停地放着爆仗,这爆仗声震耳欲聋,园子门口的那百余史弥远护卫,根本听不到园子里的动静。

  “很好,薛卿,你快一些。”赵与莒道。

  薛极凛然遵命,一边下笔如飞,一边偷偷看了赵与莒一眼。却见赵与莒满脸依旧是平静之色,仿佛刚刚解决的不是权倾天下的史弥远,而只是微不足道的蚊蝇一般。

  还有这些人手……薛极可以肯定,这些人手不是真正的殿前司侍卫,因为殿前司早被史弥远控制,除了夏震之外,还有几个殿前司副指挥使、都虞侯等,几乎都是史弥远之人,侍卫司也是如此。

  他心中疑惑,却不敢问,自从方才被人引来此处,见过赵与莒之后,让他惊讶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如今对这位天子,彻底觉得莫测高深了。

  “官家,臣已毕。”他写完几张纸之后,用史弥远的印符盖上,然后呈了上来。赵与莒摆了摆手:“你去办吧,朕信得过你,今日事毕,你便是参知政事了。”

  “多谢陛下!”薛极大喜,他跪下拜谢之后,便出门而去,才出得门,有两个殿前司侍卫模样的便一左一右跟在他身旁。他心中一凛,天子说信得过他,实际上却还是派了人跟着,他若稍有异样,只怕立刻要身溅三尺了。

  他到了园前,有史弥远亲信侍卫见了他,都是有些惊讶。他看了看,招来几个平日里史弥远最信得过的,将手中写着字的纸递了过去道:“史相公要召这几位议事,你们速速去请,来去要隐秘些,莫叫旁人知晓了!”

  这些亲信知道他是史弥远心腹,虽说最近二人走得少了些,可毕竟未曾反目,见他自园中出来,手中拿的纸上又有史弥远印章,也不疑有他,纷纷领命而去,薛极要了条凳子,便坐在门口等着。

  第一个到的是李知孝,他是骑马来的,见着薛极,也是颇为惊讶。薛极低声道:“史相公与官家商议要事,夏震在旁侍卫,你先过去。”

  李知孝虽是满腹狐疑,却不疑有他,闻言便进了园子。又过了会儿,史弥远一党要人,几乎都先后赶到,见人都差不多了,薛极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又走回了那屋子。

  此时不过是上午十一时二十分,前后一个小时,史弥远一党在临安城中亲信,尽数落入罗网之中。

  十一时二十五分,一口巨大的箱子,自那不断放着鞭炮的酒楼里搬了出来,搬上一辆马车,马车迅速扬鞭远去。在这箱子之中,当朝权相史弥远,被捆得如同一个粽子一般,嘴也被堵着,人也被打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宣缯、薛极,执着天子御批与史弥远手令,将殿前司与侍卫司的头领一个个召来,而一个个被他们认为可以信任的人手,则被提拔为权知事,即暂代之职。这些被提拔者也可算史党一员,只不过远不及原先之人忠诚,宣缯与薛极都以为能为所用。

  赵与莒对此无所谓,这只不过是多一分保障罢了。事实上,史弥远一党,向来以史弥远为核心,他们对史弥远的依赖,甚至胜过真德秀、魏了翁等人对杨太后的依赖。抓住史弥远,这些人在反应过来之前,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原因无它,史弥远揽权太过,便是他的亲信之中,也再无人可以将之整合起来,更何况李知孝、王愈等,都尽数落网。

  擒贼须擒王,直接控制住史弥远以及几亲信头目,史党便会树倒猢狲散了。

  而且,赵与莒手中尚有两张牌未打出去。

  “请郑清之。”他淡淡地说道,现在,要解决的是杨太后与真德秀他们了。

  注1:薛极所说的史弥远罪状,采自史弥远矫诏杀韩侂胄罪状,作者稍稍改动,实为讽刺史弥远也。

  注2:本章标题又是作者的恶趣味……呃,解释一下,黄微是一种菊花名字。

一四六、献土下拜真吾主

  大宋宝庆元年四月十五日,正午一点。

  杨太后在慈明殿内,一脸阴沉。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吃午饭,几个来询问的内侍和宫女,都被她赶了出去。

  今天上午,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羞辱,被权臣生生赶出了朝堂,却无计可施。

  她是知道史弥远手段的,甚至可以说,正是她,将史弥远一步步推到今天这一地步。如今的她,根本无力对抗史弥远,虽然她不愿意远离权力中心,不愿意长期以来掌握的权力消失,可是她不得不悲哀地承认,随着先帝的故去,她确实已经失去了依靠。

  全部原因,就在于她没有一个当天子的儿子,或者说,当今天子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无论她如何揽权凶狠,这个时候,她只是一个女人,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子。

  “太后,官家请见。”一宫女在帘外小心翼翼地说道。

  杨太后迅速抹掉眼泪,怒声道:“不见,就说哀家病了。”

  “太后,官家不肯走,还说……”片刻之后,那宫女又回来,她面色极害怕,夹在太后与皇帝之间,这却不是个好的差事。

  “他说什么?”杨太后问道。

  “官这说,今日朝堂之上,太后受辱之仇,他已经替太后报了。”宫女极是迟疑,显然,要传达的话语将她吓住了:“官家说,史相……史弥远已经被夺去丞相之职,贬窜海岛了。”

  “什么?”杨太后一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那宫女战战兢兢地又说了一遍,虽然杨太后如今恨史弥远入骨,却仍是不相信这个消息,只道是天子诓她,但转念一想,天子又为何要诓她?

  “让官家进来,哀家要见他。”心思电转之间,杨太后决定,先见赵与莒一面再说。

  赵与莒进殿之后,先是行跪礼,杨太后虽未避开,嘴中还是淡淡地说了句:“哀家受不得你这番大礼。”

  “母后何出此言,昔日母后抚儿之辈,说儿今为母后之子,儿如何敢忘!”赵与莒沉声道:“今日早朝之时,史弥远辱及母后,儿怒发冲冠,只是因史弥远权倾朝野,内外尽其腹心,儿虽为天子,却不得不虚以委蛇。散朝之后,儿为母后复仇,起雷霆之击,如今已诛杀夏震,削夺史弥远官职,将他发配荒岛了!”

  杨太后再闻此言,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这天子竟然有如此手段,喜的是史弥远一除,再无人堪惧了。

  “快起来,官家快起来,与哀家细说,如何处置了那老贼?”

  赵与莒依言起身,立刻有机灵的使女搬来座椅,赵与莒坐下后,不慌不忙地将如何诱史弥远至聚景园,如何分其羽翼,如何令埋伏的亲信击杀夏震,如何捉了史弥远,甚至将史弥远送走。他说得七真三假,有些地方便有意忽略过去,但杨太后却是精明人,听得仔细,问了几句也都问到点上。待赵与莒说完之后,她先是放声大笑,但笑声嘎然而止。

  “官家为何不杀了史贼以绝后患?”她盯着赵与莒问道。

  “史弥远内外交通,党羽遍布天下,若仓促杀之,恐其党羽狗急跳墙。如今制于我手,令其投鼠忌器耳。”赵与莒平静地回答。

  杨太后盯了他许久,脸上的欢色渐渐消失了,若是赵与莒别的回答,她便要怀疑赵与莒能击倒史弥远是不是幸运,可赵与莒的回答,分明老练之至,他哪里象是刚满二十的少年天子,分明是浑迹权场数十年的老奸巨滑之辈。

  那史弥远留下来,与其说是令史党投鼠忌器,倒不如说是威胁她杨太后的利器。若是杨太后此时反悔,想要再行废立,不用说,史弥远立刻便得自由,天子要与她拼得鱼死网破。

  “官家好权谋,好手段,难怪于潜邸之中,见者多赞官家沉凝大度,非常人所及……”好一会儿之后,杨太后慢慢说道:“只是官家亲莅哀家这里,只是为告之此事么?”

  “一则是为向母后报喜,二则是请母后垂帘听政。”赵与莒微微一笑道:“朕已经传了旨意,下午三时正重开大朝,百官想必已经在大庆殿外等候了。”

  杨太后心中一动,嘴上却道:“哀家已经撤帘,却不好再去……”

  “母后此言却是差了,撤帘之事,不过是史弥远揽权之举,如今史弥远已罢,母后自然应继续垂帘。”赵与莒极真挚地道:“便是他日母后撤帘,儿年轻识短,也少不得向母后请益。”

  “官家能一举罢了史弥远,哪里年轻识短了,便是你父皇,比起你来也远远不及。”杨太后下意识地说道。

  无论赵与莒所言是发自肺腑,还是虚言搪塞,他这番话,都让杨太后心中觉得暖和。上午受史弥远之辱,这时似乎都因为这几句良言而烟消云散了。

  赵与莒又道:“儿听说母后尚未进膳,恰好儿一直忙着,也未用食,已经传了御膳,便在此陪母后进餐吧。”

  明知道他只不过是在拉近二人关系,杨太后还是一喜,过了片刻,果然有内侍端了膳食来,赵与莒每样先尝了一口,然后指着其中清淡的劝食。杨太后知他心意,心中又是一阵欢喜,虽然这个天子儿子不是她亲生,却她却甚是恭谨。

  她又想起自去年八月新帝登基起,赵与莒对她便一直极是亲近,心中越发的觉得,若是真有这般既有为且孝顺的儿子,那倒真不错了。

  二人用食毕,便一起来到大庆殿,三时正,大朝继续开始。被召来的朝臣中,倒有大半还被蒙在鼓中,只是未在人群中见着史弥远,站在众人班头原先史弥远位置上的,却换了宣缯,而宣缯原先的位置,则是薛极。朝中史弥远一党亲信,大多都失了踪影,少数还在者,也都有忧色。

  他们都是在朝堂之上混得成了精的人物,知道就在这短短的瞬间,便有了突变。

  果然,上朝之后,原本已经撤帘的太后又坐了出来,这让众人又吃了一惊。

  “诸卿,史弥远已经罢相。”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可当赵与莒这话语出来时,众人还是觉得晴天霹雳一般。史弥远一党心腹重臣,尽数被打尽拘禁,便是他的随侍护卫,也被接手殿前司的人调走,朝堂之中,虽说还有几个忠于史弥远之人,一来位卑职低,二来没有主心骨,故此无人作声。

  “臣程珌有本上奏。”身为礼部尚书的程珌,他虽说不是史弥远最亲近之人,可也算是史党一员,如今面色便很不好看,若非郑清之来游说于他,只怕他如今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了。

  “讲来。”杨太后说道。

  包括杨党、真德秀等人,如今都是弄不清头脑,只觉得今日之事诡异无比,太后再度垂帘,却根本未曾与他们通过声气,而史弥远倒台,天子却若无其事一般,这也不符合他们心中天子为史弥远之傀儡的看法。

  “流求使者有要事请求陛见,如今人已在朝门外等候。”程珌说道,唇角浮起了苦笑。

  杨太后隔着帘子看了赵与莒一眼,见赵与莒微微点头,方才二人来时,赵与莒已经说了,今日要先见流求使者。她也不知赵与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如今情形之下,明显天子已经掌控了形势,而且天子待她又既敬且亲,她觉得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况且,史弥远能喝令她撤帘,那宣缯、薛极诸人,如今显然已为官家所用,孰知会不会再喝令她撤帘,上午之辱,一次便足,她再也不想受第二次。

  “宣他们进殿。”杨太后道。

  片刻之后,作为流求正使的耶律楚材阔步入内,他仪表堂堂,走路时昂首挺胸,颇有一番风范。大宋朝臣见了也不禁暗暗叫好,没想到海岛之国,也有如此人物。当耶律楚材远远望见高坐于御座之上的赵与莒时,心情突然极是激动。

  他的身份,和他的使命,让他知道赵与莒的整个计划。他可以肯定,再镇定之人,也会为赵与莒的计划而惊呼,再多智之人,也要为赵与莒的计划而叹服。

  他知道,坐在那御座之上的,是大宋天子,更是流求之主,是他耶律楚材的主君。虽然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但从孟希声、陈子诚等人身上,他已经看到了这位天子的博学,从赵子曰、李云睿等人的身上,他已经看到这位天子的睿智,从李邺、王启年等人的身上,他已经看到了这位天子的英武,从王钰、韩平等人身上,他已经看到了这位天子的胸怀。

  即使是方有财那般人物,他也可以看出这位天子用人的眼光。

  还有他自己,身为汉化极重的契丹人,他对自己的才华极为自负,可在金国时不受重用,被胡人捕获后也不受重视,这位天子当时还潜龙在渊,却已经不远万里遣人将他带来。

  故此,才一进殿,他便跪倒在地:“臣耶律楚材,拜见吾皇万岁!”

  满朝大宋卿相,都注意到,他自称时用的是“臣”而非“外臣”,敬称官家时用的是“吾皇”而非“大宋天子”。有些人不免暗笑,这流求正使,看上去仪表堂堂,有一副极好的胡须,却不通礼仪。

  “晋卿此来辛苦了。”不等杨太后说话,赵与莒温声道:“请起,站着说话吧。”

  他直接称呼了耶律楚材的字,耶律楚材心中又是一热,他如今也不过三十几许,正值壮年,又素有大志,想得自己追随的竟是这般了不起的人物,如何会不热血沸腾!

  与自己追随的这位主君相比,那金国皇帝,不过如圈中猪豚一般,那胡人大汗,不过如山中野狼一般!

  “臣耶律楚材,奉我流求国主之命,特向大宋天子上表。”耶律楚材定了定神,然后开口道。

  “表章何在?”赵与莒问道。

  耶律楚材呈上自己手中的纸轴,早有小黄门接过来,递给赵与莒,赵与莒挥了挥手,那小黄门乖巧,立刻将纸轴隔帘交与了杨太后身侧的宫女。杨太后接过纸轴,摊开一看,然后惊呼了一声。

  众臣都是一愣,不知太后为何失态。

  “流求国主,向来深受天子重恩,又闻知天子攘除奸凶,掌权亲政,无以为贺,愿与属国北山、中山、南山、麻逸等来朝,并献流求六府之地,民四十万口。”

  耶律楚材一边说,一边自左边捧起韩平手中捧着的木盒呈上去:“此为流求山川河流之图。”又自右边陈昭华手中捧起木盒呈上去:“此为流求户籍名册表。”

  满朝顿时哗然。

  自有宋以来,只闻说为强邻所倾,割土纳贡,象这般有番国举国归附者,从未有过!何况流求并非弹丸小国,而是海东大国,物产丰茂已闻名于世。听耶律楚材口气,流求人口虽不多,却也有五府之地,而且还有数个属国,这般内附,实是让大宋朝臣眼花耳热血脉贲张。

  便是礼部尚书程珌,也不知道流求人玩的竟是这一手。

  端坐于御帘之后的杨太后面上的惊愕已经变成淡淡的苦笑了,她心中叹息了一声:好手段,好手段,史弥远栽在天子手中,果然不冤。

  无论朝中还有谁反对天子,甚至如邓若水般置疑天子得位不正,如今都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扳倒史弥远,此乃威也,流求国来附,此乃德也,威德并济,其势已成,无人可制矣。

  史弥远这一生老奸巨滑,可他临到老,却被这么年轻的一个宗室子弟耍了,他这一世,最大的失误便是看错了这位天子。但也有可能,这是他这一世,为大宋做的唯一一件正确事情。

  宣缯、薛极带头,举朝尽是贺声,朝堂之中,大多数人都是沉默者,当有人带头时,他们便会跟进,便是杨党与真德秀、魏了翁等,也不得不带着满肚子狐疑,跟着一起称贺起来。

  “耶律卿,朕知你这姓氏,原是大辽宗姓,不知你与大辽有何渊源?”赵与莒示意众人静下来,然后问道。

  “臣为辽太祖九世孙。”耶律楚材答道。

  “这流求纳土,朕想知道,流求有多大?”

  “流求地广人稀,单论土地,与大宋一路相近,依流求制度,是为三万五千八百平方里。”

  “一路之地!”

  “近四万里!”

  朝堂中再次发出嗡嗡声,众臣议论纷纷,面上都是带着喜色。

  大宋自高宗南渡起,何曾有过这般扬眉吐气的时候?纳土四万里,献民四十万!

  虽然明知这一幕,十之八九便是这位天子设计的,但流求使者总是真的,流求国书总是真的,百官家中的流求物产,总不是骗人的。

  不动刀兵而开疆拓土,便是国朝太祖太宗,也不曾有过如此功绩,如今天子却已经有了,若说天命不在其身,孰人相信?

一四七、翻云覆雨愧狂儒

  “算你小子运气。”

  狱卒推开门,将邓若水自阴暗的地牢里拎了出来,他瞧着邓若水的眼神,与“友善”完全没有关系,相反,竟然满是仇视。邓若水也不以为意,整了整衣冠,冷笑了声,随着他走在过道之上。

  出来之时,迎面遇着几个差役正押送犯人,那几个差役见着狱卒,都停下脚步:“老孟,这厮便是那邓若水么?”

  “正是这厮,官家仁厚,不与他计较,竟然就此将他放了……”

  他话还未说完,那几个差役正押送的犯人忽然“嗷”一声叫,向邓若水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摔倒在地,接着拳脚相加:“贼厮鸟,爷爷听闻你在临安狱中,便寻了个由子将爷爷送进来,原是想好好在牢狱里侍候你,却没料想在此便遇上了!”

  邓若水几乎要抱头鼠窜,那些差役狱卒怕出事情,慌忙将那人拦住,饶是如此,邓若水也尝了好几下拳脚,打得他几乎爬不起来。

  那犯人被拖开之后,兀自骂道:“贼厮鸟,俺家老娘病了两年,若不是官家仁德,请了郎中义诊,俺这穷汉哪有钱钞替老娘看病,你这厮却敢咒骂官家,俺须为官家出这口鸟气!”

  差役与狱卒都是错愕,接着换了一脸敬容:“原来是条好汉,罢了罢了,好汉休与这厮一般见识,官家大度,尚且不追究于他,何必理会这般妄人!”

  那囚犯瞪着邓若水,戟指道:“你这厮给俺记着了,俺是武林坊鲁三郎,给俺在临安见着你一次,便要打你一次!”

  “呸。”邓若水吐了口带血丝的口水,冷冷一笑道:“些许小恩小惠,便教你这般无知蠢人忘了大义。”

  鲁三郎还要扑上来,那狱卒慌忙拦住,抱拳行礼道:“好汉,鲁三哥,若是在外头你见着他打了便是,可在此处,打坏了我却要吃干系。这厮囫囵着进来,若是打坏了出去,倒损官家仁厚之名。鲁三哥,便是不瞧着我的面子,也得为官家声名着想,今日便将这厮当作一个屁,放了罢。”

  那几个押着鲁三郎的差役也推着鲁三郎往里走,脸上却带着笑:“鲁三郎竟是如此男儿,咱们兄弟不敢不敬,鲁三郎且进去,待咱们打一角酒来,与三郎去去晦气。”

  见鲁三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离去,那狱卒松了口气,又埋怨邓若水道:“你这厮好不晓事理,天子仁厚至德,威名远扬海外,大宋子民,莫有不佩者,偏偏你这厮,写得那般大逆不道之言语!”

  邓若水一头迷糊,他在狱中七日,却不知道这七日来临安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正待要问那狱卒,可狱卒也极厌恶他,推搡着道:“出去出去,外头有人来接你。”

  出了门之后,邓若水眯眼一瞅,却是临安太学生的几位领袖人物,李仕民、赵景云,与绍兴府来的书生虞玄。

  “邓兄,受惊了。”见他出来,李仕民、赵景云与虞玄都是一脸笑容,拱手行礼道:“来来,上车,咱们在群英会酒楼摆了五桌,就等着邓兄了。”

  说话之间,众人便拉着他上了马车,这种流求产的马车车厢之内可以对坐着八人,他们四人进去,倒不显拥挤。那车夫早得了吩咐,一甩马鞭,拉车的两匹驽马不紧不慢地跑了起来。

  “这几日情形如何了?”邓若水坐定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邓兄登高一呼,从者云集,哪有不成事的道理!”赵景云笑道:“大事已定,史贼已经远窜了。”

  “好!”邓若水一拍手,意气风发地道:“天子呢,天子是否退位,别选宗室贤德之人继位了?”

  李仕民、赵景云听得此言便有些尴尬了,二人相对一视,然后赵景云道:“那却没有。”

  “我在折子之中提了上中下三策,天子只取中策?”邓若水哼了一声:“事不可半途而废,明日我再上折子,请天子退位让贤,虞元一,你仍须助我……”

  “吁!”那驾车车夫突然拉住马,这马车前后通透,故此他们说话,车夫也尽数听到了。那车夫转过脸来,用马车一指诸人:“你们这些腐儒,竖子,都给爷爷我滚下去!”

  邓若水愕然,李仕民与赵景云则是满面无奈,只有虞玄,还是面不改色。

  “你这车夫,为何如此?”邓若水质问道。

  “你这厮,却是不晓好歹,当今天子,外服远人,内恩百姓,岂是你这厮所能议论!你这厮还要上书逼天子退位让贤,我呸,这天下还有贤得过当今天子的么?”

  这车夫虽是执贱业,言远却不甚粗鄙,邓若水只觉得满头雾水,自己出狱之时先被人打,乘车时又被人骂,却不知究竟为何事。

  “邓兄休要再说了,是咱们理亏。”李仕民、赵景云抓住邓若水的胳膊,虞玄对那车夫道:“车夫大哥,此人方才自监中出来,却不知如今情形,故有此等妄语,大哥休怪,休怪,还请载我们去得群英会酒楼,届时车资加倍如何?”

  “给爷爷滚下车去,爷爷不稀罕你们几个狗酸才的黑心钱!”那车夫咒骂不休,举起马鞭驱赶,将他赶下了车,然后扬长而去。

  “为何会如此?”邓若水犹自不甘心。

  “此事却是邓兄之不是了。”李仕民道:“非议天子,实非人臣之所为……”

  “不知者不罪,邓兄,还是听我细细讲来吧,正好走到那群英会去,呵呵。”虞玄打断了他。

  他将那日朝会之后发生的事情细细说来,从天子布下罗网,将史弥远一党一网打尽,到下午再开朝会,便有流求献土,都极详细。天子龙颜大悦,群臣皆是拜舞称贺,一时之间,满朝慑服,垂帘听政的杨太后以天子沉稳有智,次日便再度撤帘,天子自此亲政。虞玄口才极佳,说起来宛若目睹,听得邓若水如痴如醉。

  “这其中虞元一出力不小,那宣缯、薛极等人改换门廷,却是虞元一前往游说。”李仕民插话道:“原来虞元一在绍兴府时便与官家相识,这厮口风极紧,竟然大事定后方才说出,明夜天子还要在宫中诏见我等,邓兄,你说这厮该不该打?”

  他说得倒是轻巧,只有虞玄自家才知道这过程有多艰险,四年之前,他便以绍兴学子身份来到临安,在国子监中闯出名声来,成为太学诸生领袖,便是为了这一日方便行事。身为义学二期口才第一之人,这些年来百般隐忍,为的不就是能助官家一臂之力么!

  “咦?”李仕民这话却让邓若水吃惊不小。

  邓若水自隆州潜入临安,他的折子一夜遍布临安,这全是虞玄之计,那折子中史党里抹去薛极、宣缯二人,也是虞玄之策。在邓若水想来,虞玄应是竭力反对当今官家即位的,却没料到他竟然是官家故旧。

  “官家在次日下诏,诏书恳切,极尽爱民之能事。”赵景云又叹息道:“若非此诏,咱们除了血气之勇外,还有什么?”

  邓若水又细细询问,才知道四月十六日,官家下了一道《钦定告大宋百姓官民将士国是诏》,诏书中不唯罗举史弥远罪名,还有对史弥远的处置措施,史弥远即其主要心腹,都被“着流求淡水、宜兰、竹林诸府安置”,而散落于地方的史弥远亲信,如史弥远之侄史嵩之等,则“赦其从罪”,避免将史弥远余党逼得狗急跳墙。

  诏书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得百姓欢喜的,是宣告今后五年之中大宋国策。第一便是永不加赋,此策一出,当真是举世皆惊。第二是限制楮钞发行,保证楮钞面值,这一项关系到几乎所有百姓利益。第三是劝农劝桑,保证农民收入,此项为惯例,倒不足为奇,但其中所说引种流求粮食种子,择地先试种,效果若好便大力推广之举,却是极务实。第四是鼓励生育,多请名医义诊,并以皇庄收入,在各州府建医科学堂,觅穷苦人家子女,给以衣食,令其学医。第五是广修道路,招募无恒产者做工,以工换赈。第六是演军整武,训练精兵,加强武备,在国库允许范围内增加禁军、厢军收入。第七是推广教化,招纳贤才。第八是广开财源,富国富民。

  朝堂中的高官要员,看到这份诏书时,都有些看笑话的心思,这诏书中尽是花钱的地方,却只有最后一条说要开源,而且辞句极是含糊。可百姓却不管那么多,至少在临安城中,霍重城这些年来结识的城狐社鼠、说评话的先生、茶馆的博士,还有一些太学学生,纷纷进入各个人多之所,宣讲这诏书中给百姓的种种好处。

  内除奸凶外收大藩,这已经让临安百姓既是高兴又是自豪,再加上“永不加赋”与“楮钞保值”这二条,便是触手可及的好处,哪有不赞辞如潮的。至于官家如何实现永不加赋与楮钞保值,那自然有朝堂衮衮诸公去伤脑筋,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何干。

  听得此处,邓若水面色犹自不豫:“竟无一语提及济王,莫非济王之冤……”

  “休要再提济逆了。”李仕民面沉如水:“你有所不知,先帝皇子坻与先帝,都是济逆毒死,官家不忍这天家惨事布露天下,故此未曾诏告,但巷里坊间却早传遍了。我向真公景希探询过,他也说此事十之八九为真。”

  “什么?”邓若水大惊失色。

  这便是赵与莒对付那些置疑他即位正当性的书生们的致命一击,先帝宁宗驾崩时,只有济王一个皇子,然后便要算他这个皇侄。推倒史弥远,他继位的合法性确实值得怀疑,但若是那唯一的皇子大逆不道,那么他这个最近的皇侄被太后认为皇子,登基继位,便再无任何可疑之处,而即位后济王之死,也变得合情合理合法了。

  虽然赵与莒心中推想,宁宗架崩是史弥远干的好事,但他同样怀疑,皇子坻之死便是济王的手段。至于证据并不重要,他如今是天子,又掌握有流求的印刷技术,大量的秘闻小册子,早在史弥远倒台第二日,便象邓若水的小册子一般,传遍临安大街小巷。对于皇家隐秘之事,百姓原本就有一种好奇心理,如今更是口耳相授,临安府也得了暗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此济王为夺帝位,杀弟弑君之事,几乎已经坐实,便是朝中大臣对此还有怀疑,却也只能私下谈论了。

  听得郑景云说起那小册子中种种密闻,不但活灵活现,而且言之凿凿,邓若水眼睛越瞪越大,到得后来,不禁顿足捶胸,大骂自家道:“我读这许多诗书,尽数读到狗身上了,竟为一丧心病狂之徒,指摘宽厚仁德之君,无怪乎为人所殴!三位,我实是羞愧,无脸再与群贤相见,便在此告辞吧!”

  他原是那种执拗狂生,观念一但转过来,便能坦承错误,而且痛心疾首。

  “邓兄此言便差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仕民摇头晃脑地道:“初时错者,何止邓兄一人?便是真公、魏公,也不错了?”

  “正是正是,邓兄虽误会官家,官家却不与邓兄计较,若是邓兄就此隐匿,传出去却伤了官家宽厚之名,实为不忠不义之至。”赵景云也道。

  “邓兄在驱史一役中,还是立有大功的。”虞玄笑道:“何况官家明日赐宴,点了邓兄之名,说是定要替邓兄压惊,若是邓兄就此消失,小弟却如何向官家交待?”

  三人苦劝之下,邓若水只得随他们到了群英会。此时群英会酒楼之上,已是座无虚席,听说邓若水来了,酒楼前更是放响了爆仗。东家霍重城亲自出来,将他引上楼去,邓若水狂名远播天下,当面却从未如此风光,直笑得嘴合不拢。酒宴过后,自是酩酊大醉,直睡得次日日上三竿,这才爬了起来。

  “邓兄,还未醒么?”虞玄在门外呼他道。

  “醒了醒了,如今是几时了?”邓若水问道。

  “都巳时三刻了,过会便要吃午饭,你快起来准备好,吃完午饭,咱们便准备进宫。”虞玄在外笑道:“在此还要恭喜邓兄,天子此次,只怕对邓兄另有重用!”

一四八、天子宴前论鹅湖

  后宫之内,需云宫是宫宴之所,故此也被称为“大燕殿”。

  当邓若水等一行被引至需云宫时,已经是华灯初上。自流求来的马灯被拨得亮亮的,高挂在需云宫各根柱子之上,照得整座宫殿富丽堂皇。

  “天子何时来?”在被内侍引入座位后,邓若水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个奴婢不知晓呢。”那内侍淡淡一笑答道。

  这几日里,大燕殿几乎夜夜都招待臣僚,先是杨谷、杨石等国戚,然后是真德秀、魏了翁等宿儒,再是宣缯、薛极等史党残余。朝中三派,几得了天子之邀,无论他们对这位风头正健的天子如何看待,在宴席上都相谈甚欢。

  赵与莒的手段,震住了这些朝臣,但除去宣缯、薛极等人,还远谈不上收服。大多数朝臣,都在观望之中,也颇有些人,有着看笑话的心态。

  邓若水点点头,回头看了看,发觉李仕民、赵景云与他一般,也颇有些手足无措,虞玄则还算镇定,另一个与他们同来的是谢岳,他因为攻击投靠史弥远的梁成大为梁成犬,最先被投入监中,也是这两天被放了出来。在皇宫内苑之中,他竟然没有露出怯色,相反,瞧着宫中使女的眼神,让邓若水惊出一身汗来。

  这色眯眯的眼神,若是为陛下所见,只怕要引来大祸。

  而且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沉溺于女色!

  他与谢岳并不相熟,加上年纪又大,虽然狂性不改当年,却只是沉着脸,拍了拍虞玄胳膊:“谢安仁极是失礼,你劝他一劝。”

  虞玄看了谢岳一眼,然后笑道:“无妨,天子宽厚,谢安仁也是名士风范,并无大碍。”

  邓若水正色道:“天子宽厚,为人臣者却不可恃之而骄,你若不说,我去说便是。”

  虞玄算是领教过他的臭脾气,若真由得他开口,只怕谢岳要与他大吵起来。故此忙拦住道:“小弟来,让小弟来吧。”

  他们各有位置,自是不好随意离开,故此他又拍了拍隔座的赵景云:“曼卿兄,让安仁兄守礼,此为天子赐宴,可不是什么瓦肆勾栏!”

  赵景云一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怕自家有失礼之处,听得这话先是一怔,这才注意到谢岳那眼神,他也不满地哼了声,然后又推身边的李仕民。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推过去之时,赵与莒与耶律楚材、韩平等却在旁边侧殿中谈笑。

  外头是龙十二领着新进入殿前司的流求护卫队秘营守着,故此他们在侧殿中谈笑时不虞有人偷听。赵与莒身着便服,却仍坐得腰间笔挺,望着耶律楚材时,眼眼里总有些笑意。耶律楚材并不知道赵与莒在想着原本后世历史记载中,他对胡人建朝的重要作用,只道是天子极是欣赏自己,谈兴更高:“臣听得说这大地竟然是球状时,连着几夜都睡不好,总想着大地另一侧,那人为何不会掉到浑沌中去,后来听陈子诚说了引力,才恍然大悟。陛下,这真是树上的果子砸着陛下头后想到的么?”

  赵与莒微笑着点头,耶律楚材见后赞道:“春华秋实,有人见了只知吟诗唱词,陛下却能穷天下至理,实是令臣敬佩!”

  “还是多与朕说说流求如今情形吧,还有麻逸,那金鸡纳、橡胶种子,都已经种下了么?”

  “都种下了。”韩平道:“自东胜洲带来的橡胶、金鸡纳种子,足足有三千余斤,我们在苏禄占了十余万亩林地,令土人将原先的杂树砍了,种上橡胶与金鸡纳。不过土人懒惰,做起活来极是差劲,故此小人寻思,是否移些百姓前去。”

  “流求自身人力尚足否?”赵与莒问道。

  “也嫌不足,以往要避着官府耳目的缘故,只能自山东、燕云移民,速度极慢,今后便可自庆元、泉州移民,速度便快了。”耶律楚材道:“只是臣心中颇有疑虑,流求移民不宜过快。”

  “哦?”赵与莒有些惊讶。

  “臣觉得,流求如今……百姓心气与大宋还是有些不同,若是移民过多过快,只怕大宋的一些习气也传了来,有损陛下当初开拓流求之本意。”

  耶律楚材这话说得赵与莒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作为历史上原本便极出色的人物,果然能看出他的目的。

  流求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处基地,一处退路,一处隐藏实力的所在,更是他的实验之地。若说在郁樟山庄里教练义学少年,还只算小规模检验,能否在大宋时代开创近代思潮的话,那么流求便是一个类似于后世“特区”的大片试验田。

  “晋卿果然不负朕望。”赵与莒笑道:“此次晋卿便不必回流求了,留在临安,替朕办一件大事。”

  “银行?”耶律楚材只说了二字。

  “呵呵,英雄所见略同!”赵与莒眼中闪烁着光芒,办银行将是他改变大宋的第一步。

  “大宋积弊已久,以陛下在那小册子中所言,若不能稳定金融与流通,即便没有胡人外寇,那楮币便足以将大宋压垮。”耶律楚材倒是知无不言,他摇头道:“臣在金国时也曾知晓一些大事之事,史弥远只懂政争,不通治国,只知滥发楮币,盘剥百姓,失民心,坏国力,虽百死亦莫赎其罪!”

  “依晋卿之见,欲稳定大宋经济,应如何行事?”

  “除钱荒,稳铜价,徐徐图之,不可心急。”耶律楚材道。

  “正是如此,晋卿果然大才!”赵与莒满意地点头,正要再说,有小黄门来道:“陛下,时辰已到,请入席吧。”

  赵与莒看了看刻钟,因为与耶律楚材等人谈得兴起,他竟然忘了时间。他一笑转过头来:“晋卿,且去会会那些太学生领袖,煞煞他们威风,朕要他们有用处。”

  当赵与莒出现在邓若水等人面前时,这几人慌忙起身行礼,赵与莒随意地摆了摆手道:“不必拘礼,朕只着常服,便是不想好生生的宴席被些繁冗礼节弄得没了气氛。”

  听赵与莒说得轻松,这些太学生领袖都是一笑。

  “这位美髯公便是流求正使耶律楚材了。”在问过诸人姓名之后,赵与莒向他们介绍耶律楚材:“他字晋卿,学识渊博,当世无双,你们与他好好亲近。”

  流求使者之名,也早就传遍临安了,众人见耶律楚材相貌不凡,再看流求另两位使者,也生得端的好相貌。

  耶律楚材、韩平都留有漂亮的胡须,两人又都是身材修长玉树临风,而陈昭华也是仪表不凡。与他三人比,邓若水与太学诸生在气势上便显得弱了些,特别是谢岳,眼珠滴溜溜乱转,颇有几分猥琐。

  “诸卿请勿拘礼,今日在此,咱们不论君臣品秩,只论学问志趣。”赵与莒先亲自动手给自己满上一杯,然后举起杯子:“先饮此杯。”

  起初之时,众人还有些拘禁,但赵与莒善于在这种场合中调动气氛,先自鹅湖之会撩起诸人对学问的兴趣。韩平还倒罢了,他学的是杂学,故此只是微笑不语,而耶律楚材、陈昭华都可以说是北地宿儒,圣贤书读得绝不比这些太学生少,故此二人都是侃侃而谈,无论是二程、朱子,在他们口中都是有褒有贬,倒是对陈适、叶亮,颇多推崇。

  “二位倜傥不群,见识也非我等所能及,只可惜学问上却误入歧途了,陈、叶功利,岂如朱子乎?”李仕民为真德秀之弟子,而真德秀又是最推崇朱熹的,故此在一番激辩之后摇头晃脑地道。

  “朱子确实有学,不过却是伪学。”耶律楚材没有应答,陈昭华却成了急先锋:“他说读书以观圣贤之意,因圣贤之意,以观自然之理。然则圣贤之意又从何而来?孔子圣矣,未尝闻其生而知之,周公贤矣,未尝闻其生而知之,朱子哲矣,亦未尝闻其生而知之。圣贤之意,皆源自于力行,力行而后致知,却非致知而后力行也。”

  就是抓住朱熹学说中漏洞进地攻击了,听得他们争论得口沫横飞,便是眼前的美酒佳肴都忘了,赵与莒有些好笑,又暗暗有些得意。

  耶律楚材、陈昭华都在流求呆过很长时间,受流求那种务实作风所染,加之赵与莒留在流求的小册子有意灌输,他们倾向于陈适叶亮的“功利”主义,对于王安石“天道尚变、新故相除”之说极为赞同。以陈昭华学识,原本便不弱于李仕民、赵景云等人,在经过人生大变与流求熏陶之后,更是学识大长眼界大开,对付真德秀、魏了翁这样的大儒或许还不够,对付李仕民、赵景云这般的年轻儒士却已经绰绰有余了。

  眼见双方争得面红耳赤,李仕民、赵景云两人都不是陈昭华对手,邓若水、谢岳却只是带笑旁观。他二人虽是钦佩真德秀、魏了翁学问,却不是理学一脉,故此并不如李仕民、赵景云那般激烈,只是偶尔也插上两句。到后来双方观点绝对对立,他们怕伤和气,便笑着劝解开来。

  “听得诸卿谈论学问,朕极是欢喜。”赵与莒也见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分,便笑道:“不过,酒菜冷了却对身体不好,先帝在时,常于屏扇上书两句字,一句是少吃酒怕吐,一句是少吃生冷怕痛。朕每每见之,常自自省,诸卿也须爱惜身体,好为大宋百姓多做些实事。”

  他在此用了“实事”二字,显然是对理学空谈义理有些不满,邓若水微微吃惊,但想到天子那告天下诏书中,确实无一字句空谈义理,关切的都是百姓民生,便又默然不语。

  李仕民、赵景云却未曾想这么多,听得天子劝和,当下也偃旗息鼓,双方举杯劝饮,又是其乐溶溶了。

  酒宴散后,赵与莒又将诸生都留了下来,他问道:“邓平仲,你上书给联的折子,朕早看了,文字如刀啊。”

  听得天子提及自家那篇大逆不道的文字,邓若水惶恐离席,拜跪道:“小臣无知狂悖……”

  “起来起来,若是朕真放在心上,你此时也不会在这里。”赵与莒有些不耐烦地挥手,有内侍将邓若水拉了起来,邓若水却极固执,非跪在地上道:“草民错便是错了,陛下不究,那是天子宽仁,小臣自责,乃是为人之本!”

  赵与莒有些无奈,这人是个死倔的脾气,不过只要能引导好,却是一大助力。微微一沉吟之后,他笑道:“诸卿,朕有个不情之请。”

  “陛下尽管吩咐!”

  “耶律晋卿、陈耀华、韩终和之才,诸位都是见识过了。古人云读千卷书,行万里路,朕极想去流求看看,只是身系天下之重,不得擅离行在,故此想请诸卿替朕前去察看。此事非公务,乃私事,唯凭诸卿自愿,以不耽搁诸卿学业为先,这一路盘缠……”说到这里,赵与莒看向耶律楚材。

  “既是去臣处,自然由臣来解决。”耶律楚材笑着道:“只是海上风大浪急,诸位别怕晕船便是。”

  众人都是微微一笑,对这平和的天子大生亲近之心。

  “小臣僻居乡野,早有行遍天下之志,愿为官家,远赴流求!”邓若水当先道。

  “邓平仲,对你,朕却另有安排,倒不急着去流求。”赵与莒笑道。

  “陛下之意,臣等谨遵!”

  这三个太学生领袖,正是血气刚烈的年纪,得天子这般吩咐,哪有不应承的道理。况且有人出钱,又不是贬黜,倒是个难得的见世面的机会,故此都是满口答应。

  “你们也可以在太学之中寻那些志同道合者去,几十人便可……晋卿,没有问题吧?”

  “官家只管放心,流求招待几十人还是招待得过来的。”

  “多走多看多问,切勿指手划脚盛气凌人,若是被朕知晓汝等有作奸犯科之事,休怪朕言之不预了。”赵与莒又交待道:“每有所思所得,便写下来,可以托人带回临安,交给邓平仲。”

  那三人都领命,赵与莒再度转向邓若水,笑道:“朕有一事,非邓平仲不可。”

一四九、尧舜堂上置木鼓

  新式马车因为用了流求来的钢轴车轮的缘故,在路上跑起来分外轻盈,如果不是道路实在有些不堪,人坐在马车之中,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震动。这种马车,临安的工匠也开始模仿,只是无论他们怎么样模仿,工艺可能比流求产的更考究,却总也无法将价钱降到与流求马车一般的地步。

  邓若水坐在这马车之上,眉眼间始终带着笑意。

  前些时日的喧闹,已经渐渐远去了,但临安是个热闹的城市,永远不会缺少热点。眼看端午将至,一个新的消息让临安的书生士子们再度兴奋起来,一份免费发放的“报纸”被送到了他们手中。

  跟随流求“使船”来的,除了在那日骚乱之中被捣毁的东西外,更多的是一些没拿出来的机械设备。比如说最新式的金属活字印刷机,还有与这印刷机配套的大量流求粗纸、流求特制油墨等等。

  同时,随船来的人中,有相当数量在来之前受过印刷训练,虽不能说极熟练地掌握这活字印刷机,却也可以派上用场。

  故此,仅仅用了三天功夫,两万份、每份由八张大纸组成的《大宋时代周刊》问世了。

  对于大宋百姓而言,邸报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但象《大宋时代周刊》这般的,却还极少见。

  为了区别于邸报,在《大宋时代周刊》的创刊辞中,前一段时间因为抨击史弥远、置疑天子而声名大噪的邓若水将之称为“报纸”,邓若水还不无得意地专门指出,这份《大宋时代周刊》的标题,为当今天子御笔所书。

  《周刊》共八张、十六版,第一、二版为“时务”,专门印有最近朝中大事,象是官员任免、地方灾变、政策通告等等。第一期因为准备还不算足的缘故,故此在第一版主要是创刊辞、刊论和天子《告大宋百姓官民将士诏》。创刊辞为邓若水抄刀,刊论则是署名为“赵一”的不知名作者所写,将报纸的作用大肆吹嘘了一番,特别提到其广开言路、上传下达、教化人心、补益民生这几项,并以古时“谏鼓”、“谤木”相比,其文中说道:“古之圣人,唯恐为奸小蒙蔽,使天子不知民生疾苦,百生不知天家雨露,故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何也,使上情得以下达、下情得以上传,勿令奸小胥吏弄权枉法,上蔽圣聪,下凌百姓耳。国朝以来,不以言罪士大夫,然则一秦桧,一史弥远,二奸为相,万马齐喑,何也,权臣操柄阻塞言路,忠义之音无处声张耳。金乌出而黯云收,圣人出而河宴清,今圣天子在位,贤士满朝,开此报纸,为子孙计,不至复有奸相矣。”

  这段文字,却是钪锵有力,那些不喜报纸之人,见了也唯有默然。而且传闻这位赵一,便是当家官家自己,虽也有人腹诽天子有些儿戏,却不得不承认,这“报纸”着实是件好东西。

  天者诏书除了全文登出外,还有朝中部分大员对这诏书的解读与看法。其中既有真德秀、魏了翁这般在朝的名士宿儒,也有宣缯、薛极这般前史党残余。双方无论愿不愿意,却都得交口称圣,文章交相辉印,倒也显得有趣。不过因着版面缘故,朝臣之文都在二版,每篇之后加有邓若水针贬点评,倒是言语犀利之至。

  第三、四版为“史鉴”,登的却是国朝已故几位史家大师的史论,既有司马光、欧阳修、三苏之绝唱,也有当今史家之大作,第一期中登的,便是岳珂之《桯史》。

  第五、六版为“国风”,其中第五版子栏目为“游历”,专门刊登些大宋江河之美、文明之盛。在第一期中,这一版有一半倒是在介绍临安风物人情,这报纸先是到了临安太学生手中,看着这些风物人情,人人都觉得亲切。另一半是在介绍流求地理,诸如流求位置、所设五府、土人风俗、移民生计,负责写这些的,便是陈昭华了。

  第七、八版最为引起争议,这被称为“和而”的版面,取之“君子和而不同”之意,在编按中,邓若水极是尖刻地说道:“国朝以来,党同伐异之风极盛,几近于唐时牛李矣。时人皆以为,君子不党,小人常党,然则庆历诸公真小人乎,何故有党?司马文正真小人乎,何故弃苏子瞻!天下至理,辩之方明,以言罪士,实为霸道。故此仲尼诛少正卯,荀况质之曰夫子为政始诛之得无失乎,朱熹疑之曰论语不载思、孟不言其无谬乎。”这不但是鼓励辩论,而且一开头便抛出一个孔子诛少正卯是有还是无、是对还是错的大争论问题了。

  在这个争论问题之下,是太学诸生就此展开的激烈辩论,李仕民、赵景云、谢岳对此意见不一,李仕民是以为不存在孔子诛少正卯之事的,赵景云与谢岳对此则反对。而谢岳激烈抨击孔子此举是“言行不一”,未能“不为己甚”,在这问题上李仕民与赵景云又联合起来,反驳说名正言顺诛之极当。

  “和而”一版的最后,又是署名“赵一”的评论,全部只有一个字,那便是“顶”。显然,赵一虽未表明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却是极支持这种争论的。在“顶”字之后,还有下一期中“和而”版的辩论预告:国朝二百年何至如斯。

  初看到这个题目时,邓若水虽是胆大,却也吸了口冷气。他上次上书,只不过是指责当今天子一位皇帝,可这个题目真要展开来,只怕要攻击的不仅仅是一位天子了。

  不过,他极是胆大,又有天子支持,便真用了上去。反正大宋开科取士,也有策论一项,不禁士子针贬时事。

  《大宋时代周刊》第一期甫一发送,便立刻告磬,凡识字者,几乎想方设法都要弄上一份。连着数日,百官言论的焦点,也都是这份报纸,众人都知道这报纸之后便是官家,对于办一份这般报纸倒是很少有反对意见,但对那报纸内容,却是各有不同看法。

  这种争论也蔓及到国子监与临安各书院,凡是读书之人,几乎都卷了进来。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大宋时代周刊》被好事者带到各处去,几乎每到一处,便引起一处争议。所有人都紧切地想知道,在《周刊》的下一期里,究竟又会有哪些新鲜见解。

  “先生,到了。”

  车夫的呼声让邓若水从遐思中醒来,他坐正了身子,掀起车窗帘向外看去。

  作为《大宋时代周刊》首任主笔,他一个月的薪金颇为可观,加上他在家中原本就颇有资财,故此雇的是这辆好车,不象李仕民、赵景云他们,雇的是那种通透的大车。

  他下了马车,付了车费,行入《大宋时代周刊》的“公署”。就象往常一样,甫一进院子,他便听得一片哄闹的响声,那是前来拜访的学子,在此议论点评,也有些拿着自家文章,跑来寻求变为铅字的。

  流求的印刷技艺,比起大宋要先进得多,铅活字印刷机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纸张、油墨的改进。流求纸不适合用毛笔研墨书写大字,这种纸的纸浆是通过机械磨木的方式得到的,无论是漂白还是烘干上,都与大宋那种纸坊不同。而油墨更是不象墨汁般淋漓易散,在试制过程中,还添加了树脂,使之带着一种脂香。这样印刷出来的“蔡京体”字,极是漂亮好看,而且《大宋时代周刊》还改进了断句方式,使用了大量标点符号,以便于阅读。

  大宋之时,无论是士大夫还是民间,对于文化上的改进还是颇为宽容的,故此虽然海獠带来了异域教派,在大宋境内却不曾受到歧视与迫害。《大宋时代周刊》本身便是一个新得不能再新的事务,里面添加一些新鲜东西,虽然也有人看不惯,却并没有激起多大的反对声。很大原因,是因为看报之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有关《周刊》内容的争论之上了。

  邓若水才进门,院子里的太学生纷纷与他行礼,他抱了个团揖,笑道:“诸位,在下尚有公务,须得入内,还请借光。”

  众人纷纷让开,邓若水心中隐隐有些自得,他向来被视为狂生,也以狂自诩,但隐隐之间,还是希望能因才华学问受人瞩目。象现今这般,做得举世钦佩,却还是第一次。

  《大宋时代周刊》编辑公署位于太学边上买了一座三进的院子,前一进房屋是众人的办公所在,后两进则是印刷与储放之处。整个公署如今有二十余人,多是来自流求的护卫队员,他们在带会大宋工人之后,便要离开回流求去。

  邓若水看了几篇文稿,门忽然被人推开,他抬起头来,见着来人不由一惊。

  来的是耶律楚材,在耶律楚材身后,则是当今天子赵昀。

  “官……”他刚要行礼,却被赵与莒一个眼色拦住,这才恍然,天子便服出来,定是不愿为人所知的。

  陪赵与莒来的,除了耶律楚材外,还有秦大石与龙十二、霍重城。霍重城笑嘻嘻的模样,邓若水也算熟了,这些时日,没少去群英会宴饮,对这位豪爽而无市侩味的东家,他也是颇为欣赏。

  “邓兄,感觉如何?”赵与莒进来后,随意拉过一张凳子便坐下来,笑着问道。

  “回……呃,甚善。”邓若水又险些露了口风,他向四周看了看,他这间屋子里只有六个《周刊》员工,倒是相熟的太学生,倒不虞有何问题。他却不知,赵与莒来之前,霍重城已经派人到他这查看过,确认没有危险,这才陪着赵与莒一起前来。

  “方才去送了李之政他们?”赵与莒见他有些紧张,便轻松地提起别的事情来。

  “是,学生极是惋惜,也想去流求见识一番,只是现在忙着周刊,也不知何时能有空了。”

  赵与莒笑道:“迟早有你的机会,你这急什么?”

  他们二人没有谈上几句话,秦大石带着一个殿前司侍卫进来,悄悄在赵与莒耳畔说了两声,赵与莒神情不变,起身告辞道:“原本以为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故此来寻你说话,却不曾想又遇着事了……平仲,好生做事,我等着你下一期出来!”

  邓若水肃然起身,应了声是。赵与莒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送,然后便出了门。

  “邓平仲,那少年是谁,好大的口气。”有一个太学生忍不住问道。

  “你这厮,上回车驾幸学时必是逃课了。”另一人骂道:“连当今官家都不认识,当真正是有目无珠!”

  “官家?他如何会来此处?”另一个太学生也显然是个爱逃学的主儿。

  “今上极是不凡,当初还在潜邸时,郑文叔便如此赞誉。”另一个年长的太学生叹息道:“往常先帝车驾幸学时,提前三日便要清点搜检,学中诸生都须搬出回避,前些时日如今官家幸学,却是突然而来,你等当时不在,不知倒也不怪。当今天子,极是仁厚亲民之人,逢此明主,盛世可期!”

  且不提这些太学生背后议论,赵与莒一行穿过院中的太学诸生,识得他的纷纷躬身行礼,不识的则愕然相望。他微笑颔首,看在众人眼中是极为轻松,可当他独自坐入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时,面色立刻凝重起来。

  让他不快的消息,来自于楚州,原本因为他的穿越,流求对忠义军的支持,李全行事没有史书所载的那般跋扈,与大宋派去节制忠义军的淮东制置司关系也不如史书所载那般紧张。故此,二月之时,原本会发生的楚州之变并未发生,但是,这个并未发生却只是推迟,而不是消失。

  就是五日之前,史弥远一党垮台的消息诏告天下不久,李全便以淮东制置使许国为史弥远一党为借口,自称得密旨伐之,遣部将刘庆福夺了楚州,杀了制置使许国,而且进兵扬州。

  赵与莒明白,自己亲政之后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一五零、朕有妇好名妙真

  淮东制置使许国,倒确实是史弥远一党,只不过此人一介武夫,又狂妄自大,得史弥远吩咐,有意图谋李全,加之这些年来,李全野心日益增长,颇有南下窥鼎之志,故此会有此变。

  当赵与莒匆匆回到宫中,来到垂拱殿,一干大臣已经等候多时了。

  如今朝堂之上,丞相一职暂缺,由宣缯以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薛极、葛洪为参知政事,吏部侍郎暂缺,其职司由薛极权判,魏了翁为户部尚书签书枢密院事,程珌为礼部侍郎,郑清之为端明殿学士、工部侍郎,兵部侍郎则是由岳珂担任。

  这些人便是如今朝堂之上的核心人士了,真德秀得天下之望,但是赵与莒厌恶他只知推崇理学,为地方官尚可,入中枢却几无治国之策,因此没有将他提上来。不过,因为吏部职司尚空缺的缘故,理学一派以为这六部之首非真德秀莫属,天子迟疑不决者,乃宣缯、薛极阻挠罢了,故此倒不急着为真德秀鸣不平。

  薛极如今权判吏部职司,也不愿意放弃这大权,故此对于真德秀极其厌恶。赵与莒的目的很简单,这个吏部侍郎之职,便是留给两派的骨头,唯有如此,他们才会你争我夺,对于自己的一些策略,不至过于阻挠。

  “官家为何此时才出来?”众臣只道赵与莒是从后宫中出来,过此魏了翁开头第一句便是埋怨。

  这位官家亲政以来,意气风发,颇有中兴之风,只是行踪之上有些过于随意了。

  “朕去了《大宋时代周刊》公署,见了邓若水。”赵与莒微微一笑道:“原以为不会有什么事情,却不曾想李全还是闹腾出事来!”

  “官家,李全拥兵十万,进逼扬州,实属大逆不道之至!”宣缯曾在枢密任职很长时间,也当过兵部侍郎,故此深知李全跋扈之事:“史弥远在时,过于纵容李全,故有如今之变,然则李全如今声势已成,若不慎重,安史殷鉴,为时不远。”

  听他拿出安史之乱来,众人都是默然,如今李全情形,确实与天宝时安禄山相近,他甚至比安禄山更为跋扈嚣张。

  岳珂原本为淮东总领,在史弥远垮台之后被提为兵部侍郎,他时年四十二岁,正值壮年,在诸臣之中算是年轻的。加上最近他为祖父岳飞鸣冤之事,已经得到天子的支持,先是在今年三月,追益岳飞“忠武”,接着《大宋时代周刊》又将刊载他的《金陀粹编》。故此他对于天子极忠,见诸人都不言语,他上前请缨道:“臣不才,愿再出为淮东制置使,为官家分忧!”

  赵与莒却知道,岳飞用兵为中兴四将之冠,他的这个孙子却是个文人,要对付李全,只怕有些不易。但忠诚可以嘉勉,故此他笑道:“区区李全罢了,何至于要中枢大臣亲自出马?若是对李全便要兵部侍郎出去,那来日饮马黄河匡复故都时,岂不要朕御驾亲征了?”

  听得他说的轻松,群臣却笑不起来,宣缯只道因为天子御宇时间尚短,还不知这其中厉害,他如今又算是群臣之首,而且受天子之恩,总得表现一下:“官家,李权部属逾数十万之众,近些时来,又闻说他广造战船,如今他一路遣部将刘庆福杀许国逼扬州,另一路自东海乘船南下,若是扬州不测,则江北之地,尽入这狂贼之手了!”

  赵与莒摇了摇头,看着众人,略一沉吟道:“李全小患,不足为虑,数日之内,便有捷报,此事诸卿勿忧。朕心中挂念的,却是如何处置其人。”

  众臣皆是愕然。

  “朕初自御宇,处事之时,未免有疏漏之处,故此需得诸卿为朕拾遗补缺。”赵与莒坐直身躯,又仿佛回到了郁樟山庄之时,他面色冷竣,语气略带一些淡漠,却显出无比的自信来:“朕想的是,李全之后,京东当如何处之。”

  “陛下所指……”

  “李全小人,向无恩义,能成声势者,唯有二耳。其一乃时,胡人南侵,经略金国,故此金国无暇东顾。其二乃势,京东遗民,向怀忠义,天子与宰府,当推心置腹待之以诚。史弥远器狭量小,不能容之,故为李全所用。”赵与莒肃然道:“百姓以赤心报国,则无论其出身籍所,皆为国之赤子。朕当育之抚之安之,不为奸人凌辱,得以安居乐业。”

  “百姓以赤心报国,则无论其出身籍所,皆为国之赤子。”起居郎飞快地记下了赵与莒这番话,在座的诸臣也都是面面相觑。

  天子言下之意,他们尽数知晓,这简直是赤裸裸地宣告,凡百姓只要忠于大宋,那便是大宋子民,受大宋保护。虽然他们觉得这可能只是天子一时激愤之语,但饶是宣缯、薛极这般的老油子,却仍觉得血脉贲张。

  这位天子,如孝宗皇帝一般,却是个有为之君!

  自《大宋时代周刊》中问,国朝二百年养士为何至于今日以来,临安士子议论纷纷,特别是对南渡以来的情形,颇有争执之处。比如说提及高宗与孝宗之时,士子有人说“高宗时臣乃中兴之臣君非中兴之君,孝宗时君乃中兴之君臣非中兴之臣”。

  身为臣子,除非象史弥远一般权欲过剩,否则没有谁不希望自己能辅佐明君,成就大业者。

  这种争论之风虽是部分达到了赵与莒的目的,但他还是有些失望,因为这些人提出的都是些陈词滥调。赵与莒意识到,指望只靠一两场争论,让大宋士子都认识到祸乱根源是不现实的,还须更加耐心才是。

  “陛下之意,可是要收抚京东百姓?”薛极道:“只是此处为四战之地,金国、胡人,皆可长驱直入,易攻难守,况且民风彪悍,多有亡命,臣恐抚之不成,徒耗国库。”

  “这便是朕请众卿商议之处了,如何既可安抚京东遗民,又不致空耗钱粮。”赵与莒道。

  众人开始各抒己见,但说来说去,大多都是空言。原因很简单,现在京东东路近半地盘,还控制在李全手中,其余地方,也都是各路忠义军控制。而金国、胡人又虎视眈眈,时刻都有开战危险之处,投入太多钱粮,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与莒一直倾听众人意见,应当说,这些人能够坐在如今的位置之上,都有其卓尔之处。只不过他们的目光,确实狭隘了些,莫说与后世相比,便是同时代之人,他们也多有不济者。待众人言尽之后,他轻叹一声道:“故臣以为守淮之道,无惧其必来,当使之兵交而亟去;无幸其必去,当使之他日必不敢犯也。”

  众人一时愕然,不知其言何出。

  “此为辛稼轩之美芹也。”赵与莒笑道:“朕在宫中,翻出此策,常恨余生也晚,不得召之而用。”

  “臣等惶恐,请陛下罪之!”听得他言语中颇有对诸人失望之意,众臣都是惭愧。

  “不然,辛稼轩之才,便是本朝开国诸将,只怕也有所不及,范文正之辈,方可居其右。”赵与莒道:“他起自草莽,又遭逢大变,故此得有美芹之献。诸卿勉之,必不让之专美于前。”

  也不等众人回应,赵与莒又道:“经营山东,有大利亦有大弊,卿等所言,也是老成谋国之举。对忠义军,朕有意纳辛稼轩屯田之策……”

  身为户部尚书的魏了翁立刻叫起苦来:“官家国是诏书之中说永不加赋,如今国库空虚,哪里还有钱粮与他们囤田?”

  “此事勿忧,朕有私库。”赵与莒笑道:“这却是朕的私房钱,故此不经户部帐上,直接由朕遣人送去,若是要沿途州府出人出力,也照价给值,不使扰民,诸卿以为如何?”

  “天子岂有私库!”魏了翁正色道:“陛下,国库空虚,私库之事……”

  “朕服了朕服了。”赵与莒用力摇手,哀声叹气地道:“李全也好金国也好,朕都不放在心上,倒是诸位爱卿,朕实在是受不了。”

  “陛下,私库之事……”

  赵与莒见魏了翁还揪着不放,只得坦白道:“所谓私库,其实乃是流求进贡之财。朕不是允诺,流求制度一切依旧么?流求国主心有不安,愿以每年府库收入之半,纳贡于朕。流求今后,每年将向朕缴纳款项,一半纳入户部如何?”

  魏了翁还有些不满意,但赵与莒叹道:“国库日窘,朕岂不知,不过官员上下其手,朕便是放一座金山进去,也能为其败坏殆尽,朕废三司使,返其权归户部,不过是为稳定楮币之第一步,朕这里存些余钱,你魏了翁知晓便成了,切勿四处宣扬,免得为政者不知节俭。”

  原本大宋之制,以三司使主管天下财赋,户部则形同虚设,元丰年前曾废过一次,但久后又恢复。赵与莒挟击倒史党之威,朝中史党空缺,非必须者不补,一则是尽可能在无声无息中削减冗官,二也是为了方便自己亲自掌权。

  “陛下,流求之事……”见赵与莒提及流求,这些立场各不相同的朝臣却意见一致起来:“既已献土,陛下当以我大宋之制施行于流求,天子权柄,岂可操持于地方之手?”

  “正是,正是,况流求国主,虽言献土,其人却未入京朝拜,臣恐其有二心。”

  “天子宽厚,自是不错,但也须得小心,不致使安史重生。”

  听得这些臣僚对京东之事并无良策,对算计流求却如此积极,赵与莒虽说早已习惯,但仍禁不住变了颜色。

  “诸卿皆是朕之腹心,故此朕不瞒你们,流求之主,并非他人,乃是朕微时之妾室。”

  微沉默一会之后,赵与莒抛出一个让众人目瞪口呆的响雷。便是宣缯、薛极这般对他手段极为叹服之臣,也将嘴巴张得老大。

  “诸卿以为流求献土,岂无缘由?”赵与莒冷笑了声:“卿等心中狐疑,朕岂不知?只怕流求人士,惑乱朕心,故有此忧,朕虽不怪,却也要骂一声,实属杞人忧天了。今日既是说与你们听,你们也好做准备,过些时日,流求之主,也就是朕之爱妃,即将归国,朕在寒微之时便与之相识,分镜盟誓,必风风光光将其迎纳回来。而今朕为天子,自知家事即国事,不过那流求乃朕爱妃之嫁妆,总不能由着诸卿之意胡乱猜忌。”

  众臣面面相觑,这个献土而来的流求,竟然只是天子妃子带来的嫁妆?

  立刻有人想到,天子不好女色,后宫之中,只有一位婕妤,若是那位流求之主来了,岂不是极有可能成为皇后?虽说本朝对后妃出身,并无极大偏见,象如今杨皇后,便只是歌女,但异邦之主为华夏国母……这未免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些。

  但是,若是劝天子不纳,岂不是要天子喜新厌旧,抛弃贫贱之交?而且那流求送的大礼,不要便可惜了,更何况流求实力,众人也有所耳闻,高丽大国,尚为其所迫,失地损兵,若是激怒流求,喜事变丧事,亲家变冤家,那岂不是更糟?

  这个消息,实在让群臣无法接受,再饱经政治风浪,他们也不得不痴痴呆呆地盯着赵与莒。

  “朕为何说李全小人不足为虑,也与流求之主有关。”赵与莒一不做二不休,在他们心中又加了一层压力:“卿等皆知,李全忠义军前身乃是红袄军。红袄军最先起事者,乃是杨安儿。朕这位爱妃,便是杨安儿之妹杨妙真。”

  这又是一个让众臣哑口无言的消息,天子起自绍兴,却如何与山东的红袄军首领之妹,有了夫妻之盟!

  “昔日商王武丁有妇好,后世皆赞其贤。诸卿若无其余之事,便回去准备朕大婚吧。”赵与莒淡淡地说道。

  众臣出了垂拱殿,却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站在院子之中小声议论。此时此刻,他们倒抛弃政见与人品上的争执了。

  “官家……官家所说,诸位以为是……是真是假?”岳珂迟疑着问道。

  他向来不喜朱熹,故此与真德秀不和,但又鄙薄宣缯薛极,在朝堂中,他算是中立派的。此时受惊过度,把这些不和鄙薄都忘了,说起话来都有些口吃。

  “官家渊圣如海,实非你我之辈能度测,依着官家之意,准备大婚事宜便可。”薛极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竭力鼓吹道。

  “不可,那位杨……杨氏为妃尚可,不可使之为后。”魏了翁正色道:“如今之计,须得在杨妃入宫之前,为天子立后,后宫中那位韩婕妤如何?”

  “此事非我等可做主,需得慈明太后出面方行。”葛洪机智,一语中的。

  注1:辛弃疾文武全才,实是都督军事之人,美芹十论,现在看来,也是当时南宋最好的战略对策,可惜,可惜。

一五一、肘下常备善后方

  夜深了下来。

  赵与莒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离开稽古堂(即御书院),然后自己步行回到作为寝宫的福宁殿的。

  身为天子,他原可以乘天子的御辇,只是如今他每日都忙得不停,初接手天下权柄,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故此也没了运动时间,他把这一段步行,当作每天的运动量了。

  当宫女替他解衣时,他习惯地喊了一声:“阿妤。”

  那宫女手微微一颤,赵与莒才意识到,她不是韩妤。因为在外人看来,韩妤极得他宠爱的缘故,韩妤身份已经与此前完全不同,被封为婕妤,每日晨昏,少不得要去杨太后那儿问好请安。

  赵与莒与杨太后关系好,也有韩妤的一份功劳,她极会照顾人,又在赵与莒身边久了,当初在郁樟山庄时便最能哄得全氏开心,所以全氏才放心让她来侍候赵与莒。每日与杨太后在一起时,便是谈一些赵与莒在年少时的逸事,诸如学骑马摔了,爬到树上摘果子了,还有与赵与芮一起教着家中僮仆识字学算。这些旁人见来只是家长里短的小事,杨太后却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那教家中僮仆识字学算之事,让杨太后心中怦然而动。

  杨太后撤了帘,但掌权掌惯了的,突然闲下来,倒叫她很有些气闷,宫中这许多宫女,每隔些年便要放出一批的,在宫中虽说积下些钱财,却未必足一生之用。故此,韩妤便委婉地劝杨太后,不妨将宫中宫女集在一处,每日闲暇时也教她们识字学算,不仅便于使唤,也是为她们日后出宫之计,到时能管家执事,不至于离了宫便不知如何生计。

  这两日里,杨太后与韩妤便在忙这件事情,故此服侍赵与莒的,换了其余宫女。

  赵与莒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

  那宫女款款离开福宁殿,赵与莒将身体放在御榻之上,又长长吁了口气。虽然身体极是疲倦,可是脑子里却仍旧兴奋,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睡着。

  前些时日的朝堂之争,仿佛还在发生一样,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经过这些子时日的努力,在朝中,已经无人能够置疑他即位的合法性。甚至真德秀、魏了翁等原为济王鸣不平者,如今也都缄默不语——百姓只是传闻济王弑父杀弟,而赵与莒却是将济王买通御医在衣缝中夹带毒粉给皇子坻的证据拿了出来。济王即便不曾弑君,却确实做了有失亲亲孝悌的不道之事。

  至于外戚一党,他们原本是畏于史弥远逼迫而与真德秀等人抱成团,史弥远一垮,他们自家便相互看不顺眼起来。杨石是聪明人,见着天子收拾史弥远的手段,心中极是畏惧,写了密奏与杨太后,请杨太后自家撤帘,这才有杨太后次日主动撤帘之举。

  然后就是宣缯、薛极等人了,他们如今正兴高采烈地接收史弥远留下的政治真空,他们自然想要安插私人,只是赵与莒这几个月的天子却不是白当的,所安插之人,大多不允,特别是军权,赵与莒更是直接任命秦大石为权知殿前司事,邢远志为权知侍卫司事。百官都知这是天子出于安全考虑的暂时安排,倒没有人就二人的身份进行攻讦。

  这几日里,宣缯、薛极等人与真德秀、魏了翁等人,为着如何升赏罢黜,在朝堂上争论不休,赵与莒只作不知,暗地里却以“堂除”之制,将这几个月他选中的人放到各处副职之上。这原本是史弥远擅权的方法,但史弥远还须假借天子名义,赵与莒则完全不必要了。不知不觉中,原本在朝中毫无根基的赵与莒,如今也算有了一些真正的亲信。

  但是宣缯薛极等人他还不打算踢开,也不可能能踢开,一来他扶持上来的人年轻资浅,踢开宣缯等人,只会便宜真德秀等理学人士。二来他还需要宣缯薛极与真德秀魏了翁打嘴仗,免得那些所谓正人君子们的书呆子迂气发作,对他这个天子的一些决策指手划脚。

  在些小细节上,他却处处显出体恤群臣的模样,比如说,三品以上朝臣皆赐座位之事,虽然这与所谓“祖宗之法”不符,却除了两个年轻的言官抱怨了几声,满朝无人反对。

  他需要这些人制衡,以稳定大宋中枢。今日之事,虽然让他气愤,却只能暂时按捺。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收拾在地方的史弥远一党。原本这些人可以慢慢收拾,但李全的野心之举,还是打乱了他的步署。这些人中,有一些是可以为他所用,也有一些是必须清除的。

  史弥远在地方上势力,与他最为亲善者当属他的族侄史嵩之。此人有野心有才干,不喜欢理学尚义理轻功利的那一套,而且为人果决报复心强,传闻曾在山寺讲学,被寺中僧人所辱,竟然乘夜烧寺而去。这样一个人,必须严格控制,但他所处的官职让赵与莒稍稍放心,他只不过是湖北路制置司干办公事,尚未独当一面。而且以此人心性,赵与莒不认为他对史弥远会有太多忠诚,哪怕他是史弥远族侄,也只是冲着权势而与史弥远亲善。这个人可用,但不可置于要害位置,否则必因私欲而坏大事。

  其次便是胡榘,此人又与史嵩之不同,不仅善治地方,而且又极长诗文。他因为与史弥远之父史浩关系亲近的缘故,受史弥远信用,万事唯史弥远马首是瞻,另一方面他又是曾极力主战请斩秦桧的胡铨之孙,其祖之志尚存。而且此人向以忠义自诩,目前出知福州,他虽是史党“四木”之一,可也是值得争取的对象。通过他,可以稳定其余史党在地方上的成员,待得大事定之后,再寻合适位置将他闲置便是。

  再次是正任知镇江府的赵善湘,他本是宗室,也是大儒,精通洪范,粗晓兵事。他毕竟是宗室,对史弥远阿附有之,却未必说得上忠诚,或者说,他阿附的只是史弥远攫取的皇权,而不是史弥远本人。

  这三人都是可以争取的,而且他们所处的位置也极是关键,一在襄阳一在福州一在镇江。只需他们稳了,那么史弥远在地方上的其余党羽,便只能束手无策了。

  史嵩之可以以权势诱之,胡榘可以大义责之,而赵善湘则可以宗室族谊羁之。

  想起这几人,赵与莒又觉得有些好笑,在后来写史书的人眼中,这些人阿附史弥远,应当算是“奸党”,但因为史弥远提倡理学,而那些写史书的人又恰恰是抱残守缺的理学一脉,他们把力图匡复、矢志百伐的韩侂胄拿出来与秦桧并列,却将祸国殃民擅自废立擅杀大臣的史弥远放开,原因便是史弥远一手将已经被掀翻打倒的理学钜子朱熹又扶了起来。

  文人之党同伐异,理学家之假道学,由此可见一斑了。

  他们却有意回避,在史弥远上台之后,打击所谓“韩党”不遗余力,凡赞成开禧北伐者尽受迫害,甚至将辛弃疾、陆游都被诬“党韩改节”而夺了职名。另一位在理论上能与朱熹、陆九渊等相抗衡的元老名宿叶适,也被夺职奉祠十三年。

  “可惜,叶正则已死了。”想到叶适,赵与莒心中便禁不住惋惜,这人天分极高,主倡事功之说,正是符合工商业发展初期市民阶层、商人阶层积极进取之思潮,他已在前年病逝,否则的话,使他出来主持大事,必令海内咸服。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又转到今日白天的争执起来。若是他以天子之威逼迫群臣,令群臣接受杨妙真,结果必是满朝告病,这若大一个国家,莫说他一个人,便是他将义学少年全部调来,也无法维系运转。故此,暂时还只有采用曲线方式,庙堂之争,在智不在力也。

  只是委曲杨妙真了……

  夜过三更,他微微发出鼻息声,他做了一个绮丽的梦,在他的梦境之中,杨妙真一如四年之前。

  他辗转难眠,终究还是睡着了,有人也是辗转难眠,却始终难以睡着。

  这人便是史弥远。

  史弥远此时已经离了悬岛,正在一艘自悬岛开往流求的船上。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一些亲信,但象过万昕这般的爪牙,则不是入狱便是被杀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有如梦幻般,转瞬之间,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朝中势力便土崩瓦解。从最初的惊恐、不安、愤怒、哀伤中平静下来后,他开始深思,为何会如此。

  那个年轻的天子,隐忍多年,骗取自己信任,究竟是因为自己太愚蠢,还是他手段太过高明?

  这几天,这个问题仍旧在困扰着他。不能说他笨,因为他对付杨氏、真德秀等人,都是干净利落,若不是邓若水中间插一竿子,那日朝会时他便可以摧枯拉朽般将这些政敌尽数赶出朝堂。

  那样的话,至少在他死前,这大宋权柄,都将掌握在他这个丞相手中。

  可惜,就在他最接近胜利之时,他从云端跌落下来。

  “徒流求淡水,为淡水团练副使……”

  这便是曾经权倾天下的史弥远新职,当初他总担心自己被流放至琼崖,如今倒不必了,因为他会被流放到更偏僻、更无人所知的流求。

  事实上,在被押上船、离开悬岛之前,史弥远还曾经幻想过,忠于自己的官员会再度逆转,将自己又救回去。然而,他是被藏在木箱子里送至悬岛的,根本无人知晓他的下落与去向,当时甚至有许多人认为,他已经被天子秘密处死,只是秘而不宣。到了悬岛之后,押解他的孟希声,迫他写了数十封信,每封信都是他自己亲自手笔,若是不从,便以亲族家人相威胁,他不得不依言行事,这些信只是报平安,说自己获罪被贬,将赴流求,让收信人勿须挂记,当好生做事,不可轻举妄动。史弥远知道这些信都是为他在地方上的亲信所写的,在写完之后,还是忍不住冷笑道:“树倒猢狲散,本相……老夫都倒了,这些小猢狲还有何能为?还是寄语官家,小心那李全才是正经。”

  “这个自不必担忧,史老先生,流求战舰五艘、精兵两千,如今正在东海附近。”孟希声也不怕他知道:“官家行事,务求谨慎,否则哪能容你活到今日!”

  “官家……倒不知官家是为何人所惑,竟勾通你们这些海夷……”史弥远愤声道:“大宋江山,未亡于金人之手,却要亡于你们海夷之手了!”

  “哈哈……”孟希声当时便大笑起来。

  史弥远想到余天锡曾与自己谈起的,有关霍重城年幼时追杀父仇的轶事,心中一动:“定是那姓霍的酒楼东家了,老夫太过大意,只道他不过一介商贾,能有多大能为,却不知他交通岛夷!”

  “史老先生,反正你到了流求也会知道,故此我不怕说与你听。”孟希声冷笑了声:“流求之土乃官家幼年所辟,流求之人,皆官家未入嗣沂王府前的家人。流求一草一木,尽为官家所有,一兵一卒,尽是官家死忠。霍重城在临安开群英会,也是官家授意,你以为官家为他所惑,却是本末倒置了!”

  “这不可能!”史弥远失声大叫:“那时他才多大!”

  “若不可能,你何至于此?”孟希声摇了摇头道。

  这九个字反复在史弥远心中翻滚,他始终无法睡着,便披衣而起,推开舱门。才开了门,立刻有人问道:“史老先生,你有何事?”

  “在这大海之中,还怕老夫逃走么?”史弥远没好气地冲了一句。

  “官家有吩咐,须得让你生至流求,倒不是怕你逃走,是怕出现意外。”那人笑了笑,马灯底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史弥远哼了声,回到舱中,又蒙头大睡起来。

  船在海上飘了近十日,因为遇到一场风暴的缘故,抵达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些。当淡水标志性的白塔出现在了望手视线中后,史弥远也被请上了甲板。

  陪着他的是孟希声,这几日来,他对孟希声印象还是不错,虽说这个年轻人言语中颇多讥讽,对他的生活却还算照顾,不仅派了专人服侍,而且还给了史弥远一些书,偶尔还来陪史弥远下下棋说说话,让他这途中不算过于寂寞。

  至于史党其余人,便没有这般好的待遇了。

  “史老先生,这便是流求路淡水府了,当今官家九岁便开疆辟壤,史老先生不知吧。”指着越来越近的淡水,孟希声笑道:“史老先生若是知道,绝不会选官家为沂王嗣子。”

  “九岁……开疆辟壤……”史弥远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如果不出意外,他只怕要终老于此,死后也不能归葬故土了。

  想到这里,对于这座初次见到的城市,他无比厌恶起来。

  注1:在衣缝中夹带药毒死要人之事,其实发生在西汉,当初霍光之妻显夫人,便令女太医夹带药粉,毒死了汉宣帝起自寒微之时的结发皇后,为的是扶自己女儿为皇后。

  注2:杨石密奏杨太后请撤帘之事,为史实,只不过原本是见着济王之死,畏于史弥远手段而为。

一五二、晦庵不知知尼庵

  大宋宝庆元年五月,原京湖制置使赵方之子赵范被任命为扬州知府,他的弟弟现任庐州通判的赵葵被拔擢为权淮东制置使。曾在两次金军南侵之时表现殊众的杜杲,被越级拔擢为权知濠州。而镇江知府、曾经是史党一员的赵善湘,则被任为权淮西制置使。

  这一连串的提拔任命,朝野内外都是惊讶不已。

  李全兵犯扬州,赵范、赵葵名将之后,前去应敌,虽说资历尚浅些,倒也无人质喙,杜杲在淮西制置使幕中时,颇有建树,越级提拔,这倒无可非议,但赵善湘被拔擢为权淮西制置使,则颇让人惊讶了。

  赵与莒有赵与莒的考量,李全得知史弥远倒台,以密诏讨史党为名诛杀许国,消失传于各处,地方上原被赵与莒“余党不究”的诏书安抚下来的史弥远势力,必不自安。或许李全正是想用这种手段,来扰乱大宋,以达到乘虚而入的目的。将既是史党同时又是宗室的赵善湘升任为权淮西制置使,这不仅仅是对原史党的一个安抚,同时也是对李全所谓“密旨”之事是一个无声的否认。

  李全之所以会打着有密旨的幌子,恐怕其中颇有试探新自亲政的天子手腕如何之意。若是赵与莒应对不当,他便会效法董卓,率军入京,另立天子。相反,若是应对得当,则会偃旗息鼓,向朝廷索要钱粮地盘,然后等待下一次时机。

  这也是此前李全应付史弥远获取的心得,他知道朝廷对他这样的归将不放心,而且从许国处搜来的史弥远密信,也有要图谋他的内容。但他并不怕,在他想来,只要手中握着这数十万军民,朝廷便不得不安抚于他。

  可是这次他错了,赵与莒根本不准备与他虚与委蛇,他对赵与莒,已经没有任何作用,若是他能控制野心,或者将个人私欲用在经略金国、胡人上,赵与莒还可以暂时容忍他,但他却做出如此之事。

  事实上,在原本的历史中,李全发动楚州之变原因有三,一是自家野心膨胀,二是许国骄横,企图图谋于他,三是许国克扣他的粮赏。而现在由于流求的支持,他在粮食上根本没有问题,故此元月时许国克扣粮赏,他未曾兵变。如今他兵变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个人的野心。

  这一连串任命中,没有任何对李全安抚的内容,当李全派在临安的眼线将消息传回去时,李全勃然大怒。

  “天子年幼,怎知军国大事,此必宣缯、薛极之流指使。本总管意欲提兵南下,诛奸佞,清君侧。”他断然对部将道。

  在李全考虑之中,他手握百战之兵,楚州一战,淮东十二万宋军溃散,攻克扬州之后,江北再无可抵挡他的力量。另外,他的水师也可以顺海南下,夺取长江天险,到那时临安便是熟透了的果子,只待他去伸手摘取。至于其余各处军州,离着临安较远,根本救援不急,那时他再行废立,扶个傀儡出来,便可从偏于一隅的总管,成为入主中枢的权臣。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杨妙真来,这些年流求与他往来密切,虽然中间也有过波折,但双方并未撕破脸。他每隔两三个月,便可以得到侄子李锐寄来的信件,信上只是问安,对于流求情形,几乎只字未提。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李全也从李锐信中发现了一些东西,比如说流求纪律极强,有什么“保密原则”。又比如说李锐信中文字越发的自信、独立了,最初时还有学好本领,回去为叔父效力之语,但这三四年来,其中不但不再有这般字句,反而多是劝告李全,应安抚黎庶善待百姓,推广教化以正夏夷。总之一大堆让李全看得并不开心的东西,他也曾回信训斥,每一训斥,李锐再回信便会晚上一段时间。

  因为自家基业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的缘故,李全几次考虑要将李锐接回来,在给李锐的信中,也多次提及,但李锐回信却很是斩钉截铁,说是未建功业,无面目见叔父。这让李全也有些好奇,那流求不过是海外一大岛,能有什么功业可建!

  他怀疑乃是流求扣留了李锐为人质,只不过想想又觉不对,李锐是他亲侄不假,却不是他亲子。自他位高权重以来,妻妾讨了十个八个,如今早已是儿女环绕,这个侄子,已不是很放在心上。若不是念及与大哥的兄弟情谊,只怕连信件都会中断了。

  然而,就在李全增兵南下之时,令他意思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五月底,忠义军统制彭义斌也挥师南下,名义上增援于他,实际上却乘机夺了李全以为基业的青州,李全大怒。回兵与彭义斌交战,却被彭义斌大破,部属大半投降,李全只得退往楚州,与刘庆福合兵。

  宝庆元年七月底,彭义斌、赵善湘、赵葵合兵攻楚州,李全被再次击败,只得弃城北走,所部大多投降,他只带着亲信数十人,昼伏夜出,北投胡人。曾经横行京东一时的李全,逃命时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直到抵达河北境来,他才想明白自家败在何处。

  按下李全不表,且说一干太学生,他们随韩平一起,乘着流求使船,在大宋宝庆元年五月十二日抵达淡水,甫一临港,便看到让他们吃惊的一幕。

  两百余名不超过十五岁的少年,在口令指挥之下,以整齐的步子,正向码头行来。这些少年服饰与大宋不同,上身都是紧身窄袖竖领排扣,胸前两腰共有四个口袋,下身则是直桶一般。全身衣衫都是那些墨色,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显得棱角分明,众太学一看上去,便觉得英武迫人。他们扎着发髻,但是明显发髻显得有些短,显然经常清理,目光一个个都炯炯有神笔直向前的。

  虞玄一见着这些少年,眼睛立刻红了。

  除了这些少年之外,还有十余个大人,也全是一般的服饰,背后肃立,昂首挺胸。与少年不同,这些人腰间都扎着宽牛皮带,脚下穿着牛皮靴,在船头望向他们时,谢岳发觉其中竟无一人摇头接耳的。

  “终和兄,这些人是……”李仕民悄悄向韩平问道。

  “这些少年是淡水初等学堂学生,定是得到我们来的消息,前来欢迎的了。”韩平也是一脸肃然:“大人是我们的学兄……他们与虞元一都是一期的。”

  这一路上,众太学生也渐渐知晓,原来虞玄与官家有旧,是指他曾在官家微时开办的义学就学过。听得此语,他们又是一惊,虞玄善与人相处,无论何种性格者,与他交往都有如沐春风之感,虽然经义之学不算深,但见闻广博谈吐不俗,向来为他们所敬重。他们只道天子微时家中办的义学,出了一个虞玄便是极了不起的了,却没料想这里仅与虞玄同期之人,便有十余人之众。

  迎接之人中,李一挝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的光头尤其引人注目。

  当虞玄上岸之时,那十余个大人在李一挝带领下都行了过来,然后猛然立正,虞玄也是挺胸正立,双方一语不发,都行了个奇怪的礼。

  “虞元一,辛苦了!”李一挝开口笑道:“今日我将留在淡水的二期兄弟都召了来,姐妹们不好在码头迎你,不过也都到了议事厅。”

  李一挝是二期中最先入义学者,当初在郁樟山庄时被任命为二期班正,虽然在二期人中,他并不是如今地位最高者,但却是最适合不过的召集人。虞玄听得他的话语,再也忍不住,扑上去将他抱住:“李过之,你这贼厮,这些年竟然还没被自家放的爆仗炸死!”

  “我李过之命大,自然无事!”李一挝哈哈大笑,摸着自己光头,拍了拍虞玄肩膀:“好了,休做这般儿女之态,咱们大官人如今成了天子,你居功至伟,二期同窗,皆引以为豪!”

  “便是我们三期的,也都赞说虞元一不负主人之望,实为我辈楷模呢!”韩平在旁笑道。

  他们这番话让李仕民、赵景云等人面面相觑,全不知所以然。虞玄抹了抹眼睛,然后哈哈笑道:“咱们以后再叙旧,先介绍这些贤士与诸位同窗,这三位是我在临安结交的挚友,如今国子监诸生领袖。这位是李仕民,字之政,却是极爱刨根问底的性子;这位是谢岳,字安仁,最是豪爽,只不过你们千万莫借钱与他,每次都是他请客别人出钱的;这位是赵景云,字曼卿,性子刚直,若是在他面前做了不轨之事,便是天王老子也要骂上几句!”

  众人都是抱拳寒喧,却没有什么“久仰久仰”之类的虚套。虞玄又拉着李一挝等人道:“这位李一挝,字过之,来时船上跟你们说过,在耽罗岛上大破高丽的便是他。这位秋爽,字风清,那些玉米土豆等物,便是他自东胜洲寻来的,这位……”

  他将人一一介绍过去,李仕民、赵景云与谢岳却是有几分惭愧,虞玄介绍的他的同窗,除了李一挝与秋爽外,其余人也各有成就,或者是处理一府民务,或者是独当一面的大政。这些人年纪都不过是二十出头,比起他们中最年轻的李仕民也要小些,这让他们颇有些不自在。

  至于李一挝、秋爽,扬威于域外,纵横于他国,更是让他们难以企及的人物了。

  “我们这些人自小便跟在当今官家身边,耳提面命之下,得有尺寸进益。诸位大才,入庠于太学,如今也算是天子门生,日后功业自不可限量。”虞玄极善揣摩人意的,故此劝慰道。

  对于这些太学生而言,淡水是个极新鲜的城市。他们原本以为这是化为之地,应该没有什么规矩,却不料流求规矩比他们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严格。甫一住下,先不是安排他们四处游历,而是每人发了一本小册子,专门讲述流求各项注意事宜。因为来之前赵与莒便有交待,要他们注意入乡随俗,休要坏了天子门生和国子监的名头,故此对学习这些注意事宜他们倒不觉得反感。

  只是这规矩也特多了些。

  比如说,行在大街之上,随地吐痰与地小便,轻则服役三日,重则当众鞭笞,这让惯于口沫横飞的太学诸生极是不适。

  他们不知道,虽然名义上流求献土,但淡水等诸港的管制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严厉了。来自大宋的船舶,依旧只允许靠港,却不准水员上岸,各处值守的护卫队,也都提高了警惕。他们这一行,算是史弥远等之外,第二批登上流求的大宋人士,史弥远等是不太可能回大宋了,可他们还是会回去。故此,那些小册子,几乎就是专门为他们所制定的。

  在学了一日注意事宜之后,他们首先参观的是淡水的学堂。见着依后世教学体制安排的教学方式,都极是吃惊,当然,他们最为吃惊的还是淡水学童之多和待遇之厚。

  这已经是宝庆元年,距离赵与莒开拓淡水至今已经是十一年了。随着工业发展,淡水聚集的人口越发地多,而大量的人口必然导致适龄学童的增加。如今淡水初等学堂有学生一万二千余人,中等学堂有八百余人。初等学堂所有学生衣食尽数免费,看了他们穿的统一制服,尝过他们所吃的饭菜之后,谢岳等不得不承认,便是大宋一般百姓人家,也没有这般衣食。

  李仕民与赵景云只是赞叹流求之主目光长远仁德宽厚,谢岳却觉得,这样养出来的孩童,对于流求之主的忠诚,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了。

  不过,他们这些太学生对于初等学堂所授课程颇具微辞,因为直到现在,初等学堂教的依旧是识字算数,除此之外只增加了一门被称为“德育”的课程。识字算是启蒙,算数是为今后进入工场作坊做准备,而德育课程,则是遴选历朝历代励志、忠义事迹,再加流求开拓与建设,特别是对比流求移民在来流求这前凄惨状况与来流求之后幸福生活。

  “为何不以经书授之?”当见到中等学堂开设的格物、化学、生物三科之后,李仕民首先发难:“奇技淫巧之学,其有益人心哉?”

  “管仲云,仓廪实而知礼仪。若是空腹饥渴,岂有益人心哉?”一个看上去虎头虎脑的中等学堂少年冷笑道:“格物、化学、生物,可以机械省民力,可以炼化致民富,可以生养实民仓,先生以奇技淫巧视之,岂不鄙乎?”

  李仕民给噎得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过了片刻,他也冷笑道:“不过诡辩耳,你可知致知穷理之道?可知真景希乎?可知朱晦庵乎?”

  “真景希我是不知,朱晦庵我也不知,只在道尼姑庵。”那少年毫不客气地道。

  李仕民立刻为之大窘。

  注1:那少年其实绝对知道朱熹的,否则不会说尼姑庵了。朱熹与尼姑庵,有一段公案,说是朱熹见两个尼姑年轻貌美,便诱之还俗为妾,并以风流自诩。后来政敌攻击他的十大罪中,便有这一项,而朱熹在自辩中,竟然承认了这一项——后世道学典范,其人如斯乎。

一五三、富贵岂可忘旧贤

  “平仲吾兄如晤:自抵淡水以来,所闻所睹,皆令弟耳目一新。流求之政,其法家乎?其王道乎?弟学浅才疏,不也妄为评论,唯直抒见闻,以备吾兄一阅耳……”

  邓若水看着这封来自流求的信件,神情极为专注。

  自《大宋时代周刊》创刊以来,已经发行了八期,从最初的免费发放二万份,到如今士子们花钱订阅,其所带来的冲击,完全出乎邓若水最好的预期。当初赵与莒指示他开始委托各茶馆、勾栏、书店代售时,他担心此策不妥,原因有二,一是怕收费会被驳为见利而忘义,二是怕看惯了免费的读者不愿意拿钱出来。不过在宣布下一期收费的第五期上,署名“赵一”的刊论中,以子路受牛而得夫子之誉、子贡让钱而受夫子之责开始,大谈《周刊》收费实为教化人心之举,而且还有一份很明细的《周刊》花销表,证明每份只收十文,实际上《周刊》还是在贴钱。

  在《周刊》花销表中,除去人工、纸张、印刷、派送等诸多成本之外,尚有很重要的一项支出,那便是“润笔”。宋人代书文章,向来有收润笔之惯例,与他们写神道碑等文的润笔相比,周刊给的实在不能算多。

  初次收费的第六期,只卖出了一万二千份,但第七期,则又暴增至二万五千份,几乎是翻了一倍,原因无它,因为自第六期起,开始有两个极受临安百姓关注的问题出现。一是流求行记,这是在临安小有名气的太学生三领袖所寄回来的,介绍流求风土人情;二是在“和而”版中出现的新争论,即义利之辩,争论的双方核心是真德秀对耶律楚材,都是饱学之士,引经据典,令人叹服。

  真德秀一批理学人士几乎是痛斥耶律楚材为“岛夷之见”、“惑乱人心”、“坏国殃民”,相比之下,耶律楚材本人要有风度得多,而且所举之实例,也远比理学人士要充分。最典型的,他用了真德秀自家知泉州时,鼓励海贸、废止和籴之事,来证明真德秀嘴上谈着义理,实际上也是在追逐利益,只不过此利非小利私利,乃国家之利、社稷之利。

  另一位大将陈昭华笔风便要锋利得多了,不但对空谈义理进行了大加抨击,而且还挖出这些理学名家的一些糗事,诸如朱熹以私怨欲为唐与正罗织罪名,而牵连名妓严蕊之事,又如朱熹弟子曾撙等人摇尾乞官言行不一之事,总之发掘阴私竭力攻击朱熹之辈表里不一,嘻笑怒骂,文风泼辣之余也让人不禁灿然。

  陈昭华要这样做根本不须要怎么用力搜集材料,便是二十余年前,朝中大臣攻击朱熹为伪学的奏折还在,故此他可以信手拈来。偏偏这些当事人多还在世,朱熹的徒子徒孙无法抵赖,只得偃旗息鼓。而且这种发人阴私之事,士林虽有所不齿,却极对了临安市民的胃口,故此陈昭华倒成了最受欢迎的作者之一。

  通过这种方式,将理学家的面具摘下来,让人们失去对他们的敬仰之心。

  在载完岳珂的两部史稿之后,接下来在《周刊》上载的是叶适的遗稿,其中颇有针贬理学者,明眼人都知道,《周刊》背后其实是天子,而如今情形,很明显是天子对于理学一派极是不满了。但魏了翁、真德秀在朝堂上地位还算稳固,魏了翁还因勤勉任事,屡屡为天子所赞,真德秀也曾想求出,却为天子所拒。

  街头已经有书商开始仿着《大宋时代周刊》制式,出了一些仿刊,但能做得周刊这般影响的,绝无仅有。

  看完信之后,邓若水提起笔,开始在纸上涂写,正这时,一人闯进门来,大声叫道:“李贼已败,如今京东东路,已尽是赤胆忠臣矣!”

  这是《大宋时代周刊》最近关注的最多的事情之一,即两淮的战事。李全起事之后,《周刊》第二期便刊载了新闻,并有朝堂上一系列针对此事的人事任命。然后《周刊》派了两个太学生,一个专门守在驿站,另一个专门守在兵部,随时等候来自前线的消息。彭义斌回军夺了青州时,邓若水便知李全失了基业不足为虑,还为此大醉一场,接着便听说流求水军在海州外大破李全水师,绝了他自水路南下的想头,紧接着又是众军围攻楚州。

  如今终于攻克楚州了,邓若水一下子激动起来,李全横行京东十年,金国、胡人和史弥远,都对他无可奈何,可当今天子亲政不足半载,便扫平此患!

  当大书特书一番,他心中想,然后扔了方才写的东西,重又找过一张纸来,运笔如飞一气呵成。

  赵与莒自然比他要更早得到攻克楚州的消息,事实上,对于李全如此迅速的溃败,旁人有所不知,他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初在策划亲政之时,他便下了命令,自流求调沿海护卫队战舰北上,妆扮成商船驻扎于悬岛,一来若是他扳倒史弥远之策出了纰漏,可以随时接应他,二来则是可以随时北进,阻截李全的南下。而得了他秘信的使者,也前去联络向来与李全不是很和睦的彭义斌,带有他的真正密旨,若是李全有南下之意,便自背后乘虚攻打青州,阻截李全归路。

  至于所谓海州大破李全水军之事,纯属谣言,实际上流求水军只是放了十余炮,击沉一艘李全水军之船后,对方便归港。而当手执杨妙真、刘全信件的使者来后,李全水军更是毫不犹豫地易帜了。毕竟双方水战实力对比在那儿,而且双方都有一部分是过去有交情的老红袄军,也不愿意自相残杀。

  可以说,李全自以为抓住了出兵的最好时机,却没有想到其实是自寻死路。

  大内,垂拱殿。

  “朕有意以彭义斌为京东总领,京东、两淮战乱多年,百姓多苦,故此免此二处三年税赋。忠义军原为朕之赤子,为李全小人所播弄,乃至此祸,朕欲令之囤田,以为战养之资,诸卿以为如何?”赵与莒端坐在上,几个大臣则在下手陪坐。

  使两淮义军囤田,这是辛弃疾在《美芹十论》中便提出的战略,在上次奏对之后,众臣都去寻来看了,故此听得赵与莒如此说来,他们也不觉奇怪。

  “如何囤田?”魏了翁皱眉道:“府库空虚,囤田之资,从何而来,此其一也;忠义军多为流民,自起军起,便吃的是粮饷,令其囤田,怕其不服,此其二也;彭义斌忠心自是无疑,只是为将或可,主持囤田,只怕还须令行委派得力之人,但彭义斌是否容得下此人?”

  两淮囤田好办,自从胡人南侵以来,金国虽说意图夺宋地以自肥,却屡遭挫败,如今自顾不暇,故此倒不足为虑,关键是京东东路,此处为忠义军盘踞多年,说一句囤田极是容易,如何去具体做,却让人头痛,所要牵连的关系过广。

  “朕是这般想的。”赵与莒微微一笑,魏了翁拿出府库空虚来说事,无非又是想要他掏钱了,流求物产,确实为他积累了大量财富,但那些黄金白银,却不是浪费在这件事上的。

  “忠义军选其精锐,编为禁军,自此以后便有粮饷,而不只靠恩赏——魏卿休急,这钱粮,朕出了。”见魏了翁沉着脸要说话,赵与莒忙摆手:“裁汰下来的,编为厢军,分囤诸地……”

  赵与莒的计划,是将乘着此次李全叛乱失利的机会,对忠义军也就是前红袄军进行一番整顿,精锐部队正式编入禁军,由彭义斌统辖,以安抚其心——彭义斌到目前为止,他对大宋之忠是完全可靠的,在赵与莒记忆中的后世历史中,他兵败为蒙人所获,不屈而死。而裁汰的老弱,也不使之为民,而编成厢军,一来沿着运河两岸囤田,以资忠义军之给养,二则修浚运河,使得这条几乎荒废了的水脉,再度焕发生机。

  他令人展开地图,这是大宋最为精确的一份地图了,他指着地图上一处地方道:“诸卿,朕有意再开利国监!”

  此言一出,举座俱惊。

  利国监原为大宋最重要的铁器产地,在京东东路徐州,距离故运河不远。但是,自南渡以来,此地已经为金国所辖,属其山东西路。

  “官家,此事不可,官家甫自亲政,实不宜擅起边衅!”首先反对的是宣缯,他离座跪倒:“老臣尸餐素位,蒙天子不弃,以充庙堂,必不……”

  “宣卿!”赵与莒本以为魏了翁等人会首先反对,却没有想到第一个出来的却是宣缯,而且从他话语推想,他竟然有若是天子非要攻下徐州,便要挂冠而去之意,赵与莒心中微微有些感动,虽然世人视宣缯为奸,但他这番作态,倒确实是为自己而谨慎谋之。

  以赵与莒此时声望,只要不冒进不急躁,再花个三五年时间,便可巩固权位,若是能稳定财政,励兵秣马再图北伐,或许可得胜之。但赵与莒却不愿意等下去,时间宝贵,也不允许他再等下去。

  稳定了一下自己的神情,赵与莒继续说道:“你且起来,朕如今不是拿来与你们商议么?”

  “臣反对重开利国监!”宣缯沉声道。

  紧接着,葛洪、郑清之、岳珂都表示反对,薛极与魏了翁倒是沉默不语。

  “朕知道了。”这还是赵与莒第一次受到如此多的众臣反对,他之所以不在大朝会上提及此事,原本就是想避开一些反对之声,现在想来,他在朝中声望虽然已经树了起来,但在军国大事之上,这些朝臣们对他还不是十分信任的。

  他叹了口气,自己终究还是有些心急。以宋之制度,若是朝中大臣尽数反对,他强行推行自己的方略,结果必是群情汹汹,好不容易积来的一些声望,必因之而扫地。不经朝堂,他便是一兵一卒也难以调动,更勿提北伐了。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还是说说朕的婚事。”想到此处,赵与莒只能暂时屈服:“流求来了信使,贤妃月底便能到,算算时日,也就是这几天了,诸位可安排好迎接么?”

  对于杨妙真的待遇,赵与莒力排众议,直接将她封为贤妃,这在后宫之中,为第二等,相当于正一品的品秩。有臣子想要反对,赵与莒便以当初仁宗朝刘太后为例,而且盛赞杨妙真海外拓土,“朕禳除奸凶,得流求之助大也,妙真便是皇后也当得,况一贤妃乎”,古例今例皆有,加之又是天子家事,群臣也不好反对过甚。不过赵与莒也知道,如果非要把杨妙真封为后,只怕又会闹得举朝不安,故此只能徐徐图之。

  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宣缯又第一个出来:“贤妃之事,已着礼部有司操办,陛下不必担忧。只是陛下身荷举国之重,如今后宫只有一贤妃一婕妤,臣等恳请官家,广纳清白贤德世家之女以实后宫,早日得育龙子,安天下人之望。”

  赵与莒先是一怔,然后苦笑。

  显然,这些人不反对杨妙真入宫,但还是害怕杨妙真成为皇后,故此要为自己“拉皮条”,抢在杨妙真来之前,先往后宫里塞上些人来分宠。

  赵与莒忽然觉得有些心灰意冷。

  来到这个时代,他绝不会矫情地以为自己能“从一而终”,吃了杨妙真与韩妤,他也不觉得有太大的心理负罪感——那都是情与欲达到一定程度之后的自然发展,至于其余……如今后宫中宫女不少,堪称绝色者也有,但他都没有碰过。

  “便如卿等之意。”他淡淡地说道,这些大臣可以将那些女子塞入大内,但却不能将那些女子塞上他的床。

  天子对女色方面没有什么兴趣,这原本是好事,事实上大宋天子,后宫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满员。但连着经历了几位很少甚至没有血亲继承人的天子之后,臣子们迫切希望,赵与莒能够生养许多儿子。

  对于整个大宋的官僚而言,他们才是帝国的统治者,天子只是维系他们统治的工具,天子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不是自己治天下。

  众臣退出时,薛极走在最后,行完礼时,他向赵与莒使了个眼色。赵与莒心中一动,知道他有事要单独奏对,便到了偏殿,唤了一个内侍,让他去将薛极叫来。

  果然,片刻之后薛极转了回来,他行完礼后道:“官家,利国监之事……陛下虽说不能调动禁军,却可调动忠义军与流求军,此二者皆无须经兵部。”

  他曾任过兵部侍郎,自是最清楚其中关节的,一语既出,赵与莒立刻大悟:自己怎么将手头上最可靠的力量给忘了!

  注1:润笔之说,典自隋朝,隋文帝令李德林作诏书,高颍对郑译开玩笑说:“笔干。”郑译也开玩笑说:“不得一钱,何以润笔?”

一五四、金银过市何招遥

  大宋宝庆元年八月二日,金秋来临,有那性子急切的桂花,早忍耐不住探出头来,将芬芳气息撒遍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往常这时分,应是人潮如织的,可今日各条巷子却都空了,大半个城市的人,都到了码头一带,因为今天,是流求之主、当今天子贤妃杨氏抵京的日子。

  苏穗接到消息,赶早便梳妆打扮好,在对着港口的楼上定了雅间,倚窗翘望,等待那位传说中的杨妃。如果她猜想得不错,那位杨妃应该是她的一个熟人。

  邓若水则在人群这中,临安府的差役、侍卫司的侍卫,还有禁军早就清了道路,御街经过洒洗之后,倒没有往日的零乱肮脏。已近中秋,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可是因为人潮涌动的原故,他还是挤出了一身汗。

  “你们小心了,若是有事,立即来报,不得出现丝毫差池。”

  霍重城在一间屋子里,沉声对着面前的人群吩咐,这些人是临安城的城狐社鼠,霍重城原先就因豪爽而与他们有结交,如今更是意气风发,将这些原本鸡鸣狗盗之徒指使得团团转。但这样做并不遭至这些卑微之人反感,相反,他们还只怕霍重城不在用他们,因为现在他们算是拐弯抹角地替当今官家做事,每月还可以从霍重城处结得不菲的赏钱。

  吩咐完之后,霍重城推开门,向楼上望了一眼,对着那边的窗子挥了挥手,他知道苏穗在那里,但今日却没有时间去与她相会。

  “待得此次事毕,还得去请阿莒——官家替我想想法子,或者干脆便是请他发一道旨意,让阿穗嫁与我。”霍重城咧开嘴笑了笑:“官家年纪较我要小,都已是成亲了,我再不成亲,只怕要遭人笑话。”

  “都道行在繁华地,果然如此,竟然有这许多人物。”一个自乡下来此游历的士子拼命扇动着倭扇,笑逐颜开地与同伴道:“所谓来得早不若来得巧,咱们此次,虽未赶上官家清除史党的大热闹,却见着迎娶贤妃的大排场,着实运气,着实运气!”

  “陈易生,休要妄语,官家大喜之事,岂容得你信口开河!”他同伴喝道。

  “原本如此,也就你李子玉不解风情。”那被称为陈易生的笑道:“我陈安平若象你李子玉一般整日介板着脸,便不是我了。”

  那李子玉哼了声,正欲反驳时,忽然听得“轰”一声响,人声原本就响,在这一刻竟然有如雷鸣。他们两人站在一处,却也听不到相互声音,许久之后,那声音也不曾消褪,反倒是越来越靠近来。

  接着,他们看到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二十辆大车——那种四轮的、可以载重的大车,每辆都由四匹马拉着,从他们面前经过。这不足为奇,奇的是车子敞开了来,上面放置的物品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堆得有如小辆一般的铜锭。

  这几乎就是二十座铜山自众人面前经过,而且在铜山之后,又是十座银山、五座金山。

  三十五车的铜锭、银锭、金锭,在数千殿前司、侍卫司与四百名流求护卫队员的保护下,堂而皇之地自临安人面前经过。在多年之后,临安老人犹然记着这一幕,极是唏嘘地对子孙后辈提起。

  三十五辆大车之后,又是两辆大车,只是这车上载着的却不是金银铜锭,而是人。每车上都站着六人,他们弯腰自车中抓起一把流求铜元,将之向两侧撒去。

  酒楼上的苏穗咦了一声,这般子暴发行径,却不是当今官家与自己认识的那位杨家姐姐的风格。虽然底下百姓纷纷争抢撒出来的铜元,苏穗却皱起眉来苦苦思索。

  “毫无体统,毫无体统!”

  另一处雅间中,真德秀也见着这一幕,他愤怒地直跺脚,然后冲着程珌吼道:“程怀古,你是礼部尚书,便由着这位贤妃胡闹不成?”

  他们这些重臣,天子纳贤妃,原本应见礼的,只是因为心中不喜,个个都请了病假,却跑到这楼上看起热闹来。

  “官家说了,贤妃乃是他的爱妃,便是领兵上阵也未尝不可,何况如此?”程珌冷笑了一声:“真景希,你又不是不知,此事岂容你我置喙?若是你瞧着不顺眼,自家上折子去谏便是!”

  “我自会去谏!”真德秀愤怒地哼了一声。

  严格来说,真德秀不是奸邪,更不是无能之辈,只不过他太过道学,对于推广理学又过于热衷,这令赵与莒非常不悦。他对理学的反感,特别是将儒学教条化倾向的反感,几乎同他对后世的宗教原教旨主义者相同。但真德秀此人又不可轻易纵之于乡野,他名声太大,若是由他回去,免不了有朝廷失人之讥。

  “真景希,稍安勿躁。”岳珂淡淡地说道,他不喜欢朱熹,因此也不喜欢真德秀:“史贼权倾朝野之时,你我皆是束手无策,非圣天子无以成事。当今官家年纪虽轻,所谋却远,如此大张旗鼓,安知不是另有深意?”

  “岳肃之所言极是。”魏了翁这次站在岳珂这一边,他一边点头一边沉思,片刻之后面露喜色:“我晓得了!”

  “下官也晓得了。”另一人也道,却是乔行简,他如今为国子司业兼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只论司职,原是不可在此的,但他向来与葛洪等人友善,也跻身于重臣之列。

  “却是为何?”不知何人问道。

  “楮币。”魏了翁与乔行简异口同声,然后群臣皆是恍然大悟。

  天子在国是诏书中有极重要一条,那便是稳定楮币,但是要稳定楮币,朝廷就必须拿出足够多的铜钱来,可是如今整个大宋都是钱荒,便是朝廷,一时间也拿不出这许多铜钱。便是拿得出,也不可能尽数投入市上,否则必为那些不法奸商换去,私自铸为铜器,再高价出售。

  如今来自流求的贤妃嫁妆之中,便有这计多铜锭,还有那大量的银、金,若是铸成铜钱,至少可解燃眉之急之了。

  “魏华父,这可是官家为你解忧了。”岳珂笑道。

  “是,是!”魏了翁满脸喜色,便是真德秀,原本紧绷的脸也松了下来:“若是如此,官家倒是别有衷肠。”

  他们议论了几句,都回避了开始对天子的指责,只是开始盘算这些钱又可以为朝廷做些什么事情。

  在那一连串的宝车经过之后,又是十八抬的礼担,每一抬之上,都是各种稀奇物什,象是九尺高的红珊瑚之类。在大宋,这是稀罕物什,极为珍贵的,但在中山、北山、南山,这种东西虽然也少,却不难得。

  十八抬之后又是六辆马车,只不过这些车都是两匹马拉的了。第一辆马车中,有人掀起帘子一角,悄悄向外观望,然后笑着道:“伯涵,若是这些百姓知晓,那些金山银山铜山,只是外表光鲜,里边其实是空的,不知会不会把咱们给活活吃掉。”

  “这还不都是你李景文想出的花招来。”陈子诚哼了一声道。

  “哈哈……”李云睿压低了声音笑了起来:“不过是做个幌子,让大宋百姓知晓,官家并不缺铜,何必将咱们的真金白银拿出来!我敢说经过今日,用不着一个月,整个大宋都知道流求有的是金银铜了,再配以咱们撒出去的铜元,以金元券替代楮币,便可缓缓施行——说起来这不是你陈伯涵的主意么,怎么成了我李景文的花招了?”

  “我却没有说要弄虚作假,若不是不方便运送,我恨不得将流求金库中积储的金银铜运一半来!”陈子诚也笑了。

  除去金银铜锭之外,流求护卫队的衣着也颇让临安百姓关注。这种类似于后世军服的服饰,不仅挺直利落,而且极为美观,加上宽皮带、牛皮靴,虽然流求护卫队不曾着铁甲,却也显得英姿勃勃。宋人原本便极包容,只道这是异域风情,故此不以为意,反倒有些年轻的浮浪子弟,寻思着也弄上一套这般衣裳,穿起来威风威风。

  在李云睿等人的车之后,却是几只驼着宝箱的驼兽,这兽极古怪,似羊似驼又非羊非驼,面部看上去却是一个活脱脱的“囧”字。宋人见了无不绝倒,便是魏了翁、真德秀自诩饱学,却也不知此兽为何。

  “此兽莫非为流求特产,故此我大宋不曾见过?”岳珂奇道。

  “可惜泉州市舶使赵汝适不在此处,他见闻广博,当知此物。”葛洪道。

  “下官在泉州时,也不曾听说过此物……只是隐约听人提起海外有兽,名曰卧槽泥马,莫非便是此物?”真德秀凝神苦思,半晌后摇了摇头:“不知,实是不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听他掉起书袋,众人都是转头不顾。忽的听得人群中又是一阵响,接着,终于看到一顶轿子,为十六人所抬,在数十人簇拥之下,自码头而来。那轿中坐的,想来便是所谓的贤妃了。

  原本皇妃出巡,或者天子娶亲,沿街百姓应当焚香顶炉跪拜于地的。只是这朝中百官,对赵与莒非要娶杨妙真为贤妃极是不满,故此无重臣操办此事,而流求来人中,耶律楚材正忙着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陈昭华忙着与真德秀互喷,其余人等都是不知这礼仪的,总揽全局的又是方有财这个好生事者,才会将好端端的天子纳妃,变成一场闹剧般。

  但便是在这场闹剧里,流求有的是金银与铜的消息,与报道此次盛况的《大宋时代周刊》一起,迅速传遍天下。甚至连远在开封的金国,很长一段时间内,谈论的焦点也是有关流求的金山、银山与铜山。

  这不仅增强了大宋百姓对楮钞保值的信心,连带着还产生了另一个后果,便是一些胆大之人,便想着去流求寻找金山银山。每月都有人乘船偷偷上流求,结果自然是给流求送来一些劳动力——依着天子诏令,流求为“特区”,同比羁绊诸路,非流求本路百姓,不得随意入流求,凡入流求者,须受流求法规约束。

  更多的是聚拢在与流求通商的庆元、泉州和广州三地,流求在这三地都设有代办公署,意欲迁往流求者,须得持盖着原籍所在官府符印的文书,方由流求代办公署组织统一运往流求。实际上很多人都没有文书,但也这样浑了上岛,只不过上岛之后,他们才意识到,并非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公署代办有意纵容。

  在杨妙真的大轿之后,又是一抬抬的贵重物品,都是流求特产,前后数来,足有一百二十八抬之多。

  眼见着这些人自视线中消失,魏了翁有些坐不住了,他起身便要出去:“我要去见官家。”

  众人都知道他是为那些金银铜锭而坐立不安,都笑了起来。倒是岳珂道:“华父兄,天子与贤妃,只怕有些年未曾见面了,你这般跑去,未免太煞风景!”

  “国家大事,岂能因与妇人女子相会而耽搁?”真德秀肃然道:“华父兄,下官陪你前去。”

  原本听了岳珂之语后,魏了翁有几分迟疑的,但被真德秀一说,便不好再退:“如此你我便先行一步。”

  他二人也不理会其余人等,就如此离了雅间。岳琦与乔行简对望了一眼,乔行简略一迟疑,然后拱手道:“下官也去,先告辞了。”

  他们下楼之时,那顶十六人抬的轿子中,杨妙真却在全身发颤。

  终于要见着了,就象那个男人在那个夜晚里说的那般,大红的轿子,吹吹打打迎接她。她虽是坐在这轿中,却也听得所到之处,都是爆仗响锁呐齐鸣。

  轿子之中,她面红似火。

  “有几年未曾见了?是三年,还是五年?”她在心中想。

  无论是三年,还是五年,都有很长时间未曾见面,当初分开时,他身高才堪堪与自家相齐,而今……听得韩平等人说,他已经要比自己高半个头了。

  一股莫明其妙的情感,让杨妙真又觉得有些愁苦。这么长时间不曾见过,在她记忆之中的赵与莒,仍是数年之前的那个半大的少年,而不是如今那位高居九五至尊位置的天子。当初他面冷心热,晓得给自家准备一些女子使用之物,晓得照顾人,是知冷知热的知心人儿。可如今呢,他是否一如既往?

  当了天子,自然少不得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还要再加后宫佳丽三千人……听闻他给自己一个什么贤妃,莫非就是他后宫之中养着的无数女人中一个?

  “才不要这般,若是如此,还不如我回流求去!或者将那些后宫中的狐媚子一枪一个尽数刺死——阿妤姐除外,她比我认识他还要早些!”

  轻轻咬着唇,杨妙真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银枪,但手伸出旋即想到,自己坐在出嫁的轿子当中,那银枪不在身边。

一五五、平地风雷起京东

  一路之上,杨妙真想过极多,柔肠千转芳思百结,可当她再见到赵与莒时,却忍不住尽化作两行银珠,叭哒叭哒掉落下来。

  她是个粗直的性子,为着赵与莒的缘故,这些年来已经磨砺了许多,但当她到了赵与莒面前时,却又恢复了本心。

  在赵与莒完成许诺,为她和她兄长的旧部寻着一处生路时起,她便认定了,这个男子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在赵与莒身边的几年里,虽说他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喜怒不形于颜色,但是,他的关注却是杨妙真此前从未曾经受过的。离别前一夜的分香暗盟,缔结了两人此生之缘,接着便是长达四载的分离,可这分离从未熄灭杨妙真对赵与莒的情感。

  相反,由于相思的缘故,这情感反倒更深厚了。

  譬之佳酿,历久弥香。

  赵与莒身材果然比她要高出小半个头,两人相遇之时,他向前紧走了几步,脸上浮出浅笑,然后向杨妙真伸出一只手。

  喧闹声都已经留在了皇宫之外,在这灿锦堂之内,只留下些宫女内侍。事实上,史弥远倒台之后,宫中宫女内侍便被韩妤梳理了一遍,那些她觉得不太可靠的,都已经放了出去。

  “四娘子,这一向……可好?”将杨妙真的手握住,赵与莒脸上的浅笑渐渐消失了,说话时也哽咽了一下。

  若说他不思念杨妙真,那也是谎言。

  就在赵与莒与杨妙真执手相望泪眼时,慈明殿里,一群年幼的宫女正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们用的是流求特产的铅笔,这种笔的制造现在很简单,用木工车床车出来的两小半的圆木条,中间划出一道沟,再将笔芯装进去,最后用鱼膘胶将两小半圆木粘住。使用之时,只需用刀削尖笔头便可,这种硬笔,极容易被那些没学过多久书法的人掌握,也可以写出小字,以节约纸张。

  杨太后面带微笑看着这些小宫女,眉宇之间极是满意。

  这位官家儿子,虽然不是亲生,却待她极是敬重,晨昏问候自是不必说的,还有时不时献上一些女人家喜欢的东西。象是流求的香水、香皂,最新款式的玻璃镜子,用羊毛制成的大动物布偶。虽说都是些小玩意儿,可就是让人觉着贴心,而杨氏族人,也极得天子看重,虽说天子没有给他们实权,这也是本朝防外戚的应有之举,须怪不得官家。

  她看了侍奉在旁的韩妤一眼,嘴角上的笑容更深了。

  还有天子这位极受宠爱的婕妤,她出身不高,只是天子幼时的使女,相貌在这宫中,也算不得顶尖的,只不过有种宫女所没有的气质。虽说极得官家宠爱,却从不恃宠而娇,在太后面前礼仪从不失缺,想着法子替自家开心解闷,管着宫中事物,也是井井有条。

  由韩妤身上,她又想到今日入宫的贤妃——未入宫中便被纳为贤妃,这在国朝是极罕见的事情,不过官家早将此事向杨太后说了,听说当初官家被选为沂府嗣子时,为防着出意外,而将她送往海外,却在海外辟出若大一份基业。杨太后微微皱眉,官家当初如此之举,是不是看到日后会有废立之事姑且不论,这女子能在海外自辟基业,定然是个权欲极重之人,倒须防着她一二。

  “阿妤。”她呼了韩妤一声。

  “臣妾在。”韩妤原有些心不在焉,但闻言还是立刻肃立道。

  “休要在意,天子官家,后宫佳丽自是难免。”杨太后抓住她的手:“你性子和缓,又识大体知进退,哀家会向天子奏明,也让你升上一升。”

  “多谢太后。”韩妤不曾矫情,顿了顿,她笑道:“臣妾方才在想的,却是贤妃性子。”

  “哦?”女人的八卦心理乃是天性,杨太后亦不例外,她看着那些小宫女们也仿佛竖起了耳朵,笑着将韩妤带到了偏殿,然后问道:“你与这位贤妃极熟?”

  “极熟呢,也极要好的。”怕杨太后有所误会,韩妤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她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最不喜拘束,宫中规矩多,只怕她会觉着束手束脚。她这人性子极好,言语虽直,心地却是极善的。”

  “她也姓杨?”杨太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而是将问题转到了杨妙真的姓氏上来。

  “是。”杨太后这是明知故问,韩妤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答了。

  “若真如你所说,是个心真口快之人,那在这后宫之中……”杨太后摇了摇头,觉得此时说这话尚早,她正待再次岔开话题,却有宫女进来道:“太后娘娘,官家与贤妃前来与太后娘娘问安。”

  “说曹操,曹操到。”杨太后对韩妤一笑,然后道:“请来吧,阿妤,你过来替哀家捏捏脖子,宫里上下,便是你手艺最好了。”

  韩妤知道她这是在为自己壮声色,只不过这番做法,杨妙真那心性,未必能看得出来。她抿着嘴轻轻一笑,杨太后一番好意,她自然要领了,而且,在韩妤心中,多少也对杨妙真这个“贤妃”身份有几分嫉妒。

  她只是婕妤,见着贤妃,却是要行礼的。

  不一会儿,赵与莒牵着杨妙真的手走了进来,杨太后凝神向杨妙真看过去。只见这女子身材高大,体态修长,长得虽说艳丽,却还比不上韩妤。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微微有些红,大约方才哭过,而面上神情,却尽是欢喜。她眼睛极是灵活,看着人时带着种奇异的力量,这给她平添了几分撩人之色。

  “狐媚子。”杨太后不为人觉察地轻轻抖了一下眉。

  就在杨妙真拜见杨太后的同时,淮南东路海州东海县,一大队船舰开始靠港。这原本是李全的地盘,现在却属于彭义斌。

  新近被封为京东总领的彭义斌面带微笑,站在码头,迎着来船。

  他今年年近四十,身体粗壮,看上去象是个普通的工匠。身着的铠甲是流求制的半身甲,穿在他身上却有些不伦不类。他留着一脸浓密的胡须,目光坦诚,当见着从第一艘船上下来的人时,更是欢喜得手舞足蹈。

  “刘大哥,来的果然是你!”

  从那船上下来的,是刘全,杨妙真的舅父。这些年他在流求踏实做事,虽说不象方有财那般位高权重,也不象义学少年那般风头正劲,但也颇积累了声望。他与彭义斌是熟人,当初起事时经常相见,彭义斌原是红袄军霍仪部将,在霍仪死后投奔杨妙真,便是刘全搭的线。

  “小霍,十年不见,你竟然已是大宋京东总管了!”刘全跳下船时,身体稍稍一晃,有人想撑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好小子,干得漂亮,李全那厮也被你赶走了!”

  “我是京东总管,你刘大哥却曾了皇亲国戚了。四娘子被封为贤妃!那可是仅次于皇后!”彭义斌紧紧搂住刘全胳膊:“原来当初便是官家送来粮饷与我等,可笑那李全,竟然不知自家手中兵将,大半都属官家!”

  两人俱是快意而笑。

  船上流求护卫队一个个地下了船,领着他们的,正是李邺。这些护卫队中,颇有些便是当初被李全打发去流求的红袄军少年,他们踏上这故地,都是精神振奋。

  “瞧,当初李全当包袄般甩给四娘子的少年,如今都是好汉子。”刘全指了指这些正在迅速集结整队的护卫队:“小霍,这次我带了三千人来,尽是流求精锐。”

  对于“流求精锐”,彭义斌多少有些不放在心上,虽然看这些人整队集结,极是雄壮,也有精兵气势,但在他看来,在流求练得再好,也比不过他手中的百战老兵。故此他只是打了个哈哈,不曾予以置评,刘全也不以为意,将李邺叫过来后道:“这位便是如今京东总管彭义斌,你唤他彭大哥便可。”

  见刘全召来这个流求护卫队的首领才如此年轻,而且让他呼自己彭大哥,彭义宾心中有些不悦,他是真性子,不悦便摆在了面上。刘全又对他道:“这是李邺李汉藩,流求护卫队队正,却是天子门生,自幼便跟在官家身边的。”

  听得这个,彭义斌方才动容,明白刘全却是一番好意。他是中途投靠大宋的,原本就极易受到猜忌,若能与这些天子近臣结好,那便不虞有小人在天子面前进谗了。他忙抱拳拱手:“原是护卫队正,久仰久仰。”

  “彭大哥这话便虚了,我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哪有什么可久仰的?”李邺微笑道:“官家有信与我,说此来是向彭大哥等久战宿将学习的,彭大哥若是瞧得起我,便当我是帐下一小卒驱使就是!”

  听他说得爽快,彭义斌也极高兴,他对官家与杨妙真自是忠心,但也有自家的小算盘,官家遣人送来的密旨中,虽说交待得很清楚了,但他还是怕塞到自家地盘之上的流求护卫队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不过看到来的是刘全,他心放下一半,再看这李邺并非那恃宠而骄的人物,剩余一半心也放了下来。

  将二人迎入军帐之中后,彭义斌挠着脑袋说道:“刘大哥,当初我便是听你的,留在忠义军中,如今你来了,我自然还是听你的,这京东总管……”

  “小彭,你还是信不过俺。”刘全冷笑了声打断他道:“官家给你的密旨之中,是否有欲在京东两淮屯田之语。”

  彭义斌脸微微一红,点头道:“有之。”

  “淮南咱们管不着,这京东与淮北屯田,便是我了。”刘全在流求养歇了十年,眼见着子侄一辈的人物都已经长成起来,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原已经死寂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经过流求的十年,特别是在木器场为总管以来,他自觉也学着不少东西,故此口出壮语:“小彭,今年要你助我,明年便不须,后年便是我助你,到时候京东路的粮饷,我这个京东淮北屯田使全包了。”

  “果真?”彭义斌既惊又喜。

  淮北之地,如今尚在金国手中,每次金国南侵,总免不了以淮北为跳板,进窥淮南、江北,若能夺了淮北,淮南便可成为后方,淮南的水运方便,沃野千里,又濒临大海,原本便是富庶之地,若能安稳下来,自然又可成为大宋一处粮仓钱库。

  而且,淮南离得临安近,不象是蜀地,相隔太远。

  “那是自然,我老刘几时骗过你?”刘全将胸脯拍得极响:“这么多年来,你说你听我老刘的话,何曾吃过亏?”

  彭义斌一笑,好一会儿又道:“刘大哥,既是如此,须得我做什么?”

  “简单,等我拿下徐州之后,先借些兵马与我守着便是。”刘全一语惊人。

  “拿下徐州?”彭义斌失声道。

  徐州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忠义军也曾两度大举进攻,只是都不得入城。虽说彭义斌并李全之众,全军号称数十万之众,实际上真正有战力者不过数万,而且既要北防胡虏,又要西抗金国,实是不能调集大军长期围攻徐州。

  况且徐州四战之地,便是占了下来,金国也必会大举反攻,未必能守得住。

  “正是,我兵力不足,固此要向彭总管借兵。”刘全笑道:“彭总管放心,徐州城虽坚固,流求护卫队却是不怕。”

  彭义斌是知晓流求护卫队的所谓“大炮”的,只是那件武器向来用在海上,不闻可以用于陆战,他皱眉沉思,然后惊喜道:“黄河?”

  此时黄河夺淮入海,正好经过徐州,若是能将大船开入黄河之中,便可隔绝南北,发挥船上火炮之作用了。

  刘全微笑颔首:“只是徐州至淮安,水中多有巨石,须得疏浚河道。彭总管新收得李全数十万众,其中精锐归你,其余归我,我也不白要,愿以一石粮换十名青壮,彭总管以为如何?”

  彭义斌大喜,红袄军裹挟流民做战,声势虽大,战力却未必强,哪有换来的粮食更实在!他忙不迭点头,然后笑道:“刘大哥与我是何等交情,若是还要,只管开口,别的没有,这人力多得是!”

  “还有一事,须得彭总管劳心。”刘全又笑道:“官家意图恢复,想自金国人手中夺回徐州,朝中众臣却颇有反对之声,故此此次出兵,还须彭总管寻个由头,莫让官家为难。”

  “那帮子腐儒,成什么气候,官家也是特宽厚了些。”彭义斌为忠义军首领,自是没少受过朝中衮衮诸公的气,他冷笑了声:“此事包在我身上,他们骂我骂得多了,也不在乎多此一次!”

一五六、奇折广开天下财

  福宁殿,御榻。

  一只雪白的胳膊,自锦被之中伸了出来,在空中划了个圈儿,然后又缩回了锦被之中。

  接着便是一声慵懒的轻吟,声音极为婉啭,让人听得血脉贲张。这声音惊动了榻上另一人,那人睁开眼,先是瞅了瞅搭在自己胸前的那只玉臂,然后才回过神来。

  阳光透过布帘,直接照在御榻之上,那人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坐起身来。他的动作将身边的女子惊醒,女子嘟囔了一声,抱紧了他赤着的腿,脸在他脸间蹭了蹭,发出呢喃一般的抱怨声。

  “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赵与莒靠在枕头上,看了看正躺在自己身侧的杨妙真,又眯着眼看了看太阳。这时节,太阳起得原本便不算早,都到这个地步,想来已经是八点以上了吧。今日虽不是大朝会之时,却也有早朝,那帮子大臣,免不了又要唠叨了。

  杨妙真睡觉时极不老实,胳膊和脚喜欢架在他身上,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更是四处挨蹭。赵与莒只觉欲焰飞腾,禁不住将她紧紧的揽住,杨妙真被他动作惊醒,发觉他的异样,吃吃的笑了一声,正待说话之时,忽然听得外头有内铛喊道:“陛下,宣参政等求见!”

  “唔?”

  宣缯虽不是丞相,但作为参知政事,在这没有设左右相的时候,于群臣之中地位最为重要,故此他出面求见,倒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赵与莒抿了抿嘴,昨日为了与杨妙真相会,魏了翁等人求见被他驳了,看来今日是无法躲掉了。

  这些臣僚,面对着史弥远一筹莫展,对付他这天子却有的是办法。

  微微叹了口气,赵与莒在杨妙真身上丰腴之处抚了一把,淡淡地道:“你也起来吧,梳洗罢后便去太后处问安,就与在咱们庄子里时去母亲那一般。”

  “这劳什子的皇帝竟然如此辛苦。”杨妙真也不满地哼了声,自床上爬了起来,锦被自她光洁的肌肤向下滑落,在赵与莒看着要害处之前,她慌忙抓住,将自己身体裹得紧紧的:“去吧去吧,我听说那整日在后宫里嬉戏的,都不是好皇帝,莫要让人说了。”

  赵与莒被她这话说得忍不住一笑:“好皇帝与否,倒不碍后宫何事,若非天子自家骄奢淫逸,后宫佳丽如何能乘虚而入?”

  早有宫女侍候他起来穿衣,见有外人,杨妙真更是将自己缩起来。赵与莒如今早就习惯了,便是赤身裸体面对着这些宫女,他也能面不改色。曾经有宫女在服侍他穿衣时搔首弄姿,却被他即刻赶了出去。

  “朕去见见那些大臣,你歇会儿,要吃什么让人给你端来。”赵与莒活动了一下四肢,觉着神清气爽,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你们也出去,我自己来!”杨妙真见那几个宫女还候着,便将她们都赶了出去,很快,那些宫女都应声离开,殿中只有她一人,她哼哼叽叽的爬起来:“朕朕朕的,还震震震呢!”

  赵与莒离了寝殿,直接去了博雅楼,这是皇家书楼,存了大量书籍的,然后吩咐御厨送碗粥上来,再让人去唤宣缯等人。当宣缯等人见着他时,他还在啜粥,宣缯等人正要行礼,他挥了挥手道:“此地随意一些,诸卿来得正好,有一事须得与诸卿商议。”

  这些大臣气势汹汹而来,原本是找麻烦的,但还没等他们说话,内侍便将早准备好的几本小册子交到众人手中。他们只得暂时按捺住,先看了手中册子,再准备与天子好生理论。

  “《奉诏献请行银行折》?”

  众臣看得这个标题时,都是一怔,这“银行”为何物,他们都极陌生,倒是听过“金铺”、“银铺”的,却不曾听过“银行”。

  打开册子一看,果然开头便是介绍银行,这银行与大宋钱庄相类,但又有不同之处,首先银行为官办,其实在大宋各州府皆开有分号,再次便是职能远较钱庄要多。初看时,众人都不以为然,但细细看下去,特别是说到银行在稳定楮币上的功效,众人都是恍然大悟。

  难怪昨日贤妃入宫,要那般大张旗鼓放出海量金银铜锭!昨日众人只以为是为了稳定楮币,如今看来,稳定楮币只是目的之一,最主要的还是为这“银行”铺路!

  “官家,这本册子……”宣缯心中一动,这册子不知是哪位大臣奉诏而写,自己身为群臣之首,却并不知晓,这让他多少有些失落。

  “这是朕令耶律晋卿写的,朕听得他说流求以银行平准钱价,有益民生社稷,朕便留意了。”赵与莒微笑着道,却没有把银行同时也可以为政府带来大量收益之事说出来。

  “臣觉得……银行放贷之法与王安石青苗法相类,臣恐怕……与民争利先且不说,臣恐怕如青苗法一般,为奸小所乘!”薛极竟然也婉转地表达了反对之意。赵与莒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薛极打了个冷战,觉得自家用心被天子看透了。

  他家亲族之中,便有发放高利贷以谋利者,故此他对这银行放贷之事极为反对。

  在此的众臣之中,真德秀、魏了翁算是比较公心,其余之人,甚至包括郑清之这位曾经是天子这师的,家族之中或多或少都有高利贷有些牵连,当初王安石青苗法被破坏,很大原因便是触及王公贵族之利益。

  待得诸臣都表达反对之后,赵与莒淡淡地说道:“这银行放贷,却不是对着穷苦百姓的。”

  众臣一时哑然,虽然天子话语中隐隐有识破众人真识用心之意,他们却没有一个人面红耳赤的。

  赵与莒又道:“朕想来,穷苦百姓家无恒产,便是有一两亩薄地,朕也不忍他们拿出来押作贷资。这银行放贷,是向着有恒产之人,要贷的不是十贯八贯的小钱,而是至少数千上万贯的大钱。众卿想必都知道,我大宋商贾富户远胜前代,他们做大件买卖,难免会有手头周转不动之时,若是此刻由银行贷他一笔,他获利之后,再行还贷,如此银行既有收益,这商贾富户也可得利,不必眼睁睁见着那商机自面前溜走。”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向着魏了翁道:“魏卿,朕查过国库,确实空虚,难为你了,朕既是向颁诏永不加赋,总须得开源,为卿寻些财路来,咱们君臣,一本正经地在此谈阿堵物,后世之人读史,不知会不会说咱们君臣都钻进钱眼之中了呢。”

  听他说得满口无奈,仿佛办这银行,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而想出的办法一般,众臣都是大惭。原本攻击的话语,便在嘴中又打了个转儿,暂时未曾说出来。

  “朕也知道,朝廷去办这银行,确实有不便之处,传了出去,从朕到诸卿,免不了个个挨骂。故此,朕又有一个折衷的主意。”赵与莒见众人不说话,便乘热打铁道:“那流求银行是做惯了的,既有人力又有财力,不如将咱们这大宋银行交给他们做,每年须得向朝廷缴纳多少铜钱,一如朝廷将铁交与商人一般,诸卿以为如何?”

  原本愁眉苦脸的众臣立刻展开了眉头,这确是个好法,朝廷分文未出,便可自流求银行得一笔收入,这流求银行几乎是贤妃的嫁妆,想来天子是看上了皇妃的私房钱,却不好明要,变着法儿掏皇妃私房钱补贴国用。

  薛极对利益更为敏感一些,他讷讷了会儿,突然道:“官家,若是其余人家也要开这银行,当如何是好?”

  “朕以为,先让流求银行试行一些时日,若是成功,不妨推及,若是失利,也好及早叫停。”赵与莒的回应大出众臣所料。

  这位官家在潜邸之时,给众臣的印象是沉稳古拙,不象是个精明人。可将史弥远一伙一网打尽时,却显得果决深沉手段高妙,这些时日亲政,那安定全局的国是诏书一颁,众臣又觉得天子激进刚烈,但方才这试行之说,却又回到了那沉稳上来。转了一圈,众臣还是觉得这位天子实在是无法看透,丝毫不象他现在这年纪。

  “魏卿。”赵与莒又道。

  “臣在。”

  “流求银行行长,姓陈名子诚,字伯涵的,对这银行运作极是熟悉,朕会令他去拜谒卿家,卿与他好生商量,做个章程出来,每年要他缴纳多少钱钞,你心中也要有数,第一不得令国库吃亏,第二也不得竭泽而渔,要让他觉着有利可图。银行分润得来之钱,尽入你户部国库之中,朕不取分文。”

  若是按着大宋茶、铁、盐制,所获之钱中,除了进国库之外,还有极大一半分要进天子的私库。听得皇帝答应,这银行收入天子分文不取,魏了翁心中又是一快,禁不住赞道:“官家圣明!”

  赵与莒暗笑,银行若赚钱,不就是他自家赚钱,哪需要再到国库里去剥些来。

  “只是有一事,宣卿,魏卿,你们都须出力,不可在此事上相互推诿。”赵与莒不待他们回过神来,又继续道:“流求银行,初时只在临安、泉州、广州、成都、江州、金陵六处开办,你们回去商议,召翰林学士拟一份旨意,令这六处地方官吏全力协助,不可敷衍了事。”

  这原是应有之意,而且试行地方并不多,故此众臣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并未激烈反对。只是真德秀这时道:“官家,若是这流求银行有作奸犯科之事,当如何处置?”

  “自是禀公处置。”赵与莒淡淡一笑道:“真卿是怕朕纵容其不法么?”

  真德秀寒着脸,默认了赵与莒的猜测,赵与莒也不与他一般见识,在他看来,这满朝公卿皆有可能横行不法,倒是在流求那严苛惯了的地方呆了数年的流求移民,横行不法的可能性极小。

  开办流求银行的六座城市,临安为行在自是不必说了,泉州、广州海商云集,而且数年之前流求便开始向这里的海商放贷。成都为蜀地之中心,也是西南商贸中心,而金陵可以辐射两淮,进而影响到赵与莒在徐州的计划,江州则是因为永丰、永平二监在此,大宋铜钱倒有大半是在附近的鄱阳所铸,而且两江路所供财赋,在大宋诸路之中算是顶尖的了。

  “关于银行之事,若还有不解之处,让陈子诚与耶律楚材为众卿解说,朕也是一知半解,正好与卿等同学。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正其意也。”

  到得最后,赵与莒如此说道。

  “陛下,臣有一事,还请容禀。”

  赵与莒原以为扔出“银行”这么复杂的一本册子与他们,足够让这些朝中重臣脑子里乱成一团了,却不料其余人都在想着那银行应该如何实行,如何才对自己最为有利,真德秀却不肯放过他,而是出来奏道:“今日原本为常朝四参之时,臣等自六时起便于殿外候驾,陛下却迟迟未出。须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禹胼手胝足方有天下,纣酒池肉林而失其国……”

  “朕知道错了……”赵与莒唯有苦笑,拱了拱手道:“诸卿家中有婚丧之事,尚可告假,朕却一日假都没有,真卿,朕知错了,再无下回,如何?”

  真德秀还欲说话,赵与莒摆了摆手,脸色冷了下来:“仲尼曰,不为己甚。”

  见群臣注意力有转到这件事上来的迹象,赵与莒又道:“还有一事,朕曾说过要在各州府择名医广授医术之事,朕现在想来,还是草率了些。”

  听得赵与莒要反悔他在国是诏书中做过的承诺,众臣都是一惊,天子一言,绝不可朝令夕改,否则必失臣民之心。宣缯当先拜倒道:“官家,此事不可更改,陛下国是诏书,有如泰山之重,若是朝令夕改,陛下何以服众?”

  “臣附议!”薛极也道。

  赵与莒扬起眉毛:“且听朕说完!”

  见天子有薄怒,众臣终于哑口,凝神倾听他说话。赵与莒扫视众人一番,然后道:“古人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为相为医,皆须识文断字。朕听得人言,乡里蒙童之师,多有粗鄙无学滥竽充数者,乃至有人将‘郁郁乎文哉’念作‘都都平丈我’者。”

  听得天子说起此事,众臣都是一笑。

  “朕想来,若是有这等人去学医,必会误人性命,故此有意令这些学医之童在学医前先学识字与算术,能识字,方可看药方,能算术,方可配药重,诸卿以为如何?”

  对于天子这个观点,众人自是无从反对,在他们看来,这也只是体现天子仁德的小事,却不是什么军国大事。

  注1:历史上,原本是梁成大在史弥远指使下疯狂攻击真德秀,真德秀被一贬再贬后,他还不肯放过,仍在理宗面前喋喋不休,理宗一句“仲尼曰不为己甚”才放了真德秀一条生路。

一五七、天子壮丽以重威

  大宋宝庆元年八月十五中秋,贤妃入京带来的流求风潮愈演愈烈,以《大宋时代周刊》为首的京城中新兴的报纸群,直接或者间接宣传鼓吹有关流求的一切事宜。现在《周刊》的阅读众已经从仕子扩大到商人与官宦人家的女儿,原因无它,在《周刊》“游历”之中,针对那日引起轰动的贤妃入宫之事,开始介绍诸如如何与流求贸易、还有流求针对女性的新特产香水与香皂、各种美容护肤品。

  最重要的还有流求服饰介绍,流求仕女穿的那种风格的衣衫,因为自海外而来的缘故,在赵与莒给它取名之前,便有了一个和后世一模一样的名字:洋装。

  这还得益洋装布偶的盛行,传说贤妃娘娘献给太后的礼物之中,便有这种布偶,有人觉着这布偶与那行魇镇之术的草人相似,但也有人以为这不过是如福娃一般小玩物罢了。不过许多闺中巧女,自此倒多了一项游戏,便是按着那洋装模样自家裁减缝补,替布偶做上几套服饰,比比谁做的更为漂亮。也有胆大的,竟然依着模样给自家做的,穿将出来,倒也颇为临安添了几分风情。不过这样做的多是商贾之女,家教不是十分严苛的。

  这种风潮,也随着《大宋时代周刊》一起,向大宋内地各州府扩散开来。

  就在这种气氛中,流求银行在御街开始破土动工。为了彰显流求银行的与众不同,在建造之时,并未采用传统的砖木结构,而是采用了钢筋混凝土。混凝土是用桐油桶密封好后自流求带来的,不虞会因走潮而无法使用,而负责建造的,则是拥有丰富经验的方有财老先生。

  他穿着绿色的官袍——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有弄清楚自家的品秩,但这并不妨碍他将临安府知府以下的官吏呼喝得团团转。其实也没有多大事情,不过是在御街之上建一幢屋子罢了,他在流求建了也不知有多少。但在他看来,若不呼喝两声,便不显他的威风。

  “老德,王老德,你这厮又在拖拖拉拉了,早知如此,便该让你留在流求,不带来了!”见着王老德,他怒喝道。

  王老德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圆滚滚的面庞上全是无害的笑,听得方有财骂,他并不着恼,只怕全流求之人都知道,这位大管家的喝骂不可当真。

  “方管家,有何吩咐?”他笑起来时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几乎完全从面上消失。见他这副温吞吞的好脾气模样,方有财把叫他来的原因都忘了,颇是嫉妒地骂道:“你这厮倒是好福气,也没见着你吃啥,便养得这般膘肥体壮,为啥我天天进补,便是胖不起来?”

  王老德瞄了方有才明显凸起的腹部一眼,呵呵一笑,却不回话。

  周围颇聚了些来看热闹之人,造房建屋大伙都没少看,但象流求人这般,用河沙、青砖、钢条和那叫什么水泥的玩意建屋,却是件极稀罕的事情。这些游手中,也有霍重城遣来照应的,不过其实临安府早派了人手来,倒不虞有人捣乱。

  如今的知临安府,便是自山阴将赵与莒带到临安的余天锡,他在嘉定十六年中进士外放,史弥远垮台之后原本极为惶惶不安的,但赵与莒却将他调回临安知临安府。

  事实上,对郑清之、余天锡的任用,赵与莒有赵与莒的想法,他与史弥远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放逐史弥远,群臣只会觉着他仁厚,而不会说他忘恩负义。而与郑清之、余天锡则不然,他们虽是依附史弥远,为史弥远亲信,但又与王愈、盛章、李知孝等史党不同,他们对赵与莒登基立有大功,又未曾觊觎皇权,重用他们,一来可以安抚史党,二来也表明天子绝非薄情寡义,三则是为宣缯、薛极等寻找替代。

  如今赵与莒可以用宣缯、薛极等制衡朝中的“正人”,也就是真德秀、魏了翁等人,可宣缯薛极已老,葛洪、乔行简也与真德秀等人走得近,若不预为防备的话,以后朝中被这伙自诩为正人君子的把持住了,赵与莒这个天子反倒要被架空。

  “这位老丈请了。”

  方有财正在工地之上指手划脚,远远的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因为被差役拦住不得过来,便大声叫道:“老丈,在下永康陈安平,字易生,请问你们为用大木,果然可起高楼否?”

  方有财原本便是个爱炫耀的性子,闻言挺胸拍腹:“那是自然,在我们流求,这般屋子建得多了!”

  陈安平身边仍是他那名为李石的同伴,那人拉了他一把道:“易生兄,我看《大宋时代周刊》所载,流求政务,农商并举,却与令祖之说相近了。”

  原来这陈安平乃为名门之后,他族祖陈亮,号龙川,为一时之雄才。他家住永康,离临安并不远,前些时日得了一份《大宋时代周刊》,惊叹之余便起临安一游之兴,与好友李石字子玉的,便赶来临安,恰恰遇上贤妃入宫之事。

  “老丈,不用粘土,不用木榫,如何建屋,可否与在下解说一番?”陈安平又问道。

  “你过两日来看便知了,嘿嘿。”方有财卖了个关子。

  见他这般模样,陈安平与李石商议了几句,竟真日日都跑来看那屋子。待见得以钢条为骨,以砖石为肉,以水泥为皮,那屋子迅速建起之后,这二人来得越发的勤了。

  不仅是他们,临安城知道这消息的,多跑来看看,便是《大宋时代周刊》中,也专门介绍过这种屋子。

  临安高楼林立,而且此时天子尚未彰扬理学,只要不是朝堂之事,象这般民间建房,只要不逾矩,官府便不究,况且谁都知道,这“流求银行”背后,是那位声势赫赫的贤妃,哪个会不长这眼。

  人力材料皆足,建的又不是什么高楼大厦,不过月余功夫,这流求银行临安总部便建了起来。这是幢三层的建筑,在酒楼林立的临安,并不显得高大,但那玻璃窗、铁架护栏、外壁瓷砖、水泥地面等等,还是让临安人觉得新鲜。除了地面三层外,在地下还有一层,算是银行的金库,周围都用水泥、石条封死了的,不虞有人挖洞进来。

  “竟然如此奢靡!”见着这模样,第一个不高兴的便是魏了翁,他在轿子上掀起帘角,然后摇头哼了一声。

  轿子没有回他自己的府邸,而是去了时任参知政事的葛洪府邸。

  葛洪在如今朝堂众臣中,年纪极长,史弥远时,他与史弥远关系不亲不仇。如今天子亲政,他在国家大事之上,多数时间都不发一语。

  “魏华父,此次前来,不知有何事?”

  二人会面之后分宾主落座,葛洪捋须问道。

  “葛参政,下官此来,是有一事与参政相商。”魏了翁叹了口气:“方才自御街上来,行经那新建成的流求银行处,可谓极尽奢靡之能事。如今四海未靖,天子好奢,恐非国家之福。”

  葛洪微微颔首,显然是赞同魏了翁的。

  “下官想来,天子一向节俭,先帝已是极省的了,当今天子御膳每餐不过四菜,三素一荤而矣,天子极贤,这般奢侈自非本意,不过是为取悦于贤妃罢了。如今后宫无主,虽有太后,却甚少管事,天子极宠贤妃,只怕武后之事,殷鉴不远。”

  他这番话说得葛洪胡须不停地抖动,也不知是惊恐还是发怒,好一会儿之后,葛洪道:“魏华父,想必是真景希让你来的,是也不是?”

  魏了翁一愕:“虽是如此,也是下官本意。”

  葛洪沉默不语,他会客的堂屋极朴素,当年他在地方为官之是,便以清廉著称,但身为参知政事,薪俸足供他过上极舒适的生活,这般朴素,却是有些刻意为之了。

  “华父老弟,真景希因为《大宋时代周刊》的缘故,最近心气只怕不是太好吧。”葛洪忽然换了话题:“近来《周刊》之上,刊载陈龙川与朱晦翁学案,陈龙川辞文磅礴,所言极为犀利啊。”

  魏了翁不明白他所指,睁大眼睛看着葛洪,葛洪微微一笑:“如今这位官家,做事都是谋定而后动,此事我知之,宣缯知之,薛极知之,真景希亦知之,唯有你魏了翁耿直不知耳。”

  “还请葛参政明示。”魏了翁起身行礼,毕恭毕敬地道。

  葛洪又沉吟了会儿,然后笑道:“天子不知何故,极恶朱晦庵,虽说理学之士得以立朝,却难以大用。《周刊》之中,连篇累牍,尽是与朱晦庵论战之语,虽说明面上不偏不倚,实际上你可以看到,反对朱晦庵之文总是文采辞章极佳,而且发必中矢。而支持朱晦庵的,除去真景希与你魏华父外,余子之文,不是执拗偏颇,便是斯文扫地……天子虽不如先帝般弃理学为伪学,却是在挖理家之根脉啊。”

  魏了翁悚然动容,他虽与理学之士交好,却不算是纯粹的理学之士,故此不曾发觉这一危险。细细想来,那《大宋时代周刊》确实为天子幕后支持,邓若水如今得天子信用,几乎是不遗余力为官家鼓噪呐喊,《周刊》对付理学,便是官家在对付理学了。当初理学被斥为伪学之时,朝中理学之士尽被罢黜,他们还可以在家中授徒,使得理学香火得以传承,但这《周刊》一出,士子无不争相观看,他们再想授徒,只怕要难上许多了。

  这确实是在断理学之根,无怪乎近来真德秀越发不安了。

  葛洪叹息了一声,示意魏了翁回到座中,然后又道:“朱晦庵平生,争议颇多,他虽学识过人,惜哉却不曾遇到当今天子。你记得《周刊》二期中所载之事么,如今国朝所遇,乃是自秦以来千四百年未曾有之大变,事易时移,连我这老朽也知道不宜抱残守缺,真景希却死抓着朱晦庵不放。他一日不放,便一日不得天子重用,他一日不悟,理学便一日不得彰扬。”

  “那……那流求银行之事?”魏了翁又道。

  “流求银行将行新钞天下,不壮丽不足以显其富足。你记得当初萧何治宫室之事么?”

  当初天下初安,萧何奉命为汉高祖治宫殿,他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建起极为华美的宫殿,便是追求奢侈的刘邦见了也不禁责怪他“何治宫室过度也”,他回应说“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魏了翁熟读史书,自然是知道这事的,然后恍然大悟。

  就象是那日贤妃入宫时招摇过市一般,这座看上去极奢华的流求银行临安总部,也是在起一个安抚人心之用。无怪乎郑清之等人尽数缄口不语,便是真德秀,也是唆得自己来与葛洪关说。

  想到此处,魏了翁不免有些埋怨真德秀起来。

  “真景希让你来寻本官,只怕还有深意。”葛洪见他反应过来,便笑道:“他让你说后宫之事,其实不在于贤妃,而在于皇后。”

  魏了翁此时已经完全明了,他点点头:“后位久虚,非国之福……只是上回咱们请杨家兄弟去与太后关说,不是被太后所拒么?”

  “此一时,彼一时也。”葛洪轻轻捋须:“当时贤妃未至,太后自然不好下手,如今么……若是再有人首倡采民间官宦之女以实后宫之事,太后必出面赞成。”

  魏了翁默然不语,他忽然觉得有些倦怠,当初史弥远在时,他们拼命想扳倒史弥远,为的是有一位英武有为的天子,可如今天子确实英武有为,他们又在想着如何约束天子上来。

  莫非真如梁成大当初所言,自己名为魏了翁实为伪君子不成?

  “真景希想必胸中已经有人选了,故此……呵呵,只是咱们这位天子极是有主见的,我们这一番忙碌,却未必有用,还须得杨太后出面方可。这后宫之事,既无皇后,便是太后做主。”葛洪一面淡笑一面道:“你且去问问真景希,他准备选哪位名门闺秀入宫,我也好早做打算,若有必要,我便舍下老脸,去求太后便是。”

一五八、迂人尚可欺之方

  大宋宝庆元年九月末。

  杨妙真抱着胳膊,极是不耐烦地在庭院中走来走去,随侍的宫女都垂着头,没有一个敢发出声音的。

  这位贤妃虽然爽直,心眼也好,没有丝毫天子宠妃的架子,不将她们当下役使女看待,但这几日她脾气却变得暴躁起来。虽然还未曾牵怒于他们,但被贤妃那锐利如箭的目光盯着,谁都心中不安。

  宫中有传闻说,这位娘娘当初在京东东路,却是杀人不眨眼呢。况且她能海外辟疆,手段定然极狠辣的,否则如何能以一介女子之身,为天子拓土四万里?

  看着她们这般低眉顺目的模样,杨妙真越发地不快活。当初无论是在流求还是在郁樟山庄,她高兴了便大笑,难过了便痛哭,每日耍枪骑马,教习一帮子义学少年,过的才是人的日子,而如今,整日闷在宫中,不能骑马,不能练枪,不能与义学少年相处,跟在身边的不是些豆芽菜般楚楚可怜的宫女,便是阴阳怪气的内侍——看着便能让人恶心死!

  偏偏每日与赵与莒相处的时候还少,本以为他当了天子,两人自是朝夕相处了,哪知道当了天子也不自在,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便是要到自己处与自己亲热,也有人管。

  “哼!”

  想到这里,杨妙真愤愤地将石头扔进御园鱼池之中,那里边都养着些珍稀的观赏鱼类,哪遇到过这般的主人,惊得四散游走,有两条险些翻了肚皮浮上水面。

  “四娘子。”

  正这个时候,她听得韩妤的声音传来。

  这是在宫中她唯一觉得可以说上话的人,一来她们熟悉,二来韩妤被封为婕妤,地位虽没有她高,但好歹也算官家的女人。只是韩妤陪着杨太后的时间要多些,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便明显要少。

  “阿妤姐!”不快立刻消失了,杨妙真高兴地去抓住韩妤的手,虽然论品秩身份,贤妃要高过婕妤,但她还是当年一般称呼。或者正是因此,韩妤呼她时,也是如当年一般,称她为四娘子。

  “觉得发闷了?”韩妤浅浅一笑:“就知道你受不了这般日子……四娘子,可要出去透透气?”

  “要啊,要!”杨妙真几乎欢呼出来。

  见她一副小女孩般的神情,韩妤又是一笑,心中却是沉了下去。原以为她在流求练了几年,应该长些心思,却不曾想还是这般天真烂漫。莫非她以为这皇宫之中,还与当初在郁樟山庄时一般,可以由着她那粗率性子么?

  想起最近的传闻,韩妤心中更是不好受。

  她与杨太后亲近,自然自杨太后处得知,朝中群臣要为天子遴选宫女充实后宫。虽然群臣的理由冠冕堂皇,说是早日让皇家开枝散叶,诞生大宋的继承人,但实际上除了杨妙真外谁都心知肚明,那是来分杨妙真之宠者。而且,很有可能要从中挑选一个合适之人,扶持成为皇后,在后宫之中制约杨妙真。

  想到自己会有一个不知道脾性的女主人,韩妤便觉得惶恐不安。她与杨太后亲近,自杨太后那里知道不少宫闱秘事,对于那些手腕高明的皇后,本能地感到畏惧——比起她们,倒不如杨妙真更好相处。

  至少,韩妤相信,杨妙真不会做出那些谋害皇子的勾当。

  “四娘子,咱们去求太后,于郊外御苑之中赏菊,或许可以出去一趟。”她握紧杨妙真的手道。

  “又是御苑,那不过是比这宫中稍大一些的笼子罢了。”听得她这般说,杨妙真有些泄气地道:“不去,不去。”

  “你呀。”韩妤抿着嘴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整日里陪着太后在教宫女,自是不知道我的闷处。或者我也带着宫女教她们习武?不成不成,便是太后允了,那朝堂之上的白胡子老头儿们,一定会气得吐血。他们气死几个不打紧,给阿莒惹了麻烦可不好,我已经惹了不少麻烦了。”杨妙真自言自语道,然后苦恼地摇头:“当这劳什子的天子,有什么好的,还生生有那么些人抢来抢去!”

  “天子有天子的好处……”韩妤淡淡地说道。

  天子自然有天子的好处,但所受束缚,远比当流求之主要大得多。赵与莒此时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也无奈地想。

  “为天下计,陛下也应广纳良家淑女,以实后宫才对。”真德秀这一向严正的理学大师,如今亲自上阵:“岂能因后宫有宠,而失天下之望!”

  见着他一本正经地劝自己在后宫多玩女人,赵与莒只觉得厌恶,真德秀不能说是坏人,只不过他将理学的利益放在国家民族之上,或者说他将理学的利益就当作了国家民族的利益。他已经执拗得有些近乎偏执,象是那些宗教狂信者,或许正是有他这般的理学大家反复鼓吹,理学才击败儒家其余学派,成为中华此后数百年中儒家主流,终于先后为两个鞑虏王朝所利用,成了禁锢中华创造与活力的枷锁。

  赵与莒厌恶一切走极端之人。

  须得想个法子,将真德秀自自己眼前弄出去才行,近来群臣串联,倒有一半是他在穿针引线。不过真德秀私德倒不坏,而且对大宋忠诚,个人也有能力,再加之他声望极高,直接赶出去,只怕会被骂作昏君。

  “真卿,仲尼曰,克己复礼是为仁也。朱晦庵也说,存天理灭人欲。”既是如此想,赵与莒忍不住要挖苦他一番:“广纳后宫夜夜笙歌,此为人欲也,朕欲灭此人欲,以存天理,卿以为是克己复礼乎?”

  真德秀仿佛听不出他言语中的讥讽之意,反倒理直气壮地道:“官家虽灭人欲,却未存天理,虽已克己,却未复周礼!”

  与他辩这理学教旨,却是自讨苦吃了,赵与莒只能无奈地拱手:“谨受教。”

  “天子好学,天下之幸,然则知过需改,方为大善。”真德秀膝行向前,极恳切地道:“自官家亲政以来,万象更新,天下臣民,无不翘首,官家虽仁,惜哉不学理,故……”

  “真卿,朕前些时日见《大宋时代周刊》,看到这样一个典故。”赵与莒面色冷了下来,自己只不过敬他虚名,他却喋喋不休起来,赵与莒此时倒有些理解,那些昏君为何会厌恶犯颜直谏的忠臣了:“朱晦庵与陈龙川互辩,言语上争执不过,便说陈龙川不成学问。朕倒是奇了,为何不成学问的陈龙川,反能与道学大成的朱晦庵相抗衡?”

  真德秀正欲答话,赵与莒摆了摆手又道:“朕又听闻,朱晦庵以为孔子诛少正卯之事为虚妄,可有此事?”

  “是,朱晦庵以为,诛卯之事不见子思、孟子之语,只见于荀子,必为虚妄。”

  “朱晦庵以为虚,想必也是因为,诛少正卯之举,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仁道。”赵与莒笑道:“唐太宗有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朕若听你之言,偏信理学,这算是明还是暗?朕若如你之言,奉理学为圭皋,尽弃百家之言,这算是明还是暗?”

  “臣……臣请求去!”

  听得天子如此置问,当着众多重臣之面,几乎没有给理学留下丝毫颜面,几乎就要指责理学为虚伪之学,真德秀羞愤交加,叩首大叫道。

  “朕说过了,兼听则明,朕虽说不行理学,也不信朱晦庵之道,但朕还是希望能留你在身侧,以有所补益。若是理学为正,朕自然行之,若理学为误,卿也可知过能过,卿方才不是说,这才是大善么?”赵与莒却不肯放他回家,这样的大儒,若是放他回乡,任他收徒授业,只怕理学影响会更大,而且还显得自己这个天子无容人之量。

  “臣不才,不为明主所赏,只能乞罢求去,天子何必强留?”真德秀又道。

  “哼,朕不喜理学,尚可容你,你固执己见,不可容朕?”赵与莒哼了一声:“或者你也欲学那沽名钓誉之辈,意欲弃朕而去,以待天时?”

  这话说得诛心了,真德秀不得不叩首道:“臣实无此意,只是……”

  “朕已经说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你若觉着朕所作所为不对,只管进谏便是,若是有理,朕岂吝罪己之诏?你执意要离朝,弃朕而去,是欲陷朕于不义,而为己沽高士之名么?”赵与莒懒得与他多说,冷声道:“今日为着你理学一事,误了正经的朝会,理学不过是一家之言,岂为着你一家之事,误了天下百姓!”

  真德秀抬起头来,脸憋得通红,却再也无法反驳。

  众臣心中也对真德秀颇有不满,这次朝会核心问题原本是天子选宫女之事,但却被真德秀引至理学之争上,却误了原本的正事。唯有魏了翁,与真德秀交情深厚,不得不上前劝解道:“官家,真景希乃纯臣,实无此意,真德秀,还不快快谢罪!”

  真德秀长叹一声,拜倒谢罪。

  赵与莒也不为己甚,毕竟对着真德秀这种迂人,可以欺之以方,留在朝中,也可以让宣缯、薛极等人的不敢过于嚣张。

  这次朝会便不欢而散,群臣劝赵与莒选宫女以实后宫的打算,也只得暂时推迟。

  真德秀下朝之时,群臣都不理他,他神情有些恍惚,若只是他自家被天子训斥,还不会如此,但天子明确说到不信任理学,而且还置疑理学的正当性,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先想来,天子亲政之后虽免了他的礼部侍郎之职,却不曾将他外放,而且还空着六部之首的吏部,想是准备继续大用他的,现在才明白,他在朝中对于天子而言,只不过是面“镜子”。

  而且还不是象魏征那样得天子信任的镜子。

  天子励精图治,有明君之相,可为何偏偏不肯接受理学?

  魏了翁行在他身后,见他神情恍惚,拉住他道:“景希,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天子只是一时不信罢了,你为何便如此颓唐?”

  “天子何只是一时不信……”真德秀苦笑着看了魏了翁一眼。

  与魏了翁不同,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虽然恪守正道,却也算是历练出来了。他知道天子用意,若真是一时不信,他还有翻转之机,可如今这情形,天子分明是要从根子上绞灭理学。

  理学如何方能求生?

  他二人各怀心思,还没离开宫门,忽然间有快行奔入宫内,魏了翁极是惊讶,若非重大之事,宫中严禁奔跑的,他驻足回头,见着一干大臣也如他一般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们又听得升朝鼓响,饶是满怀心思的真德秀,也不禁愣住了。

  方才朝会不欢而散,这次敲响召臣鼓,可是要准备大朝会了!

  “魏华父,可知有何事么?”葛洪年迈,出来时行在后头,此时也是满脸惊讶地问道。

  “下官不知,葛参政也不知么?”魏了翁看了真德秀一眼,他二人都不知道,真德秀定然也是不知道的了。

  宣缯与薛极行得不远,因为与他们关系不睦的缘故,这二人没有过来,看他们在那交头接耳的神情,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非有大变故,不致于此,但又是什么大变故,令天子刚刚散朝,便又召群臣回去?

  郑清之与乔行简原本走得最快的,他们二人算是朝中逍遥派,郑清之与宣缯等人等参与过拥立之事,故此走得稍近一些,而乔行简则与葛洪相善,故此与魏了翁、真德秀也有些往来。他们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一齐摇了摇头。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带着满腹狐疑,众臣又回到了殿前。

  早有内侍在殿前候着,见他们转了回来,那内侍笑道:“诸公,天子去了大庆殿。”

  “发生何事了?”有性急地便问他道。

  “小人不敢乱说。”那内侍早得过吩咐,嘴头倒还算紧。

  众臣只得再转向大庆殿,到得殿前,却为侍卫阻住,说是天子令众臣稍候。

  大约过了刻钟时间十五分钟左右,终于得了入殿之命,魏了翁大步上阶,心中却在盘算着,能否利用这次大朝之机,将选秀入宫之事定下来。

  赵与莒高坐于御座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群臣,他面色冷淡平静,仿佛方才余怒尚未消褪一般。在大殿之上,还站着一个军使,却是送紧急公文之人。

  众臣心中一跳,莫非边疆有警?

  魏了翁也将选秀之事抛至脑后,盘算着府库之中能余出多少钱粮来,若是边疆有警,只怕刚刚因为秋收而稍显富实的府库又要瘪下去了。

一五九、虎贲却月济柔刚

  大宋宝庆元年九月五日,距金国山东西路徐州城一百五十里。

  朔风猎猎,虽还只是九月的天气,但冷风已经透人骨髓了。田解虎紧了紧身上显得破败的衣裳,虽说罩了层铁甲,可那风还是从铁甲缝隙里灌进去,让他有些瑟瑟发抖。

  “这劳什子的天气,莫非今年黄河又要冰冻?”他喃喃咒骂了一声,又羡慕地看了同他一般在疾行军的护卫队一眼。

  与他相比,护卫队身上着半身甲,甲下还有厚厚的棉衣,虽说看上去臃肿了些,却没有一人冻得发抖,即便是最微末的小卒也是如此,而他田解虎,在忠义军里算得上是个低级军官了。

  “奶奶的,吃一样米养百样人,当初和俺不过是一般模样,只因去了流求,如今回来便这样子……”田解虎不无嫉妒地想。

  无怪他嫉妒,这流求护卫队里倒有近一半都是当初自红袄军去的青壮,田解虎便在其中认出两个当年跟着自己身后跑的小屁孩,但如今他们,一个个脸洗得干干净净,象是那富贵人家大少爷一般,身上盔甲鲜明,行路之时疾步如风。再回头看看自己部下,田解虎都要为之脸红,一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倒象是一只乞丐大军。

  最让他觉得难堪的是,最初他以为这些流求来的护卫队,不过是腊杆银枪,徒有其表,可是实际上,这些护卫队无论是行军军纪还是速度、耐力上,都不弱于他的部下。忠义军行军时交头接耳勾肩搭背挤成一团,可人家却是排成纵列不至休息之时绝对鸦雀无声;忠义军日行五十里便要哀声叹气叫苦连天,可人家同样行这五十里,却是面不改色气不喘!

  田解虎也曾寻过自家熟人打听,这才知道流求护卫队平日里几乎天天要出操训练,一训便是三四个时辰,在流求暴风、大风气候中强行军训练,那是家常便饭,每十五日甚至会有一次徒步一百里的疾行军操演,那些支撑不下的,早就被淘汰出去了。

  而对于流求护卫队来说,被淘汰出去,不仅仅是名誉上的奇耻大辱,更是利益上的极大损失,首先便是没有了护卫队的津贴与伙食,其次退出护卫队后也寻不着好的活做,而护卫队正常的二十四岁退役,便可由流求公署安排薪俸好、地位高的职司!

  在流求,男子十八岁便须接受护卫队遴选,在十八岁之前,又大多是在流求初等学堂里就学,也就是说,他眼前的这两千五百名流求护卫队,竟然个个识字!

  想到这里,田解虎心中的嫉妒更甚了,想当初,他原本也可以去流求的,只不过因为要跟着李全,这才留了下来,全不料如今李全成了大宋的乱臣贼子,而去了流求的却成了大宋官家的天子门生。

  “这贼老天,便是同人不同命啊。”心中再叹了声。

  他知道这些护卫队员今后前途,自家一个小小的忠义军低级军官,根本不放在对方心上。他为自家的前途而嫉妒,他的那些部下却是为忠义军的待遇而嫉妒了。

  自家每日两餐,人家却是雷打不动的每日三餐。自家两餐里不过是些粗粮糠菜,人家却是有鱼有肉——那种被称为“罐头”的流求物什,用玻璃瓶装着,每瓶里都是肥嫩嫩油汪汪的大块肉,或者是带着卤汁的咸鱼。这些时日跟着他们行军,忠义军也算是有福,同样分得这些伙食,吃得大伙那个眼泪兮兮的模样!

  自然,流求护卫队的好伙食也不是白吃的,要想吃着,便必须跟上他们的行军速度,沿着淮水前行,他们走到哪,那流求护卫军的补给船便跟到哪,若是跟不上,便只有吃自家那狗都不嗅的东西了。一日少说行五十里,这原本对忠义军而言是极难的,但流求护卫队教会忠义军士卒打绑腿,结草鞋,破水泡,加之又眼见着流求护卫军的大头目被称为队正的,也与小兵一般步行,忠义军竟然跟了下来。

  而且随着双方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增加,忠义军不知不觉中也受着感染,那半途开小差的人少了,行军过程中乱烘烘的情形少了。说来也是羞愧,忠义军一个将领也未必能整好序列,往往流求护卫军随便来个人便可以安排得井井有条。据说他们个个识字能算,自是比忠义军的大老粗们要强了。

  可就在几年之前,这帮子人中倒有一半,都是与他们一般,满京东乱窜的红袄军成员!

  “老田,你说咱们去投护卫队,他们会不会收?”

  一个满怀这种心思的忠义军凑到田解虎身边,小声嘀咕着道。

  他们被委派来随护卫队作战的,都是原李全部下反正的,彭义斌的打算很简单,这些人不是他的嫡系,打发给护卫队,既可应了天子密诏,又可卖给护卫队一个面子,还可将这些不好安置的家伙打发出去。故此,田解虎他们的待遇实在不算好,这些时日跟着护卫队,他们心气也高了起来,只想若是能跟着护卫队混,那岂不远胜过在彭义斌帐下小心谨慎地过日子?

  “白日梦,瞧人家的精气神,再瞧瞧咱们自个儿!”田解虎极是丧气地道:“便是给你一套护卫队军服,你穿上了也还是你个顾三狗!”

  那被呼为顾三狗的嘿嘿笑了笑,又低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老田,虎哥,我实话说了吧,咱们这伙中,有大半都打着这心思,剩余的也只是怕受不了护卫队那苦,他奶奶的,便是这般疾行军也要成列成行,这不是成心折腾人么,也亏那些护卫队的受得了。”

  田解虎冷笑了声,却不说话,他比这顾三狗有头脑得多,护卫队这向令行禁止,他们的战斗力自是不用说了,现在就看他们会不会因为初上战阵而慌乱,若是能熬成老兵,这二千五百护卫队,便是当二万、五万乃至十万人使都成。

  他正思忖时,突的听得马蹄声响,接着三名骑着骏马的斥候从他们身边奔了过去,田解虎离得近,可以看到三人身上都带着血迹。这三人奔至护卫队队正李邺面前,下马行礼,然后低声说了几句,李邺也行了礼,然后再挥手令他们离开。这也是护卫队让田解虎觉着奇怪之处,官长将领们,竟然也要向小兵行礼,这岂不是没了尊卑之分么?

  即使是在忠义军控制的区域里,护卫队也会派出侦骑,这已经接近徐州,忠义军更是将斥候如撒网一般抛了出去,这三个斥候带来的便是金兵的消息。

  他们在途中遇上小队金侦骑,对方人多,他们人少,双方周旋了几个小时,几乎将马之力都耗尽,他们才寻着机会摆脱对手。在这过程中,他们自家一人阵亡一人受伤,原本五人的小队,只余下三人,不过被他们驱杀的金人侦骑,足有十一人之多。

  这与流求改进的手弩有不小的关系,因为骑射为朝夕可以练成的缘故,流求为增加骑兵斥候的攻击与生存力,早在五年之前便令敖萨洋领着十余名能工巧匠,研制更轻巧、适合骑兵使用的手弩。这种手弩挂在马鞍旁,箭矢都装在矢匣中,每次可射出六枚短矢,在三十米之内有杀伤力,虽说射程嫌近了些,但比起弓总算要强。当初刺杀史弥远心腹秦天锡所用的,便是这种手弩。

  李邺从士兵队列中出来,有亲卫替他牵来马,他上得马,见着田解虎便道:“你叫田解虎对吧?”

  田解虎没有料想到,李邺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心一跳,大声应道:“小人田解虎,现为忠义军伙长。”

  “你和你的人在此停下,后边的忠义军你们先收拢好,传我令下去,就地休整,不要再前行了。”李邺有些无奈地说道。

  忠义军的军纪,实在算不得好,故此若不专门留人在旁令他们停下,他们便能挤成一团,反而乱了护卫队的队列。田解虎脸上兴奋得露出红潮,他大声应是,然后对着自己部下喝斥道:“没听着李将军说么,快去快去!”

  他又瞧了护卫队一眼,却发现不知何时起,护卫队已停下,开始迅速整队了。

  斥候送来的消息很简单,金国已经得知忠义军渡淮的消息,金国兵部尚书权参知政事,行省事于徐州的徒单兀典,为人贪婪残暴,便是于无事之时,也要纵兵过境掳掠的,故此立刻派出轻骑前来击杀,按行程算,其部距联军已不足十里。

  彭义斌自家并未随军而至,来的是他信重的一员部将,那人粗鄙,对彭义斌却极忠诚,彭义斌再三交待他要听从李邺,故此对李邺的安排向来是毫不反对的。

  眼见着护卫队整队,田解虎看着自家将卒,虽然也在收缩聚拢,仍是一副乱烘烘的模样,便觉得极是羞愧。护卫队整好队型,两千五百人所用时间也不足五分钟,他们迎着敌军来的方向前行,忠义军想要跟上,却被阻了下来。

  “贵我两军,若是混杂于一处,反倒不宜指挥,还是分开互为犄角之势为好。”李邺说得极客气,但听到此语的田解虎却知道,人家分明是怕自家临阵大乱而误了事。

  这让他心中愤愤不平起来,就凭着护卫队这些外表光鲜的新兵蛋子,也敢与自己这边百战老兵相比!他憋着一口气,对着自己这一伙大声喝斥,总算也整出了阵形。

  战场之上,也不知等了多久,见着流求护卫队那紧绷的模样,田解虎冷笑了声,果然是些新兵蛋子,敌军还在十里之外便如此紧张,若是敌军出现时,这股精气神耗尽,看他们如何收拾吧。

  又过片刻之后,第二队侦骑奔了来,这次他们只余一人,便是这唯一一人,背上也带着箭伤。他对李邺说了声什么,李邺点点头,行礼让他退下,然后开始颁布军令。

  “大伙都知道,这是咱们护卫队为大宋的初战,咱们的主人,便是大宋天子。”对着这些年青的面庞,李邺寻了个高处,大声喝道:“死不打紧,若是丢了咱们流求的威风,失了咱们主人的面子,那便教他全家也不得安生!”

  “嗬!”

  他这话是有的放矢,当初耽罗岛初战时,便有人畏缩不前,事后他与李云睿这两个负责训练的,没少被杨妙真嘲笑。这次流求来的护卫队,虽说只有二千五百人,其中倒有近半,是这几年来与高丽、土人打过仗的,也不能算是全无战阵经验的了。

  吴房便是其中之一,瞅着身边一个十八岁的队员在那微微发抖,他摇了摇头,经过这些年,他已经升到护卫队正校,管着百余手下了:“这可不成,你这般紧张,不等金人来便将自家力气耗尽了,你该学我,看,站着还可以打个盹儿。”

  那队员极紧张之下,都不曾听到他说什么,直到他拉着说了第二遍,这才明白过来,不免羞赧地一笑。

  吴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眯眼向西北望去,那边的天际之下,隐约有股烟尘连接着天地。以他的经验判断,对方至少有三千骑,而距离他们,则不足五里。

  金军的将领,实为徒单兀典的亲信,他得知宋人在平地布阵邀击,人数有一万四五千人,起初还有些踌躇。但又侦知大部都是忠义军旗号后,他便大喜:“红袄贼新近内讧,战事不利则一哄而散,可破之!”

  便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护卫队与金国的初战便开始了。

  这既是一场遭遇战,也是一场预料中的战斗。双方于黄河左岸相遇,流求护卫队以一百辆押运辎重的大车为屏障,每车上登有七人,皆操控劲弩。这种由敖萨洋改制过的大弩,使用曲臂绞盘上弦,射程与普通弓箭相当,但过于沉重,只能架设于大车之上。这一百辆大车背水列阵,形成一道弯月般的弧状,将护卫队护在阵中间。除去车上之人外,其余人或执盾,或执长枪,立于车后。

  在他们完成布阵后不足二十分钟,金兵掩至。为忠义军人多,护卫队人少,而且多有大车,故此那金将以为护卫队这边是辎重部队,而且护卫队靠前,忠义军在后,要打忠义军,便须经过护卫队之前,故此那金将几乎不假思索,便发动了对护卫队的进袭。

一六零、前方忽报已献捷

  大庆殿中的气氛颇有几分古怪,群臣都是满腹疑窦,从那些内侍、侍卫脸上看,却带着喜气,而天子自家,神情却极为冷淡。

  完成朝礼之后,赵与莒终于开口了。

  “今日又召卿等来,是因为忠义军京东总管彭义斌处发来急奏。”

  听得忠义军三字,众臣心中便是登的一跳,凡与忠义军有关之事,十之八九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若不是得了金国再度南侵,那便是索要恩赏,总之必要给朝廷添些麻烦不可。

  故此魏了翁立刻愁眉苦脸起来。

  “前方大捷。”赵与莒抿唇看了百官一圈,大庆殿中鸦雀无声,他觉得胃口已经吊得十足,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大捷?”

  群臣一时错愕,虽然这几年间金国屡屡南侵,但自如今金国新帝即位之后,这种南侵势头便小了许多,那金国新帝还颁了一个诏书,说不再南侵。虽说胡虏无信,可它们如今是首尾难顾,主动南侵几无可能,难道说忠义军主动出击?

  “朕数月前曾与朝中重臣商议过,欲于淮南屯田。”赵与莒慢悠悠地说道:“只是欲沿淮屯田,须得先治淮不可,故此命忠义军疏浚河道,不料金国欺我,侵扰边疆,焚我战船。忠义军愤而反击,恰好流求护卫军一部押送粮赏至京东东路,两军合力,于徐州破金兵六万,擒杀金将徒单兀典,如今已夺了徐州。”

  “夺了徐州”四字一出,满朝立刻轰然。

  朝中重臣都记得,赵与莒在数月前与他们商议屯田之策时便说过,要先夺徐州再屯田,当时因为他们反对,赵与莒调不得兵力,只得作罢。如今听来,天子表面上虽说作罢,实际上却暗中令忠义军攻打徐州!

  明眼人都知道,疏浚河道之举,分明是迫金国人出兵先攻。

  薛极微微笑了笑,心中却中极为自得,当初天子百密一疏,忘了自家绕过朝堂、兵部,还可以调动大军,这完全是他提醒的结果,故此他颇觉幸有荣焉。

  收复徐州之战,其实是中秋刚过便开始了,在李邺带着流求护卫队抵达之后,立刻开始疏浚运河,对金国只说是以防来年水患。但暗中却放出风声,忠义军准备渡过黄河,攻打徐州。金国果然中计,将徐州周围兵马聚拢,并广遣侦骑,发觉忠义军在淮河上架桥渡河之后,立刻发动突袭,袭击沿河北进的忠义军与流求护卫队,结果惨败于李邺布的却月阵之下。以骑兵对步兵尚且野战惨败,徒单兀典大恐,只得收兵回徐州,企图借徐州坚城死守。

  然后等待他们的便是流求改造的河船上的火炮了。

  流求护卫队将大战船上的火炮拆下来,架于合适的河船之上,每艘船上只装有一门火炮,足足集合了数十艘船。

  宝庆元年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天,这支船队在“章渝”号引领下,开进黄河。之所以会选择“章渝号”为旗舰,是因为在流求所有海船之中,只有这一艘比较适合内河航行。它吃水较浅,不易搁浅,同时又拥有相应火力。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还是低估了夺淮之后的黄河,大量的泥沙与隐藏于水底的树木、房屋还有乱石,对于这支船队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虽然前期有所准备,而且也派出有经验的引水员测过航道,但一路之上仍是事故不断。进入黄河口的八十艘船中,有超过四分之一都沉没了,幸好人员损失不大。

  “章渝号”这次成了幸运星,先后十余次险些撞上水底的暗石树尖,但还是给它跌跌撞撞地来到徐州城外。

  然而,它的好运到此为止,在徐州城外的黄河之中,得到消息的金人,虽然不知忠义军弄这么些船来做什么,但徒单兀典做出了整场战役中最正确的选择,便是在黄河中设置各种障碍。明的拦河铁锁且不去说,还遣人自上游点着火排,放下大量浮木来。章渝号在避让过程中,不幸为水底乱石卡住,虽未沉没,却也无法进退。为不让船上大炮落入敌手,护卫队不得不选择将章渝号炸沉,这也使得“章渝”这个名字,成了流求护卫队乃至后来大宋水军的一个传奇。

  在数十门火炮轰击之下,徐州的“坚城”成了一个笑话。歼灭金国在徐州的守军,也意味着中原的大门向大宋敞开,金国失去一屏壁了。

  听了徐州之战的战况后,群臣一片沉默,薛极见时机已至,第一个出班拜舞欢呼:“陛下乃天命之所归,故此前方将士效命,匡复故土,还于旧都,指日可待!”

  有他这带头的,自然有官员跟了上来,乔行简看了看前面不动声色的葛洪,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也出班拜赞。

  郑清之拜倒之前,偷偷看了赵与莒一眼,只觉得这位天子,似乎并未觉得欢喜。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收复徐州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郑清之心中微微一叹,自己为天子之师,长达数年之久,可到头来才发觉,天子深沉若海,实不是自己所能揣测。

  当初对付史弥远,有如雷霆一击,后来收拢史党,又有如春风化雨,再避开朝中群臣掣肘而取徐州,这暗渡陈仓之策实在是玩得炉火纯青。偏偏即使是反对他的大臣,也无法在这些问题上挑毛病,官家就算是暗地中动用了流求之力又如何,当初允许流求依旧,只需向朝廷缴纳部分赋税即可的,却是这些害怕生事的朝中大臣们,难不成现在又要流求将护卫队又划归枢密院与兵部管辖?

  便是最一厢情愿的大臣,也不会以为有此可能。

  赵与莒抿了抿嘴:“诸卿除了拜贺之外,便无他语么?”

  真德秀动了动,魏了翁与他离得远,想要阻止却晚了,然后见真德秀拜在地上:“臣真德秀,弹赅山东总管彭义斌擅开边衅!”

  赵与莒声音却极温和:“真卿,当初朱晦庵与唐某不和,迁怒于严蕊,真卿与朕意见不一,意欲迁怒于山东总管么?”

  此前赵与莒批判朱熹,皆是在小朝会之时,在场听闻的不过是数人罢了。而今听天子在朝堂之上当众提及朱熹当初糗事,真德秀血往上涌,恨不得就撞死在柱子之上。他霍然起身,扬眉道:“官家何辱臣太甚?臣之意,武将未经廷议而擅启兵端,非国家社稷之福,且杀良冒功,自古有之,陛下待武将何其过厚,而待臣与理学何其薄也!”

  他这番话说出来之后,胸中气血翻涌,意气仍然平定,又拱手道:“臣不才,为陛下所憎,此诚臣之罪也,臣……臣……”

  说得后来,他惨然一笑:“臣愿一死,以解天子之恨!”

  说完之后,他便以袖掩面,向着这大庆殿上的一根柱子撞了过去。只是他这番话说出来,殿前司侍卫早就注意他了,见他冲撞过来,龙十二一声不哼地飞起一脚,正踢在他腰上,他“啊”的一声,侧倒在地上,还撞翻了两个正跪拜的大臣。

  侍卫上来将他按住,等待赵与莒处置,郑清之又悄悄抬头望去,天子依旧无怒无喜。

  相反,天子面上,似乎隐约有些无奈。

  对于赵与莒而言,让真德秀去死——无论是让他在大殿上自尽,还是干脆处死他,都是件简单的事情。但真德秀一死,他孤臣直臣忠臣的声名必定远播,而赵与莒这个天子,逼死忠臣,那自然就是昏君了。

  有些人死了,力量反倒比活着更大,故此,真德秀不但不能让他死,而且还要想法子让他认错。要让他认识到理学之误,并且承认这错误,他如今可谓是理学大师,若能如此,对于从根本上解决日后理学对华夏的桎锢,有十分重要之意义。

  而且,今日挟前方大胜之威,当着众臣在庙堂上刺讽真德秀,逼得他几乎寻死——已经很大程度上打击了真德秀所推崇的理学了,暂且还用不着赶尽杀绝。

  “罢了罢了,真卿,是朕误会你了。”想到此处,赵与莒摆了摆手,示意侍卫放开他:“朕不究你君前失仪之罪,不究你陷君不义之罪,你也莫怪朕误会,如何?”

  听得天子象小民讨价还价一般与真德秀打商量,群臣又是愕然。便是真德秀自己,激愤之中,也呆了一呆。

  “彭义斌收复徐州,此乃大功,况且金国先启兵衅,袭我将士,败之有何不可?”还是薛极,他站出来道:“真德秀所言乃社稷久安之策,陛下亦宜斟酌察纳。”

  “是是,薛卿、真卿所言极是。”赵与莒借着台阶下来:“彭义斌收复徐州,不可不赏,不过真卿所虑,也不可不听……这样吧,允彭义斌所奏,以刘全为淮北屯田使,李邺为淮北总管,彭义斌及忠义军赏钱十万贯……此钱自朕私库拨出,魏卿便不要瞪朕了,如何?”

  听得他最后一句,众臣大半哑然失笑,因为真德秀而显得极为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陛下,臣不知这刘全、李邺为何许人也?”虽然如此,又有大臣问道:“向来忠义军中,不闻此二人姓名,骤得高位,恐非社稷之福。”

  “此二人朕倒是知晓。”赵与莒淡淡一笑:“李邺字汉藩,乃是朕在山阴时府中旧人,刘全乃贤妃亲舅,向来在流求主持民事。”

  听得李邺是天子潜邸旧人,众臣又是一愣,这才想起,天子除了可用流求之兵,亦可用流求之人。这对朝堂群臣却是莫大威胁,若是天子性起,将流求之人一一拔举,而朝堂之上诸君子却一一斥退,那这大宋,岂不要更名为流求了!

  而且,刘全既是外戚,便不宜放诸地方,以免生出祸端来。

  但是,此时天子挟前方大胜之余威,做出这番任命,正是举国同庆之时,他们此前反对天子伐徐州,已经证明是错的了,此次还要再错一回,岂不是要自触霉头?

  赵与莒不等群臣发难,立刻又扔出一个大骨头来:“既是夺了徐州,那淮南之地,便再非边疆,朕意欲在淮南屯田,随得一人为淮南总领,都督淮南两路屯田事务,不知诸卿有何人选?”

  这却是比攻击天子任用私人更为要紧之事了,朝堂之中,立刻咳嗽的咳嗽,使眼色的使眼色,无论是宣缯、薛极一党,还是葛洪、魏了翁一派,都希望能安插一个自己人上去。

  赵与莒见众官都是做着小动作,心中又是冷笑,群臣各怀私心,他并不在意,人若无私心,便是圣人了。但是,若因私心而误大事,如史弥远一般,那却是他不能容忍的。

  “事关重大,仓促之间,众卿只怕也想不出好的人选。”他顿了顿,然后笑道,“不如先且退朝,诸卿将认为合适之人写成条陈,明日送上来,朕再择其最佳者与参政众卿商议,如何?”

  天子虽然问了一句“如何”,但众臣都知道,这便是天子之意了。他们忙着盘算怎么样说服天子,将这个淮南总领位子,安置到自己一派的人身上。

  魏了翁、真德秀下了朝,真德秀因为心境尚未平定之故,仍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弄得魏了翁原本想与他商量一番,却不得不闭嘴。行至和宁门处时,一个内侍突然自后边跑了来道:“真舍人,真舍人!”

  真德秀心不在焉,原本未听到的,魏了翁拉了他一把,他才愕然回首。

  如今他身上,只还有这中书舍人之衔,那内侍唤真舍人,必然就是他。

  “天子令你稍候。”内侍近前来低声道。

  真德秀再次吃惊,天子方才朝堂之上和他起了争执,甚至到了双方几乎破脸的地步,可现在又要他留下来,莫非天子下朝之后气尚未消,要来寻自己的麻烦?

  想到此处,他冷笑了一声:“正好,我也有话要对官家说!”

  群臣散尽之后,那内侍带着真德秀转回大内,不过却不是将他带到此前常与朝臣见面之所,而是选德殿。这座大殿乃孝宗皇帝时所建,殿内有御屏,上面书写着监司、郡守姓名。真德秀引入之后,便见着里面只有天子与方才踹了自己一脚的那位御前带御器械,那侍卫还瞪着自己,眼神冷冽犀利。

  “臣真德秀……”

  “免礼免礼,真卿不必了,今日是朕不对。”赵与莒原本背对着他,正在看御屏之上的地方监司郡守姓名,此刻淡淡笑着转过身来:“朕让内侍留你下来,便是有些不好当着众臣之面说的话与你讲。”

  虽然早就准备慷慨赴死,但听得天子如此温言,真德秀心中还是一松,不自觉地便舒了一口长气。旋即,他又警惕起来,这件天子可谓智谋深远权术百出,他要说的,究竟是何用意?

  注1:选德殿之事,可见于周密《武林旧事》。

  注2:带御器械,便是所谓的御前带刀侍卫了,可见于《宋史·职官志》,这个职务人数很长时间都不超过六人,最多时不超过十人,象一些书中大堆的御前带刀侍卫……那是不可能的。

一六一、此一时也彼一时

  选德殿里,没有任何杂声,宫女为真德秀奉上香茶,竟然也是悄而无声。

  真德秀不知道天子葫芦之中卖的是什么药,故此一直沉默。见他如此倔犟,赵与莒既是无奈又是好笑。

  方才在朝堂之上,因为实在是厌倦了与真德秀反复争执,故此才有失态之举。事后想来,这却是极不该的,他向来以冷静自持自诩,可近来似乎太过顺利,他心中不免有了骄躁之意。

  而且,真德秀方才舍身求死,也让他看到了理学的另一面。

  在后世的历史之中,崖山之后,数不清的读书人自杀殉国,其中便有理学之士,比如朱熹之孙,他虽然阿附贾似道,攀附权贵,但当元兵破城抓住他时,他说岂有朱晦庵之孙屈身事虏者,便从容就义。

  理学空谈义理固步自封虽是不对,可这尚气节,却不能说是错。

  “真卿还在生朕的气么?”赵与莒抿了一下嘴,先开了口。

  “臣不敢,臣有罪,陛下圣。”

  这“臣有罪、陛下圣”,下面跟着便是“可鉴临、一片心”,原是刘过为岳飞抱不平之词,真德秀引此,颇有孤忠悲愤之意。

  赵与莒既是想开了,自然不会再与他一般见识,只是一笑置之:“真卿,朕知你博通古今,想向卿请教一事,朕不记得在何处见过,实事求是这句典故出自何处?”

  真德秀微微一怔,然后道:“应当是《汉书·河间献王传》。”

  赵与莒又问道:“此句何意,对还是错?”

  “这……”真德秀细细思索了一下,然后如实答道:“当是于事实之中求得大道之意,对或错……臣鲁钝,未曾深思过。”

  “呵呵……”赵与莒笑出声来,在他穿越的后世之中,这句话便是乡野老农也知道是对的。

  想了想,他又道:“朕知道,朱晦庵推崇孟子,然而孔孟之言,或有不一至者,譬如说,孔圣要日三省吾身,想来是以为人有过错须得自省,孟子曰人性本善,既是本善何来过错?”

  “咦?”真德秀又是一怔,天子唤自己来,难道说只是为令自己为他解惑么?

  “朕以为,要知孔孟之语孰对孰错,须得实事求是方可。”赵与莒道:“孔子曾言,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可见世事无常,须得应时而行。”

  “陛下所言,另辟蹊径,臣……臣实在是不明白。”

  “真卿,今日你知道朕为何会大怒么?”赵与莒摇了摇头道:“那淮南总管一职,朕原是属意你的。”

  “啊?”这话再次让真德秀大吃一惊。

  “官家厌恶理学,见我有如寇仇,为何会有以我为淮南总领之心?”他心中暗想。

  这淮南总领却不是普通职司,与彭义斌那京东总管更不可同日而语,这可是辖理淮南两路军政事宜的要职,以前时去这两路须得担心金人南下,可如今夺了徐州,便是断了金人南下之路,以淮南之富庶,是极好做的所在!

  “臣惶恐,不知……不知官家究竟是何用意。”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天子所言何指,真德秀直截了当地问道。

  “朕是这样想的,朱晦庵之学好不好,是否比得过朕所倡的陈亮、叶适之学,只需二者择地相试,比较一番便可知矣,这便是实事求是了。”赵与莒指着御屏上的地图:“朕也不瞒你,李邺、刘全所行之策,便是朕推崇的陈亮叶适之学,他们在淮北,淮北之地,较之淮南何如?”

  “不如。”真德秀渐渐明了天子之意,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回答道。

  “朕原意是想,你治淮南,刘全治淮北,你为饱学宿儒,刘全不过一介草莽,淮南为安乐之处,淮北为战乱之地,此二者,你据优势……”

  “臣安肯占这便宜!”真德秀断然道:“臣治淮北可也!”

  “先休说大话,且听朕为你说来。”赵与莒摇了摇头,盯着真德秀好一会儿,看得真德秀有些莫名其妙,这才继续道:“朕知道你治泉州颇有所成,也知你曾在淮南仕官,声望极佳。但淮北非比淮南,你知政不知军,若是误了朕之大事,自家声败名裂事小,我大宋中兴大计,便全为你所误了!”

  真德秀心中一凛,不再插嘴,只是仔细听道。

  “朕虽有此意,但有一事却始终担忧。”赵与莒目光突然变冷了起来:“淮北孤悬于外,北有胡虏,西为金国,若是以你治淮南,你为了争过淮北而不顾大义,断淮北与行在之路,这大好江山,岂不为你所葬送?”

  “臣岂是此等人!”真德秀勃然而起:“陛下,臣愿以身家性命为质,必不至误事!”

  “哼,你为着理学昌明,能当着群臣让朕颜面扫地,还有什么事做不来的?”

  以赵与莒这一年对真德秀的观察,此人虽是执拗于理学,却不是不知大是大非之人,之所以连番刺他,无非是激将之法罢了。果然,真德秀面红耳赤,抗声道:“那是陛下下戏耳,陛下屡屡戏臣,臣不堪受辱,故此犯颜以求去!陛下既不信臣,为何又要与臣说这些?”

  “呵呵……还是被卿识破了。”

  赵与莒摇了摇头,然后笑道:“朕囊中便只有这些人物,若不用你,便要自流求抽人来,你放心淮南淮北尽是流求之人?”

  “臣……”真德秀一顿,一时不知如何说话是好。

  他不是太后,故此对流求之人与赵与莒的关系知道得并不是很多,只是知晓流求人中,相当部分都是天子幼时家中私人,包括那位流求国主的贤妃,都是如此。与流求之人谈话、辩论之时,他也见识过那里人的学识,耶律楚材的博学、陈昭华的尖刻、韩平的善辩,心中也颇为钦佩。那李邺刘全二人虽说未曾听闻过,但想来天子肯将他们挑出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太阳直射在这选德殿前,使得殿中暖洋洋的,让人身上极是舒服。赵与莒微微伸展了一下身躯,面带微笑看着真德秀,等待他想明白来。

  这段时间之中,真德秀面上神情一直是变来变去,极是精彩,赵与莒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等着。足足过了十分钟,真德秀才猛然抬头:“陛下,臣依然坚信,朱子之学并无谬误,臣愿在淮南为陛下行朱子之学,也愿与那淮北比试一番!”

  “臣一介庸材,不识天子远虑,故此有朝堂失仪之举,臣不甚惶恐,不敢求天子之赦,只愿为天子牧守一方,以彰天子爱民之意!”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极为诚恳,末了还道:“臣已知陛下之意,必不敢因理学私利而失陛下之望!”

  赵与莒微微点头,然后一笑:“朕也不偏向淮北,凡给淮北之支持,朕必然给你也同样一份。咱们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若是淮南大治而淮北不治,朕便算你理学胜了,三年之后,若是淮南淮北皆大治,那便是朕所说兼听则明胜了,三年之后,若是淮北大治而淮南不治……”

  “那也不是理学错了,定是臣未学到家的缘故!”真德秀肃然说道。

  赵与莒先是一愕,接着微怒,这真德秀竟然固执如许!

  但细细一想,他又释怒而笑,真德秀学了半辈子信了半辈子的东西,教他如何能轻易割舍!总得慢慢来,特别要将实事求是的那个“事”摆在他面前,他才肯认帐。

  “既是如此,朕便拭目以待。”赵与莒微笑道:“你不妨与葛洪、魏了翁诸人商议一下,然后上折自请外放,文采写得好一些,朕让《大宋时代周刊》给你刊上,免得天下仕子以为是朕容不得你在朝堂之中。”

  “臣惶恐。”

  得了天子交底,真德秀心中的不平已经荡然无存,经过赵与莒这先抑后扬,他心气便与最初有所不同。最初他只觉得,只须天子尊崇理学,那天下自然大治,现在则不然,他得用理学治出些成效来,才能说服天子。

  也正是有赵与莒这番反复打压,故此他一时之间竟然未曾想起,究竟治成什么模样才算大治。而且,以是否大治来评价理学是否正确,本身却近于陈亮叶适之说了。不过严格说来,真德秀对陈亮叶适之说并不是十分反感,朱熹虽然评之“不成学问”,却并未否认那二人也属儒学一脉。

  打发走真德秀之后,赵与莒命摆驾正始堂,这是杨妙真住处,她如今是贤妃,普通宫院住着未免委屈,这正始堂既可以贵妃住,也可以皇后住,故此安排在此处,也隐隐怀有深意。

  “只可惜太后似乎不怎么欢喜妙真,否则的话……”

  在赵与莒原先计划之中,杨太后姓杨,杨妙真也姓杨,杨太后又惯会认亲的,若是得了她欢喜,必将杨妙真认作娘家侄女。若能如此,杨妙真便是杨石、杨谷的妹妹,再由贤妃进一步得成皇后,那便最好了。然而杨太后不知为何,对韩妤远比对杨妙真要亲昵,虽说表面上也没有找杨妙真麻烦,但皮里阳秋,那不喜之色便是赵与莒也知晓了。

  此事急不来,只能慢慢思量了,强行封后或许也可,但在这个时候,未免会伤自己明君之声望。赵与莒自后世而来,极清楚一个好的声望有什么作用,声望若好,便是有些偏差,天下人也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声望若坏,便是做得再好,天下人也只道是沽恩市义另有所谋。

  才到得门前,便听到杨妙真在唱着俚曲,赵与莒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

  这与他方才对着真德秀时的那种笑不同,是一种纯净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以往的时候,只有韩妤在他睡着时见过。

  杨妙真失怙得早,又随着兄长转战南北,还是到了郁樟山庄后才跟着赵与莒学了些东西。故此,她唱得自然不是什么雅曲,但她嗓音极好,有如黄鹂鸣柳,娇憨婉啭,极是撩人。

  赵与莒听了会儿,然后眉头渐渐皱起。

  虽然杨妙真唱的是欢快的曲子,但腔调里,总也少不得浓浓的惆怅。赵与莒细细思忖起来,她自入宫起,自己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并不多,即合是晚上宿在她处,也因为国务繁忙的缘故,往往是晚来早走,两人几乎没有什么闲暇时间聊天对话。

  而宫中规矩又是极多的,杨太后这人出身不高,却特别喜爱讲规矩,大约是当初在吴太后身边耳渲目染的缘故。对于性子有些散漫,喜好无拘无束的杨妙真来说,这着实是难熬的日子。

  心中隐隐有些酸痛,赵与莒叹息了声。

  这些年来,自己身边的女人,为了自己做了许多牺牲,杨妙直、韩妤,她们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光,都在独守空闺中度过。

  一个端着水果盘子的宫女走过来,见着赵与莒静静站着吓了一跳,慌忙施礼道:“官家!”

  这声音惊动里了正始堂中的杨妙真,她的歌声嘎然而止,然后赵与莒听得她又轻又快的脚步声:“阿莒!官家!”

  “呵呵。”赵与莒眉头扬起,示意那使女起身,然后迎向杨妙真。

  “阿莒,你知道么,我在御园里抓着一只山鹊了。”杨妙真脸上带着小孩儿们的欢快,拉着赵与莒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只山鹊儿除些被她牵扯上古往今来,经过朝堂争执与选德殿的摊牌,赵与莒多少有些倦了,原本是想静一静,可见着杨妙真那脸上的神情,他心中再度浮起一丝温柔。

  “找个笼子将它养起来,每日唱歌与你解闷。”赵与莒道。

  “不好,关着笼子里不得自由。”杨妙真摇了摇头:“我已经将它放了,阿莒……官家,今日朝堂上那些石头木架,没有难为你吧?”

  虽然入宫也有近一个月了,但是杨妙真与赵与莒在一起时,有时还是如同在郁樟山庄一般称他“阿莒”,听得她称朝廷大佬为石头木架,赵与莒失声笑道:“石头木架?这倒是极好的比方了,那些人的脑子,可不象石头一般顽固不化!”

  “正是正是。”杨妙真撇了一下嘴,然后又道:“官家在我这用午膳吧?”

  “嗯,让人去把阿妤也叫来,朕……我今天陪陪你们,我们一家三口,让那些石头木架先到一边去吧。”赵与莒淡淡一笑。

  “须得想个法子,让妙真与阿妤有些事情做,还须避开那些朝臣的嘴巴……”他心中暗想,微微皱了皱眉。

  注1:刘过这首词为《六州歌头·题岳鄂王庙》,全词如下: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身草莽,人虽死,气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朔,弓两石,剑三尺;定襄汉,开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过旧时营垒,荆鄂有遗民。忆故将军,泪如倾。说当年事,知恨苦。不奉诏,伪耶真?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万古分茅土,终不到,旧奸臣。人世夜,白日照,忽开明。兖佩冕圭百拜,九原下、荣感君恩。看年年三月,满地野花春,卤簿迎神。

一六二、匡复应作长久计

  李仕民推开房门,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伸了个大懒腰。

  淡水清晨的气息极是好闻,因为规划整齐的街道各处都有花圃,中等学堂生物学院的学生,专门采用各地种子,培育出适宜淡水生长的花木,种在这些花辅之中,正是常年有春色,四季花吐芳。

  对于流求中等学堂的学生,李仕民总觉得有不对劲之处,他们不读诗书,却个个满腹才华。他们不谈太极阴阳,却总能推理出万物运动之道。他们不学孔孟,却能用孔孟之语辩得他这个饱读了的太学生哑口无言。特别是他们口中华夷之辨乃国家之辨而非种群之分,实在让他叹服,这极合孟子所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用自来水洗漱之后,他整了整衣衫,又深深吸了口气。

  在淡水住了近三个月,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生活,比如说这自来水,便是极方便的物什,若是临安也有该多好。

  还有下水道,淡水的干净,离不开这下水道,比之遍地黄白之物的大宋城镇,实在是既干净又爽利。

  摇了摇头,李仕民苦笑了一下,淡水所见所闻,让他对此前自己从真德秀与其余理学大师处学到的东西有了怀疑,只觉得或许理学之外亦有大道。他原本想写信与真德秀,请这位他最钦佩的老师解惑,只是每每提笔,便觉得千头万絮不知当从何处说起。

  “之政兄,你起得倒早。”

  洗漱完毕之后,迎面来的是秋爽。在杨妙真、方有财、李邺、李云睿、陈子诚等人都离开了淡水后,他成了淡水暂时掌控全局之人。招待这些太学生之事,便是近来他工作的一个重点。

  除此之外,他还得为刘全、李邺准备淮北的人手。十年来,流求不断扩张,初等学堂第一批毕业生都已经在流求各处岗位上做了数年,象是于竹,已经磨练出来,他们当初所学的东西,果然对他们极有用处。故此,抽调人手之事并不为难,事实上,每年淡水初等学堂都至少能培养出三千左右的人手,他们只须再磨练两到三年,绝大多数可以轻易管着一二十人不成问题。

  若是流求这般有严格纪律的人手,甚至可以管上一二百个。

  “风清贤弟,人手你都选好了么?”李仕民对于秋爽极佩服,毕竟远征万里海疆之事,便是班超、张骞也不曾做出的壮举。

  “嗯,已经选好,第一批与你们一起回去。”秋爽微微一笑:“说起来今日是你们在流求的最后一日,不知有何打算,我也好为你早做安排。”

  “风清贤弟,之政,早啊。”李仕民正要说话,后边赵景云、谢岳也出了来,紧接着是一群太学生。见三人在此,他们一齐围上来,听如何安排今日行程。

  “我三人昨晚商议了一下,依着流求规矩,离去之前,先去那辟疆苑去。”赵曼卿笑道。

  “正是。”

  所谓“辟疆苑”,其实是流求的公墓之所在,这十年来,流求移民为开辟这荒岛,死者并不少。仅六期义学少年中,便有十余人永远长眠于此,而那些移民,疾病或者事故死者,数量接近千人。要知道移居于此者,大多数都是青壮与孩童,这千人中老死的只有极少数。

  这些人被聚拢起来,葬在一处风水极佳的山坡上,可以俯瞰淡水港口,那处山坡,便是辟疆苑。

  秋爽点点头,心中微微一暖,这些太学生初来时,一个个趾高气扬,实在不讨人欢喜,但经过两三个月,不知不觉中受了流求熏陶,如今也知道入乡随俗了。

  “去过辟疆苑之后,风清贤弟可遣人领我们去店铺,买些流求本地风物,带回去做个想念。”赵景云又接着道:“只是我们尽是身无分文,还要公署破费一番,呵呵。”

  “官家有吩咐,公署岂敢吝啬?”秋爽再度点头。

  待众人散开之后,赵景云、李仕民与谢岳却又找着秋爽:“风清贤弟,方才人多,故此我们未曾说起,还有一事,须得请贤弟通融。”

  秋爽微微愕然,然后道:“请说。”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赵景云出面道:“我们想去见见史弥远。”

  这个要求多少让秋爽惊讶,略一踌蹰之后,秋爽点了点头:“我倒是不反对,只是史弥远自家是否愿意,我就不知道了,且待我遣人去问过他再答复你们吧。”

  谢岳闻言怔道:“史贼被拘押于此,要见便见,还须得他自家愿意?”

  秋爽笑而不答,只是召来一人,和他说了两句话,那人飞奔而去。象他这般的流求高层,身边都有护卫队的警卫,既负责安全,又供他们奔走驱使,也可以在他们身边多学着如何处置公务。

  众人先是去了辟壤苑,按着流求的方式,献花与烧了纸钱后,再折回城中。自有人带着太学诸生去逛淡水的商铺,这些原本只对流求人开放的商铺,今日也对大宋的太学生开放。而李仕民等人却跟着秋爽走向城东北处,史弥远便被安置在这里的一处小坡之上。

  “见着他,你们会大吃一惊的。”秋爽笑道:“难得他今日有心要见人,你们休要言语不逊,他虽被贬斥,好歹当过大宋丞相,须得给朝廷留些脸面。”

  史弥远的住所是一处单门独院,却没有院墙,四处用栅栏围着,却防不了什么人。栅栏中间种着一些花草,看上去清爽宜人,一个老人搬了个马扎坐在其中,头上没有戴帽子,衣袖卷起老高,见他们来了也不起身,只是倨傲地看着他们。

  “史老先生,今日你种的花如何了?”秋爽与他极熟的模样,远远地便打了招呼。

  “已经有几朵花蕾要开了……兀那小子,脚下当心,休要踏着我的花儿!”

  史弥远指着谢岳喝了声,谢岳双眉一挑,却被赵景云拉住。

  秋爽说过让他们不要出言不逊的,而且就算他们是满腔落井下石的心理来,见着这老农一般的史弥远,那怒气也一时发作不得。

  “我听说了你们三个想见我,赵景云……字曼卿对吧,李仕民字之政,你未入太学之前老师是真景希那迂人,谢岳字安仁,被干万昕那无能之辈抓进监牢里的便是你?”

  史弥远这口气,宛若长辈训斥晚辈一般,听得三人又是一呆。

  原本他们以为,史弥远被送到流求来,自然是在监牢里关着,或者是被重重眼线所监视,如今看来,史弥远却怡然自得,分明过得还算悠闲。

  “国贼……”谢岳这话脱口而出,赵景云这次却未能拦住他,但秋爽咳嗽了声,谢岳哼哼地扬起下巴,不屑地看着史弥远。

  史弥远淡淡一笑,向秋爽摆手道:“秋风清不必阻他,老夫柄政十余年,这国贼之骂,也不知听过多少了。”

  他这秋话倒显出肚量来,与这相比,这几个血气正旺的太学生倒显得象是小人了。

  “你们来看老夫,原本是想瞧个笑话,却不想老夫竟悠然若此吧。”史弥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腿,然后微微一笑:“老夫一生树敌无数,能得善终便是最大心愿,如今事败成寇,官家仁厚,留着残命一条,也算是老夫运气。”

  听他说起自己之事,仿佛在说旁人一般,三位太学生虽然一向对他不耻,却也不得不为这涵养而暗自生敬。但一时间他们接不上口,只能沉默相对,史弥远眼睛在他们面前转了转,然后又道:“老夫自思,身体尚属康健,如今虽为明主所逐,安知他日不能起复?”

  说到这里,他语气又严厉起来,颇带有几分当年宰辅之威:“闻说你们要离开流求回临安,替老夫寄语几句给宣缯、葛洪,还有魏了翁真德秀之辈,好生为官家做事。”

  直到这最后一句,他才隐隐透出股子愤怨之意来。

  “好了,见也见过了,你们走吧。”说完这番话,史弥远起身,轻轻捶了一下自家腰,然后荷锄而去,消失在那幢屋中。

  “史贼……”

  回途之中,李仕民不解地看着秋爽:“祸国殃民,几至败乱,如今天子亲政,他当伏法才是,为何容他在此逍遥?”

  “呵呵,你们莫被他这番作态唬着,他哪里是逍遥……”秋爽失声一笑:“若是见过他甫上岛来那神情,你们便不会上当了。”

  “天子留他尚有用处,自然不会让他死得早了。”赵景云面色深沉:“不过放他僻居,不怕他脱身么?”

  “自淡水脱身?且不说他如何寻着回陆上之船,便是他离了这院子三步,我也能立刻知晓。”秋爽想起李云睿在淡水乃至整个流求所布下的罗网,史弥远在这个地方若是还能脱身,那除非他长出一双翅膀来。

  大宋宝太元年九月十六日,来自临安的太学诸生挥别流求,乘上大船回陆。唯有谢岳在最后时分改了主意,留在了流求,说是要更细致地了解流求制度。

  如今悬岛作用还在,但已经没有先前那般重要了,他们在悬岛换船,九月二十六日回到临安。闻说这些太学诸生回来了,赵与莒极是欢喜,第一句便是问道:“有多少人留在了流求?”

  在他看来,流求无论是条件还是气氛,都要胜过临安,太学诸生中真正有远见的,必然会留在流求。这般受过正统儒家教育、又得到流求氛围熏陶之人,日后在建立属于中华的价值体系时,将能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上国伐谋,下国交兵,赵与莒觉得,还有必要给它加上一句,最上之国,输出价值。

  这一点却是赵与莒无法开金手指建成的,他穿越来的那个时代里,仍然未曾建立起这样一种既现代化的又合乎中华文化道统的价值体系来。以至于无数智者,不得不言必称西方,奉它人之言为圭皋,弃本族之语为蔽履。

  待听得说只有谢岳一人留了下来,他不免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事非朝夕能解决。

  随着太学生的归来,临安及附近州府,再一次掀起了流求热。流求人的生活方式,流求人的做事习惯,流求那干净整齐的街道,流求那积极进取的民风,都随之出现在《大宋时代周刊》之上。饶是如此,每日里还有不少仕子堵着《周刊》之门,强烈要求多多刊载流求的消息。

  象他们这般挥着票要求加更的人,邓若水见多了,却仍如初见时那般心情喜悦,他也越发地觉得当初天子将自己留在临安办这份《大宋时代周刊》,实在是对极了自家胃口。

  不过近来他的注意力却不在流求之事上,而是放在了淮北,放在了徐州。

  前些时日,在太学生回来之前,赵与莒遣人将真德秀《自请为淮南总领折》送来,真德秀当今学问大家,文章也是做得极好的,这折子辞文并茂,看得邓若水不禁拍案叫绝。当即撤下一文,换上这篇折子,并且随即他便始终关注事情的发展。

  朝廷之中,有关淮南总领人选初时还是有争议,宣缯等人推出了赵善湘与真德秀争,但此折一出,争议立消。现在天下人几乎都知道,《大宋时代周刊》实际上是天子之喉舌,既是刊出真德秀之文,便是天子瞩意真德秀了。

  与真德秀的人事任命相比,更让《周刊》读者狂喜的是淮北徐州的收复,当时军报一出,可谓举国震惊。

  高宗南渡以来,大宋有志之士,莫有不图谋匡复者,但惜哉高宗非北伐之君,孝宗无北伐之臣,宁宗君臣尽非北伐之人。夺取徐州,令当今天子在民间的声望抬升到顶点,及位不过一年,便内除奸相外收失地,开疆辟壤扬威远域,便是本朝太祖太宗,也不曾有过这般的功业。邓若水当时最后悔的便是自己在折子之中置疑天子得位不正——如今看来,当今官家得位实是再正不过。

  但官家随即在《周刊》上明诏,只道如今国内民生凋蔽,非急功近利图谋匡复之时,若为匡复,而有损如今吏民,天子“实不忍之”,乃与民约,生息数年之后,再议北伐之举。这份诏书又让那些担忧天子急功近利,有如开禧北伐一般失利者松了口气。

  邓若水自是把这个当作天子爱民之举,虽然心中颇有微辞,却还是在《周刊》上为天子鼓吹不已。

  然而,他却不知道,天子这份诏书之后,还隐藏着一份深意。

一六三、国之利器护吾民

  香风阵阵,莺呼连连。

  满园子里,尽是高高卷起的衣袖,与露出来的雪白粉嫩的胳膊。一张张如同桃花般娇艳的脸,眼波让人熏然欲醉,笑声让人心荡神驰。

  “官家,这法子你倒也能想出来,着实逗哀家开心呢。”

  杨太后自侍女手中接过绢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满脸都是笑容。

  她今年六十二岁了,虽说保养得好,但毕竟岁数不饶人,除了在慈明殿里教小宫女们读书,便是安心静养。不过,近来天子令人献上叫作羽鞠的玩意儿,让她开始又活动起来。

  这种羽鞠有几分象毽子,不过不是用脚踢,而是两人执网拍对打过网。这其实是宋时蹴鞠与后世之羽毛球的合体,不过没有蹴鞠那么激烈,故此老妇人也可执拍活动两下。

  “母后有所不知,这物什却不只可以开心。”赵与莒并未着皇袍,他在宫中之时,往往穿的是便服:“昔日华陀创五禽戏,其弟子吴普善之,寿过九十,耳目聪明。母后每日借着这羽鞠活动身子,寿过吴普也是轻而易举。”

  “官家就会变着法儿哄哀家这老妇人开心。”杨太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到她这般年纪,特别是如今撤帘荣养,如何能健康长寿便是最关心的事情了。

  “呵呵。”赵与莒淡淡一笑,目光向园子里飘了过去。

  正在玩羽鞠的是杨妙真与一位宫女,此时杨妙真脸上,已经没了那笼中鸟一般的神情,眼睛闪闪发光的,脚步移动也极迅速。事实上后宫之中,论及羽鞠无人是她对手,她的反应速度与力量,都远非这些豆芽菜般的宫女可以比拟。

  “母后,儿在入宫之后便常有一惑。”见着杨妙真那笑容,赵与莒也微微笑了,这是真挚的笑,却不是方才应付杨太后的那种笑,然而不是最精明之人,发现不出这一点。

  杨太后正盯着他,见他这笑容,眼睛微眯起来,唇际挂上一丝抓着小孩儿做坏事的狡猾。她扫了杨妙真一眼,慢悠悠地道:“官家天资聪敏,若是连官家也想不明白,这世上只怕无人能明白了,哀家这老妇人能有什么见识,官家不要误我了。”

  赵与莒被她堵了回来,脸微微涨红,杨太后哈哈大笑起来:“好罢好罢,难得见着官家面红耳赤,哀家便听你一回,你有何事,尽管说来,哀家可不是那些顽石朽木的朝臣,用不着你拐弯抹角。”

  听得她将自己与杨妙真调笑时说朝中大臣的讥讽之话都说了出来,赵与莒神情不变,只是目光却一凝。杨太后说出这话便立刻有些后悔,摇了摇头,颇有些懊恼地道:“人越老,倒越发不会说话了,那顽石朽木,却是贤妃陪哀家说话时说的,呵呵。”

  “母后,儿常想,大内禁地,阴气重而阳气衰,故此后宫多有病弱者,若是多动动,便能好些。”赵与莒抿了抿嘴:“母后不是在教那些小宫女们识字算数么?整日坐着,对身体也没啥好处,不如让妙真每日带她们练一会儿羽鞠如何?”

  “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杨太后噗的一笑:“这才多大的事情,官家作主便是,贤妃么……她的性子哀家也算是晓得了,呆在宫中……确实是憋闷了些。”

  说得最后,她微微叹了声,然后摇头道:“连这江山社稷,都交与你了,还有什么事情不允你的?”

  赵与莒心中真正有些感动,又听得杨太后说道:“哀家知道,你便是怕那些朝臣,他们管天管地管皇帝,还要管到这后宫中来,这些时日为选宫女以实后宫之事,闹腾得你不得安生吧?”

  赵与莒点点头,这事情确实弄得他有些烦躁,宋代宫女,多出自文武世家,也有少数象杨太后这般起自民间的,朝中群臣如此鼓噪,倒有几分象是在为自己女子拉皮条一般,而且他们的目的是以此来分杨妙真、韩妤之宠,想到这里,赵与莒便觉不快。

  “哀家觉得,此事便依了他们。”杨太后摇了摇头:“免得他们纠缠不休,来日令其将备选女子送入宫中,哀家与贤妃、阿妤一起挑选……官家此事便交给哀家来办吧。”

  看到杨太后面上一丝狡猾的笑容,赵与莒先是一怔,然后恍然,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多谢母后。”

  “你我母子,虽无血肉之实,却有血肉之情。”杨太后叹了口气,又欣慰地一笑:“史弥远这一世,便是在选你上于我大宋列祖列宗与江山社稷有大功。官家日夜勤政,一些琐事便由哀家为你挡了,也好让你多有时间陪陪贤妃与阿妤,哀家还想早日见着皇孙呢。”

  太后为官家选取宫女一事,迅速传遍内外,朝中诸臣纷纷荐女,一时之间,群雌粥粥,杨妙真虽是不喜此事,但被太后按着,却也不得不寻芳赏艳。不过这也有好处,她原本是外向的性子,整日与这些备选女子打交道,至少不觉得憋闷了。

  真德秀是九月二十日离开临安赴任的,李仕民回来时他已经离开,故此李仕民满肚子疑惑,却无处可解。

  “曼卿兄,惜哉你我才疏学浅,不能解心中之惑,我有意赴楚州向真公求教,只是路途遥遥,来去耗费时日,而且多有险阻。”这一日在群英会饮酒时,他向赵景云抱怨道:“若是能有法子一夜飞渡南北便好了。”

  陪他二人的霍重城听了之后笑起来:“你们两个去流求久了,定然不曾在临安看报纸吧?”

  “报纸?”

  他二人回临安时间尚短,故此报纸虽然看过,却还不曾养成期期都看的习惯。霍重城叫来一个伙计,不一会儿,伙计拿来两份最新一斯的《大宋时代周刊》来,翻到“国风”栏目中,指着一个消息道:“你们且看看。”

  二人捧起报来,只见上头写的却是一则消息,在临安新有一家商铺开成,这家商铺名字极为古怪,叫做“大宋轮船招商局”。

  “这报纸为何连商铺开张之消息也报上去?”李仕民发牢骚道:“荒谬,人心不古,人心不古!”

  霍重城微微一笑,这篇消息,作者却是他自己。赵与莒虽未曾与他官职,却依然委以重任,并允诺今后朝议合适之时,必要赐他一个出身,并追赠他的父亲。赵与莒交待过,临安城中有哪些新鲜之事,他收集到后经过润色,便以“梁校”之名发在《周刊》上。

  赵与莒的用意很简单,当每日读书人都能在报纸上看到新鲜事物时,他们自然不会那么保守,对于新鲜事物的容忍度便会增强。到时再推行一些制度上的改革,多少可以减轻一些阻力。

  为了促进这个国家变化,他可谓是不遗余力了。

  “你二人继续看下去,先不急着下断语。”见李仕民与赵景云都盯着自己,他笑道。

  二人再看下去,发觉这“大宋轮船招商局”主要职司,却是进行运河货运。南渡之前,这大运河为南北交通之要,河上帆如云桨如雨。靖康变后,两淮成了战场,加之再无那么多漕运,而且黄河又改道,故此两淮之间的运河段不仅失修淤衍,航运也远不及以往。

  “真公去了楚州,官家又光复了淮北,想来这轮船招商局便是因此而开。”去了流求一趟之后,李仕民眼界渐开,不再象当初那般迂腐,他赞道:“真公之名,由此可见一斑,官家委之与淮南事,实是慧眼得人!”

  赵景云继续向下看去,只见这轮船招商局承揽的客货运送,不仅仅是临安至楚州的,还包括到徐州——如今徐州还算是战区,据说金人正在励兵秣马,准备重夺徐州。

  看到后来,他们都注意到下面一段文字:宝庆元年十月一日,轮船招商局首航徐州,计程收费,若是全程到徐州,每人收钱十贯,至楚州,每人收钱五贯。

  “好贵的船价。”二人都是咋舌。

  “你们只见着船价,却未见着这船了。”霍重城笑道:“这船为江南制造局新研制,帆桨两用,船速极快,而且途中有流求水军护卫队护航,不必担忧行程安危,贵一些自是难免。”

  “流求护卫队?”

  赵景云与李仕民是亲眼见着流求护卫队之威的,听得此语又惊又喜,赵景云问道:“他们竟为这商船护航?”

  “那是自然的了,你们不是去国流求么,莫非不曾去护卫队训练营地?”霍重城这没去过流求的倒显得比他们这些去过的更为熟悉:“那营地里有一碑,上面可是咱们官家亲书的句子!”

  赵景云与李仕民对望一眼,都是有些尴尬,他二人在流求时,耳目应接不暇,根本没有去看过护卫队军营。听得那碑上有官家御笔,便问道:“是何句子?”

  “国之利器,护吾国民。”霍重城微微一笑。

  “国之利器,护吾国民……”这倒不是什么新鲜话语,但合着方才护卫队为商船护航之事在一起,却有不同寻常的意思。

  “船钱我替你们出了吧,只须能在太学告得假。”霍重城微微一笑,赵与莒令他结交这些太学领袖,一来是可以自他们处了解仕子之间的动态,二则是希望能影响他们,进而影响年轻儒士,毕竟年轻人,比之真德秀等,要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一些。

  李仕民与赵景云都知道他豪爽,故此也不与他客气,当下道了谢。

  次日霍重城便遣人给他们送来船票,李仕民原本只是一人前往,恰好赵景云没有事情,又有多余的船票,便也随着前往。

  上船买票,这却是件新鲜事情,十月初一大早,二人便来到武林坊外码头处,去见着码头上人头攒动,足有数千人来此看热闹。他二人好不容易才自人群中脱出,抬头便见着一个巨大的木牌,上书“轮船招商局候船处”八个字。在这木牌之侧,是搭起的一座棚子,倒可以给人遮风避雨。

  二人执票进了那木棚,竟然还有人端来茶水,他们只觉得稀奇,再看茶棚里,如同他们一般的客人倒是不多,想来这是因为初航的缘故,看热闹的远比参与的人众。

  倒不是临安百姓未曾乘船去过大运河,事实上这条运河对于大宋物资输送仍然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是象这般大张旗鼓地宣扬,这还是头一回。而且轮船招商局的那艘船与普通船不一样,不是那种小乌蓬船,而是上下两层的大船,倒有些类似于西湖之中的画舫一般,装饰得较为精美。只是比画舫要多出两处不同之处来,一是有帆,二是在尾舵之后装有明轮,船身也极长,几乎近于小型海船,不过因为是平底的缘故,吃水并不深,利于在内河中航行。

  这艘船是胡幽回到江南制造局后与其祖父胡柯等一起研制出来的,当然,他们也得到赵与莒提供的图纸为蓝本。赵与莒最初是想直接上螺旋桨的,但在人力蹬踏之下,螺旋桨的效果反而不如明轮。前些时日,赵与莒已经命胡幽去流求的淡水制造局,与萧伯郎一起研究,如何将萧伯朗的蒸汽机装在船上,为船提供动力。

  “这船极漂亮,就是不知船速如何。”见着船身那漂亮的红漆,赵景云赞叹道。

  “无怪乎要收十贯……若不收十贯,也不知几时方可赚回本来。”李仕民也叹道。

  等了约是半个钟点,那钟上敲响了钟声,接着便有伙计上来奉请,将棚子里候船的客人都请上了船。一上午船,李仕民与赵景云便觉着有几分亲切,原因便是这船上所有人员衣着,与他们见过的流求护卫队的制服颇相类似。

  经过这数月时间,对于流求人的服饰,临安左近百姓已经有些习惯了,他们只道所有流求人都是如此,赵景云与李仕民却知道,流求人中绝大多数还与宋人服饰无二,只是护卫队与部分工场作坊人员,为着行动方便,才会穿这种制服。

一六四、后宫佳丽三十六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画一般的湖光山色之中,传来婉转动人的歌声,这歌声如此美妙,以至于行人无不驻足。老者会心微笑,少年满脸渴望,而诗人词客则因之举杯。

  歌声自一艘画舫中传出来,这画舫极是精致,不象是西湖上供普通人游玩所用,倒似官宦人家自蓄之物。见着那船上的健仆,便是有自诩风流的士子,也不敢上去搭讪。

  那画航之中,轻启朱唇婉啭而歌的,却是位稚气未脱的少女。

  只看外表模样,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正青春烂漫时节。她长得极秀美,眉似细柳,目如启明,秋波流转,眉眼盈盈。她皮肤白皙,微微透着水色,极是晶莹光泽,因为年纪尚不太大的缘故,她体态纤弱,看上去稍稍有些单薄。

  以她的家世,以她的年纪,以她在家中的受宠,原本应是最无忧无虑的时节,却让她眼中蒙上淡淡的轻愁。

  “淑娘唱得真好,只是今日一别之后,也不知何时能再听得淑娘一曲了。”她一曲唱罢,同在画舫中的另一个女子轻轻叹息了一声道。

  那少女也是幽幽一叹,怔忡地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只怕此去,再无知音,这曲儿,也不知唱与孰人听。”

  这少女姓周,小字淑娘,却是前朝丞相周必大之女孙、周绍之女。她原是庐陵人,此次来临安,寓居于亲族之家,不用多久,她便要被送入宫中,以备天子检选。

  在庐陵之时,她是无忧无虑的少女,虽说也曾为今后所寄终身之人而心神恍惚,但象这般,可能一朝选入君王侧的事情,是从未有过的。

  她来临安备选,最主要原因还是朝中理学一派的推动。真德秀当初发觉天子信奉功利之说,加之杨妙真挟流求之力入宫,担忧自今而后,理学又会有一次庆元党锢。当时真德秀不知赵与莒是在有意打压他,只道是天子对理学一脉有成见,故此与魏了翁、葛洪等人一起,全力推动为天子选宫女之事。他们名义上是广选淑女以实后宫,早日诞生龙种以延国祚,实际上却是想在后宫之中推出一个能与杨妙真抗衡、同时又可以影响天子接受理学的宠妃乃至皇后。挑来挑去,为避免天子反感,也不至于使得正在朝中的某位理学大将因为成了外戚而失了前途,周必大之孙女周淑娘便成了最佳人选。

  周必大自己不是理学一脉,不至于令天子忘而生憎,而且他的身份极特殊,无论是理学的朱熹,或是功利的叶适,都曾受过他的举荐,但他本人在立场上更接近于朱熹。真德秀以为天子真是叶适一派的信奉者,故此玩了这个小小花样,用心原是极深的。

  周必大虽是曾任丞相,其子周绍如今却是赋闲在家,他与真德秀等人向来交好,常有书信往来,故此闻讯之后,慨然便将爱女送至临安。因为她即将入宫的缘故,葛洪等人不仅多请出宫的宫女为她讲解礼仪,也让族中同龄女孩相陪。

  “淑娘休要烦恼,咱们这位官家,却是个英武之君,得以入宫侍俸,实是旁人羡都羡不过来的福份。”另一个相伴的女子微笑道:“好妹子,有得这般歌喉,在宫中也应多唱才是。”

  周淑娘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将“你既是羡慕那你便去”的话说出来。

  宝庆元年十月初六,周淑娘被一顶轿子送入宫中,与杨妙真入宫时那震动全城的排场相比,她此行便显得极冷清,便是父母,也不曾前来相送。

  象她这般被送来的少女不在少数,但并不是都有资格为太后、贤妃所挑选,经过几道关序,其中颇有令人羞怒难当者。待得召她们进慈明殿时,所剩已经只有三十六人。

  原本后宫选宫女,往往动则百人,不过当今天子意欲削减开支,后宫能省便省,人数上也常不满员。

  三十六位少女,姿色容貌皆是一时上上之选,淑娘凝神不语,既不左右观望,也不面露慌张,只是在进慈明殿时,恰恰扫了一眼。

  殿中并未见着传说中英武不凡的天子,只看见一个老妇人被宫女掺着,老妇人眉宇间略带着丝傲慢,眼光也极是尖锐。在老妇人两侧,又各有一女子,一个盛妆打扮艳若桃李,只是一双眼睛极是灵活,与她这打扮很不相称,另一个则打扮得清淡些,象是庭院中的一朵栀子花般素雅,令人忍不住便想亲近。这两女子都带着笑,那目光灵活的笑容里似乎有几分狡黠,而那素雅者则隐隐带着忧色。

  “给太后、贤妃、婕妤见礼!”有女官喝道。

  三十六位少女一起施礼,满殿都是莺啼之声。

  见完礼之后,杨太后一一看过来,突然问道:“谁是谢鲁公之孙?”

  “奴便是。”一个也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女行礼道,淑娘用眼角余光看了她一眼,这女子皮肤莹白如玉,因为是侧看的缘故,倒看不出面貌来。她只是记得方才在殿外等候时看到过,在这三十六位少女子,这位谢鲁公之女孙姿色前不特殊,只是谨言语慎行动,颇有大家之风。

  杨太后对着那少女微微一笑,那少女只是谦恭地垂首低眉,既无惊讶之色,也未因太后青睐而生骄意。杨太后极是满意,侧过脸对韩妤道:“阿妤,你觉得这女子如何?”

  韩妤浅笑着点头:“端庄有大家风范。”

  杨妙真却撇了撇嘴,这少女年纪轻轻,却如此老成,与木偶泥塑有何区别。杨太后看了她一眼,道:“贤妃觉得如何呢?”

  “不知道学玩羽鞠快否。”杨妙真虽是直,却不傻,这种情形下,若是违了太后之意,不但于事无补,反而遭人记恨,故此她却言及其他。

  杨太后失笑,觉得这杨妙真虽然粗野,却倒也有几分可爱。她眼睛转了转,又在人群中发现一女,那女子姿色最是出众,杨太后看了之后,又看了看杨妙真,杨妙真的长相在她眼中算是“狐媚子”了,可是与这女子比,却又要差上一分。

  看模样,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光景,可那胸那腰那臀,却是出落得凹凸有致,加之又是眉目含情桃腮带春,当真能使后宫粉黛无颜色。

  “这女子何人?”杨太后指着那少女,向女官低声问道。

  “故淮东制置使、龙图学士、光禄大夫贾涉之女,闺名元春的便是。”

  “哦……”杨太后微微点头,心中冷笑了声,这贾涉生前为史弥远一党,那么这位贾元春,显然便是宣缯、薛极他们推出来的了。

  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孰不想得之!

  她又看了谢道清一眼,有自己相助,谢道清姿色虽稍逊,但这后位……

  “不过还须令阿妤相助才成,有阿妤相助,官家才会亲近……”

  心中在盘算这事情,杨太后面上却不动声色,相反,笑容堆得更多了。她站起身来,温言道:“都是好女儿家,都是好女儿家,有你们来了,哀家觉着自己也年轻不少。”

  就在杨太后、杨妙真与韩妤在为赵与莒挑选宫女之时,赵与莒自己却在选德殿里与朝中重臣议事。

  自他亲政以来,虽然朝会几不耽搁,但已经有意将一些重大事项决策自大朝会上移到选德殿的重臣会议上来。

  “彭义斌、李邺合兵,已破金人矣。”赵与莒将奏报交与众臣,然后大笑道:“果然,金人如今已经外强中干了!”

  葛洪微微皱眉,天子这意思,似乎是准备兴兵北伐,一举破敌了。只是如今国用疲惫百废待兴,尚不是匡复之时,况且中原经金人统治,民心早不在我,而胡人又连年累月南侵,灭了金国,不过是为江南财赋多增加负担罢了。

  当初开禧北伐失利,很重要一个原因便是江南官民,不愿增加因为光复而带来的赋税。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战之不宜。”魏了翁最直,他起身行礼道:“陛下何不休养生息,多准备数年,等待时机,再行北伐!”

  赵与莒收住面上的笑容,皱了皱眉,却不做声。

  薛极揣摩天子之意,是要北伐恢复的,因此出来反对道:“魏尚书之语大谬,匡复故土,雪国之耻,此乃天赐之机,天与不取,必有后患,且我大宋与蒙胡有约,夹攻金国,则大势可定矣!”

  “不可,不可!”

  这时出声反对薛极的,却是重臣中资历最浅的郑清之,他神情慎重:“攘外必先安内,今金国之外,尚有强胡,虽然蒙胡曾与我大宋相约齐攻金国,然而陛下登基以来,蒙胡屡次骚乱京东,且又收容叛贼李全。与蒙胡合灭金国不难,只怕一战之后,唇亡耻寒,令蒙胡坐收渔翁之利!”

  “咦?”

  赵与莒吃了一惊,众臣也同样大惊。赵与莒吃惊是因为郑清之竟然拥有如此眼光,看到若是金国被灭,因为宋国国内积弊尚未除,便是有自己穿越,此时面对有一批悍将强兵的胡人,便是胜也只能是大伤元气的惨胜。群臣吃惊却是天子,在他们看来,这位天子自登极御宇以来,便有万事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从未出现过如此惊容。

  “郑侍郎所言不当,金,大宋之世仇也,若灭金,便可夺中原之地,据黄河之天险,内修甲兵,外和诸戎,胡人掳掠为性,无衅可乘,自会退去。”薛极竭力道。

  “当初国朝与金海上之盟,诸君竟不见乎?”郑清之跪了下来,极激烈地道:“前世不忘后世之师,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海上之盟,去一弱辽而至一强金,靖康之耻犹之未雪。今金弱而胡强,与之盟约,必去一弱金而至一强胡矣,臣恐复有不忍言之事也。”

  赵与莒慨然而叹:“诸卿休要争执了……”

  他知道郑清之在后世历史之中,是赞成据关守河的坚守之策,为此甚至在失利之后几乎罢相。没有料想到的是,在金国尚未灭之前,郑清之便已经敏锐地发觉胡人的威胁。

  他从御座上起身,转身看着挂在御屏上的地图,这地图已经换过了,比起原先的要精确得多,而且不仅有大宋疆域,金国、西夏、吐蕃、蒙胡、大理,尽在其上,甚至还帮括南边的李朝。赵与莒指着开封之处,叹息道:“徽钦二帝,过于文弱,所谋甚浅,故此有令人扼腕叹息之恨。金国虽为国仇,如今亦为屏藩,朕有意与金国言和,诸卿以为当否?”

  这话他不敢放在大朝会上说,若是大朝会上说出来,必然会遭至群臣诟诘,最终一事无成。相反,摆在这时小范围内商议,更容易达成共识,而且在座之人几乎囊括朝中各派系大佬,能摆平他们,朝中之事大致便定下来了。

  听得天子在连胜之后有意求和,诸臣再度吃惊。

  仔细想来,当今官家亲政起做事没有不出乎众臣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比如一击扳倒史弥远,再比如说调流求与忠义军取徐州,还有弄出那《大宋时代周刊》来控制舆论,最近一次是明明不喜真德秀的情形下,还是委真德秀以大任。众人都明白,真德秀为中枢过迂,为地方官却是勤政爱民,兼之素有威望,以他为淮南总领,既可安抚黎庶,又可镇慑边将。

  “诸卿为何不言?”赵与莒看了看众人,面上露出苦笑:“朕知道,这和议一出,天下必是群情汹汹,诸卿为声望富贵计,自是不肯担此骂名……那便由朕来担……”

  “陛下不可!”

  薛极又是第一个出来,他长跪在地:“臣愿一力主和,担此骂名!”

  替天子担骂名,却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身为臣子的身家富贵,尽数出于天子,背个骂名,却换来一生富贵,如秦桧事,有何不可!

  赵与莒赞许地点了点头:“薛卿果然为朕之忠臣,只是朝中如今还离不得卿……”

  众臣心中嘀咕了一声,只怕是天子官家离不得薛极为他攻击那些违意之人吧。不过此时却不是指摘薛极之时,故此众人依旧沉默。

  谁都知道议和为必要之举,也都知道首畅议和之人必遭斥骂,甚至有可能因此罢职,故此除了薛极外,便是魏了翁这般直臣,也闷声不语。

  赵与莒眼睛扫了扫,心中冷冷一笑,群情汹汹?且看自家如何让群情汹汹起来吧。

  注1:《诗经·柏舟》原是女子委婉拒绝父母安排婚姻之语,全部如下: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注2:庆元党锢是南宋中期著名的一次政治事件,理学一派人士,包括与他们走得近的人士,如朱熹、辛弃疾、叶适等,尽遭罢用。

  注3:贾贵妃之名不可考,在此恶搞一下《红楼梦》,看官大大勿怪。

一六五、徐州虽治尚遗患

  楚州经过李全之乱,民生凋蔽,原本是淮南大州,现在全城也不过只有六千余人。真德秀初至楚州城时,简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花了足足数日时间,才将破烂不堪的衙署清理出来。当他好不容易搬进尚可一住的衙署时,他的学生李仕民也到了。

  “之政你来得正好,便在我幕下先委屈一段时日。”

  李仕民在真德秀诸弟子中不算最出色的,但远水不解近渴,现在只要是人手,他便急需要了。

  赵景云则未在楚州停留,事实上,当他见着此地破坏的模样,已经失去了游历的兴趣。他跟船长商议,补足了余款,随他们继续北上,十月十日这天便抵达了徐州。

  本来赵景云想来,楚州尚且破败成那模样,同样经过大战的徐州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然而,到得徐州,他却吃了一大惊,与死气沉沉、还停留在招纳流亡阶段的楚州比,徐州不仅人口远为众多,而且展现出一股楚州所看不到的风貌。

  这种风貌在流求倒是不罕见,那便是纪律性。

  少量穿着自卫队制服的人成行成队地在街上巡逻,制止一切与法纪不容的行径,大多数则都是普通衣饰但明显是流求来的人,带着一些面黄肌瘦神态木然的淮北人士,匆匆从一个工地赶往另一个工地。赵景云到时,恰好看到他们修葺完城墙。

  徐州原本的城墙在上次攻城中摧毁了一段,固此不得不重新修葺,水泥的应用加快了这一进程,而富有纪律与组织能力的流求基建队则在这件事情上发挥了骨干作用。当然,新修起的城墙只是看上去坚固了,实际上徐州如今靠的不是城坚,而是城头上炮利。

  “曼卿兄,你是广梁介绍来的,又去过流求,自是知道咱们火炮之威。”忙得团团转的李邺还是抽空与赵景云见了个面,寒喧几句之后,便提出一个禁令:“城墙上的炮台,非护卫队不得接近,除此之外,徐州各处你尽可游玩,小弟军务繁重,便不奉陪,还望海涵。”

  “汉藩兄尽管自便。”赵景云望着这个年轻英挺的将领,心中颇为感慨,他如今是淮北总管,虽只是武官,品秩也只是可怜的正八品——便是赵景云这般看不起武官的儒生,也觉得有些委曲了,但他却做得英姿勃发。

  他却不知李邺与赵与莒的关系,李邺始终记得自己在郁樟山庄时逃走的经历,若不是赵与莒给了他最后的机会,他哪里会有今日。而且,义学六期少年中,他是目前唯一有品秩的,其余诸人中,能力比他强、功劳比他大的大有人在,只是天子暂时还不得机会将他们提上来。天子在给他和其余一些义学少年的信中提及此事,反复告诫李邺,须得为义学少年争口气,做出番事来堵住朝中那些朽木顽石的嘴巴。

  李邺要防备的不仅仅是金国,还有北方的胡人,这一年多以来,胡人已经不再用抢掠来的百姓与石抹广彦交易,相反,他们采纳史天泽的建议,设置州郡,辟儒生为官,虽然还做得很无章法,却已经展现出与此前不同之处了。

  告辞了李邺,赵景云独自行在街上,望着奔波往来的人,心中开始有些怀疑,真德秀所治的楚州,是否真能争过这座徐州来。

  如今徐州的粮食物资,都不是官府拨来的,而是以徐州今后三年煤铁利润的一半为抵押,自流求银行贷来。据赵景云所知,贷款总额高达流求币五十万金元券,这相当于大宋铜钱五百万贯,实在是一笔不小的钱。以徐州如今这情形,赵景云不太相信三年内煤铁利润能达到这个地步。

  事实上,如今大宋一年收入,也就是五至六千万贯,以徐州一地,想要还起这笔钱,只怕难上加难。

  固此,他又去拜访了徐州屯田使刘全。

  “三年五百万贯算得了什么?”听得他的疑问,刘全哈哈一笑:“平均算来,每年也不过是一百余万贯罢了,你知道流求如今一年购铁的款项要多少么?”

  这个赵景云着实不知,刘全也没有告诉他,只是叫他放心。

  无论是刘全还是李邺,甚至远在临安的赵与莒,对于徐州都是信心满满。原因很简单,与当初流求开拓相比,徐州所在的淮北至少有好几个优势。第一便是人力上的优势,根据赵与莒的计划,自流求分阶段抽调两千名基层人员来徐州,这些人至少可以管住十万人,与流求开拓时无论是管理人员还是劳动者都捉襟见肘相比,这已经是个极了不起的优势。第二便是钱粮上的优势,流求初开拓时,粮时都要自陆上运去,损耗与风险可想而知,而且当时赵与莒虽说有钱,还需要不停周转才能维持,哪象如今,流求一地的年收入,几乎抵得上大宋一国!第三个是资源上的优势,虽然流求如今可以自琼崖运来铁矿,但对于几乎整个东亚市场来说,大受欢迎的流求铁制品、钢制品依旧是供不应求,徐州有大宋南渡之前最重要的铁矿产地利国监,既有煤又有铁,极适合就地开采冶炼。第四是地理上的优势,比起流求,徐州靠接中原,无论是招徕人手还是运销货物,都更为便利。第五是技术积累,这是赵与莒最为欢喜的一个优势,经过近十年开拓,流求的冶铁技术已经比较成熟,只需照搬过来便可,几乎是拿来即可用,用之即获利。第六则是徐州本身的基础尚在,攻破徐州之时,因为事起仓促,金国并未来得及破坏原先的矿山,那些矿工也都在。

  最重要的是,在赵与莒的战略中,徐州是让他积聚多年的力量正式步入大宋朝堂的一个跳板。因为不经过科举,又不是恩荫,无论是义学少年,还是耶律楚材这样的北地豪杰,要想按正常途径进入大宋官场,是件极困难的事情。稍有这般意向,必然遭致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反对,而这些人掌握了舆论话语权,虽然赵与莒已经通过报纸来与他们争夺这话语权,但报纸所行之地毕竟有限。在徐州则不然,四战之地,若不是有火炮这一战争王者,赵与莒也没有信心能守住这个地方。

  还有一点便是,流求实行的制度,要想在大宋照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今日他赵与莒说要按流求之制治国,明日朝堂群臣就会扶出一个宗室与他对抗,他此前隐忍所得的大义名份,一朝便尽数失去。而在徐州与淮北,照搬流求之策,大臣的反对之声会小得多,就象他们容忍李全、彭义斌在京东半割据一般,他们认定淮北是边远战区,便是行流求之策,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赵与莒却对流求之策极有信心,一个并不大却有效率的政府,一支坚强忠诚有纪律性的部队,一群服从纪律、可经组织起来的产业工人队伍,再加上一些头脑灵活的商人——他们现在还只是推销他们的商品,待得日后,他们要推销的,便是他们的制度了。流求虽好,对于大宋百姓而言却是远在海外,而淮北不同,就在他们身边,他们不能蒙住眼耳装作没看到没听到,不能以为这一套制度只适于海外而不适于大宋。

  或许这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赵与莒却不急,如今他已经有自信,面对胡人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能用越长时间夯实基础,那么他将在大宋建起的制度,也将更为完善,更为持久。

  赵景云几乎转遍了徐州,甚至连利国监也去查看过,回来之后,他又专门求见刘全:“刘屯使,徐州有一患,不知屯使可有解决之道?”

  听得他这话语,刘全一愣:“何患?”

  “水患。”赵景云斩钉截铁地道:“若是黄河有大汛,只怕徐州不保!”

  大宋绍熙五年(西元1194年),黄河改道侵泗夺淮,自此流经徐州,徐州水患由是而始。几乎五年一大灾三年一小难,护卫队夺取徐州时日尚短,刘全又不是徐州本地之人,故引并不清楚这三十年前的旧事,闻言大惊:“果真如此?”

  “绝不敢大言欺世。”赵景云心情有些沉重,经过流求之行,他对于流求的印象极佳,不象留在临安的其余太学生一般,视流求为岛夷。故此,对官家信任重用流求官吏军队,他是打心眼里赞成,而对官家力排众议暗渡陈仓,夺下这徐州之地,他更是极为支持。但了解黄河水患之后,他又不得不承认,攻下徐州,未必便是个好局。

  若水患处理不慎,徐州、淮北之地得而复失事小,只怕损兵折将,至流求元气大伤。

  “当初苏子瞻治徐州时……”赵景云定了定神,又继续说下去,但才说了一句,刘全摆了摆手:“这苏子瞻是何许人也?”

  赵景云大窘,道:“便是苏轼,苏东坡,字子瞻。”

  “哈哈,我还以为苏轼字东坡,原来是字子瞻……”刘全大笑了声,丝毫不觉尴尬。

  赵景云苦笑着继续道:“苏子瞻治徐时,熙宁十年秋,便遇大水,以他之才,亦耗时四十日,方得大水退去,徐州东门之外黄楼便为此事之志。”

  刘全闻言皱眉,让他组织生产,有流求十年的经历,那是毫无问题的事情。可是让他治水,在流求也有水患,只不过一向是方有财等应付,与他关系不大,叫他如何去应对?

  “赵曼卿,你既知此事,想必有治水之法?”他抓住赵景云的手:“还请教我!”

  “晚生却是不能……黄河夺淮,上游乃在金国,我在下游,确实无计可施。”赵景云叹道:“不过好在此时方是十月,若有水患,也得来年六月,还有半年可备。当初苏子瞻说土实制水,高筑堤、固城墙、浚河道,无外乎此也。”

  刘全顿了顿足,略一沉吟,他又道:“无妨,方有财这老奸在流求治过水,待我寄封信与他,问他当如何做,反正我手上有的是人力!”

  刘全此言非虚,忠义军与护卫队连手攻破徐州之后,彭义斌算是见识过忠义军与护卫队的战力差距,特别是火炮这等利器,已经明白护卫队根本不将自己这点实力放在心上。而且他盘算着自家与护卫队算是同一渊源,还想自护卫队处要些火炮去,故此放人手上极为大方,李全裹挟的数十万众,竟然大部分给了护卫队。这些人虽然还停在淮南,每日吃嚼也是一个大负担,固此刘全早打发他们去疏浚运河、修建道路去了。

  “水患若除,徐州无忧矣。”赵景云还是有些不放收,他想了想又道:“此事我会载入游记之中,发给临安的报纸,看看天下英雄,有没有能治水的办法。”

  他提及临安的报纸,却不知此时临安报纸最关注的,并非徐州前线,而是另一件事:皇宫中新近流行的羽鞠。

  赵与莒将这后世的羽毛球弄出来,原是为杨妙真解闷的,她好动,但身为皇妃现在又不能整日耍枪弄棒,搞搞体育运动,也可以让她发泄一番。新选入宫的宫女三十六人才进来,便被杨妙真组织起来,每日上午便是羽鞠、秋千,下午则是跟着杨太后、韩妤识字算数,反倒是学习规矩、侍候天子之类的事情被放了下来。朝中各派大臣费尽心机,向宫里派出的这些青春少女,竟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赵与莒,更别提成为妃子与杨妙真、韩妤争宠了。杨太后虽是瞩意谢道清,但一来谢道清刚刚入宫,二来她也不愿因此太伤了母子和气,故此只得暂缓。

  很快,这羽鞠便自宫中传出,成为临安一项新的娱乐活动。大宋之时,无论是权贵还是百姓,都是喜好游乐的,多了这一项规矩简单、又没有太多限制的玩法,哪有不流行的道理。一时之间,除了《大宋时代周刊》之外,临安新兴的小报纷纷登载有关羽鞠的玩法、规则,而一些原被流求的丝绸挤迫得近乎停业的织坊,也迅速转产羽鞠来。

  《大宋时代周刊》起初对此事并不关注,但当羽鞠以极快的速度风行临安之后,《周刊》上登载了一个极让临安百姓兴奋的消息:群英会酒楼为贺天子御宇一年,悬彩千贯,组织一场羽鞠大赛。

  注1:苏轼治徐州水患之事,可见于苏辙《黄楼赋》,原文过长,不再赘记,只是在此叹息,苏轼实经世之才,惜哉与王安石、司马光同时而晚,故不得用之。

一六六、淮北有意来金使

  “荒谬!堂堂天子,如何能整日嬉游!”

  太学之中,有士子愤愤地将报纸摔在地上,大声疾呼道:“诸君,如何……”

  “叭!”

  那士子话尚不曾说完,一只不只自哪儿飞来的羽鞠击在他的嘴上,他忙不迭地将羽鞠吐了出来,见着那头部沾着的黄泥,他呸呸地连吐几口,怒吼道:“是谁?”

  “永康陈安平。”掷出羽鞠之人傲然而立:“你这厮出言不逊,辱及君父,有道是君辱臣子,拿羽鞠打你算是轻的,若不是碍着国法,我不揍得你满面桃花开,你还不知道花儿为何这般红!”

  先前那士子一进语塞。

  这位永康陈安平,也是名门之后,近来在临安太学生中风头正健,直逼此前太学生三领袖中的谢岳。他不唯与谢岳一般慷慨任侠,而且比起谢岳来更要直接,谢岳管闲事只是出言讥讽,他却是屡次三番挑起事端,先后已将数名太学生饱以老拳了。

  这厮年纪不大,虽是读书人,却有着一身力气,打起架来又极有经验,远胜过那些在脂粉堆里打混的风流才子们,以一对三都是只胜不负,何况他还有一个帮手,也是那种打惯了架的。

  “陈易生,我不与你这厮计较。”那士子面色红一阵白一阵,见着陈安平一脸挑衅模样,知道自己若是真与他较真,少不得要吃一番打,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又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那士子忍下这口气:“斯文败类,斯文败类!”

  “哼,国家正图匡复之时,大丈夫理当带三尺之剑,横行天下。岂有如你这厮一般,整日蝇营狗苟,若非你这等人太多,官家又为何要畅羽鞠忍国仇?”陈安平身后一人冷笑道:“厮文败类?总比你这厮要好些!”

  “石子房所言不错!”整日跟着陈安平的李石也上来说道:“与这等妇人女子尚且不如的无用之辈有何可说,咱们先走,也去报名试试!”

  他们之所以争论,是因为前些时日,天子明文在《周刊》上发布诏书,说是如今徐州已复,中原门户大开,须得厉兵秣马,准备北伐事宜。只是国家积累多年,民风文弱,恐骤然出兵,不利于国。故此令民间多习武健体,以为长久匡复之计。

  在天子钦定的健体之术中,便有羽鞠之一项。

  “陛下畅羽鞠,所谋仅健体一事么?”禁宫之内,博雅楼之中,岳珂笑着问道。

  赵与莒闻言也是一笑:“自是不只,朕见民间,好赌之风极盛,斗鸡赛虫,既无益于民生,又有损形体。倒不如蹴鞠之类,尚可强身健体,只是蹴鞠所求甚繁,非人人得可,故以羽鞠代之。”

  “陛下所谋深远。”岳珂叹道:“本朝太祖之时,遴选禁军尚有样兵,皆为健壮大汉,如今臣执掌兵部,观阅卷宗,有当初样兵之体魄者,十中无一矣。太祖时兵强,故所攻无有不克,如今兵弱,故屡战屡败。”

  他这番话说得便有些迂了,赵与莒知道他只是文人,远没有乃祖之韬略,故此只是一笑。

  “陛下既是要与金人议和,为何迟迟不曾派出使者?”顿了一顿之后,岳珂又问道。

  “朕已经在《周刊》上释出善意,金国君臣中,岂无智者?”赵与莒微微一笑:“朕料想金国必有间细在临安之中,《周刊》载有我大宋时政,他们应当会将此送往金国。若是朕派使者去金国,那是朕向他求和了,若是他遣使者南来,则是他向朕求和。如今我强敌弱,是金国求我,而再非我求他了。”

  岳珂闻言颔首,天子所虑极是细微,只不过,金国真会派遣使者来么?

  大宋宝庆元年十一月十六日,赵景云结束他的徐州之行,正准备回同样搭乘轮船招商局的客船回临安之时,一个消息让他大吃一惊。

  徐州城外来了一队金国人马,带队的自称为金国使节,名字叫乌古孙弘毅。这个消息并不出乎李邺与刘全意料,事实上,在赵与莒颁布诏书的同时,密信便送至他二人手中,提醒他们有可能会有金国使节自此经过。

  宋国与金的交界之处有数千里,之所以判断是自徐州经过,一则因为只有徐州地方官吏才是赵与莒真正信得过的心腹;二则是因为换了他吃了这般大亏,也必要经过徐州,看看是否有机可乘。

  “郑兄为太学生领袖,可愿与我一起会会这位乌古孙弘毅?”带来这个消息的李邺端坐在赵景云面前:“我才疏学浅,早就弃文从武,若是在言语上吃了这位金国使臣的暗亏,有所咱们大宋体面。”

  赵景云这才明白,为何这种事情李邺会拉上自己。不过难得有与北方世敌交锋的机会,这让他极是兴奋,吸了口气之后,他慎重点头:“敢不效力?”

  乌古孙弘毅是个年过四十的男子,他在金国官为侍御史,虽说不算位高权重,却也是有身份的了。当见到迎接他的大宋官员年轻得只有二十余岁时,他心中一动,年轻便易毛躁,毛躁便会出破绽,故此他故意傲慢地道:“大宋无人乎,竟以小子为州牧!”

  “非是我大宋无人,实是应付下等之敌,自然由我们这些毛头小子来。国中宿儒重臣,年长德高,岂是蛮夷之辈可见得?”赵景云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

  “哼,嘉定议和,我大金为宋之伯,宋为我大金之侄,小小竖子,有何能为,敢对伯国大使?”

  “向闻肉食者鄙,原有存疑,今日得见贵使,方信之矣。”赵景云毫不示弱,背后有流求护卫队为后盾,也无须示弱:“贵使于贵国,可献计破胡人否?可提兵收失地否?可经世否?可济民否?”

  这一连串的可否,夹枪夹棒地向乌古孙弘毅问去,让乌古孙弘毅面红耳赤,讷讷了两句然后“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徐州迎接他也谈不上什么礼仪,总之就是将他接入了城中,在城下之时,他还专门驻足,与下属们仰望城头上的炮台,那粗壮的大炮,让他神情很不自在。李邺看了看他身边一眼,身边人中有一个神情最为专注,李邺猜想,此人不是能工巧匠,便是出色画师,显然是要偷学这大炮了。

  只不过大炮技艺,却不是只看着外表便能学去的,铸造技术跟不上去,造出来的大炮只会成为送自家士兵上天的破烂货儿。

  故此,李邺也不揭破,事实上揭破也没有用,相信如今金国已经有了这大炮外形的图画了。

  金使在徐州呆了两天,恰好轮船招商局的一艘船到徐州,因为天气变冷的缘故,这艘船也将是年内最后一艘客船,再往后,河水便要封冻得不宜船行了。金使对这艘船极是好奇,当得知他身为使臣,乘这船也须按价缴钱时大发脾气,颇有若要缴费便是有辱国体立刻转身回去的意味。只可惜,此处为徐州,为淮北,军事上李邺是第一人,政务上刘全是第一人,这二位都是不在乎金国的,刘全干脆没露面,理由是“我是红袄军见着金国大官便想杀了,还是眼不见为净”,专心致志去修他的河堤去了。

  轮船招商局的背景,其实是胡福郎。流求开港之后,他在定海的生意便有些难做了,这些年他在为赵与莒赚得海量铜钞时,也为自家积攒了巨额财富。赵与莒亲政之后,便对他暗授机宜,令他揽上几个相熟的扬州富商,建了这个轮船招商局。局中股份,皇家暗中占了一半,而胡福郎占四分之一,其余几个扬州富商共占四分之一。到目前为止,轮船招商局的客运还是在赔钱,但是,货运之上却已经大赚,自流求来的物资,纷纷由运河转上楚州、徐州,仅仅是军需一项,便让这些扬州富商乐得合不拢嘴。

  自然,流求在这上面并不吃亏,不仅海运损耗大为减少,而且节约下来的人力物力,足够让他们去赚更多的财富。而且一般来轮船招商局的,是流求海岸护卫队退役之人,或者是义学刚毕业有志进入海岸护卫队却需要积累经验的人,若是需要,这些人随时可以转为现役,换言之,轮船招商局实际上是在为护卫队培养人才。

  故此,这艘客轮的船正根本不将乌古孙弘毅放在眼中,见他还嚷嚷不休,“哼”了一声便下令起锚,而李邺也向乌古孙弘毅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跟着这船去临安,要么便回金国。乌古孙弘毅心中极是郁闷,他原本与同僚去西夏,金国与西夏再度盟好共抗蒙胡,若是他去西夏,少不得好生招待。结果因为在徐州城下连败两阵,又自宋国的《大宋时代周刊》中得知大宋新君也有和意,故此他这个倒楣鬼便被遣来探看大宋虚实。

  金国如今是正大二年,天子为完颜守绪,今年年方二十八岁,也是一位极英武有为的天子。甫一登基,便更改先帝之策,与夏、宋通好,全力对抗蒙元。在乌古孙弘毅来之前再三交待,要他好生与宋国交涉,故此虽说恼怒,最后乌古孙弘毅还是掏了钱。

  船经过楚州时泊了一夜,赵景云借机上岸去拜会真德秀,这一个多月过去,楚州总算安稳下来,城中也恢复了些生机,原本不过六千余人,如今已经超过万人。而且直德秀正一封又一封地将信件发出去,延请各地理学名家来楚州,言辞极为恳切,这短短时间内,他原本空荡荡的衙署里已经多了二十余人,都是大儒及其弟子。

  因为忙碌,真德秀只与赵景云见了个面,便由李仕民陪同,李仕民有些闷闷不乐,赵景云奇道:“如今宿儒云集于此,淮南又是百废待兴,正是施展拳脚之时,之政为何不乐?”

  李仕民苦笑了一番:“舞雩咏归方吾志也,宿儒云集,言必称名教,行必合理学,虽说……唉,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如咱们在流求时那般自在。”

  他只了这一句,然后握拳振作道:“不说这废话,真公难得受天子信重,有此施展拳脚的机会,只可惜我才疏学浅,帮不上什么忙。曼卿,你才学远胜于我,留在此处一试平生所学,岂不较之回太学中浑浑噩噩要有意义得多?”

  “这却不是朱子之学,而是陈龙川功利之说了。”赵景云开了他一句顽笑,随着《大宋时代周刊》中对陈亮叶适的介绍,他二人的学说,如今传播得极广,已经隐隐有与朱晦庵、陆象山鼎足之势了。

  “曼卿兄!”李仕民拱手苦笑道:“留下吧!”

  “这可不成,我……我当初只凭一腔气血行事,如今再想来,只叹书到用时方恨少,自家学问太不够。”赵景云有些歉然地道:“谢岳留在了流求,你来楚州,我准备回临安,一则用心苦学,好早日能解心头之惑,二来也靠近天子,可就近看着风云变幻。之政兄,我总觉得,我们……似乎如《周刊》所言,正处于一个千五百年未曾有过的大变局之中。这大变局的中心,不在流求,不在徐州,不在楚州,还是在临安!”

  听他去意坚决,李仕民也不好多挽留,只得叹息道:“人各有志,只好如此。不过曼卿兄,与你同船而来的那位金使还老实么,要不要小弟去大骂一番?”

  “路上已经被我骂过不下十回,如今都骂厌了。”赵景云哈哈大笑:“如此良机,我赵景云岂会错过!”

  他二人依依惜别,却不知自此一分手,再见面时已经是数年之后,当初在临安太学中意气风发志同道合的太学生三领袖,却走上各不相同的道路。

  告别李仕民之后,赵景云回到船上,因为离别的缘故,少不得又去寻乌古孙弘毅斗嘴。乌古孙弘毅得金主亲睐,选拔为使节,原本也是饱读善辩之人,只是二人年纪身份都极悬殊,赵景云辩输了可以耍赖,他只要稍有漏洞便被赵景云穷追猛打,故此每次都是气得哇哇大叫。

  可是哇哇大叫的同时,也不禁暗暗钦佩:“南朝何其多人也,一介太学生,也有这般见识学问,只不知那临安城中,还有些什么样的人物在等待着自己。”

  临安城中,赵与莒御椅高座,唇际浮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一六七、天子无心寻芳柳

  大宋宝庆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晴。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福宁殿的地砖上,赵与莒吸了口气,看了看自己左边,又看了看自己右边。

  两边的人都不在,或许是怕为太后知道会怪罪有失皇家体统吧。

  赵与莒鼻端还能嗅到淡淡的香味,那是玫瑰与栀子花合在一起的味道,他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对于昨夜是怎样将杨妙真与韩妤两人都推倒在床上已经没有印象了——不过这没关系,今晚再来一次便是。

  想到这,他露出一缕笑容。

  殿外传来宫女欢快的笑声,不过立刻就中止了,想必是有老成的宫女在喝斥了。赵与莒咳嗽了一声,片刻之后,一个宫女行了进来,手中捧着他的衣衫。

  他自登基以来,算不得历行节俭,至少先帝在位时这福宁殿都没有装玻璃窗,而他登基后很快就换了。但同样他也不能算奢侈,宫中用人,能省便省,除去太后那边人手还充足外,杨妙真、韩妤处人手已经极为精简,好在她二人都是自立惯了的,却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家子女人。便是赵与莒自己,服侍他的宫女也只有六人,至于太监,那是完全没有人权的,他是能赶多远便赶多远。

  “官家,请更衣。”

  那宫女年纪很少,声音还极稚嫩,赵与莒微微有些惊讶,服侍他的宫女当中,便没有这样一个人。他皱眉打量了一眼,只见这宫女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年体方方长足,皮肤莹洁如玉,一双眼睛似梦似幻,虽说五官并不算极出众,但这皮肤与眼睛足以弥补了。

  赵与莒只看了两眼便淡淡地说道:“将衣衫放下,你且出去。”

  那宫女应了声是便退出福宁殿,赵与莒自己换好衣衫,因为长时间都是有人服侍的缘故,他现在穿起衣衫都有些生疏了。

  他心中微微有一些恼怒,这个宫女,显然就是杨太后近来挑入宫的三十六人之一。自己记得那些宫女都在慈明宫,这个打发来的,想必是杨太后的主意。

  那么此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一定是原本历史上理宗的皇后谢道清了。没有想到的是,因为自己的穿越,原本两年后才出现在皇宫中的她,还是提前进来,而且她那传说中的皮肤病与眼疾,竟然都治好了。

  穿好衣服,他出外便看到那个谢道清凝神肃立,神态端庄,目光丝毫没有乱瞄。这给赵与莒极好的印象,他微微一笑,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儿罢了,只怕她自家心中对于来服侍自己还未必高兴呢。

  “给朕打些水来,记着要凉的。”赵与莒道。

  “是。”谢道清没有问为何要凉的,只是行礼退下,过了片刻,赵与莒听得她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她端着一盆清水、肩上搭着赵与莒的毛巾进来。

  只在赵与莒低头洗脸的时候,谢道清才真正看了赵与莒一眼。这位官家很年轻,今年才是二十岁,外表甚至比这年纪还要小上几许。他相貌如同传说一般不凡,看透人心的亮眼,直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不过他对洗脸很是专注,甚至不曾抬起头来看谢道清一眼。

  这让谢道清多少有些失落,在家中时,她原本因为皮肤病与眼疾的缘故,时常受同族歧视。当杨太后要召谢氏之女入宫时,她的叔伯们都竭力反对,原因是觉得她长得这么丑,便是入宫最多也是一个粗使的宫女,而送女儿入宫都得备上价值不菲的嫁妆,对于已经中落的谢家而言,实在是得不偿失。她父亲早逝,若不是她兄长坚持,连入宫的机会都不会有。因为机缘,她身上隐疾得愈,族人待她便不同与往,她自家也平添了几分自信,觉得入宫之后便是不得天子亲睐,至少也不至于受到轻视。

  结果却被天子当作不存在一般。少女的敏感,让她觉察到,天子对于她来服侍一事,并不欢喜。这让她更觉得委曲,若不是杨太后之令,她才不愿意来此呢。在慈明宫中与一帮小姐妹们读书习算,玩一玩羽鞠,岂不远胜过陪这个无趣的天子官家!

  虽说心中如此想,但面上谢道清什么都未表现出来,赵与莒洗漱完皆之后,直接去了博雅楼,这是他努力为自己争来的一点点利益,每五日中有一日,不必那么早起来,可以自己在博雅楼里看书。

  当然,所谓的“自己”,还是有人在的,起居郎会一大早便在博雅楼等着,若是他来得真太晚,那起居郎少不得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上晚至,惰于学。

  然后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言官,就会很快乐地来劝谏他要勤政,切莫荒怠,更不可沉溺于女色。

  装模作样看了会书之后,赵与莒便有些坐不住,起身道:“今日闲着无事,好久未曾见过荣王太妃了,朕去那边走走,不必惊动太多人。”

  他登基之后,便追赠他早逝的父亲荣王,他的兄弟赵与芮便成了荣王世子,而母亲全氏则成了荣王太妃。虽说全氏是他的生母,但如今却只能住在荣王府中,好在荣王府便在皇宫边上,隔三岔五的赵与莒便会去看望生母。对于天子的孝行,众臣都默许了,毕竟这位官家虽是年轻英武有类英宗,却不曾象英宗那般非要称自家生父为皇考。

  全氏见着赵与莒来便要行礼,赵与莒慌忙掺住,埋怨道:“母亲,每回都要孩儿说你,我再如何也是你生下的儿子,如何能当你的礼?”

  全氏笑眯眯地望着自家的天子儿子,也不多说,只是向他身后望望,没见着杨妙真与韩妤,便有些奇了:“贤妃与婕妤呢?”

  “母亲还如在郁樟山庄时一般,叫她们妙真与阿妤便是,什么贤妃婕妤的,没来由地叫得生份!”赵与莒唯有在全氏面前,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禀性,这最让全氏欢喜。他笑道:“今日她们要陪太后教导宫女,故此不曾前来,母亲也是,有了媳妇便忘了孩儿。”

  “官家都执掌天下权柄了,还是这般孩子气。”全氏拉着赵与莒的手,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儿子——他现在已经不是自己的儿子了,只能在这座王府之中,在朝臣背后偷偷称呼自己母亲,自他小时起,便从未让自己操心过,相反,一直是他在为自己、为自家操心,如今,还要为这个天下社稷操心。

  想到这里,全氏又有些惆怅,若还是在郁樟山庄中,一家人安安生生地过着小日子那该有多好。

  “与芮呢?”与母亲聊了会天,没见着自家兄弟,赵与莒奇怪地问道。

  “去宗学了,近来读书倒颇为用功,说是不可以坏了皇帝哥哥的脸面。”提及次子,全氏面上又浮起笑来:“他可是佩服官家了。”

  赵与莒微微笑了,也不以为意,他正欲再说话,忽然院外有人喊道:“臣秦大石求见。”

  秦大石与龙十二,如今都在殿前司补了职司,因为资历的缘故,他们当的都是低品秩的小官,但在殿前司诸侍卫中,二人声望却是极高。而且如今殿前司侍卫之中,有近百人都是出自流求,他们无论是身手还是纪律,都足以服众,故此做起这小官来,倒还算顺利。

  赵与莒微撩了一下眉,秦大石而不是朝臣求见,那么意味着来的事情发生在流求了。

  如今朝堂与流求是完全并行的两个体制,朝堂之中,依旧是那些重臣清议们掌握着实权,流求则完全是天子私产。当初献土之后,赵与莒便借击倒史弥远和朝臣们对接二连三的变化措手不及之机,借口“不欲生事扰民”,要求维持流求现行制度五十年不变——朝臣们当时震惊之下,也不觉不妥,又不愿把献土的喜事变成反目的恨事,故此便默认了。待得他们觉得流求如此宝地,竟然不派驻官吏实为不妥时,天子明诏已发,再想反悔已是不及。

  隐约之中,赵与莒便有借着流求来鞭笞朝堂诸公的意味在里面,譬如说夺徐州便是一例。再如现在官家与真德秀的赌约,虽然是二人间的密谈,但这等事哪里瞒得住众人,如今朝臣们都是心思复杂地在观望,看淮北与淮南三年之后究竟孰能大治。

  “官家国务繁忙,便先回去吧。”见赵与莒的模样,全太妃笑道:“有闲时再来,回宫之后,还须多陪陪太后才是。”

  流求来的消息极为不妙,主要还是人心思归,特别是那些最早迁居的移民,觉得如今杨妙真已是贤妃,天子是他们的主人,流求已经再无保密必要,而且开发淮北抽调人手,也让他们觉得,这些抽调之人可以回去那么他们自然也可以。虽说此间甚好,但必须承认,他们对故土的思念几乎是无法克服。

  “秋爽虽是暂时弹压,但凭的只是他之威信,再有一次,只怕很难弹压得住了。”李云睿有些心情沉重地道:“虽不致于闹事,但怠工消极只怕难免。如今两淮正是需要的时候,出这种事情……官家,不如让臣再回流求吧?”

  “不必。”赵与莒皱着眉,此事在他意料之中,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罢了。

  沉吟了会儿,他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书写着,足足过了刻钟一个钟点的时间,他才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然后又删改了一些,再交给李云睿:“你安排人将此送还流求。”

  赵与莒的解决对策是因势利导,他们不是想回大陆么,若是只一昧阻拦,反而会越积越大,最终酿成大祸,倒不如由流求公署制定一个章程,这个章程之中规定为流求奉献到何种程度便可以自由往来于陆地与流求之间。保证让所有想回来的人都看到回来的希望,又控制能回来者的人数,不至于影响到流求的发展。

  而且,赵与莒相信,经过流求六年以上熏陶的人,他们回到陆上之后,与原本在淮北、京东之人已经有很大区别,过惯了流求极富纪律同时又有相对较富庶生计,再在淮北京东苦熬,一时之间肯定是不惯。

  还有一个重要作用,便是培养一支政治力量。若是流求之人始终停在流求,那么他们对于整个大宋而言,终究有些格格不入,若是让他们在淮北、京东生息,这终究是大宋故土,他们也算是大宋遗民,更易被大宋各阶层接受一些。故此,在赵与莒的这份对策中,另一项便是回陆之后安置办法。回到陆上可以,但还必须接受流求制度约束,要与流求银行签订一份小额借贷协议,即流求银行或以现钱或以物资,资助他们在淮北、京东创业,诸如开辟大型农场,开发矿山,开办工场作坊等等。这些行当必须接受流求财税制度的约束,除去归还流求银行的贷款外,还须得向京东、淮北官府足额纳税。

  赵与莒曾花许多时间分析过如今大宋情形,虽说名义上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实际上天子一言一行尽要受士大夫掣肘,而士大夫这个整体,却撑握着清议与祖宗家法这两大极具杀伤力的武器,几乎为维护这个群体的利益而无所顾忌。故此王安石虽是睿智,变法却也只能黯然收场。这些士大夫既是地主,同时也是官商,他们为着自家利益,拒绝朝堂的改变,但他们对土地与财富的贪婪,又在动摇社稷根基。唯有培养出一个能与这士大夫阶层抗衡同时又不至于不受控制的阶层,赵与莒才能全面将这些士大夫取而代之,若说流求是苗圃,那么由于战乱,现在士大夫们力量尚未伸至的淮北京东,则将是将培养出的苗木移植的地方。

  自然,这些从流求回迁之人,也会有自家私心,甚至有可能与士大夫同流,形成新的士大夫阶层,故此,流求必须通过财税制度与技术实力,强化对他们的无形控制。

  想到这一步之后,可能在大宋引起的种种风云变幻,赵与莒很是犹豫了会儿,然后将那张纸交与李云睿。

  但愿这些因循守旧的士大夫们,能晚一些发觉自家的用意。

一六八、学士立名博雅楼

  大宋宝庆元年十一月三十日,在临安已经呆了两天的乌古孙弘毅,终于遇到了第一位访客。

  这两日他极是感慨,如今这临安城,除去繁华一如往昔之外,还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因为《大宋时代周刊》等报纸的缘故,士大夫也好,市民也好,都多了许多谈资,这些谈资不仅开阔了士民之耳目,而且还让他们的心思活络起来。

  更让他不安的是,以往金国使者来到临安,总是招待得极好,可这次,礼部派出个阴阳怪气的小吏,在馆驿中将他们安置下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气向馆驿官员撒去,换来的是既无热水也无热饭的待遇。

  故此,见着眼前这熟人时,他万分感慨,同时也有些不满。

  “耶律晋卿,你不是与中都一起陷入胡人之手么,为何如今还活着,竟未死守臣节?”

  耶律楚材微笑着摇头:“乌古孙御史,如今我已不是大金之臣了,大金弃中都之地,亦弃中都之臣,我幸得大宋天子青睐,方得自胡人手中脱身,故今已是宋臣。”

  乌古孙弘毅吃了一惊,半晌无语,当初金国宣帝荒悖,诸多国策尽数荒唐,致使中都不守,耶律楚材他们确实可以说是被金国所抛弃了。

  “既是如此,你来见我做甚么?”乌古孙弘毅长叹了一声,耶律楚材之才,他是知晓的:“想必如今你已是大宋天子信重之臣,不知职为何守官居几品?”

  “虽得官家信重,暂时还无品秩。”耶律楚材说到此处时,心中也微微有些不快,不过他知道这却不怪赵与莒,实是因为他身份尴尬的缘故。而且他虽无品秩,所得信重,责权之大,远胜过乌古孙弘毅这侍御史了。

  乌古孙弘毅眼前一亮,觉得似乎有可乘之机,便前倾问道:“若是晋卿愿将南国虚实告之,仆愿上奏天子,力荐晋卿,以晋卿之才,尚书之位何足道哉!”

  耶律楚材哈哈大笑起来,摇头道:“乌古孙御史,在下此来,实话实说了吧,乃是奉大宋天子之令,与乌古孙御史先为接触。官家说了,若是乌古孙御史求和而来,明日便遣朝中重臣与乌古孙御史谈判,若是乌古孙御史求战而来,那么便免去这一见,两国刀枪大炮较个高低便是。”

  说到“大炮”之时,耶律楚材有意加重了语气,果然,乌古孙弘毅神态微微一变。

  “晋卿,你真的……全心全意为南国效力么?”乌古孙弘毅又加大了注码:“若是晋卿能为大金获得大炮,大金必以参政之职……”

  “乌古孙御史,莫非是瞧不起我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变了颜色:“我已经说了,是金国弃我,不是我弃金国,我耶律楚材可是那种朝三暮四毫无操守之人?况且当今大宋天子,天姿睿发,英明神武,智虑深远,远非金国天子能比拟,大宋将士,励兵秣马,匡复旧土指日可待,徐州淮北不过其先声罢了,去将亡之国为一参政,岂如于新兴之邦为一小民乎?”

  “耶律晋卿!”乌古孙弘毅也是大怒,他站起身,想要将耶律楚材赶走,但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唯一与宋国大臣行和议的渠道,又不得不坐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收敛心中的愤怒,好一会儿,才肃然道:“既是如此,你我便是敌国之人,便不再叙旧谊了。耶律晋卿,请上告贵国天子,我乌古孙弘毅乃诚意为和而来,若是大宋再这般失礼,两国复动刀兵,将士喋血百姓流离,怕非仁君所应为。”

  听他虽然说得委婉,实际却是在哀求,耶律楚材微微颔首:“在下明白了,这便去转奏官家,乌古孙御史,念在往日交情上,在下便只说一句,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大金已非昔日之大金,大宋亦非昔日之大宋了。”

  乌古孙弘毅默然,他原本便知道此次南来,必不是个讨巧的差使,如今看来,只怕不仅不讨巧,还要折损颜面。他心中明白,无论自己是立即回国,还是在此与大宋签下和议,自己的仕途都已经完了。

  区别在于,他若是能签下和议,那么金国上下可以获得喘息之机,可以换来翻转国运的机会,而若不签下这和议,金国便要面临蒙胡与大宋夹击,去日无多矣。

  送走耶律楚材之后,整整一夜,乌古孙弘毅都没有睡着,耶律楚材传递来的话,让他已经明白大宋天子的底线。

  要和可以,金国必须让步,不仅乌古孙弘毅想得到的收回徐州等淮北之地不须想了,只怕在川陕、京东,宋国会狮子开大口。这已经超过了金国天子给乌古孙弘毅的授权,他只能寄希望于可以凭借自家的口才,将这些个苛刻条件尽可能压低一些。

  当夜深的时候,乌古孙弘毅越想越是无奈,念及风雨飘摇中的国势,再思及有复兴迹象的大宋,他忍不住抱枕痛哭。一大男人的哭声,在这静谧的夜中,显得分外刺耳。

  有人哭自然也有人笑,在听完耶律楚材转述的与乌古孙弘毅会面情形后,赵与莒便淡淡一笑:“果然如此,这位金国天子,虽说行事有些表里不一,但眼光还是有的。”

  “官家,臣以为,金国此次急欲求和,只须不迫之太甚,盟约必成。”耶律楚材道。

  “晋卿何以知之?”

  “以臣对金国臣属之知,若非金主严令,这乌古孙弘毅只怕早已转身回国了。”耶律楚材略带婉转地劝谏道:“天子既也有意求和,何必辱之过甚?”

  赵与莒撩了一下眉:“朕在思五国城耳。”

  他此语一出,耶律楚材默然无语。确实,身为赵宋天子,若此时不念着靖康之耻,那才是真正奇事。

  “且不去管他,晋卿,你们如何安置,朕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赵与莒在沉默片刻之后展颜一笑道。

  流求传来的消息提醒了赵与莒,如今已经不是在郁樟山庄时义学少年那个小团体了,人人皆有不同想法。有人要的是逞平生之志如耶律楚材,有人要的是衣锦还乡如方有财,有人要的是权,有人要的是钱。他这个天子名份,还可以将这些人牢牢聚拢在一起,但必须有足够的、看得到的利益给他们,这种凝聚力才会长久。

  一日忠诚终生忠诚的事情,是绝对不存在的。

  “咦?”耶律楚材自家倒还未想过这个问题,近来他在临安主持流求银行事务,偶尔还需在《周刊》上与大宋文人互辩,这般生活,已经让他觉得极充实了。

  “朕有意在朝堂之外,另设一个衙署,暂定为……”赵与莒沉吟了一下,在“中顾委”与“总理衙门”、“军机处”三者间摆来摆去,最终决定全部不要,而是取了一个极富有大宋风格的名字:“博雅楼学士院。与翰林学士、馆阁学士不相统属,人数无定例,对外只作是博选天下博学、风雅之士,以备天子之咨,以免得朝官抗谏。凡入院者为博雅学士,若无职守,皆为正九品——呵呵,小是小了些,不过便是如此,只怕也免不了被台阁讽谏。”

  正九品论及品秩,是极小的官了,与国子太学正、录,武学谕,律学正,太医局丞相当。赵与莒看了耶律楚材一眼,微微叹息道:“朕国是不得自专,处处皆为掣肘,虽有提拔之心,暂时却只能如此,晋卿莫要嫌品秩低微啊。”

  “臣岂是贪图品秩之人,况且官家胸怀天下之志,这博雅学士如今只是正九品,十载之后、二十载之后呢?”耶律楚材微笑起来:“致君尧舜,何以品秩论也!”

  “嗯,晋卿能看得远,那便极好。”赵与莒也微微一笑,与聪明人说话便是心情愉快,若是这聪明人不仅聪明而且足够有眼光,那就更愉快了。过了会儿之后,他又道:“此事便交由晋卿了,朕知道晋卿大才,便替朕伤这脑筋,拟一个章程出来。”

  “官家这是置臣于火之上啊……”耶律晋卿笑道。

  显然这个博雅学士院出来,必是遭得群臣反对的,拟定这章程的耶律楚材,免不了被朝臣攻讦,甚至有可能人人侧目。赵与莒微笑起来:“你不替朕背这黑锅,谁来替朕背?”

  二人相对大笑,君臣甚是相得。笑毕之后,赵与莒又道:“这个博雅学士院,当有一位大学士,自然是由晋卿任之,再设十二顾问学士,分有教化、经济、科学、医学、百工、农学、武经、外务、内务、归化、仁政、交通之名。”

  耶律楚材一边倾听一边默记,他有近乎过目不忘之力,故此赵与莒虽只说了一遍,他已经记牢了。越是听下去,他便越是心中欢喜,这十二顾问学士,名义上只是备天子处置军国大事顾问,实际上将礼、户、兵、工这四部的职司都涵盖进去,而吏部的选人用人职司,则在大学士手中,至于刑部职司,那内务学士亦可兼顾。待得有朝一日时机成熟,天子便可以撇开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直接用他们这些博雅院学士来治国。

  想到此处,他极是兴奋,但还是凝神道:“官家,如此行事,是否操之过急了?”

  “你先拟出来,有备无患。”赵与莒淡淡一笑道:“朕自有法子,应付朝臣。”

  赵与莒知道此时便将博雅院学士提出来,朝臣定会极力反对,朝中那些官僚,对于别的或许无动于衷,但对于权力的变化却是极为敏感。故此,他并不准备将这博雅院学士直接纳入中枢,而是想方设法绕过朝臣之反对,甚至让朝臣们主动出来支持。

  说白了无非是因势利导罢了。

  二人谈兴正浓,天色虽然渐晚,赵与莒还待留耶律楚材多说,外头却传来“见过贤妃”的招呼声,耶律楚材微微一笑,起身道:“官家,夜色已晚,臣腹中饥了,先请告退。”

  “不急不急,朕令人传膳来,朕与贤妃还有卿家,一起吃顿宵夜。卿又不是外人,在流求时与贤妃也是极熟的,况且贤妃入宫之后,多觉心闷,能有故人谈话,也是……”

  他话只说得一半,外头便传来杨妙真的呼声:“阿莒,官家!”

  赵与莒与耶律楚材都笑了起来,杨妙真便是这般真脾气,赵与莒喜欢的也是这般直脾气,他身肩重负,却没有太多的心思花在如何哄弄女人上,不是杨妙真这般脾气的,也无法在流求等他四年。

  耶律楚材心中却微微奇怪,杨妙真在流求四年,虽然有时还是显得直,但大事之上却是一点都不糊涂,而且颇有粗中有细之处,譬如处置移民思乡之情上,她见识甚至胜过赵子曰。但为何入宫之中,连说句话都显得这般无心机?

  “四娘子,进来吧。”赵与莒对杨妙真的称呼,在大臣面前是很正式的贤妃,在流求来者面前,则是一如既往的四娘子。杨妙真依言进来,见着耶律楚材微微一怔,然后笑道:“原来是与晋卿在一起,我还以为是和阿妤呢。”

  “呵呵……”赵与莒轻笑了一声,杨妙真便是吃醋也吃得如此直接,他唤来一个宫女,令她去寻御厨替众人做宵夜,然后道:“难得今日晋卿在此,我们陪他吃点东西。四娘子,今日那帮小丫头训得如何了?”

  “总算有些模样了,以前都是娇滴滴的,便是迈个步子也要颤三颤扭三扭,叫人看得好生着急。”杨妙真有些口无遮拦:“阿莒,将阿妤姐也叫来吧,人多热闹。”

  耶律楚材心中又是一动,以他对杨妙真的认识,她这时不应将那位韩婕妤也唤来才对。他看了赵与莒一眼,赵与莒微笑点头,耶律楚材立刻垂下眼,将自家心中的怀疑抛得远远的。

  宫闱之事,非他这小臣能参与的,这是大忌。

  没过多久,韩妤果然如约而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耶律楚材,对他的大胡子极感兴趣,不免多看了两眼。耶律楚材听得这位韩婕妤谈吐极是不俗,气质不凡,话虽不多,但展现出的见闻也很广博,心中又是一动。

  这位韩婕妤也是义学少年出身,无怪乎杨妙真待她如此。

  注1:博雅楼为南宋皇家书楼。

一六九、前驱豹狼后来虎

  朔风如刀,夹杂着冻雨,抽打在北国大地之上。迎着风前行,每一步都极艰难,而身上的皮袄仿佛不存在一般,任那寒意在肌体之中驰骋。

  李全脸色被冻得铁青,自从红袄军势大被大宋收为忠义军之后,他便骄奢淫逸,身子骨也不象往常那般总是熬打。现在来得北国,这般风雨便让他难以支撑,他有些懊恼地向南望了一眼,心中愤愤起来。

  若不是流求人背信弃义,自己如何会落至如此地步!

  他又抬头看了看前面,年轻史天泽英姿勃发,腰挺得笔直,英挺的脸上,嘴唇微微下弯,显出几分自负来。

  无怪乎他自负,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今年初的时候,他的兄长史天倪遭武仙诱杀,他便接任了“都元帅”一职,领着史家族兵,南征北讨,将原本纷纷叛走的河北各州县又收拢回来,十月中的时候,他还在内黄击败彭义斌。

  想到彭义斌,李全又是咬牙切齿,若非这个狗贼背后动刀,自家便是不能问鼎江南,在京东继续做自己的山大王,谁能奈何得了自己,岂不远胜来这漠北苦寒之地喝风饮雪的?

  史天泽、李全二人,是应蒙古大汗铁木真之召,来到漠北的杭海答班,觐见这位刚刚西征归来的草原霸主。史天泽父兄都是铁木真帐下忠臣,他自己又年少英武,自然对于反反复复的李全颇有些不屑。两人虽是同行,他却始终不搭理李全,李全虽是暗恨,却也无可耐何。

  无论是论实力、地位,还是在胡人眼中的重要性,他都远远不及史天泽。事实上,这次蒙古大汗铁木真点名要见他,也颇让他惊讶。

  “到了,到了,你们候着。”

  引路的蒙古军人呼喝起来,如今蒙古人还没有什么理仪,高兴了便大呼小叫,不高兴便痛哭流涕,便是在铁木真大帐外亦是如此。

  史天泽肃然整衣,收拾一遍自己之后,确认没有什么失仪之处,恭敬地在铁木真大帐外等候。见着他这般模样,李全心中冷笑了声,不过是盗墓贼党之后裔罢了,偏偏学那南国世家子弟。

  那蒙古士兵见去通禀,不一会儿,有人出来唤史天泽。史天泽瞧也不瞧李全一眼,大踏步便进了大帐,片刻之后,便听得他唱名之声,紧接着,李全听得一声尖锐的笑声。

  这声音极是刺耳,隐约如豺狼嚎叫,却又带着一股沉郁的煞气。李全心中一抖,手不自觉中便按上了刀柄,但摸了个空后才记起,方才进入这片营帐时,刀已经被蒙胡武士收走了。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天空中彤云低垂,宛若触手可及。风中的雨丝已经变成了雪花,开始扑扑朔朔迷迷离离地落下了。

  在帐外不知等了多久,他人几乎要冻木,心也冻得冰冷,终于见着那大帐帘子掀开,他心中一喜,只道是铁木真传他进去,却从里面走出一个蒙古武士来。见他在门口挡着道,伸手便将他推开,口中用胡语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虽然李全听不明白,却知道这绝对不是甚么好话。

  他胸中怒火上涌,自家在京东纵横十余年,几曾受过这种屈辱!但当他再次在腰间摸空时,才恍然惊觉。

  自己已经不再是执着铁枪冲锋陷阵所向扑靡的李铁枪了,而是寄胡人篱下摇尾乞怜的李全。

  一念及此,那满腔的怒意,仿佛被兜头一瓢冷水泼过一般,让他心灰意冷。

  那个蒙古武士根本不曾理睬他,而又是大声向外吩咐,片刻之后,烧得旺旺的炭火与一只完全的烤羊便被送进了大帐,那烤羊的香味,便是在大帐门帘放下后许久,仍在李全鼻端回旋。

  因为一大早便被赶来候见的缘故,他至今未吃早餐,腹中正饥肠漉漉。

  “唉!”

  心中悲愤之至,他禁不住仰天长叹。

  “你为什么叹气?”

  叹息未定,一人站在他身后问道,他转过头来,看着那人,那人却也是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极为英挺,眉宇之间,一股锐气昂扬而出。李全不禁苦笑,自家年纪比他们虽要大些,可大不了几岁,但无论是与那史天泽比,还是与眼前这人比,都要显得暮气沉沉了。

  那人方才说的是胡语,故此李全听不懂,那人微微一笑又用汉话问道:“你为何叹气?”

  李全正待答话,心中突然一动,此人不经任何通禀便出现在铁木真大帐之前,帐前的武士对他都是恭敬有加,他年纪又轻,想来必是胡人中的亲贵。看此人模样,是那种极进取的,必不喜自己那暮气沉沉的样子。

  “在下只是叹息,大汗虽号称成吉四汗,却并无包吞四海之志。”李全正色答道:“不然何故如此怠慢天下英雄耶?”

  那胡人亲贵闻言眼前一亮,上下打亮了李全一眼,也不发怒,只是微微笑着进了大帐。他一进大帐,那帐声喧闹嘈杂之声先是定了一下,接着李全听得那尖锐的声音又响起。

  然后方才出来叫送烤全羊上去的武士又行了出来,用轻蔑的目光扫了李全一眼,嘟嘟囔囔地骂了声,才做了个让他进去的手势。

  李全自地上抓了把雪,用力擦在自家的脸上,一直到其融化,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雄纠纠踏入了铁木真的大帐。

  他进来之后,借着火烛之光打量四周,大帐布置得极尽奢华之能事,地上到处铺着厚厚的流求毯,一个贫苦牧民全部家当,也未必能换得这样一块毯子。角落里放着流求的大刻钟,这种用重锤带动的大刻钟,如今市面上已经较少,价格比那些发条钟还要昂贵。

  这大帐中人并不多,高踞于上的是个花甲老人,他须发银白,长须直到胸前。他双眼细长,虽然因为年老的缘故,深深陷入皱纹之中,但那眼中的光芒却依旧锐利。当他一眼瞄过来的时候,虽然面上还带着笑,但还是让李全感觉得一股寒意。

  比之帐外的严冬还要冷的寒意。

  他是咬着牙,才让自己未曾跪下去,昂然站立在大帐中间,只是抱拳行了个礼。

  “那个南蛮大胆,见了大汗竟然不跪!”

  坐在一侧的一个色目人愤然起身,用手抓着腰刀,另一只手指着李全哇哇大叫。他身体太胖,虽然努力要做出英武的模样,却反而使自己象个小丑。虽然他是个色目人,只是这满口子的汉话,却说得极顺溜,大帐中其余胡人,听不懂他说的话语,却也可以从他的神情之上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整个大帐之中,包括铁木真在内,都笑了起来。

  “听说成吉思汗胸怀就象草原一样广阔,所以四方的英雄争相来投,大汗纵横天下,要的是能够弯弓射敌的勇士,要的是能够出谋划策的智者,要的是能筹办粮草物资的能吏,唯独不需要只知道跪拜弯腰的奴隶!”

  他这番话说出来,却是钪锵有力,当真是掷地有声。那个色目人原先是冷笑,用眼角余光看了铁木真一眼,有个通事在铁木真耳畔低声翻译,铁木真捋须不住点头,那色目人脸上的冷笑立刻变成了激赏。

  “那么你是能弯弓射敌,还是能出谋划策,或者能筹办粮草?”铁木真坐得正了一些,单手随意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侧身看着李全。

  “我饿了,没有力气说话。”李全心中一喜,却故意如此说道。

  全帐中人都是一愕,然后大笑起来,铁木真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不管怎么,你有勇气在我面前如此说话,我也要给你酒肉。”

  立刻有武士献上大块的羊肉与大碗的烈酒,那武士在割羊肉时,有意割的是血淋淋的半生之处,李全却毫不在意,大口大口撕肉咽下,然后又将满碗烈酒饮尽。

  “多谢大汗赐我酒肉。”他又行了一礼:“只是我要说得很长,大汗能不能再赐我座位?”

  铁木真轻轻挥了下手,立刻有武士给他搬了坐垫过来。

  李全坐下之后,昂首说道:“我可以替大汗弯弓射敌,我也可以为大汗出谋划策,至于筹办粮草,那也不在话下。”

  “很会说大话。”铁木真又淡淡扫了他一眼,但这次铁木真眼中多了丝冷意,李全再度感觉得那种让他血液都不复循环的寒气,他目光一直,鼓足余勇道:“是不是大话,大汗一试便知。”

  “我听说你在南朝,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赶走,只剩下几个人跑来投奔大汗。你如果真有这本领,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那个胖胖的色目人又站了起来,大声喝问道。

  “便是大汗,也曾经有过失利之时,何况我呢?”李全这话一说出来,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这大帐中原本还热气腾腾,顷刻之间冷了下来,他再度站起,手指南方:“那位皇帝虽然乳臭未干,却是个了不起的英雄,我虽然在他手中吃了败仗,但大汗这大帐中,还有谁比我更了解那个南朝皇帝?”

  铁木真微微点头,看了坐在他身前的史天泽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史天泽微微一笑,不待通译翻译,便也用胡人话语回了几句。

  李全心中一动,史天泽竟然也精通蒙胡之语,自家若是想在铁木真面前崭露头角,也得先学好这胡语了。

  与史天泽对了几句话,铁木真点点头,这才转过来对着李全:“史都元帅说了,汉人之中,多有大言不实者,这种人被叫做赵括,我给你一杯羊奶的时间,你如果不能展现出你对我的用处,那么你就可以滚了。”

  李全恨恨瞪了史天泽一眼,史天泽却是轻蔑地哼了声。

  时间瞬间便过去了,李全心中几个念头转来转去,他深吸了口气,然后道:“大汗可是想要那富得到处都流淌着奶水到处都铺着锦绸的南国?我可以为大汗前驱!”

  当李全绞尽脑汁在想,自家该如何说服铁木真时,乌古孙弘毅手轻轻颤抖着,面对眼前的这一折纸。

  这一折纸上写着的是一系列密密麻麻的条款,任何一条,放在十年之前,对于金国与大宋关系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

  他面带哀求之色,对着大宋礼部尚书程珌拱手道:“程尚书,何太迫也?”

  “终究是要签的,乌古孙侍御史,晚一刻又有何益?”程珌满面红光,轻轻握着拳头才能遏制自己的冲动,他哈哈笑道:“如今早一日签上此约,贵国便可早一日调集大军。我大宋使者,前些时日方传回消息,胡人大汗铁木真,召集燕云诸将,想必来年春日便要再度南侵了!”

  乌古孙弘毅吸了口气,抓起了毛笔,这是上好的狼豪,作为汉化极深的女真贵族,乌古孙弘毅原本对这笔墨纸砚极有兴趣,但此刻却没有丝毫心思。他沾上墨,正要写下去,可落笔之时,仿佛有千钧之力抓住了他的肘部,让他无法下笔。

  “快签吧,官家还待我去复命呢。”程珌有些不耐地道。

  乌古孙弘毅还待犹豫,他那笔尖处一滴墨珠却等不急似地落了下去,在那折纸上滴出泪痕一般的印迹。乌古孙弘毅顺势落笔,闭目长叹,笔走龙蛇,写下自己官衔名字之后,将那折纸交与程珌。

  程珌又递过一份来,乌古孙弘毅已经签了一份,对这份便麻木了,依样签名画押,将第二份也交与程珌。程珌看完之后,又是一阵大笑,然后向乌古孙弘毅微微拱手:“既是如此,那本尚书便暂且告辞,过会儿便会送国书送来。”

  他说完此话,便再不理会乌古孙弘毅,而是快步离了馆驿,早有马车等在门前,他上了车,那车奔驰如飞,迅速将他载至皇宫之前。

  “天子与诸位重臣正在复古殿等候程尚书,请随小人来。”有内侍见着他立刻道。

  程珌微微一怔,接着恍然,只觉泪水显些流了出来。那复古殿为高宗所建,高宗南渡,虽迁续宋室,却总是大宋臣民心中之痛。自南渡以来,凡与金国议和者,几乎尽皆丧权辱国,这百余年之耻,今日总算洗去了一些。

  他快步冲进复古殿里,神情几近失仪,见着赵与莒便立刻拜倒:“官家圣明,那乌古孙弘毅果然……果然签了!”

  这大殿中众重臣都是欣喜若狂,他们向那位年少的天子望去,天子却神情淡然,仿佛并不觉得欢喜。

  “这不过是开始。”赵与莒在心中告诫自己,他知道,无论是在大宋国内,还是在大宋境外,都有的是更为可怕的敌人在等待他,都有的是更大的功勋等待他建立。他要做的,不仅仅是为一姓王朝的延续,更是要延续这尧都舜壤。

  他站起身来,对着大殿中唯一不是重臣的人道:“邓平仲,接下来便要看你的了。”

一七零、满城风雨近重阳

  《钦定宋金会盟要约》次日便出现在《大宋时代周刊》的特刊之上,为了这期周刊特刊,邓若水与《周刊》的太学生编辑们忙了一整夜,在还是一片漆黑的凌晨四点,周刊被马车运送至临安各个发放点,得到通知的贩报者立刻将这期《周刊》一抢而空。

  现在《周刊》的发行,已经有固定渠道,《周刊》按照赵与莒的指示,将每七天称为一周,分由金木水火土五行加上月、日为主宰,每周金日(周一)便会出版一期。这一天凌晨时分,《周刊》雇请的马车便会将报纸送到临安各处发售点,这发售点可能是酒楼,可能是茶铺,可能是书店,甚至可能是勾栏瓦肆,那些需要《周刊》者再到发售点领取《周刊》。这个完整的销售网,使得《周刊》甚至将货铺到了临安周围州府,他们只比临安晚一天便可以拿到《周刊》,这也使得《周刊》的发行量日益增长,目前已经到了五万余份。

  对于大宋而言,这销量还不是极至,邓若水虽然不好钱财,但对于增加《周刊》影响力却是不遗余力,以他计算,仅临安一地,《周刊》最多可售至十万份。

  所以,当赵景云醒来的时候,门外已经是一片欢呼之声了。

  他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招来自家书僮问道:“外头何故喧哗?”

  “《大宋时代周刊》上说,大宋与金国议和了!”书僮也是一脸兴奋,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了。

  “哦。”赵景云倒不觉得奇怪,他坐起身来:“去买份报纸来。”

  书僮匆匆出去,但过了好一会儿才跑了回来:“官人,没有了,小人跑了几个卖报之处,都说这一期已经卖完了。”

  确实卖完了,《周刊》编辑公署,如今正被吵嚷着要更多报纸的代售点人员拥得水泄不通,邓若水甚至被吵得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对于听惯了前线败仗、大宋称臣、称弟、称侄乃至称儿称孙的大宋百姓来说,这一份《要约》中规矩的每一条都是大快人心的事情。识字的读书人当街被不识字的百姓央着念上边的文字,每念一段,便是一大片的叫好之声。

  赵与莒绝对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以后世民族国家的想法之中,这份《要约》只是无奈之举,只能算是一张为期时间不长的停战协议,因为对金媾和而且没有提出收复失地的要求,他还担忧会在民间招致反对之声。但在尚无近代民族主义观念的宋时,百姓对于领土、疆域的感情,远没有对面子来得强烈。

  故此,百姓们对《要约》中匡复失地的兴趣,还不如他们对其中宋金如何称呼的兴趣。

  宋金为兄弟之国,宋为兄,金为弟。

  这在宋国与金国百余年交往之中,尚是第一次出现。这也意味着如今宋强金弱,百余年的积辱,似乎已经雪了。

  赵景云是少数关注要约其余条款的人,他注意到在要约之中,宋金边界重新划分,京东、淮北很明确地划入宋国版图之中,也就是说,忠义军与护卫队夺来的土地,金国已经正式放弃了。

  他关注的另一条款,是对待胡人关系之上,宋金并未结盟对付胡人,而是说在两国任何一方与胡人交战时,另一方须得保持“善意中立”,这是个新奇的说法,暗地里意味着什么却有待观察。

  在另外一条款中,金国须得广开榷场,与宋国交易,不禁宋国铁器、瓷器、丝绸、棉布、呢绒、酒类等各种物产在金国销售,入境所征税额,不得超过这些物产本值之半成,也就是百分之五。当赵景云看到这一款时,歪着脑袋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这一款究竟是何意。

  实际上,若不是实力还不够,赵与莒还想在条款中加上允许宋国商人至金国开矿的条文,但如今还不成,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本国子民。

  “拿笔墨来,拿笔墨来!”

  赵景云看完之后,心中觉得似乎有什么光芒闪过一般,他大声喊道,然后自床上跳起,也不穿鞋,就赤着脚在屋中走来走去。

  书僮慌忙拿来了笔墨,他提起笔,在纸上写道:“此诚千五百载未有之变故也,天子……”

  才写下“天子”二字,外边一阵爆仗轰鸣,将他原先想到的东西打断了。他掷笔于桌,摇头苦笑:“唉,满城风雨近重阳,满城风雨近重阳!”

  “赵曼卿,诗兴大发了不曾?”他正长叹之时,有人在门外笑道:“日上三竿,唯你赖床!”

  赵景云听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然后想起正是前些日子结识的士子,陈安平陈易生。这人虽出自名门,性子与谢岳倒有几分相似,而且嬉笑怒骂,颇有名士之风。赵景云也不拘礼,赤脚出门道:“陈易生,你今日如何会来寻我?”

  “国朝与金盟约,向未有如此者,我们准备去孔庙祭祀,以庆贺此喜事,赵曼卿,你去也不去?”

  有宋一朝,太学生都是极活跃的,为了国事四处乱跑,如今有大喜之事去孔庙祷祝,倒也不足为奇。赵景云闻言立刻寻来鞋子,穿好儒服,笑着道:“且稍候片刻,有此等事,我赵景云如何能落人后?”

  太学生告孔庙,赵与莒则告太庙,这种繁文冗礼虽是让人疲倦,但在这个时代里,却还是不可避免。

  直到午后四时,赵与莒才回到宫中,略略吃了些东西,便又听得说重臣求见。他皱眉不语,今日明明没有什么事情,为何朝中重臣还要求见?

  “去稽古堂吧。”他放下吃的东西,皱着眉说道。

  片刻之后,宣缯、葛洪、薛极与一干大臣便到了稽古堂,这些大臣神情都有些异样。赵与莒端坐之后,命他们也坐下,他们相互望了望,却没有一人恳先开口。

  见他们这般模样,赵与莒心中有数,这次来必定又是找麻烦的了。

  “今日朕在太庙归来之时,见着御街也在修整了……临安府余卿没来么,本来朕还想问问,这御街修整之事进度如何呢。”

  诸臣不提,他也不提,只是故意说起其余的事情来。临安御街为最主要的街道,但比之开封之时,已经要窄上许多,而且因为时间久了,多少有些坑洼不平之处,所所都须得整修。这一次整修,却又与此前不同,是准备在御街上全部铺上水泥。

  如今在临安郊外,已经建了一座水泥场,专门供应临安府工程所需。临安府的知府为余天锡,当初将赵与莒自山阴带来的人,自然是赵与莒的亲信,故此按着他吩咐,利用临安府府库的钱,先改造御街,再逐步将整个临安城的街道改过来。

  事实上,那座水泥场除了满足临安府工程需要,还要满足一些富商家的需要,在参观了流求银行这个现成的例子之后,流求一些富商也希望自家店铺或者院子,也能砌得如此干净,既不扬尘,又很平坦。

  众臣再次相互使着眼色,却没有人接过话茬。

  赵与莒不理他们,接着又道:“朕这大内之中,有些殿堂地砖破损厉害,须得换了才是,只不过再换地砖,所耗过多,不如换上水泥,不知诸卿以为如何?”

  天子开口问事,众臣不好回避,宣缯薛极自然是连声应是,魏了翁却首先问地砖贵还是水泥贵,再问所花费是国库出还是内库出,等听说水泥便宜,钱也由内库支出后,他便默认了此事。

  有宋一朝,天子要办些事情,其实都要受各方掣肘。故此这事得了朝臣允诺,赵与莒很是高兴,虽然这种改变只是点滴,但总在这样悄然无声之中,改变整个大宋的社会观念。

  他这个天子开了这个头,那么朝臣中便一定会有人跟上,而朝臣更上,临安及附及的富家也会跟上,那个时候,这水泥场便可真正盈利。虽然利润未必多,却足以产生一个新的行业,从而转移一些劳力。

  “朕累了一日,有些倦了,诸卿若是无事,朕便在这打上盹儿。”赵与莒见众臣仍是吞吞吐吐,便淡淡一笑道。

  他说完之后,真的向后一靠,头歪下来,开始打盹,群臣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魏了翁咳了一声:“官家。”

  “说吧,等你们很久了。”赵与莒道。

  稽古堂里又是一阵沉默,阳光自西边窗子射了进来,冬日里太阳落得早,再过会儿,便要下山了。

  君臣之间的耐心比较,最后还是以群臣的失败告终,在众臣一致使眼色下,郑清之不得不当这个出头人:“官家,臣等此次来,实是为淮北、京东之事。”

  “哦?”赵与莒微微前倾身躯,这让他有了兴趣:“莫非觉得与金国的要约有何不妥之处?”

  “不是,不是。”郑清之面有难色,众臣推他出来说话,一则是他年纪较轻资历较浅,而二则是他毕竟当过天子老师,与天子关系非同寻常。他知道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儿,但不得罪天子便要得罪群僚,想了想,他咬牙道:“淮北、京东既已属我大宋,那地方官吏似乎也应由吏部委派才是……”

  “叭!”

  一个瓷杯子重重摔在地上,平日里极为冷静自持的天子突然勃然大怒,甚至未给郑清之留颜面,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

  赵与莒站起身,双目怒视,身体都微微有些颤抖。

  众臣都是沉默不语,即使面对天子之怒,他们此时也不可后退了。因为若是他们退,挨骂的便不是天子,而是他们这些群臣。

  “好,好。”赵与莒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这没有什么可以生气的,自己当初培养义学少年,现在培养一个独立于官僚士大夫之外的阶层,不就是因为自己看到了这些人会如此么?

  “当初朕要收复淮北、徐州之时,诸卿一个个义正辞严极力反对,朕只道诸卿已经是不要这淮北、徐州之地了。”赵与莒脸上浮起一丝笑,他虽然当了天子,但因为注意锻炼的缘故,脸上没有痴肥的肉块,反而比当沂王嗣子时显得有些清减,这丝笑浮在他脸上,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后来忠义军、护卫队自告奋勇,为国匡复旧土,诸卿以为金军必要夺回徐州,徐州、淮北必不保,故此允了朕,让刘全、李邺为徐州淮北之文武大吏。”

  “再后来金国派了使者,诸卿以为金国必来兴师问罪,个个双股战栗,朕还听说私下里有人要劝朕,诛擅启兵端桀骜不驯的彭义斌、李邺,函首金国如先帝事。”

  说到此处,赵与莒再度环视众臣,众臣如今都站了起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如今和议已成,这谁都不想要的徐州淮北还有京东,不复有战事之祸,故此诸卿都来了,想必这些日来,诸卿门前奔走谋缺者不少吧。”

  这话说得极是直白,众臣仍是沉默,只不过这次却是真正哑口无言了。

  赵与莒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人便是如此,辛劳拼命时见不着他,摘果子时他比谁都积极。他盯着岳珂道:“诸卿,你们自家说说,这般行事,是否会伤前线将士之心,朕不怕做高宗,只是诸卿中谁做秦谬丑?”

  自岳珂为乃祖鸣冤之文出现在《周刊》之后,赵与莒便令再将秦桧谥号改为谬丑,举国尽皆称善。岳珂正是兵部侍郎,听得赵与莒此语,他终于忍不住,拜跪下来道:“臣岂敢如此!陛下,臣以为,当维系如今淮北、徐州之制,京东也宜如此!”

  听得重臣之一倒戈,薛极立刻也跟了上来:“岳侍郎之说,臣附议!”

  赵与莒等了许久,可是支持他的,仍旧只有这两人罢了。他慢慢一笑,点了点头:“想当官?想牧民?这都简单,咱们把和议撕了,与金国大战一场,收复失地之后,便有的是官职给予诸卿去做人情。”

  “臣等岂为私利乎?”魏了翁抗声道:“只是大宋举国之内,混沌一体,如何能令君王之土不行君王之制?”

  “正是,官家若是以为此事之中,老臣怀有私心,臣愿请退。”向来听从赵与莒的宣缯也道。

  “诸卿都是如此想的么?”赵与莒微微一笑:“这便是挟众以逼君了。”

  “臣等不敢,只是敬进忠言!”

  “忠言?”赵与莒摆了摆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诸卿既是如此说,那么……贤妃藏着的嫁妆,朕也只能交出来由卿等委吏去治了。”

  听得此语,众大臣都是暗暗兴奋,只道是官家不仅将淮北、京东都拿了出来,连流求也要拿出。

  “陛下圣明!”有人拜呼道。

  注1:《周刊》销售份额,绝非作者胡乱臆测,这是根据当时读书人比例来算的。宋代文风昌盛,士民富庶,以潮州为例,唐朝韩愈去当刺史时,仅有一名秀才,至南宋初,近二千名,南宋中期四千余,宋末更达到上万人,14万多人中居然有上万人念书,此事可见于明解缙编的《永乐大典》所引用的《三阳志》。

  注2:满城风雨近重阳,又是宋人一典故,苏轼之友、黄州民潘大临好诗,一次秋雨淋漓,潘大临诗兴大发,想得好句“满城风雨近重阳”,当即挥笔书于壁上,他正要续下一句时,却有人来大吵大嚷,原来是税吏前来催租,他诗兴立刻被一扫而空,再也无法写出下一句来。在下写文,有时兴起,偏偏右边高邻做大理石的,机器轰鸣如雷,只得辍笔长叹,亦或左边芳邻教训老婆婆,呕哑嘲哳难为听,亦只能在论坛潜水也。

  注3:宋朝皇权远没有清时强大,实际上宋朝皇帝的旨意,往往被大臣驳回,宋太祖作为开国之君,他想要一个笼子,结果都得经过层层手续,拖了六天也没办好。

一七一、朕心宽厚任择官

  在一片呼圣的声音中,赵与莒唇迹浮起一丝微笑,他目光从诸位大臣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又道:“朕愿将贤妃嫁妆拿出来,诸卿想来也要选举合适之人,切莫派出些无能之辈,更不要派出些胆小畏事之徒,边远之地,若是如此,只怕上负朝廷下负黎庶。”

  “官家只管放心,必选得爱民勤政清廉忠信之牧守。”魏了翁心中暗喜,大声说道。

  “只是如此的话,贤妃那里朕却不大好交待……总须给贤妃一些面子,便留一小块地方与她如何?”

  众臣相互对望,觉得这不算过份要求,便齐齐点头:“一切由官家圣裁。”

  赵与莒笑吟吟拍了两下手,一个内侍走了进来,赵与莒对他道:“去将朕的地图拿来。”

  那内侍恭应了一声出去,不一会儿,他便抱着个大卷轴,赵与莒指着那卷轴道:“此为贤妃嫁妆箱中藏着的地图,不仅有流求,尚有极广阔之地。”

  随着地图的摊开,赵与莒指了指其中一处道:“这便是大宋,此处为临安,流求在临安东南,耽罗在流求之北,麻逸又在流球东南,中山则在流求之东。”

  朝中诸臣还是第一次见着这图,将之与御屏上的地图对应,不仅一一相合,而且明显更为精确。看到流求大小时,众人都是大喜,当初耶律楚材说流求有大宋一路大小,可比不得在这图上看得分明。

  “诸卿且看,此处为东胜洲,乃流求拓地,方圆千万里,远比大宋疆域更大,有口数千万,几与大宋相当,物产极丰,盛产金银,流求进献的农作物物种,多是源于此处,朕便将此地与诸卿,诸卿往此处安派官吏如何?”

  “咦?”

  众人的目光顺他所指望去,只见极东之处,确实又有一大块陆地,大得比地图上金国、大宋加起来还要大数倍有余,只是这地方……离着大宋也特远了些吧。

  “瞧,此处数千万里之地,数千万人口,朕拿出来给诸卿了,朕只为朕之爱妃,保留这区区几个小岛,还有这淮北京东之地,如何?”

  赵与莒抱着手,脸上挂着笑,但目光比刀剑还要锐利。在他目光之下,众臣都是愕然,然后垂首。

  这个时候,他们才又想起,这位天子,可是连史弥远都玩弄于指掌之中的人物!

  这一向以来,赵与莒对他们都是极尊敬,不但朝会赐座,而且百般包容,凡是他们反对之事,天子很少固执己见。渐渐他们便有些得意忘形,以为天子真的软弱可欺了。

  魏了翁在这刹那间,甚至想到真德秀,天子往常最恶理学,也极不待见真德秀的,但后来真德秀却高高兴兴地自请外放,这莫非也是天子手段?

  死一般的沉默,便是一颗唾沫星落在地上,众人此时也能听得到声响。

  “怎么,嫌远?”赵与莒脸上的笑容渐敛:“若是嫌东胜洲远,倒还是有一处地方,这里,你们看,就是这里,此处为新洲,方圆与我大宋、金国、再加吐蕃、大理、西夏相当,此处离得近,你们看,自流求到麻逸,再继续往南,便可到新洲邓震角,对了,这位邓震便是流求在发现新洲时不幸为国捐躯的船长。此地比东胜洲近多了,一年之内便可有个来回,而且途中都有海岛可供补给,诸卿可满意了?”

  众臣的目光顺他手指望下去,然后又迅速收回目光来。

  “朕不怕有人想当官,朕的天下,岂只你们所知之大宋?”赵与莒昂然道:“普天之下,莫非大宋之土,率土之滨,莫非大宋之臣。诸卿回去之后便可拟一份名单来,薛卿,你兼着吏部事宜,名单来后,你便安排他们去东胜洲与新洲,朕极宽厚的,允他们自择其地为官。”

  “臣遵旨。”薛极想笑又不敢笑,只是抿着嘴悄悄地乐,方才赵与莒说要动贤妃嫁妆时,他只道赵与莒要屈服于群臣压力了,故此深深为自己附合岳珂之事后悔。但转瞬之间,形势倒转,众臣尽入天子计策之中矣。

  此时让群臣如何选择?再举荐一批人出来为京东、淮北牧守?天子一句话,便可将这些人打发到什么东胜洲与新洲去,这可比发配琼崖更令人生畏,这两地路程,何止数万里!

  赵与莒坐回自己位置上,看着众臣的面色,他心中暗自欢喜。

  今天这件事情,最让他失望的是宣缯,留下宣缯,他原本是为制衡理学一派,可他在这件事情之上,还是站在全体官僚士大夫一伙立场之上,又学不得薛极的见风使舵。他原本便是史弥远一党,如今大局已定,正好杀鸡骇猴。

  被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宣缯脸色惨然,自知此次失策了。原以为天子优容臣下,极是宽厚仁慈之君,现在想来,天子远逐史弥远而不杀,岂不为的便是有个万一?

  一刹那间,宣缯只觉得心灰意冷,他摘下自己的乌纱,缓缓跪了下来:“陛下圣明,臣……臣老朽,见识昏聩,近来已是精力不济,便是批阅公文之时,也总看不清……看不清楚,臣乞骸骨……”

  赵与莒抿着嘴,目光尖锐地瞪着宣缯,便是向来与宣缯面和心不和的葛洪,此时也不禁兔死狐悲。

  “宣卿所请,朕允了。”

  过了片刻,赵与莒淡淡地说道,语气之中既无怒意,也无挽留之情,他慢慢地道:“只是卿这一告退,中枢之事,何人可主持?”

  这个问题令众人又是一愕,看着宣缯的目光更是同情。

  天子此举,实是让宣缯在最后致仕之时,还要得罪一番人。若是天子真心要问宣缯,当是二人独处之时,悄悄相询,却不宜在此广众之下。如今朝中有资格继任中枢之人有好几个,他无论是推举谁,都会为其余人所忌。

  天子果然怒了。

  薛极悄悄抚了把汗水,若是放在数年之前,他或许还没有这个资格,只是去年他被赐了同进士出身,以资历身份论,他接过宣缯之职的可能性极大。

  再就是葛洪,虽然此人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资历声望,只在薛极之上而不在他之下。

  除此二人之外,魏了翁、岳珂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甚至天子也有可能不自六部主事中拔人,而直接选用真德秀这般的外放大臣。

  “臣……臣……”

  宣缯又是焦急又是羞愧,还有巨大的恐惧,他说着说着,突然向前栽了栽,竟然口吐白沫生生倒了下去。

  “传御医来!”赵与莒蹲下身测了一下宣缯的脉博,然后起身喝道。

  魏了翁终于无法忍了,他不顾葛洪的手势,出来跪倒道:“陛下即位经年,如今宰辅之位空虚,陛下宜自量才而用,不可常使中枢无人。”

  赵与莒长长叹了口气,他看了地上的宣缯一眼,早有御医跑了来,测了测脉搏之后道:“宣参政无碍,只是急火攻心,静养些时日,再服用些药便可好转。”

  “抬他下去静养吧……”赵与莒挥手道。

  他原本不会迫宣缯至此,只是宣缯也太不识抬举,象今日之事,他为诸臣之首,必是早有所知,却不预先与天子商议,分明是想借着这机会讨巧。对于魏了翁诸人,赵与莒还可容忍,而宣缯这近乎背叛的行径,却是他不可原谅的。

  你可以反对我,但你不可背叛我。

  “诸卿,宣参政既是请辞,那么诸卿以为何人可替之?”

  众人相互看了看,原本此行来是为京东淮北之事,结果天子以东胜洲、新洲破之,再又逼退了宣缯,空出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来。显然,这些朝中重臣为争夺这个位置,立刻便要反目,再也不可能联合起来向天子施压了。

  “臣举参知政事葛洪。”魏了翁还是第一个出来说话之人,他诚恳地道:“陛下,如今朝中无相,此职司便为群臣之首,若是所托非人,只知一昧迎合天子,只怕非国家之福。”

  赵与莒微微颔首,对魏了翁此言极是赞赏,但立刻郑清之出来道:“臣举参知政事薛极。”

  他虽是举荐薛极,却没有说任何举荐理由,薛极心中有些焦急,但郑清之说完便退了下去。

  赵与莒又看看众人,见理学一派与史党似乎又要起争执,他摆了摆手:“朕知道了,朕再想想……明日早朝时再说吧,诸卿若是再无它事,便先赐诸卿茶了。”

  天子赐茶,便是令其退下之意,众臣起身告退,这稽古堂又静了下来。

  打发起朝臣之后,赵与莒起身长长舒了口气,然后眯着眼,寻思着这首辅人选问题。

  如果不出意外,只能是在薛极与葛洪中选一个来,薛极根基浅,又背着史党的污名,只知唯唯喏喏,用起来自然是极顺手,但这就使得自己与群臣之间少了一个缓冲器。葛洪此人老奸巨滑,做起事来滑不留手,便是史弥远那样的巨奸,对他敢无可奈何,今日之事,十之八九便是他弄出的名堂。事成,他获实利,不成,宣缯的位置必然动摇,在群臣中也会威信扫地,他便可乘机发动群臣攻讦,再取而代之。

  “不可,此二人都不可。”赵与莒自言自语地道。

  若是这二人皆不可,那么中枢中其余官员,只怕也都不适合。他目光在御屏之上一一扫过,当看得西边时眼前一亮。

  正这个时候,他听得外头洞箫之声响了起来。那箫声千回百转,极尽哀婉之能事,仿佛有着满腹心酸委曲,却无处可诉一般。

  赵与莒解决了心头一个问题,心情正好之间,听得这箫声,不由得有些扫兴,皱了皱眉,他出了门,循着笛声行去。

  时值冬季,御园之中大多花木已经凋蔽,唯有他这一中笔来,还是郁郁葱葱,非松即竹。亲政以来,赵与莒平日里忙于国务,甚少有闲暇在御园中闲逛,故此不觉心中一阔,那丝不快一扫而空,人精神也爽气了许多。

  他循声而往,穿过数座院子,身后只跟着几个内侍,待得到了那箫声处时,箫声却嘎然而止,宛若山间清流没入石缝之中,再也寻找不着踪迹。赵与莒微微有些怅然,这人的箫吹得极佳,想必是后宫的某位宫女,只是虽说经过他精简,后宫宫女依旧数量众多,他不可能知道是谁在吹箫。

  “四娘子定然是不喜欢这箫声的,她的性子……呵呵。”想到杨妙真,赵与莒心情便更佳,他转过身来,向正始殿行去。

  正始殿原本是为皇后准备的大殿,杨妙真虽无皇后之名,在赵与莒心中却有皇后之实,故此将她安置在此处。但是杨妙真自家却不是很欢喜此处,原因无它,此处过于正适,实在是没有什么有趣好玩的东西。杨妙真希望在院子里添上一个小校场,一个兵器架子,再加上石锁之类的器械——便是她自家,也觉得这正始殿里放上这些东西极不伦不类了。

  至于那位吹箫的宫女,赵与莒已经没有兴趣去认识,无论她在这个时间吹哀婉诱人的曲子是有心还是无心都不重要。

  在他走之后过了会儿,贾元春一脸失落地行了出来,她拈着支竹箫,轻轻咬着下唇,眉宇间满是幽怨。

  她行到门前,却又折转回去,缓步来到竹林中的小亭子处。这座亭子被称为“此君亭”,原本便是极清幽的所在,她再度缓缓吹响箫声,箫声在竹枝之间委婉盘绕,当真是痴之极至。

  一曲吹罢,她的得轻轻的掌声响起。

  贾元春心中一惊,慌忙回过头来,见那人是韩妤,立刻施礼道:“见过婕妤。”

  “你这箫吹得极好,便是草木也被打动了。”韩妤微微颔首,伸出一只手来,牵着她纤细的指头:“只是这曲子,也太过哀婉了些。”

  “奴下回不敢了……”贾元春微微发抖,韩妤话语间,隐约看破了她的用意,她既是羞愧,又是愤怒,更多的还是害怕。

  “我时常想,咱们这课程还是单调了些,听得元春的箫声,我有一个想法,不如为妹妹们再开箫技这一科,便由元春妹妹来教,我也正好跟着学学,妹妹以为如何?”韩妤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是示意她不要害怕。

  贾元春咬着唇,低声说道:“是。”

一七二、臣意彷徨听圣断

  宣缯这个首席参知政事当得确实比较失败,他的去职,在朝中根本没有引起多大反响,或者说,朝中大小臣子想的都是天子之怒,而根本不在意他这个成为天子发泻怒火的可怜人。虽然象此前参政致仕一样,宣缯也得了些诸如“太子少师”之类的虚衔,可是天子没做任何挽留,这让宣缯离开临安时显得分外凄凉。

  天子以宣缯之去位,向众臣宣告,他虽宽厚,却有底线。而那东胜洲与新洲之地,却是比琼崖更为可怕的存在,贬窜琼崖,如苏轼一般,尚有活着回来的一天,但“派诸”东胜洲与新洲为官,只怕连魂魄都不得回归故里了。

  这个威胁是极厉害的,故此一时之间,士大夫只得收住对淮北与京东的口水,另寻他法,等待新的时机。

  紧接着,新的参知政事任命出来,原四川制置使、嘉定十七年被拜为礼部尚书却因国丧不就的崔与之,被任命为参知政事签判枢密院事。

  这既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却又让人不得不服。便是自视甚高的真德秀,在听到这个任命之后也赞叹道:“天子得其人也,吾量未若南海之宽。”

  崔与之此人时年六十八岁,长期帅蜀,又是当今学术大师,他的弟子洪咨夔也有宿儒之称,在一些学子眼中,几乎可以与真德秀相提并论。以赵与莒对崔与之的了解,此人极有经世救民之心,而且颇通事故,善与人处,若得他相辅,自己在朝中所受掣肘便会小许多。

  拜崔与之为参知政事的诏书是宝庆元年十二月十二日诏布天下,崔与之此时在家乡隐居,诏书要送达到他处,还需时间。不过赵与莒倒不急,事实上这个任命一出之后,无论是葛洪还是薛极,做起事来都分外卖力一些。

  他们总算意识到,即使离了他们,天子囊中也有得是人物。

  赵与莒现在担忧的是,朝臣们利用洪咨夔的关系,将崔与之直接拉过去,那样的话,去一个宣缯,来了能力十倍百倍于他的崔与之,事情反而不妙。

  故此,他加洪咨夔礼部侍郎,遣之为使,去金国通使。远远地将洪咨夔打发走,待到他自金国回来,朝中局势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

  赵景云靠在椅子之上,疲倦而满足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家在纸上写的这一串文字。

  这月余以来,他始终走访于临安各处,大街小巷、作坊店铺,他几乎跑了个遍,所花费的车马费用,便不知几何。在这过程之中,他发现许多问题,这些问题看似互不相干,却总是指向一处。

  流求。

  临安城的罗织坊原先极多,这些罗织坊的坊主们原先最怕的是官府强征他们去织盐袋,但现在不同,据说官府现在所用之盐袋,尽数由流求供应,不仅价格低廉,而且品质上佳。赵景云在流求时曾经参观过流求的织场,巨大的场房之内,数十台流求织机整齐排列,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便是用来带动这些织机的被称为“蒸汽机”的东西,也是声音如雷。在这种嘈杂之下,什么文思诗兴,都能被赶到九霄云外去,可织出来的布、绢、绸缎,既快又好。

  同样是因为这个的缘故,罗织坊的坊主与雇请的织工们生计并未因为不需再织盐袋而有所好转,他们织的产品,较之流求的更华美精致,却比不过流求锦价格低廉。在赵景云的走访之中,这些坊主抱怨极多,甚至有人恨不得烧了贩卖流求锦的店铺。

  最初他们还利用行会与之抗争,凡售卖流求锦的店铺便不与之交易,迫使其不得贩卖流求锦,而只卖临安自产的绸缎。但是这种抗争在极短时间内宣布失败,流求有足够的货物来填补他们“制裁”所造成的空缺。

  面对未来,他们都是极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罗织坊只是众多饱受流求货物冲击的产业之一,象是铁匠,象是木匠,象是石瓦匠,甚至连瓷器在玻璃器皿的竞争之下也失了部分市场。大量的作坊关门,雇工失业,店铺倒闭。

  最初之时,罗景云对这种情形忧心忡忡,他去过流求,虽说未曾留在流求,但心中对流求却是颇为向往。可是他如今却发现,流求的繁荣,却是建立在大宋一些产业的萧条之上的,淡水越是繁华干净,临安便越是破败肮脏。

  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结果,他毕竟是宋人,若让他选择,他宁愿大宋恢复到以前模样轰轰烈烈地灭国,也不愿意在流求无声无息的紧逼之下气力衰竭而亡。

  时间仓促,他还未深入到临安附近的乡村去亲自走访,不过自他人口中得来的消息,他知道这些乡村情形更不容乐观。

  因为流求大量收购大宋生丝、棉麻等东西的缘故,临安附近粮田面积明显减少,一些豪商,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银钱支持,大片大片地收购田地。部分百姓在他们的强取豪夺之下,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土地——很可能只是低价贱卖,然后便成了这些豪商的佃户,负责在原先属于自己的土地之上,替他人耕种,所种的依然不是粮食,而是桑麻与棉花。

  能成为佃户庄客的尚属幸运,大多数失了田地者,便只有四处乞讨。

  便是临安城,也见着不少这般乞讨之人,户籍已经无法约束他们,他们成了所谓的“流民”。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然而,赵景云又本能地感动,只要流求存在,这种趋势便无法避免。他心中惶惶,实是不知何去何从,想来想去,在临安之中,他可以求教的,便只有魏了翁。

  魏了翁与他曾有师生之谊,就象李仕民言必崇真德秀一般,他当初最钦佩的便是魏了翁。想到此处,他收拾好自己写下的东西,将之装入一个布包之中——这种布包同样是流求的产物。

  魏了翁身为户部尚书,手中掌着国库,但他自家府邸却是小而寒酸。每次来拜访之时,赵景云便不免感慨,以魏了翁的薪俸加天子恩赏,便是不贪渎,也可以在临安城中住上广厦美宅,可偏偏要住着这局促的小府邸。

  “这些果然是真?”

  看完赵景云拿来的材料之后,魏了翁眉头皱得紧紧的,半晌之后向赵景云问道。

  “学生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等事情之上欺瞒先生。”赵景云叹道:“长此以往,百姓尽数失业,怕有不敢言之事……王小波、李顺之殷鉴,尚为时不远。”

  他说的是王小波、李顺举事,太宗时行榷茶,国库收入至今仰赖此策,但是却夺了茶农生计,王小波、李顺乘机起事,声势浩大,几乎席卷全蜀。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

  想起当初王小波、李顺的口号,魏了翁也是浑身一颤。新君即位之后,国朝气象万新,但也受不得这般折腾。

  此事偏偏又涉及流求,而且,执掌户部的魏了翁比赵景云对流求还更多一分注意,赵景云只是担忧流求与贤妃、天子的关系,魏了翁却是知道,今年一年,大宋国库赋税比往年多出近二成,原因便是流求开港之后,市舶司收入激增。

  往年好的光景,大宋国库财赋可收六千万贯左右,今年已经计算出来的数据已经超过这个数字了。

  有这许多钱,朝廷便可做更多事情,比如天子说的永不加赋便有了保障,对于禁、厢军的恩赏也可以适当增加,朝中百官俸禄也似乎该涨涨,各地城墙须得修修,武库要更为充实……

  水利设施,道路通畅——要大笔用钱的地方极多,而今年多来的收入,便可以将多年积欠的一些旧帐也填上。

  想到这里,魏了翁又有些迟疑,难得国库渐渐丰盈,若是此时生事……

  思忖良久,他起身道:“事不宜迟,此事须得……”

  他原本是想找葛洪等人商议,但一想到前些时日天子处置宣缯时的干净利落,又微微迟疑。显然,这事情是要引得天子发怒的,若是葛洪等人也卷了进来……

  魏了翁刚直,却不愚蠢,这两日细细思忖,宣缯的去职其中颇有可疑之处,极有可能便是葛洪做了什么手脚。

  他不希望这件事情再将葛洪等牵连进来,一来免得天子为了平衡朝局,借机将葛洪也发落出去,二来他对葛洪也有些担忧,葛洪为了那首辅之职,似乎过于激切了些。这段时间,乔行简与葛洪走得极近,而魏了翁却不大喜欢乔行简此人,总觉得他城府过于深沉。

  “此事须得上奏天子,曼卿,你随我来吧。”

  魏了翁身为户部尚书,有单独奏对的权限,他乘上马车——这也是流求产品之一,比起轿子远为快捷方便,特别是在御街修好了的水泥路面上奔跑时,又快又稳。

  赵与莒听说魏了翁求见,心中便是突的一跳,魏了翁不是薛极,也不是葛洪,他虽然算是理学一脉,不过为人却要比真德秀识大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大中午的跑来,必然遇件了麻烦事情。

  问清来的只有魏了翁一人后,赵与莒命在翠寒堂见他,过了会儿,魏了翁被引入翠寒堂,才施礼毕,便将赵景云的那份手稿拿将出来。

  “官家,此乃太学生赵景云所书,臣不敢擅专,故此代为转呈。”

  赵景云这个人,赵与莒还有印象,微笑道:“朕听说赵曼卿去了徐州一趟,还为徐州治除水患出谋划策,魏卿,你这个学生,却是个能做实事的人,你多提点一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魏了翁听得天子能一口叫出赵景云的字,便知道他已经简在帝心,心中也暗暗为赵景云欢喜。赵与莒看文时,他先是看了看周围的苍松古柏,到后来目光移到天子面上,注意天子脸上的表情。

  赵与莒只是微微皱着眉,并无多少惊讶,仿佛所有事情尽在他意料之中一般。魏了翁心中大是疑惑,这位官家,实在是深浅莫测。

  “这赵曼卿做得好大事业,好,好。”

  看完之后,赵与莒没有急着评论,他放下那折纸,先夸奖起赵景云来:“魏卿,果然名师出高徒。”

  从赵与莒的面上,魏了翁看不出任何讥讽或者反语,但那日群臣逼着赵与莒在京东淮北置官之时,赵与莒也是这般深沉。故此,魏了翁只能沉默不语。

  “朕是说实话,朕在深宫之中,卿在庙堂之上,都离得百姓太远。范文正说,居庙堂之高则思其民,可你我闭门造车,如何知道外边的民生?”赵与莒笑道:“赵曼卿做得极好……唔,魏卿,国库之中尚有余钱否?朕有意令赵曼卿与太学诸生行走民间,多写些这样的好文,不过总不好白差使他们,多少须得给些盘缠。”

  听得天子如此说,魏了翁极是感动:“官家何出此言,为君尽忠为国尽力,原是他们本份,本朝厚养天下仕子,他们如此原本便是应当的。”

  “卿当思孔子责子贡让金之事。”赵与莒微笑摆手。

  赞完赵景云之后,赵与莒将话题回到这份尚无名字的文章上来,文章上的问题既是他意料之中的,又在他意料之外。他清楚近代工业化给社会带来的巨大冲击,清楚这种冲击的后果,只不过没有想到,它会来得如此之迅速罢了。

  与产业革命之时的英国不同,英国不仅生产分散,而且每一项发明产生之后,都会有传统势力的约束,甚至有专门的法律来禁止使用新的发明。赵与莒掀起的这次变革,却是在白纸般的流求上开始画起,当变革之潮推到大宋本土时,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那些拘束生产进步的封建行会,已经对这变革之潮构不成威胁。能威胁到它的,唯有大宋原先的旧体制,而赵与莒,正在一点一滴地努力改造这旧体制。

  这让赵与莒既是欢喜又是担忧,他欢喜的是,他播下种子,如今已经可以看到种子发芽并展示出力量,担忧的是,他能不能让这种子在成长时,尽可能充分利用旧的营养,而不是只一昧破坏。

  “臣实是难以抉择,流求商贸兴盛,市舶司因之大获其利,可若是任由流求货物冲击大宋产业,只怕流民四起,使一二奸人登高一呼,怕有臣不敢言之事。”魏了翁深沉地摇头:“臣才疏学浅,实是不知如何应付。”

  “堵不如导。”

  赵与莒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困难,再大的冲击,也不可能比得过后世出现数亿农民工和几千万下岗工人的那种冲击吧,而且现在有的是新兴产业,缺的便是将这些从旧生计中出来的劳力转移到这些新兴产业上去。

  注1:真德秀评崔与之“吾量未若南海之宽”为实,可见《宋元学案》。

一七三、国事不密酿大祸

  因为“宝庆”这个年号是史弥远一党拟定的,故此是否继续使用这个年号,在朝堂上起了一番争执,大臣们各疏己见,然后拟了数个他们认为合适的年号出来,呈给赵与莒选择。

  赵与莒看得眉眼直跳,年号之事,他原本不放在心上,但想到这个年号从此便要不停地出现于各种需要记年的地方,他心中又是一动。

  “绍定、端平……”

  这两个年号也出现在他面前,他摇了摇头,提起笔,在纸上另写下两个字:“炎黄”。

  他选用这个年号原因很简单,必须在大宋国民心中培养国民意识与民族意识。有近代民族主义,方有近代国家,若不如此,对于国中百姓而言,蛮族入侵,也不过是改朝换代罢了。

  “炎黄?”

  对于天子选用这个年号,群臣却另有想法,“炎黄”在某些学说中,为上古三皇五帝,特别是在《尚书》中,对黄帝更是推崇为三皇之帝,这都是古时圣明睿智之君,有大功于天下者。天子钦定“炎黄”为年号,也颇有以功业自诩之意。故此,他们对于这个年号并无抵触之心,而《周刊》等报纸,又是刊登署名为“赵一”的文章,将炎黄奉为人文之初祖。

  炎黄元年正月十九日,刚刚经过狂欢一般的元宵节,临安城大街小巷之上,还有各种报纸之上,都出现了一则消息:继昌隆纺织厂大量招募工匠,凡罗织工人,只须考验合格,便可入厂。

  此前继昌隆之名便在绸缎界极响亮,谁都知道这其实便是流求的丝织坊,如今不但将生意开至大宋来,而且还改了“场”为“厂”。这让临安同行都惶惶不安起来,以前在流求时竞争便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如今迁至临安来,竞争的压力更甚了。

  而且更让罗织坊担忧的是,继昌隆开出的工钱极是丰厚,共分为九等,初等的是学徒,一月工钱也有一缗二百文,足够温暖之需。最高等的被称作“匠师”,工钱更是高得令人咂舌,足足是十缗——不过继昌隆也说了,最多只招两名这般的匠师。

  一股隐隐的风暴便在酝酿之中。

  不过,此时大家最注意的还是新被拜为参知政事的崔与之的消息,据说他曾辞参政一职,但天子早有预料,一共遣出三批使者,第一批使者前脚离开,第二批使者跟着就到。如此恩宠之下,崔与之退隐之心再坚,也不得不出山,否则只怕要被世人嘲骂是沽名钓誉了。

  炎黄元年正月二十日,他抵达临安,按着规矩,天子令群臣郊迎,虽然崔与之上表推辞,可当他来到临安城外时,还是见着自葛洪、薛极以下,全朝重臣恭候于此。

  这不仅仅是拜参知政事的礼仪,而是拜丞相了,这让崔与之极是惶恐。

  “诸位同侪如此,崔某如何敢当?”他连连拱手,丝毫没有因为天子殊遇而傲慢,便是一个小小的郎官,他见了也颔首抱拳:“与之蒙天子错爱,暂居此职以待贤士,诸卿宜勉之。”

  “崔相公过谦了。”众人都是一片寒喧。

  听得唤自己“相公”,崔与之摇头苦笑,虽然本朝以来,参知政事也往往被呼为相公,但他自家却不敢应承。看着这欢迎他的群臣,他心中的感觉极是怪异,只恨不得转身离开便好。

  这临安是一处险恶之地,一年之内,已经有史弥远、宣缯两个群臣之首倒下,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三个?

  而且官家极是年轻,却英武多智,自他倒史亲政以来,国家多有剧变,崔与之身为旁观之人,看得比朝中群臣要远些,可无论他如何琢磨,也弄不明白官家究竟想做什么。他看得出,天子布局气魄极大,无论是倒史,还是夺徐,都是妙手迭出,但这些布局最终用意,却让他疑惑。

  只是中兴大宋,天子如今便可以做到。

  “崔某先去拜见天子。”他暗叹了一声,然后振作起精神,对着迎接他的群臣说道。

  赵与莒对于自己新任命的群臣之首也是极感兴趣,在他所了解的后世历史中,只是说他为名臣,而且他有一段极有名的箴言,让赵与莒很是欢喜,觉得几乎可以同王安石“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相提并论了。

  在大庆殿朝拜之后,依着成例,崔与之要进宫拜谢。他被内侍引至勤政殿,赵与莒面带微笑正等着他。

  “臣……”

  “崔相公,不必多礼,相公年长,一切从简吧。”见崔与之有意下拜,赵与莒立刻挥手,早有内侍将崔与之掺住,接着给他搬来座位。

  “臣驽钝,牛马齿长,不知为何为天子选中,竟居高位。”崔与之也不是个拘礼之人,他坐下之后道:“官家隆恩,臣虽九死亦无足为报,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呵呵,崔相公还是多礼了。”赵与莒笑道:“朕有一事想问崔卿,也不知其事是真是假。”

  “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据闻崔卿有一座右铭,上言‘无以嗜欲杀身,无以财货杀子孙,无以政事杀民,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不知真乎伪乎,其典何出?”

  “却是臣自《复斋漫录》中所见,臣略改之罢了。”崔与之心中一动,向来听闻这位天子不甚喜好读书的,但他连自己的座右铭都知道了,显然不喜读书之事为讹言了。

  “朕拜卿为参政,便是因为这座右铭了。”赵与莒一笑道。

  崔与之默然无语,天子这句话解开了他心中疑惑,总算明白为何自己僻倨故乡,天子却接二连三地要将自己拉出来。

  “朕知卿极善与人相处的,朕年轻,有时难免气火旺盛,有得罪大臣之举,卿在朕身侧,时时劝勉,朕便安心了。”

  崔与之起身拜倒道:“臣惶恐,愿为吾皇效牛马。”

  “朕不与你来虚的,实话实说,朕不喜以一家之学禁断他学的。”赵与莒这次没有扶起他,只是叫他起来,然后收敛住面上笑意:“朝中理学诸卿,每以朱晦庵之说为标尺,排斥他学,似乎这朱子足堪万世之表,有如仲尼一般。”

  听得天子批评理学之人,崔与之唯有默然。赵与莒瞄了他一眼,也不为己甚:“崔卿,想必已经知道宣缯为和去位吧?”

  崔与之这一路上早已探听清楚,闻言点头,却还是不肯说话。

  “卿觉得宣缯所为是对是错?”

  “臣不妄言宰执之对错,臣唯本心。”崔与之终于开口了。

  赵与莒哈哈大笑起来,心中却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崔与之这话既不批评前任,又表明自己将会与之有所区别,着实让赵与莒无隙可乘。

  他也不指望自己仅凭天子之位,便足以让崔与之这般在宦海中浮沉了四十年的老家伙拜服,只要他少些阳奉阴违,那么便是个好的宰辅人选了。

  以大宋惯例,宰执入宫拜谢时,宫中当有所赏赐,而且这个赏赐极为丰厚。崔与之空手入宫,出来时却带着两车财货,既有来自流求的金元,也有绢帛、布匹,他自家计算,足足可值四千贯。他也不将两车财货拉回家中,而是直接去了户部,便将这两车财货交与魏了翁处置。

  “天子之赐,臣不可辞,故此纳之;崔某为参政,月有俸赏,足供富贵,无须积此余财,为子孙谋祸,献之于库,正当其所。”

  他这番话立刻被“梁校”刊发在周刊之上,临安士林,闻之动容,都赞天子慧眼识英,选人得当,崔与之果然宰相气度。

  接着北国也传来佳音,金国皇帝完颜守绪虽是贬斥使者乌古孙弘毅,却还是签下国书,两国新盟约正式确定,大宋第一次成了金之兄国。大宋使者洪咨夔不辱使命,在汴梁祭过皇陵之后,正赶回临安途中。

  在所有人看来,如今大宋国势蒸蒸日上,中兴指日可待。然而,就在这时,临安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惊的大事。

  继昌隆所建的纺织厂拟建在临安北的武林坊一带,这里有许多作坊,而且靠近运河码头,交通便利往来迅捷。为了建厂,他们自临安水泥窑运来大量水泥和红砖,堆积在工地之侧,而来自流求的基建工人正带着本地泥瓦匠开挖地基,准备建房。炎黄元年正月二十六日,他们一如既往开工之时,忽然一伙人闯入工地之中,见物砸物,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将工地砸得稀烂。

  而且如今临安人也知道水泥习性,走时还不忘在那堆积于一处的水泥包中倒水,不过半个钟点的时间,工地给他们破坏得一片狼籍。临安府的差役赶到之时,他们早已远遁,竟然一人都未曾抓住。

  这其中,自然有猫腻存在,但对于继昌隆来说,这猫腻他们没有证据也无法摘责,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伙人走时还扬言,此次只砸物,下回连人一起砸,要继昌隆“滚回流求”。

  此事一出,周刊对此沉默不语,却有一家小报大肆鼓噪,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矛头直指流求。

  当赵景云看到这小报时,不由得惊呆了。

  小报上所用的资料,倒有大半来自于他的那份册子,而那份册子,他记得放在魏了翁处。魏了翁面见天子之后回来还说天子夸赞了他,但要求他对这其中所言先保密,待得日后有了解决之道之后再行刊发。可是才过没有几日,这东西便出现在一家小报之上,若是给天子知晓了,他如何自处!

  他召来书僮问过,又寻了自家的底稿,确信不曾流出过,心知问题可能出在魏了翁处,便匆匆来见魏了翁。

  魏了翁尚未见着那份小报,他所看的唯一一份报纸便是《周刊》,听得赵景云之语后吓得一大跳,忙看那小报,只见上面所罗列之证据,与赵景云的竟然有八成相似。

  “曼卿,你果真未曾将此给旁人见过?”魏了翁脸立刻黑得有如锅底,他自然知道此事曝露出去,会遭至何等风潮。

  “学生确实不曾给旁人瞧过。”赵景云肯定地回答。

  魏了翁紧紧皱着眉,从自己书架中又拿出那份册子,果然那份册子还在,并无失去踪迹。

  “这倒是奇了,莫非另有他人也在查此事?”魏了翁讶然道。

  “恩师,这几日可有人来拜访恩师?”

  魏了翁心中一动,前日崔与之便来了他家,在书房中坐了许久,记得当时他便翻过赵景云的小册子。

  除了崔与之外,前日夜里,郑清之、乔行简也曾到他这来拜访,还有葛洪、岳珂——除了薛极之外,朝中重臣,这些时日几乎都到过他这里来。他宅邸局促,以书房为会客堂,故此都是被他引到这书房里来。

  而且因为刚过年关,他户部事务又多,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些时间在书房独处。

  可这些人都是朝中重臣,自然知道那份册子要紧之所在,如何能传出去!

  魏了翁思忖许久,然后对赵景云道:“曼卿,此事你休要对人提起,若是有人问,便只管推到老夫头上。”

  “恩师!”赵景云不解地望着魏了翁。

  微微叹了口气,自己的这个弟子有耐心有血性,能做实事,正如官家所言,前途不可限量,无论这小册子内容是谁泄露出去,都不要牵连到他才好。想到这里,魏了翁拍了拍赵景云肩膀:“曼卿,你只管放心,天子睿智,处置此事自有安排,你先回去。”

  打发走赵景云之后,魏了翁立刻唤来马车,匆匆赶往皇宫,才在半路之上,便遇见天子派来诏他的钦使。他问钦使天子何事,钦使却闭口不答,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仍然是稽古堂,魏了翁一进此处,便看到放在桌子之上的那张小报。他深深吸了口气,摘下帽子跪了下来:“臣有罪。”

  赵与莒原本背对着他,听得他的声音才转过身,见他这模样,怒气不但没有消褪,反而更加强烈。

  “魏了翁,你给朕好好解释一番,朕等着。”他目光森冷地盯着魏了翁。

  愤怒让他几乎难以自制,他费尽心机,便是为了不在全部破坏的基础进行重建——那对于人力、物力与文化的伤害实在太大,他希望能将历史引导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炎黄子孙可以扬眉吐气,不会给其它文明留下猪尾巴辫子与奴颜婢膝的印象的时代,但是,总有人要迫他拿出雷霆手段来,而且这人可能是魏了翁——虽然他不赞成理学,但对魏了翁的耿直与忠诚还是极放心的。

  “臣也是方才知道此事。”魏了翁没有提起赵景云:“想必是自臣处失了机密,臣有罪,请官家重重责罚!”

  注1:崔与之的座右铭可见于《宋元学案》,个人觉得极为洒脱大气,也极是喜欢。

一七四、休令竖儒坏天机

  经过两个多月的整治,临安城的御街已经铺好了水泥,在这改造过程之中,许多无业的流民被临安府所雇用,总人数约有六百余人,故此工程虽然不小,可进度却更快。道路宽有三丈有余,在两侧的地下开挖了暗沟,与临安其余下水道相联通,而每隔二十丈左右便有一个上了盖子的暗井,方便大雨时节排水。路两侧也用砖、水泥修了将人道与车马道隔开的花圃,内里种着花木——曾到过流求的太学生对这种街道都有些亲切。街道最中间是天家御道,普通人是不可随意行走的,故此又被不易脱色的白漆隔了出来。

  “陈易生,你觉着那《京华异闻》上说得是否有理?”

  说话的是石良石子房,他神色极是恼怒,仿佛有人欠着他钱却要赖帐不还一般。

  “那上头所引之例,个个出处详细,类想不是造假。”陈安平叹了口气,苦笑道:“官家推崇先祖之学,我只道以先祖之学治国,自是民殷国富,却不曾想还会有此等事情……唉,确实如此,流求所用机械,无不巧夺天工,一械之用,可省十人之力,而这所省之十人,必无生计……唉!”

  “看,看!”

  与他们在一起李石突然一把拉住二人,指着前面的一处道。

  那里是一处洋货铺子,专门售卖流求物产的,除去一般生活之中所用外,还卖些小型器械,倒是能给人家添上不少方便。往日里这铺子生意不错,可今日虽是挤满了人,却都是游手与看热闹的,另有一伙人在铺子前吵吵嚷嚷,若不是有几条汉子叉腰守着铺门前,只怕这伙人便要闯将进去。

  “这是第五家了。”石良捏着拳头道。

  情形让他们觉得异常怪异,这些围着铺子的都是自发聚拢的,他们或是亲自看了那名为《京华异闻》的小报,或者是听得有人念起报上的文章,故此才过来。与铺子的人争执的,则是那些生计受得流求货物冲击的匠人,有铁匠、木匠,还有些织工。护着铺子这人神情有些尴尬,他们原是这附近街坊的游手,如今却做起衙役官差的活儿,原因是霍重城的严令罢了。

  三人未做停留,因为他们已经在其余地方听过类似的争吵,三人神情有些不安,快步赶向太学。

  最让人担心的便是太学,大宋太学生可是有为民请命的习惯,去年五月时分,刚跟着邓若水闹过一场,今年若是有人登高一呼,再闹将一场,也不是不可能。若是真如此,那么事情便难以收拾了。

  他们赶到太学之时,正如他们所料,寓居于临安的太学生,几乎都赶回了国子监,数百人聚拢于一处,正闹轰轰地议论。不过自从谢岳去了流求、李仕民去了楚州,赵景云便成了临安太学生中唯一公认的领袖,这般情形下,他却并未出现。

  这些时日,陈安平三人在太学中也闯下了名头,众人都是知道,他们是支持流求的,故此一见三人来,便是与三人关系好的,也尽皆怒目相视。

  “国贼!”不知孰人在人群中喊道。

  原先三人心情都是极不好的,被这一喊,更是黯然。他们气势一弱,那些太学生中与他们有仇怨的立刻便跳将出来:“天子便是被这般国贼所蒙蔽,以至大开国门,令流求奇技淫巧之物于我大宋肆虐!”

  “正是正是,坏我风俗,变我衣冠,损我生计……”又有人高呼。

  “我等身负国恩,原当为民请命!”再又有人道。

  见着众人越来越近,陈安平虽是面色苍白,却站立不动。

  稽古堂中,赵与莒叹着气,摇了摇头:“事至如今,罚你有何用处?”

  他相信魏了翁自己不会主动泄露那份册子内容,而且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顿了顿之后,他又道:“魏卿,你那弟子赵景云呢?”

  “此册是自臣处流失外传,与曼卿并无干系。”魏了翁顿首道。

  “朕不是要找他问罪,便是要问罪,也得先将这一关过了再说!”赵与莒冷笑道:“你自府中来宫,自然还不知晓,如今临安城里,四处都在闹事,那些自认为流求货物所冲击的百姓,如今开始围攻出售流求货物的商铺。临安府的差役不够用,连坊里间的游手都被抓来维持秩序,免得出现死伤——这些游手能管得住自己便不错了,谁知道他们能忍多久不出手乘火打劫!”

  魏了翁心中听得一愣,然后大为惊恐,因为他立刻便想起了国子监里的太学生们。这群人最是血气方刚,也最易被煽动,若是他们真地起来伏阙进谏,那么一场风波必然化作一场风暴。

  “那些太学生……朕恨不得多送些去流求,好生见识一下海外情形!”赵与莒咬牙切齿,虽说太学生是为爱国而动,但他们这般举措,却分明是被某些未必爱国之人利有。

  想到此处,赵与莒渐渐从接到消息的怒火中冷静下来。自从霍重城传来这消息之后,他立刻令余天锡派出所有差役,霍重城调动所有可以控制住的游手,维持好临安城秩序,特别是要小心火灾。然后便急诏魏了翁与赵景云,希望在他这里找到线索,但是赵景云未找着,只找到了魏了翁。

  还有邓若水,以他在太学生中的影响,原本是可以一用的,但当密使前去寻他时,他人也不在了。

  看了看魏了翁,赵与莒又只能苦笑,只怕只有让魏了翁去国子监了。

  “魏卿,太学诸生此时只怕也已不稳,你如今先去国子监,安抚好他们再说。”赵与莒坐在椅子之中,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眉眼,他可以调动军队,但他对如今禁军的军纪却不是十分放心,秦大石、邢志远给他的密奏之中,便是殿前司与侍卫司的军纪,他们也多有贬斥,何况是禁军。若是禁军调动,便是没有什么事情,也会给这些喜欢杀良冒功和借机抢掠的旧军人惹出事来。

  如今临安城,象是四处都被点着了火星一般,单是任何一处都好对付,但若是让他们蔓延连接,对他赵与莒而言,便是驱逐史弥远之后最大的危机了。

  魏了翁也知道事情紧急,听得天子吩咐,立刻叩头告辞,匆匆便离开了稽古堂。

  邓若水抿着嘴,用力地点着头,一边倾听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记录。

  坐在他面前的是两个粗汉,面对他这个儒生,还有些窘迫,同时又有些骄傲。他们身上的衣衫有些肮脏,但还算齐整,几乎没有什么褴褛补丁。他们面上也有红光,而不是那些因为饥饿与营养不良造成的灰黄。

  “如今虽说没了田地,在这流求基建队中,却是有吃有喝,每月有薪资,对不对?”记下来之后,邓若水怕自己出现疏漏,还特意问了一句。

  “正是,正是,半年之前,小人做梦也不敢想有如今的日子。”一个粗汉抢着答道:“邓先生,小人不仅学着这泥水匠的手艺,而且还跟着流求基建队学得了自家姓名如何书写,学得如何算那屋子方圆……这半月来,小人已经接着少说也有四个活计,帮着富贵人家铺水泥的,自早忙到晚也是忙不过来。”

  “那今日……”邓若水看着二人目光闪了闪:“今日却为何有空?”

  “还是因为那水泥窑里缺人工。”另一个年长些的粗汉慢悠悠地道:“故此水泥供应不上,我二人提不得水泥,便只得歇着。”

  “哦?”邓若水眼前一亮:“此事我倒不知,那水泥窑也缺人手?”

  “极缺,自年关至今,已经招了三批,每批都是数十人,却还是不够用!”

  “原来如此。”邓若水又飞快地记了下来,他看了看天色,然后又问道:“还有其余么?”

  “还有一事,说起来,便是先生只怕也觉着新鲜。”那粗汉子笑呵呵地摸着自己脑袋,粗大的骨结上还留着水泥结成的污垢:“小人在基建队中做活之时,每月薪资中,基建队要扣下一成,说是替小人存在流求银行之中,以备养老之用。”

  “扣下你们薪资一成?”邓若水目光突地变得凌厉起来,他飞快记下这一段之后,又问道:“你们便由着他们扣除?”

  那粗汉子脸上现出茫然之色,与同伴对望了一眼然后道:“他是一番好意,说得也极有道理。象我们这般靠力气吃饭的,若是年老之后做不得活,家中又无田地产业,便是不活活饿死,也要拖累儿孙。如今只需每月抽出一成存着,流求银行还给付利息,如何不由着他们?”

  “你信得过他们,不怕是骗你们?”

  一个粗汉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同伴道:“瞧,先生与你一般,都是多疑的性子。”

  同伴有些羞赧,嘿嘿笑道:“初时是信不大过,后来凭着他们开的条子去流求银行取,果然将钱取了出来,再想想我手中有了余钱,不是赌掉便是进了半掩门子,倒不如存着银行之中,又不惧怕小偷惦记——实不相瞒,我们出了基建队自家寻活做后,每月仍将一成的收入存着。”

  邓若水又飞快地将这段记了下来,然后在二人面前念过一遍:“你二人听听,是否如此?”

  “是,是,先生记得一字不错。”二人忙不迭地道。

  “好!”邓若水站起身,向二个粗汉微微拱手:“多谢多谢,学生还有事要办,便不再打扰了!”

  临安花月楼,向来是临安城顶尖酒楼之一,这两年来随着群英会的崛起,它的客人略有减少,但依然排在临安第一流酒楼之列。

  赵景云有些莫明其妙地望着簇拥自己而来的这些太学生,他们大多都是曾经去过流求的,每个人神情都几分愤郁。

  原本这些太学生聚会,都喜欢挑着群英会,只是今日之事与流求有关,谁都知晓群英会酒楼与流求亲密,故此换在花月楼。

  “如今群情汹汹,我等于太学之中几无辩驳之余地!”一个太学生大声说道:“赵曼卿,你也是去过流求的,亲眼见过那流求情形,你说那流求于我大宋是祸是福?”

  “正是,正是,赵曼卿,你快说说!”

  赵景云立刻明白,又是自己的那份调查密册惹来的麻烦,显然,那名为《京华秘闻》的小报,如今已经影响颇大,而且惹起的风暴,比他自己想象得还要大。

  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并不知道《京华秘闻》上罗列出来的详细材料,尽数来源于自己这里,这实在是件让他尴尬的事情。

  “曼卿兄,你为何不说话,莫非你也以为,流求货物坏了我大宋百姓生计,故此应当禁绝?”又有一人激愤地拍桌道:“我等在流求分明亲眼所见,流求男有分女有归,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莫非这般大同之地,竟真与国无益?”

  便是这些去过流求的太学生,他们此时也陷入徬徨之中,他们觉得那小报所说是危言耸听,但人家证据分明,连因为受着流求货物冲击,数月来临安失去生计的人口数量都有一个统计,受到流求货物威胁的产业也罗列出一个目录,让他们去反驳,却怎么也无从反驳。

  而且,他们去过流求原本是极受其余太学生羡慕之事,现在却成了他们的罪状,只要有人为流求出声辩解,便被斥为“卖国”,为流求所“收买”,这让他们不得不噤声来寻赵景云问对策。

  赵景云自己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他写出那个小册子,自然是对流求货物的冲击极重视了,他并不觉得流求货物便是祸国殃民了,可调查的结果却让他无法为流求辩驳。

  隐约中,他也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人在推波助澜,可是他又想不明白,这般推波助澜法,又能对谁有好处。

  “国子监那边情形如何?”他定了定神,先问这个问题道。

  “已有人在说,要伏阙上书,奏请天子,禁绝流求之货,驱逐流求之人,甚至有人说……有人说要出贤妃!”

  便是这些太学生也知道,天子宠爱贤妃,而且临安城私下里的传闻都说,贤妃拓疆辟壤,实为天子内助,无贤妃,天子便无法驱逐史党,更无法亲政。这出贤妃一说出来,天子必然大怒,天子一怒,那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结果!

  “不慌……不慌……”赵景云脸色白了,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如今之事,必要先稳住众太学生,要稳住众太学生,必要去国子监。

  “既是如此,我们还守在此处做甚?”他大呼道:“去国子监,终不能让这些竖儒坏了国家大事!”

一七五、抱剑营中怀抱剑

  “快些,快些!”

  魏了翁对着车夫喝道,他原本不是在下人面前呼喝逞威的性子,但如今事急,再讲究那谦恭礼让,却是不合时宜了。

  车夫将马鞭抽得叭叭作响,但那两匹拉车的马却不是什么良驹,再如何卖力,也只能跑得一般速度。

  魏了翁心中焦急,还待再追,却从背后看到车夫脖颈处的汗水。他微微一怔,然后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向后靠在坐位之上。

  他的马车是备急用而买的,故此并不奢华,虽然也有减震装置,却没有配备海绵垫子。他身后只是棉布包着的木板,靠在上面并不算舒适。他闭上眼睛,细细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嘴中极为苦涩。

  今天之事,看起来极是偶然,但他知道,因为赵景云那篇文章散失的缘故,这偶然背后实有一个大阴谋。布置这个阴谋之人,很有可能就在朝堂之上,就在这几日曾到过他家的朝中大佬之间。

  这次阴谋,首要目的自然是对着流求而去,想必是那人对流求之政极为厌恶,故此抓住这一机会,竭力诋毁流求声誉,将明明有益于国计民生的流求物产——至少是功过兼半——硬生生说成完全祸国殃民的事情。

  其次便是对着官家,官家自亲政以来,声望直冲九宵,除奸拓疆、收复失地、缔结盟约,每一步都证明天子的正确与英武,而这一切都与流求的支持分不开。这件事曝露出来,直接便是打击天子声望,天子若是不惩办流求物产,那便是置民生于不顾,若是限制流求物产,便是自掘根基。

  再次只怕是对着他魏了翁了。无论如何,那份册子是自他魏了翁处传出的,天子必定要找人承担罪责,那么犯了如此大错又身为户部尚书的魏了翁,自是担此罪责的不二人选。

  那人一石三鸟,端的是个厉害人物,他究竟是谁?

  崔与之、葛洪、郑清之、乔行简、岳珂、余天锡,还有与崔与之一起被召入朝的新任刑部次郎邹应龙,去了知临安府一职后暂无实职的袁韶,这些人的面庞在魏了翁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蓦然发觉,这几日到自家来访的人分外多些。

  究竟是这些人中的哪一个?

  “尚书老爷,路……路被堵住了!”

  魏了翁正思忖间,却听得车夫一声呦喝,接着回头叫道。

  魏了翁探出头来,只见数百人挤在路上,正在围着一间售流求货的铺子。他皱着眉,情知事情不妙,立刻喝道:“绕道,快!”

  马车掉了个头,向小巷里冲了过去。

  新任参知政事崔与之的府邸里甚为热闹,因为今天休沐,所以一大早的时候,岳珂、郑清之、乔行简诸人便来拜访崔与之,他们在一起谈论学问与国事,后来卿到诗词之上,都是兴致极高。崔与之拿出天子所赐的点心,来自流求的葵花籽来招待诸人,再加上颇有粤地风味的茶点,众人边吃边谈,倒是有些魏晋名士之气象。

  他们谈得兴起,崔与之便留众人在他府中午饭,因为他是新搬来的缘故,厨子什么的尚不是极中用,故此乔行简便说要自官库中借用厨子。正说在吃上,突然管家来报:“参知政事薛极来见。”

  众人对于薛极人品多有贬刺,但他毕竟是参政,也不好过于失礼,何况崔与之又是个与什么人都相处融洽的,忙与众人一起迎了出来。但薛极面色却极是不善,一见面便道:“崔相公,大事不好,临安城中如今谣言四起了!”

  众人尽是愕然。

  崔与之倒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然后问道:“出了何事?”

  薛极将一份《京华秘闻》递了过来,崔与之看过之后,仍是神色不动,将之又交给众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薛极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这份报纸传开之后,临安市井之中已是议论纷纷,说是要禁流求之货,逐流求之人。”薛极愤然道:“诸位仁兄,准备应付天子之怒吧!”

  “国子监呢?”听到这里,崔与之眉头挑了起来:“国子监情形如何?”

  薛极心中突地一跳,不禁暗暗佩服,他看着这报纸,又听说街头的混乱之后,立刻便想进宫,但转念一想,此时进宫必是触天子霉头,不如来寻崔与之,让这老崔去收拾残局,成功了自己这首功是跑不掉的,失败了也可以看老崔的笑话,故此对如何处置目前之事,他心中并无打算。但崔与之一瞬间便意识到,这次风潮的关键之处,并不在于临安各地零星的骚动,而是在于国子监。零星的骚动可以安抚可以弹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国子监的太学诸生闹将起来,那却不是轻易可以解决了。

  “下官一接着消息便到崔相公这里来了,故此还不知国子监的情形。”薛极叹息道:“只是下官来时见着余天锡,他已经将临安府的差役尽数派将出来,但人手仍嫌不足,有数处卖流求货的铺子被烧了,而且那些暴民正在汇拢。”

  崔与之依旧是古井不波,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回头道:“岳侍郎,你且回兵部,非天子之旨不得令一兵离营——不,除天子之旨外,还须有本官之印符,方可调动兵卒。”

  岳珂心中一凛,崔与之说话时虽然面上带笑,却是锐气逼人。而且他后面强调,便是有天子之旨,若非有他的印符,也不得调动军队,这其中必有深意。岳珂正想反对,崔与之摆了摆手:“本相怕天子一怒,致有天下士人诟责之事,且如今情形不定,若有人假传圣旨挟兵作乱,当如何是好?据本相所知,当初史弥远手中颇有些未填写的空白圣旨!”

  “是,相公所虑极是!”岳珂大悟,立刻拱手而出。

  崔与之又笑着对乔行简道:“乔兄,你在国子监有职司,国子监诸生尽是你门生,你先去国子监,将太学生稳住,四门都关紧了,莫让一人出门!”

  乔行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抿着嘴,然后抱拳,快步也出去了。

  “郑侍郎,你与天子情谊非同寻常,且去宫中侍候天子,天子此时只怕已是龙颜大怒,这虽不是个好差使,却非你莫属。”崔与之最后对郑清之道。

  他临危不乱,吩附起事情井井有条,众人一时都是叹服。薛极却还有些不服气,问道:“崔相公,你我二人当如何?”

  “你我二人搬着椅子坐到御街上去便可。”崔与之淡淡一笑。

  宫中,赵与莒靠在座椅上,闭目沉思。

  门前光线微微一暗,然后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按摩着头部。

  “阿妤。”赵与莒淡淡地呼道。

  “官家。”韩妤凝视着赵与莒的脸,低低地应承。

  “你这几日多陪着妙真一些,莫让那些风言风语传到妙真处,她性子刚烈,没准便要跳将起来。”赵与莒睁开眼来,见韩妤满面担忧,他微微一笑,拍了拍韩妤的手:“放心,不会有什么事情,我如今是天子……”

  “奴遵命。”韩妤应了下来。

  她声音还没有落下,就听得外头又是脚步声,这般风风火火,除了杨妙真外,宫中再无第二人了。

  赵与莒坐正身躯,微微皱着眉,不一会儿,杨妙真便出现在他视线之中。

  “阿莒!”杨妙真一见着他便喊了声。

  赵与莒笑道:“正与阿妤说着你呢,四娘子,你带着的那些宫女,如今羽鞠练得如何了?”

  杨妙真一顿足,“哼”了一声:“你休得瞒我,外头在闹事的消息,我已经听得了!”

  她一边说一边掀起自己的外裳,只见里头竟然穿着软甲。她大步来到赵与莒身边,与韩妤并站在他身后:“官家却太小看我了,这区区事情,岂放在我心上?”

  赵与莒默然无语,然后叹了口气:“四娘子,只是委曲了你,我对得住天下人,唯独对不住你二人……”

  “官家何出此言。”杨妙真瞪着眼睛道:“为天下苍生致太平,给世间百姓寻条活路,我原先是不大懂的,在流求与耶律晋卿等人谈及官家时,他便如此称赞官家。这天地之间,再无官家这般英雄人物,能与官家一起,实是妙真之幸,对不住之话,从何谈起!”

  赵与莒心中一暖,全天下人都不理解他甚至可能反对他,他身后的这两个女子却不会反对他!

  “妙真,此间事罢之后,你便回流求省亲,好生玩上一段时间……嗯,后宫里新进的那些宫女,你把那些姿色尚可的全带到流求去。”赵与莒振作起来,他站起身:“也带着你那闺友苏穗,她前些时日才答应嫁与广梁,听广梁说她是个喜欢作媒的性子,咱们义学少年中尚未娶妻的,让她将这些宫女介绍给他们认识。”

  听得赵与莒这番话,韩妤咬着嘴巴偷笑起来。

  杨妙真或许还不太清楚,她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众臣选出这些家世又好、又有才艺的少女入宫,为的便是分杨妙真与她之宠,可是天子却转手将这些少女分给义学少年——虽然未必能全部成全,但只要其中有个一对两对,便可以让那些百官众臣面如猪肝了。

  而且,赵与莒此举对于提高义学少年地位极有帮助,虽说以前义学少年只是他家僮仆,但他如今是天子,义学少年是流求地方上的官吏,配这些世家之女,虽说还有些勉强,但也不是绝对不可能。通过这种联姻,义学少年便可更容易地为官僚士大夫阶层所接纳。

  抱剑营诸坊,为临安著名的风月之所,此处原是寻花问柳之地,故此莺莺燕燕之声不绝。只不过现在天色还早,还不是小姐们做生意的时刻,故此个把人在街巷中穿行时,并无人发觉。

  这个行走之人一身青衣,头上戴着来自流求的大棉帽子,帽子的两侧耳翅被他拉了下来,看似护住耳朵,实际却将他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他看着周遭,未曾发觉有人跟踪,便闪入一处小巷,拐了两拐,自一扇虚掩着的门进了座小院子。

  小院之中,十余个人正围着炭火在喝酒。虽然都是精悍的壮汉,却没有一人出声,除却一个汉子外,其余人面色都有些紧张。

  见着那青衣棉帽之人,那个镇定自若的汉子站起身来:“先生来了!”

  “诸位可准备好了?”青衣棉帽之人微微点头,然后沉声问道,他的声音从棉帽后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

  “早准备好了,外头闹得如何?”为首的汉子笑道。

  “极好,太学生正在赶往皇宫,各处已有放火抢掠之事,只是崔与之下令兵部不得使一兵一卒上街,想要纵兵起乱是不成的了。”

  “这位崔相公倒是个人物,知道此时兵出不得也。”那为首的汉子闻言愕然:“既是如此,只怕事情不谐了。”

  “还有一时机。”那青衣棉帽之人冷笑了一声:“擒贼擒王,只需除了昏君,自是还我大宋朗朗乾坤。”

  “先生说如何做便是。”为首汉子凛然道:“我身受先生救命之恩,这些都是我最亲近的兄弟,必愿为先生效死。”

  青衣棉帽之人扫视众人一眼,果然见着这些人虽然面露紧张之色,却都带着浓烈的煞气,不少人还狞笑起来。他自袖中掏出一副图来,将图展开之后,他指着道:“这是皇宫之图,此处为武库,此住为天子所居的福宁宫。如今临安四处有事,殿前司、侍卫司人手也被抽调,故此宫中人手不足,你们只需在武库左近放火,将宫中人手引开,然后再突入福宁宫,杀了那昏君,大事便定矣。”

  为首的汉子细细看了那图,略有些迟疑:“只我这十余人,怕是不够。”

  “无需硬杀,火起之后,你们着殿前司服饰,乘乱混入福宁宫。得手之后,再去救火,此时宫中必是乱作一团,你们再自武库处遁走,自西南方向进入凤凰山,借山林掩护,必可脱身。”

  “果然好计。”为首汉子大喜,以拳砸掌道:“那便依先生之言了!”

  “小心,保重,诸位要留得性命,日后富贵不可限量,若是不幸失手……”

  “先生只管放心,若是失手,自是有死无生,总不能活着连累父母家人。”为首的汉子看了众人一眼:“若是我失手,家人便托与诸位兄弟了,若是诸位兄弟中有人失手,也勿担忧家人。”

  “自当如兄长所言!”那些汉子都道。

一七六、国子监前拦国子

  “便是如此,还有谁要与我说理的?”

  陈安平挥动着拳头,他与石良、李石三人,都是鼻青面肿,却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也无怪乎他得意洋洋,三个人竟然在这国子监门前拦住数百学子。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十余个,尽是被他们方才打倒的。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有人大叫道。

  之所以会打起来,是这些太学生认定,流求信奉的是陈亮、叶适之学,既然流求坏了大宋民生,那陈亮、叶适之学便是祸国伪学。陈安平自然要为乃祖辩驳,虽然他也无法反对《京华秘闻》中的例子,但他年方十八,嘴巴说不过自然就用拳头说话了。加上双方争论中免不了拉拉扯扯,最后的结果便是扭打作一团,他三人以少打多,竟然丝毫不惧,虽然也饱尝了拳脚,可被他们打倒之人更多。

  “班定远说了,大丈夫岂作刀笔吏?”听得有人喊斯文扫地,李石也是哼哼叽叽地道:“文可治国武能安邦,安是大丈夫,象你们这般三拳两脚便能打倒的,若是国家有事,岂不只能袖手等死?”

  “与这伙贼厮说什么,咱们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总算有人想明白,便是说服了陈安平三人也没有半点用处,他们聚在一处,却不是寻陈安平打架的,而是要去伏阙上书。

  “是极是极,咱们在这却是浪费时间,去向天子进谏要紧,勿使奸党横行于我大宋,勿使伪学流毒于我华夏!”

  太学生以年轻人居多,而年轻人一多起来,便七嘴八舌地容易冲动。众人一念及此,便将地上被推倒的同伴扶将起来,舍了陈安平数人,向国子监大门行去。为首之人才堪堪出得大门,一辆黑色的马车疾驰而来,那车上站着人,厉声喝道:“诸位!”

  那人话还未说出来,因为马车猛然减整的缘故,一个咕碌自车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惊得众人都是一大跳。

  “邓平仲?”

  摔下来的正是邓若水,虽然跌得鼻青面肿,与陈安平等人可以一较高下,但他还是扶着腰自地上爬起来,一边吸着冷气一边喊道:“快,快将《周刊》特刊拿出来!”

  马车里出来一个在《周刊》做活的伙计,他身强力壮,一把抓着一叠周刊,也不管是谁,便直接向太学生中撒去。

  这期特刊只有两版,因为是临时赶出来的缘故,显得远不如以往精美。邓若水靠着马车直喘气,见着太学诸生一个个伸手来抢那周刊,心中略略安定了些。

  “总算赶上了……好险,好险。”他心中默默地想。

  马车颠簸得极厉害,魏了翁觉得自己的椎骨似乎都要被颠散了。他叹了口气,临安城中的骚乱地方越来越多,这一路上至少已看到几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临安城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然会有这么多积怨。

  他却不知,真正的骚乱并没有多少人,更多的是跟着看热闹的,国人喜好围观热闹,原非一朝一夕之事。霍重城虽然尽力收拢临安的游手,但毕竟不可能面面俱到,他能控制住其中一半便已经是了不起了,其余游手,自然会借机行抢掳之事。

  如今事情看似处处有险,实际却正在慢慢被控制之中。

  用了比平日要多上一半的时间,魏了翁才赶到国子监门前,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一大群太学生正聚在一起,群情汹汹,他心中一凛,又暗自庆幸,虽说绕了路,但好歹自己还算赶上了,没有这些太学生登高一呼,临安百姓便乱不到哪里去。

  然后他看到邓若水的那辆马车,还有靠着马车上的邓若水。见着车上有人正在发报纸,魏了翁心中一动,今日之事,全是那报纸惹将出来的,欲要平息,也须得借助报纸。

  “邓平仲。”他远远地叫了声,因为声音嘈杂,邓若水却未曾听见,只不过看着这辆马车赶到,邓若水站直了身,微微皱着眉,待见到魏了翁时,这才松了口气。

  当初他领着临安太学生和百姓伏阙上书时,天子便是命魏了翁与真德秀二人出来安抚,如今真德秀不在,自然是魏了翁前来安抚了。

  “魏尚书,来得正是时候。”他笑着行礼。

  见他身上还沾着血迹,衣服也破了一大块,魏了翁吓了一跳:“平仲为何如止?”

  “不过是摔了一跤,并无大碍。”邓若水笑道:“倒是魏尚书,这一路来得辛苦吧?”

  “着实不顺。”魏了翁叹了口气,然后问道:“国子监情形如何?”

  “好歹给学生堵在门前了。”邓若水自负地道。

  此时国子监诸生几乎人人手中都收得一份特刊,魏了翁拿了一份看了看,既惊且喜:“邓平仲果然有先见之明,竟然竟然早有准备!”

  “哪是学生有准备,实是天子吩咐,三日前天子便将此事吩咐下来,学生这几日虽是全力……却还是晚了些,若是周刊先处,哪有那秘闻生事!”邓若水叹了口气:“今日学生原本还在察访材料的,见了那秘闻便知不妙,立刻将已经整好的文章拿出来,命人即刻便印——好在绝大多数内容都已经排好,只等学生今日之文章!”

  “官家……”魏了翁一算时间,正是自己在将赵景云的文章呈给天子的当日。他心中吸了口气,官家似乎对此事早有准备了,而自己却只是吩咐赵景云莫将文章外传便了事。身为臣子,竟然要天子为自家善后,这让他觉得极是惭愧,心中对那传出赵景云文章之人更是憎恨。

  那人究竟是谁?

  “咦,又来人了。”魏了翁的沉思被邓若水打断,他回过头来,看到的又是两辆马车,这两辆车是街上随处可以雇到的那种大车,当车停下之后,从中又出来二十余人,全是国子监太学生,为首的正是赵景云。

  见着自家老师也在此处,赵景云满面羞惭,上来深揖道:“恩师。”

  “无事了,无事了,全赖邓平仲……”魏了翁看了那些正拿着两份报纸议论纷纷的太学诸生,心中大定,又对邓若水道:“其余各处的报纸送去了么?”

  “送去了,印坊里正在加印,每印出一车,便送出一车。”邓若水笑道:“魏尚书,今日报纸我可全是免费发放的,这耗费的钱钞,却要找你户部要了。”

  “别想,我知道你在为一些商贾鼓吹,日进何止斗金。”魏了翁此时丝毫不记得邓若水的功绩,反是哼了声道:“我正要上奏天子,你们这些办报的也须得缴税方行。”

  他们觉得事情已定,固此有闲心扯这不相干的事情。过了没多久,乔行简也赶到,见着诸人都在此处,他直道万幸:“下官路上被堵着了,幸好诸位先至,这才未曾误得大事!”

  在他们安抚之下,又见了《周刊》之上也是确凿的内容,说是流求产业为众多原本毫无收入的百姓解决了生计问题,并且有一系列计划逐步吸纳因为受着冲击而失业的百姓,太学诸生那高涨的热血渐渐消褪了,这些年轻人,热情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再思想此事,都觉得颇为尴尬。

  陈安平与李石、石良二人相互扶持地出来,虽然方才他们强自支撑,实际上也给打得极凶,见这些人都在看报,他们也拿了张,正准备看时,李石突然道:“那边可是大内方向?”

  顺着他所指众人望去,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是!”魏了翁与邓若水都是大惊失色。

  “勤王,勤王!”有人在人群中大喝,原本安定下来的太学生再度骚动起来。

  魏了翁直接跳上马车,他振臂大呼:“诸位!”

  见他这模样,再度闹起的太学生稍稍安静些,魏了公在这些太学生心中颇有威望,故此方能镇住他们。

  “天子早有安排,诸位休要惊惶,此时若乱,必给奸贼可乘之机!”魏了翁声嘶力竭地大喊。

  “你我二人真的就坐在此处?”

  薛极侧过脸看着崔与之,这位新拜的参政正端着一只砂壶,那壶中大约是泡着茶,他就着壶嘴,眯着眼睛,啜得有滋有味,仿佛只是在午后散步,而不是面临着朝中的一场大变一般。

  薛极是个对风向极敏感之人,他猜出这场风潮背后必然有大变,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太凑巧,只有官家以雷霆手段处置史弥远那一日,才堪与今日发生的一切相提并论。而且今日这事情,明显矛头直指官家,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他不敢想下去,他自知自己的荣华富贵权势都依附在当今天子身上,此时他便是想象上回一般改变立场也为时已晚。故此,两人坐在御街上时,他便一直惶惶不安。

  “薛兄,你为天子腹心之臣,觉得当今天子如何?”崔与之听得他问话,侧过脸来笑道。

  “这老狐狸,竟然还有闲心笑……莫非今日之事……他也有份?”薛极心中满是狐疑,甚至开始怀疑崔与之在今日之事上的立场来。

  崔与之仍在津津有味地吸着茶水,等待薛极的回答,薛极颔首道:“当今天子,自是英睿,实为国朝以来所罕有。”

  “我倒觉着,咱们这位官家,最出色的便是布局了。”崔与之笑了笑,慢慢地说道:“他布局之技,譬如围棋国手,看似漫不经心毫不相干的招数,时机一到便能起到妙用。说官家算无遗策那是拍马,但说他胸中自有丘壑却半点也不为过!”

  听得崔与之这般说法,薛极有同感地点头,但他不明白,这个时候崔与之说这话是何意思。

  长长的御街之上,几乎没有行人,他们两个坐在此处,身边只是三五个护卫,着实显得空荡荡的。薛极用力咽了口口水,不想再与崔与之废话,站起身来道:“崔相公,下官要去天子那儿……”

  “你还不明白么,你匆忙跑到天子那儿,起不到丝毫作用,你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坐在此处。”崔与之指了指身后的皇宫:“凡要去大内,都得经过此处,我们便可将之拦下来。”

  “若是……若是……”薛极吓得一大跳:“就凭你我二人?若是拉不下来呢?”

  崔与之拉住他的袖子,示意他安坐:“有我崔与之陪你,你还怕甚?”

  “若是乱兵起来,却不管你是崔与之还是崔得之了!”薛极怒道:“还是多调兵马来才是正道!”

  “薛参政,静下来仔细想想,莫要慌乱,在蜀地时,金人兵临城下,我尚且能退之,何况如今?”崔与之向后靠了靠,然后伸了个懒腰:“如今艳阳高照,恰是美梦之时,薛参政,老朽打个盹儿,你且休急,有同僚来了,便让他们也在此坐着便是。”

  他说完竟然真闭上眼睛,靠着那椅子开始打盹儿,薛极心中惶惶不安,崔与之不怕死,他薛极却是极怕死的!

  不过同为参知政事,虽然崔与之被钦命为参政之首,可他薛极总不好相差甚远,故此,他只得勉强坐着不再离开。

  渐渐街上有了行人,最初都是些朝官,发觉情形不对,纷纷向皇宫去,可在这大街上见着这两位当街坐着,不由自主便停下来询问。薛极也不客气,直接说崔相公有令,要众人在此坐着,不得随意赶去皇宫。

  来得人越来越多,渐渐足有数十人在此,眼见着朝臣纷纷过来,崔与之却发出微微的鼾声。薛极焦急异常,可为了不被同僚看轻,也只得生生坐着。他们二人这般模样,原本慌慌张张来的百官,渐渐安静下来:当朝三位参政,倒有二位高坐于此,那么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渐渐也有些百姓过来,却被这些朝官们拦住,他们原本极是惊慌的,见着中枢大吏都在于此,便觉得心中安定。眼见着局势便要稳下来,突然间,有百姓指着那皇宫处大喊道:“火,起火了!”

  便是崔与之也不禁睁开眼睛回头观望,只见皇宫之处,一道浓烟笔直地指向天空。

一七七、妾在深宫亦惊魂

  皇宫之中,没有往日的宁静,虽然派出了魏了翁完抚太学、霍重城与余天锡维持治安,赵与莒可以肯定,不会有大型的骚乱发生,但心底还是隐约有些不安。

  今天之局势已是极为明显,背后有人推动,这人分明是看到了新兴的“报纸”的力量,也全盘借鉴了他在扳倒史弥远时的手段。看起来他的目标象是流求,实际上,他的目标极可能是自己这个天子。

  究竟是谁玩出这样的名堂,赵与莒也无法推断出来,只知道这人极为阴险,埋藏得很深。魏了翁在此事定然是有责任的,可是以赵与莒对魏了翁的了解,他不会是这个黑手。

  “外头情形如何了?”他向秦大石问道。

  “方才霍重城遣人来禀,城里闹事的地方大都控制住,现在只有太学一处还没有消息传来。”秦大石道:“其余各地,都无消息。”

  赵与莒偏过头去,对着郑清之笑道:“郑卿,可有兴趣与朕手谈一局?”

  “官家有命,臣自然相陪。”郑清之也微笑道。

  比起夺嫡那日,郑清之要镇定得多,不仅仅是见过赵与莒手段后对他更有信心,而且是因为今天情形远没有当初那么严重。官家只是仁厚,不欲乱兵扰民,否则禁军一入城,那奸人再有翻天的手段,也只能铩羽而归了。

  不过,那人只怕也正是看准了官家仁厚之心,才会玩出这般花样来,自官家登基亲政以来,所作所为,无不以民为本,仁爱之心,便是本朝仁宗天子,只怕也要甘拜下风。

  想到此处,郑清之又不禁有些埋怨临安的百姓,官家处处为他们着想,他们却见风便是雨。

  他此时并未意识到,天子之德虽然已立,为时却不长,加之大多数百姓并不明白攻击流求便是攻击天子,故此才会有今日之事发生。

  二人开始布子,赵与莒一边下一边道:“郑卿,方才得报,崔、薛二卿正端坐于御街之上,薛极必无这般见识,崔卿果然是丞相之才,郑卿须得与他好好学些呢。”

  郑清之听得脸微微一红,他学得是吕祖谦一脉,吕祖谦主包容,与主张同一的朱熹不尽相同,故此他心胸远不象真德秀、魏了翁那般直。他笑道:“崔相公自是天下之才,臣能学得他一半,便足供陛下驱使了。”

  “呵呵,只学得崔卿一半尚不足用啊,郑卿,青出于蓝才行,你是朕之师范,总不希望朕不如你这老师吧。”赵与莒开了个玩笑,郑清之虽然觉得一向深沉自持的天子开起玩笑有些奇怪,但也不以为意。这种情形之下,能镇定如天子这般,已经是极难得了。

  这一局棋下得极快,不过十余分钟,便已至残局,赵与莒的围棋技艺只能说是一般,郑清之棋力略强一些,故此二人缠斗至今,郑清之也只是略占优势。赵与莒正待推枰认输,突然间听得外头有人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福宁宫里立刻静了下来,人人的目光都盯在赵与莒脸上,赵与莒轻轻皱起眉,慢慢地收好棋子,然后问道:“哪儿走水了?”

  “武库处。”匆匆跑出去查看的秦大石回来道。

  “呵呵,点着了武库……”赵与莒摇了摇头,轻蔑地哼了一声。原本众人听得着火,都知道必是生了变故,心中本是惶惶不安的,如今听得赵与莒一声冷哼,反倒都静下心来。

  “好拙劣的声东击西之计,当初朕便是用这手收拾了史弥远,他却想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赵与莒轻轻在桌上敲了敲:“邢志远,你领着人去武库救火,莫让火势蔓延了。”

  邢志远依言领命而去,赵与莒与看着秦大石:“我料想必有刺客潜入宫中,他们能在武库放火,显是穿着侍卫或内侍服饰,秦大石,你守着这福宁宫,小心一些,莫让刺客闯进来了。”

  “是!”

  “妙真。”赵与莒又回头看着杨妙真,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闻说有架打你便是最高兴了,不过朕这儿有秦大石在,用不上你,你去慈明殿太后那边,休叫贼人伤着太后了。”

  韩妤咬着唇悄悄笑了笑,这却是杨妙真向太后示好的时机,只不过看杨妙真那模样,倒是有些不大情愿。赵与莒笑着向杨妙真挤了一下眼,这种略有些轻佻的神情让杨妙愣了下,然后终于迈了步子。

  “郑卿,便与朕在此高坐,看看那些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赵与莒淡淡地道。

  郑清之心中大定,天子既是如此笃定,那自然是有后手的了。他也知道,有一小队流求舰船,始终停驻在临安,而宫中的侍卫,也多换了对天子极忠诚的流求侍卫,安全之上,绝无问题。

  邢志远与杨妙真两批人先后离开,加之赵与莒授意,这福宁宫中的侍卫,看上去要稀疏得多。那些无关的宫女内侍,也都被赶到了安全所在,不得命令,不允许他们出来。大约五分钟之后,便听得外头有怒吼与弩机的机括之声,赵与莒向门前望了一眼,回过头来盯着郑清之道:“郑卿,今日事毕之后,朕想令贤妃回流求省亲,你看可使得?”

  “官家,此事还请稍缓,今日事毕之后,人心必是不安,再过一两月,待得人心安定后,贤妃起程也是不迟。”郑清之恭声道。

  赵与莒点点头,这是老成谋国之语,若是事情一结束杨妙真便离开,只怕有人以为是这次闹事生了效果,下回还变本加利。他脑子转了转,想到今日之事,又有些恼怒起来:那个背后布置这一切的究竟会是谁?

  那个《京华秘闻》他已经派人去查过,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京华秘闻》原本是随着《大宋时代周刊》流行而跟风出来的小报,以刊载一些耸人听闻的道听途说著称,也有些极激烈的评论,不过大多是在世风道德之上,而不涉及学问政事,并不如何受人关注。这次得到文章,却是两天之前的事情,是半夜有人扔进院子,《秘闻》主笔如获至宝,稍许修改之后,便登得出来。它这报纸与《周刊》不同,是要赚钱的,只要能赚得钱,便是闺闱秘闻也敢登出来。

  显然,暗中策划此事之人,早就挑选过目标,《京华秘闻》极有可能只是他利用的一个工具罢了。

  “官家!”赵与莒没思考多久,秦大石大步行了进来,抱拳行礼之后大声道:“共有十六名贼人,武库三名已被格杀,潜入福宁殿处十三名,格杀七人,五人受伤自尽,尚有一人未曾捕获,正在追拿之中!”

  听他说得井井有条,郑清之赞道:“官家,这侍卫真将才也。”

  赵与莒笑道:“如今朕还离不得他,过两年便将他放出去,是不是将才,不是抓两个毛贼刺客便可知晓的。”

  说完之后,他又转向秦大石:“四处搜查,勿纵疑犯,若是抓不着活的,便要死的,小心你们自身安危。”

  他说得很明确,哪怕没有口供,也要这些侍卫保护好自己,秦大石心中一暖,觉得自家主人虽说越发地难测深浅,却始终还是旧时的脾性。他大声应诺转身出去,郑清之松了口气,向赵与莒行礼道:“大事已定,官家何不召集百官?”

  “今日之事,百官处有崔与之在,想必不会出纰漏。”赵与莒笑道:“如今人心惶惶,若是急着召集百官,朕免不了为此受要受台阁谏臣攻讦,先让他们回去冷静冷静,待邓若水将《周刊》新一期发出之后再说。”

  这次风潮的引子便是《京华秘闻》上的报道,若是此时开朝会,朝堂上免不了又要争得乱七八糟,赵与莒也会面临以正人君子自居的那些朝臣们的谏言,他花了不少心思,才不动声色地赶走一个真德秀,不想又要赶什么人出朝。

  毕竟留着这帮子闲杂人等,还是有些用处的。

  唯一一个漏网之鱼正是那十六人中的首领,他在杀入福宁殿之后,便发觉不对,第一轮冲击未成,他便借着同伴的掩护,钻入御园花丛之中,手足并用,逃出了福宁殿。

  虽然秦大石领着殿前司的在追赶他,但他实在滑溜,宫中建筑又过于复杂,竟然给他逃脱了侍卫的视线。

  他又是侍卫打扮,在脱身之后,他忙不择路,直冲慈明殿而来。

  慈明殿便是杨太后所居住的大殿,杨太后此时正惊疑不定地坐在殿中与杨妙真闲话。

  “贤妃,当真只是武库起火?为何哀家听得厮杀之声?”

  “太后不必担忧,只是些许蠢贼,有儿媳在呢。”杨妙真爽朗地道。

  “哀家心中还是不安……贤妃,陪哀家出去看看。”杨太后也不是毫无见识的人,她以一介女子之身,参与两次关系到大宋国祚的政治争斗,岂是畏首畏尾者,她站起身,出了大殿之门。

  杨妙真无奈,只得跟在她身后,那些随侍的宫女内侍,自然也跟了上来。

  众人到了慈明殿前,杨太后向武库方向望去,此时火势已经被控制住,只有余烟尚在,她看了好一会儿,正待说话之时,突然自院外蹿入一人来,惊得她“啊”的一声。

  “刺客!”

  “啊!”

  一片尖叫乱喊声中,那人双执利刃,面露狰狞,一副狂暴模样,径直向太后扑来。太后前呼后拥,一望便知是宫中最为尊贵之人,故此那人将太后当作自己的目标。

  慈明殿中也有侍卫,只不过杨太后将他们打发在外边,而这人也是一身侍卫服饰,也不知怎的竟然给他蒙混进来。杨太后惊得向后退了两步,险些倒在地上,幸好被使女掺住。

  “老虔婆,纳命来吧!”那汉子恶狠狠地喊道,一个内侍反得稍慢,被他一刀劈倒,血喷了他一脸,令那汉子显得更为凶恶。

  离杨太后只有不足十步。

  那汉子心中大喜,此次未能杀得昏君,杀掉扶这昏君登基的老虔婆也成,他自杨太后服饰打扮中已经判断出她的身份。

  “九步、八步、七步……”

  “死!”那汉子举起了刀。

  然后就这时,杨妙真一声怒咤,腾身飞跃,右脚弹出,重重击在那汉子胸前。那汉子只觉得胸中一痛,隐约还听得肋骨折断的“喀咤”之声。他身子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一根大柱之上,又弹了回来,再也站不稳,跪倒在地上。

  一口血自那汉子口中喷了出来,杨妙真挡在他与太后之间,冷冷盯着他。

  “你……你……”

  那人初时只道是被一侍卫拦住,当他发觉拦住自己的竟然只是一个女人时,他眼神一直,又羞又愤,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杀了,杀了,杀了这狗贼!”

  杨太后此时才反应过来,她颤抖着自杨妙真身后闪出,指着那人道。

  那人自知不免,见着这时机,右手一甩,手中的利刃呼啸掷出,直向杨太后过去。杨妙真半转身将杨太后抱住,以自己的背挡住这一刀,刀破衣而入,插在她的身上。

  满园尽是惊呼。

  “杀了他,杀了他!”杨太后搂着杨妙真,见那刀还在杨妙真背上颤抖,她惊怒交集,狂喝道。

  “不劳动手,今日大事不济,我穆椿原无面目独活。”那人大喝道:“大丈夫死则死耳,恨不能为国除此昏君!”

  他话一说完,另一只手上的利刃回刺入胸,身体猛然一挺,然后仆倒在地上。血自他身下汩汩而出,片刻之间,便印红了一大片地面。

  “哇!”

  服侍太后的宫女之中,便有哭出声来的,特别是那三十六个新选入宫的少女,更是哭声一片。慈明殿前,人人都是束手,地上的死尸还在,杨妙真背上仍插着那刀,众人一时间不知当如何是好。

  还是杨太后最先镇定过来,她抱住杨妙真的身体,大声喝道:“来人,传御医,传御医,若是救不回哀家这好媳妇,那哀家便让官家砍尽你们这些无能之辈的狗头!”

一七八、振臂三呼发聋聩

  武库的火已经完全扑灭,便是余烬也不再燃烧了。

  闻说剩余的那个刺客闯进了慈明殿,赵与莒狠狠瞪了秦大石一眼,然后匆匆领着众人赶往慈明殿,半途中便遇着来报信的内侍,听说太后无恙,贤妃却中了一刀,赵与莒心便猛地一悬,他再度怒视秦大石,秦大石也是满面羞愧。

  赵与莒加快脚步,他在宫中一向不乘御辇,而且勤于锻炼的缘故,故此健步如飞,那些服侍的内侍跟得上,宫女们便跟不上了。当他到了慈明殿时,却见着杨妙真威风凛凛地站着,杨太后慈眉善目瞧着她直笑。

  赵与莒一愣,不是听说杨妙真受伤了么?

  “官家可来了,此次却是多亏贤妃,若非贤妃,官家几乎再也见不着哀家了!”

  见着赵与莒,杨太后快步迎来,一把抓住赵与莒的胳膊,另一只手抓着杨妙真,那神情,倒真似赵与莒的生母一般。

  无怪乎如此,见着杨妙真击倒那刺客,又见着杨妙真以身替她挡了一刀,杨太后对杨妙真的感观已经彻底不一般了。初时她只怕杨妙真倚仗官家恩宠,凌驾于她这个太后之上,可这些时日来,发觉杨妙真虽是粗直,却是个心眼极好的人。而在这刺客潜入内宫之时,杨妙真来得她身边,初时她还觉得只是讨好卖乖,如今却知道,若不是杨妙真来,她只怕早失了性命。

  “母后无恙吧?”赵与莒也不挣开她的手,知道这番惊吓之后,老妇人难免会激动得难以自持。

  “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罢了,倒是妙真,替哀家挡了一刀,若不是她身中衬有软甲,只怕……只怕哀家再无面目见你了。”

  赵与莒瞪了杨妙真一眼,杨妙真吐吐舌头,目光中露出一丝小小的狡猾。她比赵与莒要大些好些岁数,但这模样倒显得与一个小姑娘一般。

  以她的本领,刺客穆椿掷出的刀,原本可以用其余方法弄开,但那一瞬间,她却仗着有软甲换身,竟然硬挡了这一刀。她穿了软甲,内里又有小夹袄,那刀挂在她背上,着实将太后吓得不轻,待知道无事,这才转忧为喜。

  此事赵与莒知道,甚至那个逃走的刺客可能是秦大石得了杨妙真吩咐故意赶至慈明殿的他也知道,虽然并未造成什么伤害,但赵与莒还是有些恼火。

  “贤妃竟然有如此好身手,无怪乎能为官家开疆拓壤了。”杨太后却不知道此事,她想到一事又问道:“官家无恙吧?”

  “有十余个刺客闯入福宁殿,不过都被侍卫擒杀了,却不知竟然还有一人。”赵与莒道:“孩儿无事,令母后受惊,实是孩儿无能!”

  “与官家何干?”杨太后一边看看赵与莒,一边又看看杨妙真,甫经大难,惊魂稍定之后,细细想起这名义的儿子与儿媳,杨太后点头道:“好好,官家,出了这般事情,其后必有谋主,官家当细细盘察,莫走失了奸贼。哀家要与贤妃好生聊聊,好生聊聊……”

  赵与莒恭应了一声,然后出了慈明殿,才出门,便踢了秦大石一脚。秦大石也未曾躲闪,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旁人不明就里,一帮义学少年出身的侍卫却都是知道的。

  杨妙真、韩妤,对于义学少年而言是自家人,她们在宫中地位孰高孰低,义学少年并不介意,因为都知道两人性子,不会为此太伤和气与颜面。可太后有意为赵与莒另选皇后,这就让他们不服了。

  无论是杨妙真、韩妤,谁坐在那皇后位上都无所谓,但若是另一个女人位居这二人之上,这是义学少年难以接受的。

  “今后这种事情,做得漂亮一些,莫让我看出花样了。”踢了秦大石一脚之后,赵与莒对他耳畔道。

  义学少年、流求力量乃是赵与莒最为可靠的根基,虽然在赵与莒长期教育之下,这些人目光比起朝臣看得更广阔些,忠诚也更为可靠,但是,他们的利益,赵与莒同样必须考虑,没有永远的绝对忠诚。

  回到福宁宫还未有多久,便有人来报,临安城的混乱已经平息,百姓都回到各处,差役开始清理。

  这场发生在炎黄元年正月里的骚动,给大宋带来诸多冲击,第一便是《大宋出版条例》的出现,所有报刊,都须得备案,所登载之消息,必须有明确的来源——虽然朝中有些官员还想进行严格的审查制度,但赵与莒以“妨塞言路失朕本意”为由,否决了更为严格的审查,只是在涉及军国大事与国家机密上,要求报刊必须做出自我限制,否则必将面临巨额的罚金与关闭。《京华秘闻》便因为擅自登载无明确来源的文章,不仅被停了刊,东家还被大罚了一笔。不过《京华秘闻》对此丝毫不反对,它们改了个名字叫《武林秘闻》复刊,因为此次之事的缘故,销量是直线上升,自一家只卖五六千份的小报,一跃而成销量过三万的大报,若不是受着印刷技术的限制,它们几乎可以直追《大宋时代周刊》了。

  其二是出现在后宫之中,杨妙真进为贵妃,虽然品秩之上仍与贤妃相同,但离皇后之位只差一步之遥。有臣子意欲反对,但朝堂上传说,杨太后扬言,若是谁人胆敢在此事上作梗,她老人家便要“啐那不开眼的一脸唾沫”,众臣知道,原先太后对杨妃并不友善,如今却改了脾气,只因杨妃自刺客手中救了太后,故此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韩妤也进了一等,由婕妤成了昭容,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这二者影响还不算什么,最大的影响出现在朝堂之上,朝中在工部之下,新设一个衙署,叫作“劝业司”的,第一个担任“劝业司”判事的是吴潜,此人年方三十,为嘉定十年之状元郎,不过他的第一份工作却是赴流求进修,以查看流求如何解决失业问题。在吴潜去流求之时,劝业司事务由权直事代劳,这位从八品的小小权直事,则是由陈子诚担任。这也是来自流求的官员第一个步入中枢的,因为只是一个新的并没有什么实权的部门,加之又刚有过一次动荡,故此朝臣对此并未产生多大争论。

  让朝堂上产生激变的,是耶律楚材上的一个折子,官家依折有意设博雅楼学士一职。

  谁都知道,能成为博雅楼学士的,便是天子之顾问近臣,虽然品秩不高,今后前途却是不限量。而且博雅楼学士的设立,也意味着流求之人可以绕过如今朝堂之选才程序,转而另辟一条出仕之途。故此,朝堂上群情汹汹,几乎尽是反对之声,便是薛极,也不敢替天子出言辩护。

  提出这奏折的耶律楚材,也因此被朝臣斥骂为“妖言媚上、蔽主邀官”,不过他原本便身无一职,朝臣谏官再如何抨击,都无奈他何。相反,在《大宋时代周刊》之上,接连三期刊登了他的文章,第一篇为《得人论》,第二篇为《唐太宗科举考》,第三篇为《靖康一百年祭》,先后三篇鸿文,如重骑一般发出,特别是最后那篇《靖康一百年祭》,极尖锐地指出,一百年前的靖康之耻,其祸患实在此前便已经种下。朝中党争严重、文武敌视,天子不知外事故为郭京等小人所愚,致使李纲、宗泽等皆不得用。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做得经书文章,固是贤才,能为国理财,亦是人才。国之重者,莫过于农桑,上等之田,亩产粮不过三石,若有人可使之增至四石、五石,岂非人才乎?凡利国利民者,皆为人才也。”

  “科举虽广选良才,岂知野无遗贤乎?朝中诸公,天子赐同进士出身者,岂非良才乎?”

  “欲洗国耻,首在用人,以赵括领兵,虽有劲卒,亦为人坑矣,以武穆将士,虽对强敌,又何足惧哉?孔子鄙樊须,因其不得人耳,问圃须寻老农,游山须求樵夫。今圣天子在堂,朝中群贤荟萃,若天子欲知兵事,自有兵部,欲知礼仪,自有礼部,欲知天象,自有史令。然则天子欲知外域之事,职方司可尽知乎?天子欲知稼穑,宰辅可尽知乎?天子欲知水患,工部可尽知乎?设一二虚职,备天子顾问之用,以免奸小弄命,蒙蔽圣聪,亦可使群臣不敢敷衍应事,尸餐素位者无所立身,滥竽充数者无所遁形,善之善也!”

  耶律楚材这连着三篇政论一出,满朝反对之声顿时哑然。

  “崔卿以为耶律楚材如何?”

  报纸放在圆桌之上,赵与莒微笑着问崔与之,风过竹林,沙沙声传入殿内,为这大殿中平添了几分清气。

  崔与之是粤人,有些怕冷,如今虽已经二月,但春寒还在,故此他抱着一只小火炉,这是天子御赐之物。他身上穿的棉袍、头上戴的棉帽,也都是天子钦赐。听得赵与莒问话,他稍起身道:“十年之后,必为宰相之才也。”

  “崔卿就是老成,明知道朕问的是耶律楚材这三篇文章。”赵与莒呵了一声道:“崔卿,朕不瞒你,这博雅楼学士之职,其实是朕想设的,只是朝中衮衮诸公,未必肯让朕设此职司,朕只得如此迂回了。”

  “官家锐志进取,朝臣踏实求稳,二者免不了有些冲突。”崔与之颔首:“不过官家深知老子刚不能久柔不能守之道,与本朝神宗相较,似是尚胜一筹。”

  “这等话语,也只有崔卿敢在朕面前说道。”虽然崔与之这话语稍有马屁之嫌,但赵与莒心中自评,也觉得自家比起神宗皇帝要强上不少。神宗用王安石变法,向来多为史官所讥,而崔与之在此,自然不是讽刺,而是实打实地赞赏。至少他所说的“不以学术杀后世”与王安石“祖宗不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崔与之身材不高,长得也是其貌不扬,但此时他肃然道:“官家沉稳,臣自是看在眼里,朝臣之处,自有臣一力担当,只是官家设这博雅楼学士,是一世之法,还是百世之策?”

  “自是百世之策!”赵与莒毫不犹豫地答道。

  崔与之点头,皱眉,然后又道:“既是如此,若是后世子孙有不肖者,借这博雅楼学士为小人侥幸进身之阶,当如之奈何?”

  “不设博雅楼学士,便可断绝小人侥幸进身么?”赵与莒叹息道:“天子不免有昏君,士大夫也不免有奸臣,小人进身,在所难免。”

  崔与之默然,诚如赵与莒所言,不设博雅楼学士,也会给小人可乘之机,指望以一种万世不更的制度杜绝小人,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朕设这博雅楼学士,只咨顾问,不与实权,已经是限制日后小人借此弄权了。”赵与莒又道:“况且流求献土以来,功劳匪小,但流求大小官吏,尽无品秩,非天子奖功罚善之道,海外番邦朝贡,尚有封赏,况乎献土之臣?中华上国,向来厚番邦而薄己民,此事至朕绝矣!”

  赵与莒说这番话时是有感而发,故此说得铮铮然有如金石交击,崔与之顿首道:“陛下所言甚善,昔者隋炀帝以长安百姓之财而厚遇外邦之使,仍难免‘隋亦有贫者’之讥,君以民为重,这民自是本国之民,朱子重华夷之辨,陛下得之矣!”

  这话说得赵与莒一口气险些未曾喘出来,盯着崔与之好半晌,这才哈哈大笑道:“崔卿实是妙人。”

  崔与之淡淡一笑,却不回应。天子不喜理学,虽然重用真德秀、魏了翁,但理学之士仍有哓哓之责,崔与之方才便是在婉转地进谏,天子勿得固执己见,对待理学之士也应一视同人,这与他做人一贯的“不以学术害后世”相承。

  “官家,臣若非年老,也想去流求见识一番呢。”过了一会儿之后,崔与之又道:“官家何不广选饱学之士,赴流求传道?”

  “便是怕了他们。”赵与莒摇头,别的事情可以答应崔与之,但这事情却不能让步,流求的思想、文化,目前根基尚浅,接待一些学问尚未至极境的太学生没有关系,可接待那些饱学宿儒,只怕会给他们挑出毛病来攻讦不止,赵与莒自家估计,至少要等到十到十五年之后,才可以真正让流求与大宋进行全方面的学术交流。

  “现在还有一事,那个背后挑起对流求仇恨之人,究竟是谁?”想到此处,赵与莒眉头一紧,转过话题。

  注1:隋炀帝好大喜功,待西域诸国使者甚厚,为了粉饰太平,甚至在迎接使者时用绫罗绸缎妆饰路旁之树,西域使者见了讥讽说,贵国也有穷得衣不蔽体之人,为何不把绫罗给他们呢。

一七九、量尔虏酋岂吾主

  石抹广彦心中忐忑不安,他的拳头扞得紧紧的,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初逃亡的时日。

  一种极度的恐惧笼罩着他,让他战栗,几乎双腿都要瑟瑟发抖。

  他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蒙古武士,那蒙古武士向来与他熟悉的,笑着用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担心什么,大汗不会为难你!”

  “大汗不会为难我,可是那个田镇海肯定会为难我。”石抹广彦也不瞒他,苦笑着道:“他想要我的商路不只一天了。”

  “那贪鬼,偏偏大汉还很信任!”武士听到提得田镇海,面色有些难看,也是恨恨地嘟囔了声,他又道:“国王太师在,没有关系,大汗最信任他,有他帮你,不怕,不怕!”

  石抹广彦点了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田镇海便是受铁木真信用的兀畏儿商人,最是贪婪残忍不过,但是颇能为铁木真理财。铁木真征伐时的粮草、抢掳来的财富,都是交由他和他那一伙同样贪婪残忍的兀畏儿商人处置。在习惯用刀箭说话的蒙古人眼中,他们是一群吸血的寄生虫,但大汗又离不开他们。

  石抹广彦看到得更远些,没有这些兀畏儿商人的推动,铁木真的强盗军团根本不可能横扫整个草原。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些兀畏儿商人在借助铁木真的弯刀,消灭他们的一切竞争对手,妄图独占天下财富。再多的金银,也填不满他们的贪欲,就象再大的土地,也满足不了铁木真的征服欲望一般。

  而且,兀畏儿商人还短视,他们觉得发财的最快方法就是抢劫,抢完之后再去抢下一个目标——这样下去,当天下没有可抢之物的时候,蒙古人便要自己抢自己,必然四分五裂。

  即使铁木真凭借他的个人威望与狡猾凶残的战术,能够维持蒙胡的统一,但他身后呢?他毕竟已经年迈,又先后负过几次伤,只怕身体已经挺不了几年了吧。

  “谁是石抹广彦?”

  一个蒙古武士从大帐中出来,看着石抹广彦后问道。

  “我就是。”石抹广彦道。

  “大汗传你进去!”那蒙古武士冰冷地说道。

  进了大帐之后,石抹广彦悄悄环视一眼,大帐中摆设的,相当多都是他自流求拖来的贩运的货物。石抹广彦还没有细看,面前就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石抹广彦,你好大的胆子!”

  说话的人肥头大耳,臃肿得几乎象一只球,石抹广彦与他没少打过交道,脸上堆起笑,不过先没有理他,而是向高踞正中的铁木真施礼。

  “许久没有见过大汗,大汗还是往昔一样健壮,这样我就放心了,前不久我还给自己的儿子写了信,要他未来也可以给象我一样给大汗效力!”

  石抹广彦有一子,年方四岁,与生母被他送至流求。他说这番话,实际上是在拍着铁木真马屁,但是铁木真不为所动,只是用凌厉的眼眸扫了他一眼。

  “石抹大哥,许久不见,向来可好?”石抹广彦正犹豫间,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一看,不由得变了颜色。

  李全。

  在最短时间里,石抹广彦将脸上的惊色变成了喜色,他立刻走过去,一把抱住李全:“李兄弟,你竟然也在此处!”

  李全到了胡人处,石抹广彦早得了消息,只是一直未曾碰面,昨日有流求派来的使者,让他查查李全到了何处,没想到今天便遇上了。石抹广彦心中知道有些不妙,李全此次北逃,很大原因便是流求水师,李全虽然不知道当今大宋天子就是当初接走杨妙真之人,却知道他石抹广彦与流求关系菲浅!

  “石抹大哥,多亏了你与流求的福,小弟才能来此替大汗效力,蒙大汗不弃,如今已是千夫长了。”李全笑吟吟地说道。

  石抹广彦看了铁木真身旁的孛鲁一眼,孛鲁面色沉凝,似乎十分为难。石抹广彦用力咽了一下口水,脸上笑容却不减:“李兄弟,你在京东之事愚兄听说了,不曾料想流求之人竟然如此背信弃义……”

  “石抹大哥,流求之人倒罢了,让小弟不解的是,那彭义斌为何会瞅准时机背后倒戈。”李全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微微笑道:“小弟记得,石抹大哥当初去了小弟之处后,便接着要去见彭义斌,想来与这彭义斌有几分交情,可以为小弟解惑吧?”

  李全说这番话时虽是带着笑,但每个字都是自牙缝间蹦出来的,石抹广彦听到刻骨铭心的恨意,他也皱眉沉脸,不悦地道:“你们都是红袄军出身,我不过是外人,哪里知道什么?”

  石抹广彦并不怕李全,这也是他在李全投靠蒙胡之后未曾离开燕云的重要原因。在他看来,自己在蒙胡之中经营数年,上自孛鲁下至普通的武士,自己都与许多人有交情,便是铁木真,自己拜谒数次,献上大量铁器之后也颇得他看中。李全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要人无人要权无权,便是有一个千夫长的名头,哪里比得上自己真金白银换来的交情!

  “石抹广彦。”铁木真开口说话了。

  因为年老的缘故,铁木真虽然还是精力充沛,但比起年轻时更加沉寂,他不象一般的老人那样话多,很多时候,他宁愿用动作来代替语言。听得他出声,石抹广彦转过脸来,拜倒在地上:“大汗有什么吩咐?”

  “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不管,我听说南国有许多财富,我也知道你熟悉南国情形。”铁木真慢慢地说道:“现在我要自己去南国取那财富,你愿不愿意为我前驱?”

  “什么?”石抹广彦瞪大了眼睛。

  蒙胡与大宋有盟约,两国夹攻金国,蒙胡甚至有自宋国借道,以避开关河之险的打算。虽然自李全投靠蒙胡以来,这盟约已经近乎破坏,而且胡人屡屡南下侵掠京东,加上宋、金缔盟,故此宋蒙之间的盟约已经不宣而亡了。但是无论是石抹广彦,还是远在临安的赵与莒,都未曾想到过,铁木真竟然会跳过金国,在灭亡金国之前便要南下!

  石抹广彦脸上的惊容看在李全眼里,李全心中满是复仇的快意。

  “大汗……大汗为何会要攻伐南国?”石抹广彦喃喃地问道。

  “我已经厌倦了用羊毛和马匹去交换南国的丝绸器物。”铁木真淡淡地说道:“那里有财富,有女人,所以我就去取。”

  “大汗听说你与流求人关系极密切,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去将流求人的大炮弄来。”李全狰狞地笑道:“有了大炮,金国、大宋,都要在我们蒙古人的铁骑下匍伏!”

  “你是汉人,不是蒙古人。”石抹广彦看了他一眼,冷声说道。

  李全面色立刻通红,他还欲强辩,铁木真扫了他一眼,他立刻躬身不语。

  “听说你昨天来了一位客人,现在我要替你招待他了。”铁木真慢慢地说道,石抹广彦不由面色大变。

  昨日他这里确实来了一位客人,而且身份极重要,就是他来委托查看李全行踪的。

  “大汗!”石抹广彦刚想说什么,却立刻被人自身后抓住,石抹广彦呼了一声痛,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似自己的一般。

  紧接着,大帐的门帘被掀起,一个人被推了进来。

  那人见着石抹广彦的模样,惨然一笑:“还好还好,不是石抹官人卖了我。”

  石抹广彦知他是怀疑自家出卖了他,向李全一扬下巴:“这厮便是李全!”

  那人抬头看了李全一眼,冷笑了声:“李锐曾是我学生,他总说道他叔父如何英雄了得,今日一见……”

  “叭!”

  那人话未曾说完,便被李全一巴掌打了回去,那人呸地吐出两颗牙来,只是冷笑,却不再说话了。

  “你就是流求来的使者?”铁木真看他硬气,倒有几分欢喜,温声说道:“看你有几分骨气,是否愿意为我效力?你主人给你的所有,我都给你双倍。”

  那人先是一怔,然后挺直了腰,抬起下巴,昂然看着铁木真:“我家主人给的,只怕你这虏酋给不了。”

  在铁木真称成吉思汗之后,便是与他敌对的金国使者,在他面前也不敢如此称呼!他虽听得半懂不懂,但身边的通译听得明明白白,脸色立刻变了。

  “把他说的告诉我,改了一个字,我就砍下你的头来。”铁木真淡淡地对那通译道。

  通译战战兢兢地将那人的话语说了一遍,在“虏酋”二字上还是耍了些花样,不敢直译过去,不过铁木真仍是皱起了眉,眼中怒意闪现。

  “你主人给了你什么?”

  “识字、算数,天地之道,家国之理,华夷之辨。”那人笑道:“若非我家主人托石抹官人救下我,十余年前我便应死在路边,这十多年来,每日都过得有滋有味……石抹官人,我还未向你致一声谢。”

  “大言不惭,我的勇士即将南下,我要在临安城的西子湖里清洗我的靴子,你的主人只不过是我下一下猎物。”铁木真淡淡地道。

  “我家主人曾经问过我们,如果有强盗要来侵占我们的家园,抢掳我们的财富,我们该怎么做。”那人一笑:“我的回答是,以牙还牙,先发制人!”

  石抹广彦瞪目怒吼道:“不!”

  他话声未落,那人猛地踢倒押着他的胡人武士,向铁木真猛扑过去!

  那人这一下兔起狐落,极是矫捷,因为他最初被抓时几乎没有什么反抗,加之又变起仓促,那胡人武士竟然应声被他踢倒。他与铁木真之间隔着一只小几,眼见他跃上几,就要扑到铁木真身上,铁木真旁边的孛鲁一脚踢翻那几,他失去凭借,摔落下来,再要起身时,李全第一个反应,一脚踏在他后腰之上,他只觉浑身力气尽失,竟然无法爬了起来。

  他侧过脸来看着石抹广彦,微微一笑,然后他身后几个蒙古武士刀刃剁下,刹那间将他分尸数处。李全原本踏着他腰的那只脚也险些被这几个蒙古武士剁了,他忙不迭地退后,脸上神情极是尴尬。

  “王玉裁!”石抹广彦叫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这个被蒙古武士斩杀的,正是流求派驻倭国的主管王钰,此次来燕京,他原是奉赵与莒密令而来,却不曾想在此送了性命。

  铁木真没有阻止武士们砍死王钰,如果他还年轻十岁,他会有兴趣慢慢收服这个年轻人,但是现在他老了,而且,方才王钰那模样,让他突然觉得有些自卑。

  这个年轻人身上,似乎有种东西,是他永远也弄不明白的,既然弄不明白,那便毁灭它,彻底毁灭它!

  他有些厌恶地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然后转向石抹广彦:“石抹广彦,你愿不愿意为我效力,还是想象他一样……”

  石抹广彦目光从他面上扫过,又看到旁边奸笑的田镇海,回过脸来对李全冷冷地一笑:“李全,流求之主的手段,你是知晓的,今日之事,必不会善罢甘休……李全,你侄儿尚在流求,就等着他替王玉裁抵命吧。”

  “我自家儿女尚且为彭义斌所杀,何况一个侄儿?”李全尖声大叫道。

  石抹广彦又转向铁木真,拱手行礼道:“大汗,我敬你是英雄,你也莫为难我,我与他的主人有兄弟之盟,我不会背叛我的兄弟,成为我兄弟的敌人!”

  他这话说得铁木真目光一冷,铁木真想起曾经是自己的兄弟的人——他们都死在自己手中。

  “大汗,这石抹广彦是我的客人,如果杀死他,有损我的名声……”一直未作声的孛鲁突然道:“他只是一个商人,而且一直以来为我们蒙古人做了不少事,即使放过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石抹广彦心中微微有些感动,此时孛鲁仍然为他求情,那是真正将他当作朋友了。

  铁木真咧开嘴笑了笑:“太师国王的面子,我是要给的,石抹广彦,你可以走了。”

  “不许带一块丝绸一枚铜钱离开!”那田镇海尖叫道。

  “这个人曾经是我在燕云寻到的孤儿,他的主人又是我的兄弟。”石抹广彦强忍着泪水,指着地上王钰残缺的尸体,他慢慢道:“我知道大汗最喜欢英雄,他虽然不能为大汗效力,但大汗也不会否认他是个英雄,我请求大汗允许我用与英雄相称的礼仪埋葬他。”

  “你的要求还真不少!”田镇海轻蔑地喊道,帐篷中的蒙古武士,包括孛鲁都对他怒目而视,他却恍若不觉。

  “我同意了。”铁木真淡淡地说道。

一八零、为民生利方至尊

  “二月春风似剪刀。”

  新移种在街道两侧的垂柳,随着春天的归来,开始长出细细嫩嫩的鹅黄色叶子,风摆过的时候,它们来回摇动,宛若少女头上的青丝。它们为原本便充满灵致的临安城,平添了几分秀气,望着这般的街道,赵与莒不禁感叹,这些“古人”的智慧,实是不容小视。

  水泥大规模运用在道路建设上,是工业社会的事情,可现在来自流求和临安本地的工匠们,将这工业社会的建筑材料,与临安古城的风貌完美结合起来,使得城市既有中华古建筑的那种诗情画意般的神韵,又极方便、简洁,利于出行。

  御街的水泥路是最好的广告,临安水泥窑已经更名为水泥厂,并且开始向更远些的地方搬迁,一则赵与莒担忧水泥厂会污染西湖的风景,二来则是更接近原料产地。朝中大臣尽数赞成在临安乃至举国推广这水泥路,此时水泥路的一些缺点尚未展现出来,而且因为没有载重卡车,水泥路的维护也不象后世那般艰难。

  目前已经在开工的,便是西湖的几道名堤,乘着农耕时节尚未至,临安府余天锡组织人力,清淤浚湖,加固堤防,同时也在堤上修建水泥路面。因为工钱丰厚,而且不是农忙时节,附近乡里百姓纷纷来赚这钱。

  对于大宋而言,要铺设水泥路面的地方还有许多,故此已经有大臣意识到,仅铺设道路便可以吸纳大量流民,唯一的问题是自何处筹得铺路之钱。

  然而,这个问题很快就不成问题了。

  “流求缴纳赋税于国库,全部折算成流求金元券,共是……二百四十万金元,相当于二千四百万缗钱!”

  大庆殿,幽幽的楠香在朝臣鼻端盘旋,不过这让人心静的名贵香料如今却没有了作用,在魏了翁颤声说完之后,大殿中立刻哗然一片。

  惊讶是绝对的,原因很简单,流求不过是一路之地,数十万人口,上缴国库之财赋,竟然近于大宋举国之三分之一!

  而且根据天子钦定的《流求纳土律令》,流求只须缴纳其一年纯收入的二分之一归国库,这就意味着,流求去年一年纯收入便近五千万贯!

  “一路之地,一路之地……”

  流求不过是一路之地,便是纳土之后开放移民,如今全部人口也只是六十万左右,创造的财富却比数千万人口的大宋更为丰足。朝臣们并不知道这是工业社会与农业社会的区别,只知道双方在土地面积、人口上的悬殊差距,故此都是难以置信。

  纷杂的议论声中,也夹杂着某些不能直说的东西在里面。流求如此富庶,可谓遍地金银了,惜哉几次想要向流求伸手,却都被天子所阻,为此天子甚至不惜将宣缯都罢职致仕,经过上回临安之变后,天子声望丝毫不减,想要再纠集群臣向天子施压,第一个在崔相公处便过不去。

  这些时日也有人试探过崔与之,崔与之只是笑眯眯地嗯嗯啊啊,问得急了,便反问若是天子应允了将之遣往流求,可是中途遇上海难之类的事故时当如何?想起流求水师精锐更胜于禁军,这些大臣便噤口不语。钱财虽好,可为此到海里去喂了王八,那就不值当了。

  “二千四百万缗,这钱倒是不少了。”赵与莒看着众人,淡淡地一笑。

  这年能有这么多钱入帐,实际上是一种井喷效应,长期以来流求为了保密的缘故,与大宋贸易并不细致,只集中在一部分商品之中,而且受到原材料的限制,产能并不能得到充分释放。但在过去一年中,蒸汽机在工业生产的实用,使得流求从根本上摆脱了动力的束缚,十余份贷款协议,为流求提供了充足的原材料,而五月献土之后,流求与大宋间贸易的最后壁垒也被打破。

  “流求为何如此富庶?”立刻有人惊疑地问道:“官家,若是竭泽而渔,反倒不美……”

  “这个……便令博雅楼大学士耶律楚材为诸卿解说一番吧。”赵与莒笑道。

  这对于耶律楚材而言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意味着他正式登上大宋朝堂。因为是大朝会的缘故,他虽然在品秩之上极低,但还是到了大庆殿。听得天子点名,他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先是向天子行礼,然后对着诸位朝臣侃侃而谈。

  “流求农赋,行的是摊丁入亩。”他第一句话便让众臣吃惊不小。

  “计算五年田赋平均收入,再除以所有田地总数,不收丁赋,只收田赋,故此赋税并不重。”耶律楚材不动声色地解释道。

  满朝公卿面面相觑,自古以来,按人头收丁税便是国家朝政的一项重要收入,可流求竟然取消了丁税!立刻有人便想起,如今大宋土地兼并也是极重的,若是也摊丁入亩,那些无地、少地的平民百姓负担必然大大减轻,而那种土地连阡接陌的大地主,则须得多缴税了。

  “与民争利!”立刻有人在心中暗想,若是天子在大宋也准备推行摊丁入亩,那么便以此与天子抗争。

  能在朝堂之上的,十之八九都是地主,摊丁入亩便是要他们多出税钱,这让他们如何肯!

  赵与莒不动声色地向耶律楚材使了个眼色,此时抛出摊丁入亩来,只是打草惊蛇,让这些豪强利益在朝堂上的代言人不反对他的另一项政策,故此这并不是重点,象一条鞭法一样,时机成熟,他自然会推出来。

  “故此流求税收主要来自于工税、商税、矿税。”耶律楚材便又继续说下去:“流求此三税收取方式与大宋颇有不同,故此税赋虽多,却不扰民,而且官府既收取赋税,便须以此赋税为商务实。”

  随着耶律楚材的话语,朝堂中百官都安静下来,商税对于大宋财政的重要性,在此朝堂之上的百官尽数明白,听得耶律楚材一一讲解,百官中有微策颔首者,有摇头晃脑者,有皱眉捻须者,也有冷笑不屑者。

  “国与商,当相辅相成,商以税输国,国以力助商,故此流求商船出海,若有险阻,流求海岸护卫队必至。”到得后来,耶律楚材甚至赤裸裸地宣称,流求的武力,是流求商人的后盾,流求商人的税赋,又是流求武力的后勤。

  国家重商主义集大成者,便是后世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赵与莒虽然记不得全文,但其中大致内容还是写成小册,加上他自家的一些看法,留在流求,而耶律楚材是见过这本小册子的。这几年将流求的发展与这小册子一一应证,让他不得不惊叹,赵与莒见事之远。

  “这……这……”

  耶律楚材这番话令朝堂诸公都是怦然心动,经过这大半年时间《周刊》等不遗余力地鼓吹宣传,陈亮叶适功利之说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得到这些朝臣的认可,而且他们自身家族、至亲,便有许多产业,除了地产之外,不少人也与作坊、商铺有这般那般的联系,若是朝廷公然支持这些产业……

  这令朝臣中的一小部分觉得极是振奋。

  赵与莒一直在观察朝臣的神情,看到这些人满面错愕、疑惑或者是复杂神情时,他心中有些快意。

  耶律楚材的谈话用了足足两个钟点,流求公署支持商家、商家依律纳税,公署再将这税金用于维持公署运作、新产品研发、百姓教化与生计等诸多方面,从而形成一种往复循环,这一切都从他口中出来。朝堂上的群臣或许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这种赤裸裸的利益结合,但是至少有一点,他们明白流求通过这种方式,使得民力不竭而国用充足。

  “流求之制,或有可取之处……”新鲜东西见识多了,朝臣们也在心中隐隐产生这般念头,只是此时时机尚未成熟,谁人也不愿提出来,成为风口浪尖的弄潮儿。

  “好罢,诸卿可都听明白了?”耶律楚材说完之后,赵与莒笑道:“如今诸卿都知道,流求缴纳这许多财税,不是与民争利而来,乃是为民生利而致。与民争利自是大错特错,但为民生利,或者有可借鉴之处。前几日真德秀给朕上得一封奏折,便是要在淮南东路兴盐场,为民生利……朕已经准了。”

  真德秀乃理学大家,在朝堂时向来鄙薄言利的,但到了地方,他却又是一个实干能臣,颇能为民造福,众人听得天子将真德秀当作榜样拿了出来,既是佩服天子气量,又暗暗觉得好笑。真德秀在两淮绞尽脑汁想着为推行理学而使民大治,结果却成了天子用来推行功利之说的样板。

  “诸卿在朝,国家大事,尽决于朕与诸卿,诸卿上奏之时,也须细细思量,自家所奏之事,是否能为民生利……”

  赵与莒一边说一边看过去,发现那帮子台谏言官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又道:“利有多种,义为其一,能授民以大义,亦为利矣,能教化黎庶,亦为利矣,能为往圣续绝学而为后世开太平,更是利之大者。为往圣续绝学,非抱残守缺固步自封,三皇之时,刀耕火种,后人驯服牛马以恤民力,便是为往圣续绝学;孔子之时,经书书于木简,有幸一睹者极少,后人造纸以载圣人之言,印刷以传圣人之道,这也是为往圣续绝学了。”

  他这番话其实偷换了概念,但用在此处却是再贴切不过,群臣连连点头,便是那些想要跳将出来指责天子的谏官,如今也缩了回去。

  “此事便就止打住,接下来便是流求这二千四百万贯的用法了。”赵与莒看了看众臣,慢悠悠地说道。

  “臣有本上奏!”

  “臣有本!”

  “陛下,臣有一议!”

  随着他这话声一落,早已蓄势待发的众臣都跳将出来,朝堂上登时吵成了一片。赵与莒不但不生气,反倒微微一笑,就怕这些人不争,他们越争,那么自己此次推出的“为民生利”之说效果便更好。

  崔与之抬头看了赵与莒一眼,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崔与之咳了一声,他虽说还只是参知政事,但为三参政之首,虽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位,加之声望又高,故此一咳之下,众臣都安静下来。

  “陛下方才所说为民生利,听得臣极惶恐,臣在蜀数十年,每每自省,便觉为民生利处实少,侵扰黎庶实多。”崔与之看了看众臣,然后面带微笑:“臣觉得,过去一年,满朝诸公为民生利,极是辛苦,这二千四百万贯中,一百万贯当与吏部、礼部,为公卿百官之恩赏。”

  大殿中当然是会心的微笑,一百万贯,这却不是一个小数目!国朝优容士人,厚待官吏,不过便是清官,也不会嫌天子赏赐太丰。

  “京东、淮北之地,饱经战乱,民生凋蔽,如今百废待兴,各赐一百万贯,却不是真接奖赏吏民,而应用于以工代赈,既有助民生,又不至养出骄惰之心。”

  “淮南方经李全之乱,真德秀治此,捉襟见肘,况且天子曾与之有言,凡淮北所有,必与淮南,故此也应拨支一百万贯,以疏浚运河、修拓道路。”

  “临安,行在之地,天子寓所,不可不重之,故此亦应拨支一百万贯,修筑水泥道路,安置无业之民。”

  崔与之一点一点地算出去,二千四百万贯瞬间便支出了四百万贯,只把魏了翁急得抓耳挠腮,这笔钱款还未全部解入户部,他目前见到的也只有四百万贯罢了,原本以为国库又可以充盈一些,却没料想这位崔相公花起钱来有如流水一般。

  “军者,国之大事,臣听闻流求虎贲,兵制与我大宋颇有不同,将士精锐,器械严整,故此一战克徐州,再战定淮北,李全蠢贼,闻风而丧胆,金国北虏,望旗而披靡。臣以为剩余款项中,应以五百万贯养兵,天子当自禁军中选拔精锐,以流求练兵之法操演,以使不亚于流求虎贲,如此我大宋又多一柱石矣。”

  这番话说得众臣心中一沉,流求的战力众臣都是心知肚明,那“火炮”更是利器,他们虽未目睹,却也有所耳闻。原本这一支战力,并不掌握在枢密与兵部,便让他们有些不安,若是有朝一日这支部队有变,那谁可制之!崔与之方才这番话,看上去是在夸耀流求护卫队,实际上却是赤裸裸地提出,要练出一支可与流求护卫队相抗衡的精锐来制衡。

  天子向来宠惯了流求的,此时提出这般要求了,虽是为了长久之计,可是天子能赞同么,还有,用流求之钱来养一支制衡流求的武力,流求又能赞同么?

  崔与之自参政以来,做事向来有分寸知进退,为何此时却提出这般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