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第一卷

01 雁然

  临近黄昏。

  火烧云团簇着深橘色且格外大的太阳。

  少年骑着驴慢悠悠在七扭八拐的边陲官道上闲晃,和已经瞧得见虚影的城门遥遥相望。他刚走了一趟镖。驴拉着镖车,车辙印在黄沙上,不一会儿车辙又被黄沙掩埋。

  起风了,官道上无人看管的黄沙肆虐起来,三五成群便卷在一起。少年伸手压了压斗笠,长袍上积了一捧沙土。他脚尖碰了碰瘦驴的肚皮,驴晃了晃尾巴,终是在太阳落山之前进了雁然城。

  重桓初年,新皇登基,短短三年便一鼓作气将粘在边陲近百年的胡人驱出了嘉寒关。重恒三年,西域胡人朝贡大明,并请求互开边贸,皇上点头应允。

  雁然往前推五年,也不过是个招人嫌弃的边陲小镇,却因为边贸一时间水涨船高,成就了如今的雁然城。

  早些年,雁然只有一条长鸿街,走尽了镇子便是看完了。三年前开了边市,从西向东南北的商道拓开。

  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街巷像雁然织出的巨大的网,顷刻就罩了下来。

  少年在云来客栈门口拴了驴,斗笠落在了驴头上。

  伙计给临门坐的那桌添上一壶解热的凉茶,只是抬头微着眼擦汗的工夫,门吱呀一声开了,少年迈进了门槛,他站在门口抖落了粘在袍子上的黄沙。

  来人的年纪不及弱冠,着白衣背负一把用灰色裹布包住的五尺长刀,露出的一尺二寸雕纹刀柄斜插入肩,隐没在背后。落坐之后,他微微侧了身子,继而将背上的刀横在木桌上,手掌贴着刀柄漫不经心得说道,“两只烧鸭,外带。”

  手掌压刀的这位名叫胡离,住在雁然成东南角的小土坡上,平日里接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活计。

  胡离在雁然远比府衙里那群只晓得拿俸禄的要招人喜欢。毕竟偷鸡丢狗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还想去衙门?门槛儿都别想迈过。

  几个月前,伙计家那只出逃的老公鸡就是被胡离逮捕归案的。

  胡离的生意尚佳,数量也可观。无奈规模一般,银两太少,勉强糊口。

  伙计眉眼带笑的朝后厨喊了一声,转头熟稔的和胡离闲聊起来,“半个月没见了,这是刚出远门回来?”

  “去了趟渝州城。”胡离应道。

  “徐先生近些日子身体好些了?”

  “师父他,”胡离牵出一句顿了一下,垂眼立马忘了先前师父的称呼,大逆不道地说道,“又能爬树又能下水,好了不少。”

  徐先生年过半百,腿脚利落却非要走哪儿都拄着个拐杖,徐季脚下生风拐杖被嫌弃碍事端手拎着。前些日子换季一阵小风把他给吹倒了,病来如山倒,徐季搂着他心尖上的拐杖半个多月没能爬下床。

  在座各位听了之后,似是习惯了,皆是一笑了之,倒是免了胡离欺师灭祖的罪。

  “胡小兄弟,这白衣可经不起雁然城遍地黄沙啊。”客栈有人打趣道。

  雁然人都是一身深色衣裳,经得住风沙,瞧见街上着浅色衣裳的必定不是本地人,这是约定俗成的。

  胡离低头看了眼沾了一层飞灰的袖口,深表同意。白怀水那只花孔雀,送来的东西果真都是空有外表毫无实用意义的东西。

  这一想倒是轮不到他耍嘴皮了。伙计把用油纸包好的烧鸭递给胡离。胡离接过,从腰间拿了碎银子放在桌上,背上刀提着烧鸭出了客栈。

  胡离运气好,出门后并未被刮上一脸沙子,风停了片刻。

  倏忽,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与他错身而过,胡离微偏过头,他们身着绣有银线纹样的青袍、腰间佩刀,朝着府衙的方向去了。

  锦衣卫。

  胡离微眯了下眼睛,歪头太阳穴在刀柄上碰了碰,锦衣卫来雁然做什么?

  但这个疑问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他随即收回视线,对此再提不起半点兴趣。

  雁然现在是块人人都想跑来咬一口的美味糕点,无论是对江湖上跑的还是官场里弄权的都想着来瓜分一块。城内鱼目混杂,管好脸上那张嘴还有乱动的心思,能免去不少不相干的麻烦事儿。

  日头已经落下来了,胡离顺着长鸿街往西南方向走。长鸿街灯火通明,街道两侧的红灯笼顺着长街高高低低的一路亮到远处看不清的地方去,夜里风小了一些,沙石原地打转,干不成什么大事。

  蹄子敲在路上的声响,与繁华声错落着,向来是闲适的慢上一会儿,格格不入又意外的保持平衡。

  长鸿街越发的繁华起来,道路拓宽,商店酒肆应接不暇。

  雁然城的头等大事挑挑拣拣都有这条街的影子。

  长鸿街小广场的八角擂台还没拆,大红绣花团簇着擂台,鼓棒被丢在鼓面上。半月前,黑马镖局在此摆擂。

  通贸之后,镖局在边陲的生意越来越好,黑马镖局的镖师有限,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把一天掰成八天用,但总归不是办法。黑马镖局想出发英雄帖召集江湖人士为镖师的主意。

  长期走镖合约,又是名扬天下的黑马镖局。

  来争这机会的人排到了长鸿街的街尾去了。

  为了黑马镖局的腰牌十块。

  酒肆歌女隔着白纱,指尖按挑之间柔唱着。胡离只瞥了一眼便扭过了头去,方踏出去两步,鼻腔忽如其来的打进了一股香气,胡离皱了下眉,手掌在眼前一挥,便是一条素色的手帕落在了石板路上。

  胡离本是想躲是非,却不想被立即拉扯进了另一边更为放肆露骨的勾引中去。

  他往上看了一眼。二楼一白裙女子斜依在栏杆上,她瞧见胡离看过来,嘴角提起来把伸出栏杆的胳膊收了回去。

  “有没有人跟公子说过,公子这张脸可真俊啊。”白裙女子说完,肆无忌惮的轻笑起来。

  绣春楼占着雁然最好的位置,中心点,生意好得没话说。但绣春楼的生意好跟位置没什么大关系,因为这绣春楼是个青楼。

  楼上那位倚着那位叫白谣,雁然城的人都识得她。前些日子雁然张公子出重金为她赎身非要娶她为妻,结果红轿都到了门口,张府那边传了张公子身死的消息。张家人不认她,她便又没心没肺的回了绣春楼去。

  “手帕自己来捡。”胡离说罢便骑驴走了。

02 无相禅斗

  绣春楼大厅。

  檀木长桌上红烛燃着,台上的胡女扭着水蛇腰,红纱一拉一扯间,细嫩的皮肉时隐时现。最前排坐着的大汉没滋没味的咽下一口烈酒,身侧的喽啰拍拍他指了指外面。

  大汉迷迷糊糊定睛一看,登时酒醒了一半。大汉目露寒光盯着人隐进黑暗的背影呸了一声,心里一阵恼火,他猛地把身侧还安稳坐着的推开,命令道,“跟上去。”

  大汉狞笑一声。

  刚回雁然城便被他撞见了,他也没枉费等了这么多时日。

  行至雁然城西南的小土坡,到了家门口。

  胡离的额角出了汗,不客气的抬脚就踹开了破门,里面的人惊得吊着嗓子喊了一句,“昨日刚修好的门,你这泼皮孽徒!”

  他师父就这一把嗓子还算不错,嚎上一句十里八村全能听见。

  胡离收回了脚,视线在门口转了转,还是那个破门,却是有些不同的。借着破灯笼的光亮,胡离定睛一看,破门上竖了块匾额,匾额上是无相禅斗四个字,飘飘然要携手登仙的笔锋。好看是好看可惜挂在这样一个破门上边。

  胡离叹息一声,不知道是惋惜惨兮兮的破门还是那四个和破门不相合适的字。

  门吱呀呀的一阵乱响,好死不死的耷拉下半边来,注定今夜又是个不用锁门的夜。徐季从屋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他那这回派上用场的拐杖指着胡离,胡子都要气得翘起来。他呼了好几口气,半个训斥的字没从肚子里搜出来,半晌面色一沉滥用职权道,“罚你守三个月的夜。”

  胡离仿若没听见他师父的话,抬脚又踹了挡路的破门,迈进了院子。

  在他师父的眼皮子底下,开始掰扯起来胡式诡辩的道理来,“师父,我们无相禅斗上下也不过你我师弟,三人。衣裳加起来勉强有十件,地底下挖不出银票黄金,墙里没藏武功秘籍。”

  胡离大气都不换一下,继而得出结论,“咱这无相禅斗就算敞着大门也无匪人光顾。”

  徐季听完这大逆不道之言,眼睛一瞪,心里苦哈哈的想,上辈子造孽摊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徒弟。他抬手就把拐杖往胡离身上招呼,胡离哈了一声闪身避开,又补刀说道,“再说了,师父咱们还能在雁然住上三个月吗?”

  他们师徒三人过惯了漂泊的日子,没钱没人外加没地。三天两头就要换个地方住,不是被人欺负狠了就是穷乡僻壤活不下去。

  在雁然城住下已有三年,但胡离这心里清楚,说不上哪天,卷卷铺盖,三人就又上路了。

  徐季被戳中,终于想起他是个为人师的,两个徒弟过把个月就要随他跑来跑去。他一时间愧不难当,当即不吱声了,拐杖往地上一拄,眼不见心不烦把人支走,“把鸭肉撕了去。”

  胡离撇了撇嘴,心想他师父向来吵嘴吵不赢他,也没什么喜悦的心思,但总归得上有些轻松的。他心满意足之后从善如流的进了小厨房洗完手端了盘子出来。

  雁然城的烤鸭当属云来客栈的最好吃。香味全部入了鸭肉里。他在路上没浪费多少时间,撕开油纸,鸭肉还是热的。

  胡离熟练的撕着鸭肉,这活三五天就要到他手里。谁叫无相禅斗的规矩是,胡离出门打拼,胡离砍柴、挑水、做饭。另外两位都是大爷做派,两人分据无相禅斗一左一右的屋子,坐看日升月沉,好不自在。

  门口有响动。

  刚撕开油纸时,他便感觉到有人站到了小厨房的门口,他没吭声,心里正在师父和师弟时越之间,二选一。

  这会儿门外的人似是耐不住性子了,弄了点大动静来试探他。

  胡离也并不理。

  等了好一会儿,身后那人才肯开了金口,开口就占尽了人的便宜,“师侄都这么大了啊,想师叔小时候还抱过你。”

  这口气,除了他那常年飘在天上的师叔白怀水,不做他人可想。

  胡离专注的对付手中的烤鸭,回了他师叔一嘴,“师侄头年才见过白师叔,白师叔平日闲得时候莫要多想,脑子是越想越傻的。”

  “师侄不但胆子大,嘴皮子也越磨越厉害了,像根针似的,扎得师叔心窝子疼。”

  胡离回头看了白怀水一眼,倒是看他脸上透着粉,一看便知道最近山珍海味吃了不少,养得发白,但就是可惜没跟胖挨上边。

  白怀水倚在门框边,穿着一身风骚的白衣,长身玉立像哪家的公子,唬人得很。

  而白怀水身上这件白衣,胡离晓得,分明与他身上这套一模一样。

  前些月,他这位整日在外转悠不学无术的师叔托人捎了东西回来,还以为是救命的银子,或者果腹的食物,没想包裹里妥妥当当的躺着三件一模一样的白衣,尺寸不一样,秉承着不要白不要的精神,师徒三人私下数落了白怀水一番,然后一人一件,分了。

  白怀水回来,胡离是有些惊讶的。白怀水这人三年五载不回来一趟,凭着自己富家公子哥的身份,绕着名山大川挥金如土,过得是纸醉金迷的日子,丝毫不念同门之情,放任师徒三人在边陲吃土数年。

  单凭着这点,胡离就理所当然的和白怀水没大没小。

  “白师叔这次回来准备待几个时辰?”胡离慢条斯理的撕着烤鸭,嘴上极近讽刺之词,半点不吝啬。

  白怀水凑了过来,也不知道手干净不赶紧就拿了一块塞到嘴里,胡离还以为他下一句定是会说心窝疼,白怀水却笑得眯起来眼睛,一拍桌子,豪言壮志道,“谁说师叔要走了?”

  “我要留下来,随你们一道光复无相禅斗。”白师叔大言不惭地说道。

  “……”

  这话说得像开玩笑一样。

  无相禅斗这个武林中籍籍无名的门派,往上数几十年还没建立,往后数几十年更不知道在哪儿小打小闹,怎么都扯不上什么光复。

  胡离还没开口损他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便宜师叔,便被屋外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

  “姓胡的,你他娘的给我滚出来!”

  破门在短短一刻钟之后受到第三次不怀好意的攻击之后,僵硬的趴在了地上,尘土翻覆。

  白怀水瞥了一眼屋外的一众提刀大汉,不禁缩了缩脖子,仿佛马上忘了方才信誓旦旦要光复门派的是谁。白怀水偏头小声询问胡离那些是何人。

  胡离没应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都丢给了白怀水,擦了擦手才举步往外走去。

03 金刀门

  少年从破屋里露了面,他伸手撩了下长袍,右脚缓缓的迈过门槛。

  “胡离,还真觉着自己是个大人物了?”领头的那位瞧胡离这做派眉头登时一竖,嗤笑一声道。

  他身边跟着的几个附和的笑得前仰后合。

  胡离没听见似的,他歪了下头,抬手指了人,嘴上点名道姓的更是全然不客气,“徐诚,你找我有事?”

  徐诚黑了脸,他身后的一众喽啰更是攥紧了手里的刀,准备随时冲上来把胡离砍个稀巴烂,徐诚牢记临行前军师的几句叮嘱,抬手把激动的喽啰门往后拦了拦。

  装得倒是像个人的样子,胡离心想道。

  胡离笑了起来,紧接着又说道,“失礼了,现如今该叫一声徐门主才对。”

  徐诚轻轻哼了一声,想想也是被这声门主取悦了。

  胡离嘴角微微一提,话锋一转,专门挑些不中听的说,“想当年徐门主占山为王那两年,香车软轿,十足十的风光,胡离羡慕得紧。现如今下了山从了良,反倒是门庭冷落了些。”

  徐诚被踩中了痛脚,登时把什么狗屁军师的大道理全都抛之脑后,嘴上逞快,大骂道,“你他娘的找死。老实把酬金交出来。”

  徐诚本在中原的金刀山上占山为王,中原富足,隔三岔五下山抢上一次,就能美滋滋的过上半年好日子。不晓得新登基的那位皇帝抽哪门子邪风,要将边陲的胡人驱出嘉寒关去,原本这事和徐诚没多少关系,可是行军热血沸腾顺带着路过金刀山时剿了匪,新皇这一招搂草打兔子——捎带手,打得徐诚落花流水,只好弃了山头。

  徐诚五年前从中原逃到雁然,领着剩下的十几个死心眼,在雁然城建了金刀门。

  瞧着名字像个江湖门派,却是换汤不换药,还干那些提不上门面的勾当。金刀门和无相禅斗像来是敌对,徐诚手艺无非四样,烧杀抢掠。雁然人过不好日子,集资找上做小生意的胡离。胡离收了钱,抱着长刀,站在长鸿街的尽头,一站便是一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胡离法子多得很。

  四样手艺不起作用,金刀门的日子越发的难过起来。虽也不至于饿死,但娇贵的日子过惯了,从云头跌到了深渊,落差之大非亲身经历之人不能体会。

  头些月,金刀门的狗头军师力主改革,恰逢黑马镖局发英雄帖招镖师,酬劳丰厚。

  只是黑马镖局需要的是背景清白的江湖人士。金刀门往上数个把月,还是那提刀抢钱的土匪,连个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金刀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求爷爷告奶奶,搭着钱总算是拿钱堵了人的嘴,把金刀门的名声洗得干干净净,终于上了擂台。

  他费尽心思最后得了个第十一名。

  屋漏偏逢连夜雨,和金刀门处处作对的胡离赢了块腰牌。

  胡离刚巧第十名,搭了个边,顺便把他金刀门给挤了下去。

  胡离今日刚走完镖回雁然,徐诚就迫不及待上门找茬了。

  纵观这十人,不捏这一身牵挂,上有老下有小的胡离又能捏谁?黑马镖局认腰牌不认人,谁抢来算谁的道理。

  胡离反手握住刀柄,将长刀抽至身前,在徐诚近身之时,一个偏身。

  “还钱?”胡离一乐,依旧照着徐诚的软肋戳,非把这人戳得七窍生烟不罢休,“徐门主莫不是还是觉得抢钱来得快,于是重操旧业了。”

  “识相点,把腰牌交出来。”

  胡离低头在腰间取出腰牌,还恶意的放在眼前晃了晃。徐诚看着摇晃的牌穗,还有胡离的那张可恶的脸,热血直往脑袋里蹿。

  “我不给又怎样?当日打擂,”胡离张开手掌,猛地把摇晃着的腰牌攥在手心,轻飘飘地说道,“徐门主,我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腰牌如今在我胡离手上,以后便也不是你的。”

  徐诚彻底被激怒了,刀在地上划出了一条白线,直逼胡离。徐诚刀法不错,若不是如此也占不上山头。

  长刀出鞘,胡离把刀鞘随意扔在旁边,右脚脚尖虚划了半圈,刀身挡在了胸前。

  徐诚短板在后背,胡离用刀身挡住他砍向他肩头的一招,一挡一推之间,徐诚退了半步,旋即开始攻击胡离的下盘,胡离却只是脚步快速的虚退,徐诚步步紧逼。徐诚出其不意撑起了刀朝胡离门面招呼,胡离面不改色,仍是虚退,在第二步之时稳住身形伸手把刀柄和徐诚的手腕握在一处,往身前一扯,徐诚左手化掌攻他腹部,胡离电光火石之间以掌为刀砍上了徐诚的哑穴。

  白怀水在门内见识了他师侄登峰造极的嘴上功夫,三言两语把对面那人逼成了疯狗。白怀水抽了案板上的菜刀,打算出门和狗屁刀门拼个你死我活。

  这会儿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豪言壮志来,并且打算为此慷慨赴死。

  等他提着菜刀杀气腾腾的出了门正打算大喝一声,嗓子里却没了声儿。狗屁刀门的喽啰们七手八脚的把昏厥的徐门主抬着要往出走。

  胡离一脚踹在另一扇尚完好的门上,挑眉看了看躺在地上那扇门,恶劣地说道,“门坏了。”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胡离伸手,终于把意图扒拉到了明面上,说道,“拿钱,修门,否则今日谁也别想出了这门。”

  白怀水的脸色变了变,对他师侄的死不要脸表示叹服。

  这破门方才已经被胡离揣成了半残。他环顾了一下惨兮兮的自家门派,长叹了一口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古人诚不欺我。

  他师侄才多大,就开始为生计而脸部红心不跳的坑蒙拐骗。

  其中一个喽啰心不甘情不愿的把碎银子摔在了胡离的手心上。胡离浑然不在意的掂量了两下,随后心满意足的往后一让,终于放人出门去了。

  修门的钱,有了。

  胡离把碎银子揣到口袋里,抬脚往回走,回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白怀水。

  他视线下挪,瞧见他俊秀无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师叔握了把菜刀,于是微皱了眉,好心劝解道,“菜刀无眼,师叔莫要伤了手。”

04 天下第一镖局

  “那你的刀长眼睛了?”白怀水视线在胡离的长刀上微微停顿,随后抬手把菜刀翻过来调过去的看。

  “刀没长眼睛。”胡离捡起被自己丢下的刀鞘,收了刀,往怀里一抱,又不依不饶地说道,“师侄却长了一双眼睛。”

  这是在讽刺他没长眼睛?白怀水眼皮一跳,面上风雨不动,在脸上使劲儿的扒拉出一副长辈的模样。

  这时候徐季端着拐杖走了出来,他年迈松弛的眼皮耷拉着,努力的睁了睁眼睛,四下看了看,问道,“人走了?”

  大难临头,徐季就躲在最后面,任他大徒弟在前面遮风挡雨。风平浪静时他徐季便要出场收拾一下混乱的场面,最后再抒情几句,算了事。

  胡离见惯了,一挑眉,说道,“下次人走了您就别出来了,尘土太大。”

  徐季眉毛一抖,脸上险些挂不住。当师父的哪儿看不出来他徒弟的意思,这可是从小在他身边摸爬滚打长大的大徒弟。

  他徒弟这是让他消停的在屋里猫着,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就当不知道。

  “大夫让我多出屋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徐季心一横,权当听不懂。

  但天公不作美,一阵风刮了过来,三人在院里吸了一大口土。徐季强端着脸,强把想打喷嚏的欲望忍了下去,脸色发青。

  胡离轻声打了个喷嚏,伸手扫了扫鼻下道,“那师父慢慢吸吧,徒弟先进屋了。”

  胡离把师父和师叔全部讽刺了一遍之后进屋去了。

  白怀水略同情的看了他师兄徐季一眼,掸了掸袖子上的土,“那师兄我也进屋去了。”

  戌时三刻,白蜡燃着。

  胡离在案前翻开一本书,逐字逐句的看了起来。

  白蜡是白怀水从京城里带回来的,若是平常就只是干巴巴的油灯,他这个便宜师叔倒是还有些用处。

  说曹操曹操就到。白怀水倚着门,在胡离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多此一举的抬手又敲了敲房门。不等人应,就端着碗进了屋走至案前。

  白怀水撂下一碗茶,解释道,“没寻到茶壶,江湖中人用碗来。”

  胡离视线没从书上挪开,想来他师叔找他也未必有什么正经事儿。瞧他那大少爷的模样,也不像是会说出正经话的人。

  白怀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招人烦了,顾自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与胡离聊起天来,“白天那狗屁刀门,与我们有仇?”

  白怀水全心全意的把自己和胡离他们拴在了一起。胡离听他说的还算是人话,抽空看了白怀水一眼,正要回答。

  白怀水却根本没在看他,一直盯着地上,沉吟片刻问道,“你抢他们媳妇了?”

  真是三句就打回原形。

  “比抢媳妇还严重。”胡离把书往案上一放,勾勾嘴角答道,随后简略的与白怀水解释了一番,“前些月黑马镖局摆擂台招镖师,十块腰牌。我第十名,金刀门徐诚得了个第十一名。”

  “这是从良失败,恼羞成怒了。”白怀水笃定地说道。

  这天晚上,白怀水一直到亥时才心满意足的从胡离的房间里退了出去。

  胡离合上书,吹了蜡烛。

  黑幕落下,一夜无梦。

  西北连天的好天气,太阳高挂,尘土飞扬。

  胡离在前面骑着驴。

  白怀水骑着白马在后面跟着,驴尾巴在前面晃得白怀水心烦意乱。他抬手想驱一驱落了他满脸的光,还有四面八方而来的风沙,但都失败了。

  “去哪儿?”白怀水加了速度与胡离并肩往前,偏头问道。

  昨夜扰得他书没看成的人,今儿一大早精神充沛、满面红光的又尾随他出了门。胡离没理白怀水,只是看了眼白怀水那匹招摇的白马。

  白怀水察觉到胡离的视线,一脸得意的抬手摸了摸马头,“摇光够漂亮吧。”

  “它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以白怀水的武功,这匹白马是怎么没变成马肉的,胡离只能是断定这匹马的运气实在不错。

  白怀水轻咳了两声,原本是想炫耀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白怀水有一柄金光闪闪的剑,刀鞘上镶着大大小小的宝石,剑柄八成是黄金的,但实在丑到伤眼睛。丢了伤眼睛的剑鞘之后,白怀水拿着剑也只能唬一唬不会武功的地痞流氓。

  前些年胡离问徐季,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师叔是怎么进门派的。

  徐季斜了下胡离,说道,“多亏了你师叔带了一盒金银珠宝上山,不然你打小哪儿会有房子住,白师叔是你的衣食父母,日后你要替他养老的。”

  胡离看了眼他的衣食父母白怀水,撇了撇嘴,如有神眷一时醍醐灌顶,晓得时不时要恭维师叔两句,便道,“拿腰牌去取银子。”

  白怀水心不在焉的应了两声,突然问道,“雁然府衙在哪边?”

  “长鸿街北边。”说罢,胡离往那远处一指。

  白怀水弯了身,碰了碰驴头,哄骗道,“来,别回头,记得日后见着府衙绕路走。”

  胡离瞥了白怀水一眼,他这个师叔不知道又在犯什么病,白怀水直了直身子,眼神也挪了过来,补充了一句,“你也是,日后见着府衙绕路走,那里面的牛鬼蛇神招惹不起。”

  这话不必白怀水教,胡离也时刻记在心上。

  两人到了黑马镖局门口。

  胡离给驴寻了个位置,回来时候见白怀水牵着马站在门口。

  一条宽道,白怀水牵着马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活像个拦路的。

  “还挺气派的。”白怀水注意到胡离回来了,眯着眼睛评价着,越说越是离谱,声音还不小,“一个分号还弄这么气派,明摆着想人来抢钱。真是有钱没地儿花,腐败。”

  门口两个护院的听见,眼神直往白怀水身上跑,恨不得把他打发的远远的。

  白怀水不在意的对门口人抱了抱拳,一脸自如,仿佛方才说话的并不是他一样。

  胡离任他站着,只叮嘱了句让他原地等着,便把腰牌给侍卫看了进镖局去了。

  大厅门口左右各立两个壮汉,壮汉腰间配刀,目不斜视。若是瞧人动静不对,这刀便是要落在人身上,镖局高手众多,这一刀下去非要见了血不可。

  于是江湖上除非穷凶极恶或走投无路之人,都不会捏镖局这颗硬钉子。

  镖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眼熟的也有眼生的。

  侍从引他进了大堂,管家摆了一张长案,胡离上前把腰牌递出去。

05 八风不动

  这会儿大堂门口传来脚步声,又是两人进了屋。

  两人似乎是旧识,在门口刚巧碰见,正寒暄着。

  “这趟多走了两天,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宜州连日的大雨,恰河的水越涨越凶,活像是要吞了人。”

  “前些日子不是传来消息,恰河堵上了。”另一人疑惑道。

  “我看这恰河,天下也就萧家治得了。现在派出来治水的全是些酒囊饭袋。”

  “这二十年恰河年年不闹大一回都不舒服。”

  “可不是,听说这回那帮当官的也得不到好处。皇上狠了心把这回治水顶头的那位砍了,总能消停一阵子。”

  胡离手一顿,照他们所说,京城这阵子出了大事。

  恰河水患是常事。

  恰河在宜州,而宜州离京城不过几百里的路程,天子眼皮底下的地界。宜州出了事儿,京城怕是也微有晃动。

  他那回家探亲的师弟时越还在京城。

  眼见着越说越激动,管家抬头看了一眼,敲了敲桌子,胡离身后两人停了嘴。

  胡离回过神来接过管家递来的银子,随手塞进了袖子里,出了镖局的门。

  门口除了两个护院的之外,空空荡荡。

  他那个花孔雀师叔没了踪影,连带着消失的还有他那匹甚是喜爱的白马。

  白怀水的话全然只能听不能信,惯常的翻脸不认人。这转眼就不见的招数用了千八百遍,哪一次都是露了两面,又飘飘然的撇下他们跑了。

  胡离倒是巴不得白师叔歇了他那颗光复无相禅斗的心,赶紧收拾他的金银细软去浪迹天涯,千万别和他扯上半毛钱关系。

  但白怀水在他跟前丢了,他师父非唯他是问不可。

  惹是生非的家伙,胡离心想,下次见了面就要给他一刀背。

  他心里胡乱的想了一番,仍旧是没转身就走。

  护院的两人一动不动的站着,胡离上前问道,“请问方才那位等在门口的公子去哪儿了。”

  “跟着几个人往北走了。”

  跟人走了?

  无相禅斗搬到雁然城之后,白怀水还是第一次回来。白怀水在雁然城有熟人,基本是不可能的。

  胡离皱了皱眉,他这师叔不会是心怀一颗纯真的少年心,别人勾勾手指就跟着走了吧?

  “走多久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胡离冲护院的抱了抱拳,骑驴往北追他那不让人省心的师叔去了。

  晌午时分,下起了雨。

  水和沙石混在一起,满地的泥水。

  胡离推门空手进了屋。

  徐季摇着破扇子舒舒服服的躺在摇椅上,听见雨声中有人进屋,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抬了一半似乎觉着有些累又撂下了。

  这家伙怕是手软腿软连刀都提不起来。

  胡离面色不改,早就习惯他师父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进了肚子,解了热。

  “徒儿,给师父也来一口。”徐季拉开他的破锣嗓子吩咐道。

  胡离闻声瞄了他一眼,把徐季从头顶看到脚底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后,才缓缓开口,“师父你昨夜又踹被子了?”

  “一口就好。”徐季闭着眼睛,仿若没听见,摇椅都没顿。

  胡离把茶杯放到了徐季的手心,徐季总算睁大了眼睛。茶水只堪堪盖住杯底,说一口,就一口,还真一点不带多的!

  徐季脸上的平淡几欲破功,脖子梗了好一会儿,发现拐杖离自己有半尺远不愿动,这才松了劲儿,往后一躺,安慰自己般询问道,“月中,你师弟便回来了罢。”

  “是,”胡离嘴角勾了勾,“那位总算是要回来了。师父您早掰着手指头日夜盼着呢。”

  时越回京探亲,每次回来他们都有一阵子好日子过,吃穿用度不用愁。徐季越老越是不长进,年年就只有这一个盼头了。

  徐季以不变应万变,没瞧见他那神出鬼没的师弟,于是问道,“你师叔呢?怎地没一道回来。”

  “找不见人了。”

  胡离在长鸿街找了两个时辰,光是绣春楼他就路过了三回,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徐季听罢,摸了摸下巴,低声嘀咕道,“这次说走就走也不跟我说一声,好歹多年的师兄弟情分。”

  忽地破门被撞开,这一声响倒是不大,屋里两个人倒是听得清楚。

  徐季眯了眯眼睛,又开了破锣嗓子,驱赶他大徒弟去瞧瞧屋外的情况,“怕是你师叔找到路回来了。”

  来人一个踉跄,胡离赶忙上前扶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强把他半个身子拉到了膝上。来人张了张嘴,看清胡离之后,恍惚了一会儿才打颤着抬起手来紧紧拽住了他的袖子,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师兄。

  时越的嘴唇干裂,这么一动见了血。

  雨大滴的往下落,时越穿了件麻布短衫,上头大大小小的泥点,脸上也是,狼狈的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似的。

  胡离伸手帮他把脸上的泥点胡乱的擦了擦,才勉强能看出个人样。

  “师兄,我貌美如花的脸别给我抹花了!”时越抬手制止了胡离没轻没重的擦拭,忽地咧嘴一笑,“方才我那一跪师兄要还回来才是。”

  胡离冷笑了一声,并不吭声。

  时越说罢踉踉跄跄从地上爬了起来,支撑了好几下才站稳了身子,没了泥点的脸色看起来白得不像话。

  “又偷抹你姐的水粉了?”胡离瞄了他一眼。

  “师兄这你就不懂了,我这属于天生丽质。”时越臭不要脸的指了指自己的脸,大步流星的往屋里走,全然不顾胡离伸过来的手,说道,“得了,这么大的雨管我作甚。”

  胡离忍无可忍,抬脚不轻不重的把时越踹进了屋。

  “师父,你看师兄多恨的心呐!亲师弟都要用脚踹。”时越直嚷嚷。

  徐季说胡离打小就铁石心肠,是条养不熟的狼狗,尊师重道仁义礼教对胡离来说都是废话,胡离八风不动,世上怕是没甚么能伤得了他的。

  无相禅斗这个门派,从上到下就是个老弱病残的组合。一个常年跑路的暂且不提。

  师徒三人相依为命。大明让他们三个周游个遍,倒是和白怀水不一样。白怀水香车软轿,有人侍候着。他们三个是难民,一路卖艺讨钱活过来的。

  上头那位师父每日只晓得往摇椅上一躺,悠哉悠哉。师父没甚么能耐,只是有口气,非要顶着祖师爷给的门派名,做一个光复的美梦。

  胡离还在襁褓里就叫徐季捡了去,被徐季这样的人捡回去,好生生长到十多岁倒也算上一朵奇葩。

  和没爹又没娘的胡离不一样。时越从京都来的,富人家的小孩,他家父母也不晓得被徐季灌了什么迷魂药,时越刚十二岁就上门给徐季做了徒弟,不但年年交钱给徐季还要跟在徐季后面吃苦。

  师父半点有用的东西都没交给时越,倒是那股子少爷做派,时越可谓是和徐季一脉相承。

  时越将徐季那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学的淋漓尽致。

  徐季是大老爷,时越是小少爷。

  江湖上流派众多,小门派之争更是厉害,三天两头吞来吞去。上头那些大门派有大门派的规矩,小虾米和小虾米斗,他们不爱管,还乐见其得。

  胡离和时越打小被欺负到大的。

  后来他扛了刀,来一个便砍一个,来两个便砍一双。

  他这两只手,除了握刀挥刀之外,早就没了别的用处。

06 祸事

  时越径直就进了里屋,摊倒在了床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徐季瞧见他宝贝徒弟回来了赶紧凑过来看了两眼。一看时越这模样立马就退到了原处,他凑到前去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快去看看你师弟,瞧瞧有没有生病。”徐季看到身后的胡离,赶紧把人推了进去。

  胡离把毛巾弄湿胡乱的给时越擦脸,时越没什么精气神的躺着,喟叹道,“师兄你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晓得你师弟皮糙肉厚,不弄点热水也就算了,你这架势是在擦木头吗?这么用力,啧……”

  时越喋喋不休,胡离被吵的头大,差点想把毛巾整个塞到他嘴里,“木头也早被我擦破皮了,你这脸皮比城墙还厚,八成没事。”

  “师兄你说话还是那么有趣。”时越干笑了两声,视线在胡离脸上停顿了一会儿。

  “嗯,盐比你多吃了两年。”

  “嗯,老的照顾小的,理所当然的事儿。”时越顺着杆儿就下了,脸皮比徐季还要厚上几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时越把胳膊往胡离眼前一搁,胡离瞥了他一眼,“做什么?”

  “师兄,我腿软头痛,眼睛看不清。”时越胡乱的编造了一通,在胡离又想给他一巴掌之前脸扑在了被子里,“动不了,师兄你看着办吧,你若是忍心就让我这样自生自灭好了。”

  胡离直起腰把毛巾扔在了时越的后背上,出了屋。

  时越也不恼,仍然那么躺着。

  他在心里默念了十下,胡离果然又进了屋,凶狠的给他换起了衣裳,他摊着伸伸胳膊再伸伸腿。

  时越眨了眨眼睛,说道,“再过两天,京城一队人马要从雁然城经过。也不知道这雁然城是怎么了。”

  “前日在街上瞧见锦衣卫了。”

  听胡离说罢,时越从床上迅速从床上爬了起来,微张了嘴,略惊讶的问道,“锦衣卫到雁然城了?”

  “京城里出什么大事了?”胡离心中有数,但依然顺着时越的话说下去。

  “还不是恰河水患的事儿弄的,”时越枕着胳膊复又躺下,“今年立夏之后雨水大,恰河又泛滥了,皇上拨了款派人整治,刚开始有些起色后来听人再说起便是堵住了。前些日子又来了场大雨,又垮了。宜州靠着恰河的田地都淹了。”

  “宜州是天下粮仓,损失不小。”

  “是了,于是皇上大怒。这次参与恰河治水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两千多人,多多少少都受了牵连。牵扯大的进了昭狱,轻的流放迤岭。若是想到迤岭,必然要经过雁然城。”

  “你……”胡离微怔,张嘴刚吐了一个字,便被时越拦住了。

  “我父母也在流放的名单里。”

  话说到此处,胡离心下也是了然,“这次皇上怕是下了心思,锦衣卫已经守在雁然城了。”

  时越应了一声,忽然想到说,“前几日在京城倒是听了点雁然城的别的事儿,就离咱门派不太远那个整日敲钟没个安生的极乐寺。京城里传得神乎其神,这寺庙里供奉的金佛十分灵验,几十年前三个得道高僧在极乐寺内求愿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舍肉身成佛去了,也为大明免去了一次灾祸。”

  “皇上这次派锦衣卫出来,应该不光是为了流放官员的事儿。怕是动了心思来极乐寺求个风调雨顺。”

  胡离对这些提不起半点兴趣,终于把小少爷上上下下都侍候妥当了,他双手一放,时越胳膊摔在床板上,胡离直起身子,从上方看时越。

  “我爹怕是一早觉出不对,让梁牧把我半路拦下了。梁牧快马加鞭一路护我回雁然。我们刚赶了一天的路,京城那边便传出消息,流放官员的名单也一并出来了。当夜流放官员便从京城出发了。”

  少年一夜之间被迫成长,强硬的被拉成了抽条的树,磕磕绊绊的想要遮风挡雨。

  时越抿了下嘴才继续说道,“好歹如今还保着命。想想办法能不能塞点银子到我爹手里,上下都打点着,也好再说以后。”

  雨头天晚上就停了。

  雁然城照样是满地沙石飞走。

  荒原贫瘠,目及之处挑不出半根绿叶。

  押送罪臣的队伍累死了十多匹马,刚入了边陲附近,不管是罪臣还是看押的人全靠了两条腿。

  这次皇上下了狠心。以往流放的官员用钱疏通疏通,便能在偏远一点的地方照常过美滋滋的生活。这次牵连的官员上千人,皇上势必要每一个都送到迤岭,就算死了尸体也要拖到迤岭去。

  队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脚上手上的铐子动一动便发出刺耳的响声。

  “快着点,你们这群高官整天大鱼大肉的吃着,这点路倒是走不了了。”押送罪臣的小吏扬眉吐气了一把,体味了一回儿狠狠把朝廷命官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时禹走到队伍的最前头,身后是时夫人还有他的两个女儿。

  时禹对雁然城算得上是熟悉。他常在小儿子的书信里听见这座边陲小城。时禹竟是忘了此时的境地,有些隐隐的期待起来。

  “小兄弟,我们还有多久才到雁然?”

  队伍前头押送的小吏回头看了时禹一眼,仔细的思索了一下才小声地回道,“时大人,日落之前定是到了。”

  时禹再看了那小吏一眼,心有疑虑。

  那人只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便回头去了,再没吭一声。

07 江豫

  白怀水环顾了一圈,把雁然府衙看了个遍,嘴里啧着雁然果然是水涨船高,这府衙也远比别处的漂亮。

  半晌之后责怪起身边偏要带他过来的江大人,他眉梢上挑,漫不经心地说道,“江大人还打算关我几日啊?这府衙的地界,我一介草民跟这儿凑什么热闹,遣散我算了。”

  江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都不看白怀水一眼,“等雁然这事儿了了,随你去哪儿。”

  “我一个人能闹出什么乱子来,江大人高看我了。”白怀水用手指腹蹭了蹭自己的脸侧,对江豫的答案并不满意。但瞧着江豫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退了半步问道,“怎么样算了事?”

  这位江豫,南北镇抚司千户大人,为皇上办事,在京城因为几宗案子办得利落而红极一时。白怀水待在京都,不想听都被灌了一耳朵。但多数的话皆是酸话,你站得高了,功劳大了,苦劳就被人选择性忽略了。

  江豫得了皇上的宠,顺便也被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排挤。

  莫不是京城待不下去了?白怀水有几分玩笑的心思,笑嘻嘻的看着江豫。

  “将罪臣全部送到迤岭算了事,没几日了。”

  锦衣卫身份特殊,雁然府衙腾了块好地儿,好吃好喝的供着江豫一行人。皇上身边的红人,心里万般不愿意行动上也是要讨好的。

  白怀水白吃白喝远没有嘴上说得那般不乐意。他往嘴里又塞了块精美的糕点,味道很是不错。

  “迤岭?那地方可就和胡人隔着苇水。胡人这两年敏感着呢,”白怀水瞥了眼江豫腰间的绣春刀,登时哼了一声,“你们这简直是大摇大摆的去挑衅。”

  “这我们自然想到了,”江豫顿了一下,“那又有何办法。”

  白怀水用折扇撑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问道,“江大人,可是知道黑马镖局?”

  “嗯,天下第一镖局,这两年风头正盛。”

  “雁然通贸,胡人和雁然的来往密切,为了这个,黑马镖局头些月刚在雁然设了分号。分号气派啊,雕梁……”

  “你的意思是,请黑马镖局保这一趟?”江豫放下茶杯打断了白怀水连篇的废话。

  白怀水被打断依旧神态自若,毫不费力的又拽出来一句正经话,“那黑马镖局赚了不少胡人的钱,混得这么开,其中怕是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借镖局走一趟,两边都相安无事。”

  江豫瞥了白怀水一眼。他在京都时便晓得白怀水有些能耐,不然也不能在京城大张旗鼓的搅合了一摊浑水,然后金蝉脱壳跑到了边陲的雁然城。

  “找一趟雁然的地方官出面和黑马镖局谈。”

  江豫走到门口,回头瞥了白怀水一眼。白怀水又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正喝着,江豫说道,“怎么?想到个主意就想着把事儿的都绕过去了?”

  江豫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宁府上养了个吃白饭的门客,门客走时还卷了真金白银无数,你说宁先生若是清楚这事……”

  敢情揪着这事儿不放,不愧是南北镇抚司千户大人。

  “得,”白怀水一撩长袍,起身跟上了江豫,“您是大人您说了算。”

  两人在府衙转了一圈没瞧见人,找了个人询问。

  “我家大人记挂着昨儿江大人吩咐的事儿,今儿一大早就赶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江豫应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白怀水。白怀水正摇着扇子,嘟囔着日头太大,并没有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

  胡离在府衙对面的茶摊坐了小半日。

  长鸿街白日热闹非凡,茶摊坐满了歇脚的人。他坐在正对府衙门口的那张桌子,虽端着茶杯,视线却时不时的在府衙门口转一转。

  日头正足的时候,终于瞧见他要等的人从府衙里出来。

  银色丝线绣纹样的飞鱼服,胡离一眼就在人群里认了出来,这是当日他瞧见锦衣卫领头的那位,瞧着这身打扮,是官高一级没错了。

  这人不出三十岁,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丝不苟的一条线,他右手手腕抵在腰间的刀柄上。那人身边还跟着一人,两人一前一后,毫无交流。

  胡离心里正盘算着,身后这位是什么人物,一个错身,胡离瞧清了脸。

  与他同行的那位,胡离刚微瞄了一眼便有些坐不住,那位不就是他前些日离家出走的花孔雀师叔。

  花孔雀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刚回了雁然城就招惹上了锦衣卫。

  他蓦地想起,那日白怀水叫他今后绕着府衙走路才好。

  白怀水冲着大太阳眯了眯眼睛,视线扫了扫身侧,只是一瞄就看到了他师侄坐在茶摊上正用眼刀刮他。他脸皮厚一点都不疼,偏头对江豫说了句,“茶摊那儿坐了个背着长刀的年轻人,瞧见没?”

  江豫搞不清白怀水要弄什么古怪,施舍了一眼过去,继而嗯了一声。

  “黑马镖局的镖师。”白怀水从善如流自己撑着杆儿,自己又爬了下来,还颇为得意。

  “所以?”江豫挑了挑眉。

  白怀水却不再回答,手一扬,喊道,“胡离,这边。”

  胡离喝光了杯底的茶水,付了钱才走过去,冷冷淡淡的唤了声师叔。

  “这位是京城来的江大人,”白怀水介绍道,说罢,又转头对江豫说道,“这位是我师侄,胡离。”

  江豫应了一声,不留声色的打量起胡离来。

  江豫十六岁就进了衙门,二十二岁那年做了锦衣卫。碰见的人无数,无论贫苦还是富贵,商人还是官员,早早就练出了一双堪称毒辣的眼睛。

  眼前少年的面容俊朗但还尚显稚嫩,而他那双眼睛传递出来的东西,却是超越年龄的沉稳似静水,一切情绪都沉在其中,一时间瞧不出什么端倪来。并且如此一少年,却是背着一把五尺长刀,刀柄斜插,与他那张稚嫩的脸格格不入。

  “江大人。”胡离开了口,拱手道。

  江豫收回视线微微颔首,问道,“听白怀水说起,你在黑马镖局领了份镖师的差事。”

  “是的。”

08 入城

  “江大人,你看这近水楼台的事儿,这差事直接托给胡离就好,也甭再挑个别的镖师了。胡离好生在这儿,那边人一到这边不耽误就送出雁然去了。”

  “白怀水你这脑子下商海,早就富甲一方了。”江豫没接白怀水的话,挑眉如此说道。

  说了半天,白怀水早就准备套他了,一步一步这会儿才把意图全摆上明面上来,还捏出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来。

  “谬赞谬赞。”白怀水笑得合不拢嘴,还真当人是夸他。

  胡离看了白怀水一眼,心中了然,他师叔和这位江大人怕是在京都就已识得。但两人的关系却古怪得很,非敌非友。

  “莫再跟着了,你们师兄弟好好聊罢。”江豫没有与胡离多说,转身走了。

  白怀水看着江豫的背影眯了下一眼,随即换上了大大咧咧的笑,抬了胳膊搭上胡离的肩,扭头对胡离笑道,“师叔不是早和你说过,没事闲着别往府衙这边转。”

  “师叔辈分大一些就可随便在府衙转了?”胡离向来不是什么听话的主儿,闻言把话一转又重新丢给了他师叔。

  白怀水把胡离往无人的地方拽了拽,嘱咐道,“这单生意你接下没错的。江豫,京城来的,皇上身边的红人,跟他打交道就是玩火,玩得不好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不过玩好了有好处。”

  “比如师叔这种?师叔是得了什么好处?才想着把师侄也拖进火坑。”胡离还没给白怀水一刀背,他倒是又给他揽了一身的活。

  “我?”白怀水哼笑了一声,“被抓住根小辫子听他使唤使唤罢了,陪他玩两天。”

  “锦衣卫找镖师做什么?”

  “押送罪臣到迤岭,这可是个好差事,办好了等着领赏吧。”

  胡离的手指一动,偏过头去看白怀水,心中微动,这倒是遂了他的愿。

  “方才师叔提了,江豫并没有应下。”

  白怀水瞥了胡离一眼,“这事儿你不拒绝就能落在头上,且等着看吧。”

  “待会儿……”

  “待会儿你先回去,等这雁然城安生了,我再回门派去。”白怀水拍拍胡离的肩,手指捏了两下,他看胡离一脸的严肃,笑着调侃道,“你比小时候胖了不少。”

  “呵,师叔也比当年老了不少。”胡离轻描淡写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天夜里,押送罪臣的队伍到了雁然城的门口。

  除了城门口高挂的红色灯笼之外,其余的地方皆是漆黑一片。

  这行人中,不少体力不支的走得慢些。城角边一道黑影,踩在杂草上,一声轻响在这空旷的地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那人快步绕到队伍后方,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后方慢慢移到中部,再努力的往前挤去。

  队伍到了门口,那人胡乱的把手掌上的黄泥抹在了脸上,亦步亦趋,垂下头不再多做动作。

  城门口看守的士兵,瞧了通关文书,抬起眼皮瞄了眼长长的队伍。更深露重,不敢多耽误,他抬抬手,队伍便进了城。

  已是二更天,长鸿街上没有走动的行人。

  没过一会儿,站在前方押送的人快步走了两步,敲了雁然府衙的门。

  侍从掌了灯,开了一条门缝,瞧见府衙外的情形,心中也是有了数,他快步退后随后打开了门。

  “江大人白天就吩咐好了,全部腾出了地方。”侍从说道。

  “嗯,多谢了。”

  侍从还想着江豫白天的嘱咐,若是夜里队伍到了不论什么时辰都要上去报一声,于是说道,“行,那我上去找一趟江大人。”

  过了半个时辰,府衙内才重新安静下来。江豫打发了侍从,又嘱咐了几个手下把府衙的各个出入口还有地牢出口都把守住,这会儿开着窗子倚在窗边往外看。他抽了腰间的刀,拿来白布,仔仔细细的擦起刀来。

  雁然的地牢就在府衙内,白天腾出了空牢房。

  三五十人挤在一间。时家缩在左手第三间的东南角里。

  接近子时。

  等四周都静了下来,时禹才拉过梁牧的手,握了握梁牧的手,紧皱了眉。

  借着窗外透过来的月光,将梁牧瞧了个清楚,这位正是在雁然城门口混进队伍的那位。梁牧摇了摇头,时禹在他手心写下一个越字。梁牧急切的点了点头。

  时禹叹了声气,眼角的纹路这几日间更重了些。

  梁牧早年走江湖,因缘际会之下跟着他,在府里管事。梁牧武功不错,前些日子时禹瞧出京城事态不对,立即叫梁牧出了时家赶在时越回到时家之前将他拦下,并且护回雁然城。他这一打算本就想把时越送出去,梁牧也与这事脱了关系走他的天涯去。

  对于小儿子他是松了口气,可却没想到梁牧却是守在雁然城冒着风险也要跑到这流放犯的队伍里来。

  时禹心中一阵熨帖,又不禁有流泪的冲动,他只得拍了拍梁牧的手背,将愁绪全部压下去。

  方才押送的小吏清点了人头数,瞧见梁牧权当没看见。

  时禹仔细想起来,倒确实想不起他们时家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一个人物。一路上这位对他们颇为照顾,也让时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闭了闭眼睛,心中知晓。

  这么早就下定论,还不知道到底是敌还是友。

  罪臣押至雁然城的消息被封锁了。

  时越只能从密不透风的消息网中暗暗的推断进城时间。他守在城跟的黑暗里,四周静的可怕。

  他换了身黑衣,后背紧紧贴着城墙。虽已经是炎夏,但城墙的那种凉意还是一波一波的把他吞没了。

  城门那处终于有了响动。

  守城的护卫瞧见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雁然城走过来,看过通关文书,手挥了挥,城门缓慢的被推开。

  时越往前凑了两步,脚下有响动,嘴被猛地捂上,身子向后一倒,后背重新抵在了墙上。压制他的力气有千斤重,把他狠狠的钉在了墙上,他颓然的挣扎了两下,视线里迸发出不同寻常的光亮,眼底发红。

  胡离偏头看那队伍慢慢的往长鸿街挪动,城门缓慢的被拉上,城墙根又恢复了死寂。胡离松开了捂着时越嘴巴的手。

  “师兄,我得去救他们。”时越张了张嘴,半晌以后说道,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被自己的大言不惭给逗乐了,轻轻的笑起来,“流放的罪官和处死有什么区别?到头来还落了个埋骨他乡的下场。迤岭苦寒……”

  时越有些说不下去。

  “锦衣卫找上了黑马镖局。这趟押送罪臣,锦衣卫、雁然府衙还有黑马镖局,三方都会派人到迤岭。”

  白怀水白天对他说的话并非无凭无据,他片刻之后便被黑马镖局的人寻上,通知他明日一早到黑马镖局。虽未说明是何事,但胡离敢肯定只能是迤岭罪臣流放这事儿。

  胡离抿了一下,说道,“师兄会跟着黑马镖局去迤岭。”

  胡离彻底将时越安抚了,回了无相禅斗,徐季没心没肺的早已睡了,他目送没了力气的时越进屋,自己也转身进了房间。

09 行路

  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胡离一夜没睡,收拾了一番到了黑马镖局门口。虽然时间还早,但黑马镖局灯火通明,院里有人小声说话。

  胡离刚站定,发现左手边不远处的位置,昨日才见过的江大人江豫正站在那儿。

  江豫看到胡离之后,微顿了一下,继而将视线挪走了。

  一盏茶之后,黑马镖局开始有序的将召集来的镖师排好队,管家拿着名册,一个个的筛选。

  大堂里比胡离来得早的比比皆是。金刀门徐诚也在其中,徐诚瞧见胡离面色不虞的对他轻哼了一声,想是还记着仇。

  这次关系重大,但凡是黑马镖局能在雁然地界能叫到的镖师全都叫上了。胡离这几日正在城中也无事,没有白怀水那日对江豫所说的那番话,他也必然是此行中的一员。

  胡离利落的在空白的一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回了无相禅斗,时越给自己换了身黑色的衣裳。

  “师兄,你看我这身去走镖怎么样?”

  “走什么镖。”胡离瞥了时越一眼。时越心里那点小九九,胡离清楚的很。

  “反正镖师那么多,我半路混进去不就成了,出了雁然城谁还认得谁?”

  “你还真以为锦衣卫不会跟着?”胡离嗤笑了一声,“江豫肯定要想办法的,这事儿搞砸了,他们锦衣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就在门派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师父,师弟就托您照看了。”

  徐季懒洋洋的唉了一声,长吁短叹的发表高谈阔论,叫时越为门派多考虑,莫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闲逛。

  不等时越反驳,胡离已将这事敲定,起身背了刀出门,往府衙去了。

  时越安生的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跟了上去。徐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干脆装作睡在了摇椅上。

  他离胡离有十米远,眼看着胡离举起黑马镖局的腰牌进了府衙。

  时越借着商铺遮着身子,将府衙外侧看了一遍。

  每个入口都有两个锦衣卫看守着,佩刀都在身上。

  内部就更不用说,时越咬了咬牙,这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府衙的前厅,黑马镖局的镖师聚集在此处,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些人走江湖走惯了,和黑马镖局签了长期协议也是为了赚点补贴家用的钱。这会儿突然跟朝廷扯上了关系,一样都是赚钱,但心里也嘀咕着。

  这朝廷办事,何必找上群江湖里走镖的。

  但这话得埋在肚子里,说出来指不定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胡离寻了个靠门的位置,安生的坐着,打量起大厅内的人。他们或坐或站,但瞧得出来皆是有些心有惴惴。

  这其中有几人,胡离瞧着眼熟,但也有人眼生的很。

  徐诚撩了胡离一眼,立马哼了一声,老脸一拉。

  金刀门的徐诚不知道想了什么法子也混了进来,胡离心想,怕是徐诚的身份洗得一干二净不若早被锦衣卫拣了出去。胡离瞥了一眼正中央坐着的富态的府衙大人。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江豫进了大厅。

  他眼光如刀一般,快速的在大厅里扫了一圈,视线若有若无的在徐诚身上扫了扫,随即视线又放在了府衙大人身上。

  府衙大人一讪,起身迎了人,“江大人,镖师都到齐了。”

  这狗腿的模样,胡离心里骂上一句。

  “可以了。”江豫吩咐了一句。

  府衙大人朝身后的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拿出名册,清清嗓子念了十余个名字,随后合上,退到一边。

  “被喊到名字的人,即刻随队伍出发。余下的留在雁然城,等消息,随我出发。”站在江豫左边那人说道。

  官职定是不小,许是个副官。胡离打量了他两眼才随着人流往外走。

  府衙门口停着两辆黑马镖局的镖车,众人没当误功夫,即刻就出发了。

  从雁然城到迤岭起码要赶三日的路。沿途都是黄沙,好在夜里有一间小客栈可以歇脚。那家客栈的掌柜还有些能耐,在江湖上混得不错,前几年非不顾阻拦在那鸟不拉屎的地儿买了个破客栈。

  寻常让人背后骂着人傻钱多,如今倒是便宜了胡离他们。

  夜里好在还有个能歇息的地儿。

  因着流放迤岭的官员有一百多名,江豫把官员划分了两批,等这一趟结束之后,雁然城那边副手于求带着的另一批即刻出发。

  镖车轱辘在沙石上走得磕磕绊绊,镖旗猎猎。

  队伍里大都是正值壮年的男子,上了路也很少歇脚。

  胡离牵着缰绳,偏头往后方看了一眼。

  不紧不慢跟在队伍的那位,穿了一身黑,头上戴着斗笠,腰间换了一把刀鞘雕刻精致的短刀。他眉轻皱着,在胡离望过来那瞬间,警惕的将视线移了过来。

  胡离扭过头来,心中了然。果不其然,江豫果真是跟在队伍中间。

  若是押送其间出了差错,江豫也一样逃不掉。

  走在队伍中间的徐诚提着大刀,全然找回了当年在金刀山上那股子气势,哪儿里像个护镖的,活像个抢镖的,大吵大闹弄的整个队伍都不得安生。

  胡离微微歪了下头,刀鞘碰到了额角。

  “前边那个,走快点,晌午没吃饭?”徐诚没在周围讨到好,又不想损了面子,朝胡离直嚷嚷。

  胡离伸手压了斗笠,没给徐诚任何反应,这会儿天正热着他懒得跟徐诚吵。而且一个徐诚,他也不必与他吵。

  徐诚不明不白的混进队伍,不时刻藏好尾巴还如此大声吆喝。心眼没长,力气不小也没什么用处。

  徐诚一看胡离没反应更为得意了,他把刀背往肩上一放,好歹是扬眉吐气一把,吆喝道,“瞧见没,他怕了。这雁然城大名鼎鼎无相禅斗的大徒弟,就这么怂了,啊?”

  他又嚷嚷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也就顾自的歇了。

  本是跟在队伍里的时禹半晌之后抬头往前看了看而后立刻重新垂下了头去。他听得清楚,方才那大汉提到了无相禅斗。

  前头牵着马的,和他小儿子出于同门。他那小儿子是否也在队伍里?那无相禅斗的大徒弟在这儿,是不是与他也有些牵连?

  他隐隐的有些忧心,但却不敢做多余的动作引人注意。

10 命案

  天色昏黄,再过一会儿天会暗下去。

  一行人在天擦黑之际进到官道上的小客栈。这客栈没名字,只写了客栈两字,倒是简单。

  店小二拿了半根蜡烛,点头哈腰的招待这帮入夜登门的。

  “没想这地儿还能有客栈。”徐诚把大刀往积了灰的木桌上一放,话还没说完便吸了一大口灰,呛得咳嗽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店小二见了忙从小厨房拿了碗水,边往桌上和地上洒边说,“这客栈到我们掌柜的手里,已经不知道经过几辈人了。这地方偏远,寻常连个人都没有,风沙又大,一会儿就积了灰。这地儿条件不好,客官们也多担待担待。”

  “这灰有半尺厚了吧,敢情晚上我们住在土堆上?”徐诚不满意道,嫌弃的看着这破客栈,他还没想过出门走镖是这种待遇。

  店小二有点尴尬但还是陪着笑脸,半哈着腰连声的给各位大爷道歉。

  “楼上房间里收拾得干净,客官可以先看看再说。”半截蜡烛的光亮有限,店小二的脸倒是清楚,瞧旁人的就瞧得不太真切。

  胡离听着门窗的吱呀声,有些走神,好一会儿听见江豫说话,飘走的思绪才被扯了回来。

  “你家掌柜的呢?”江豫突然问道。

  “我家掌柜的最近外出有事,要三日之后才回来。”店小二答道。

  “客栈今晚全包了。”话音一落,便是从一片黑暗中传来银子落在桌上的声音。

  这能定事儿的主儿终于是肯说话了。

  店小二一脸笑容,遁着声寻江豫去了。

  众人也闻声望了过去。

  话音正好在胡离旁边,胡离微偏过头就瞧见江豫坐在椅子上,手已经收回,桌上放着一锭银子。

  徐诚本想较劲,但瞧见银子出手便也不吭声了。这个江大人他连惹都惹不起。

  等事情敲定,官员安排在了客栈三层,各镖师住在挨近大门的二层。镖师晚上轮流守夜,虽说如此但也仍是不敢睡的。

  这一趟,这些人心里都有数。跟朝廷挂上钩,办好了万事都好,办不好就是惹祸上身。

  胡离守后半夜。

  他和衣躺在榻上,门窗晃动,窗外的树枝被风刮的扭曲出一个让人费解的弧度,但客栈里却没有一声响,仿若无人。

  这客栈上下只有一个小二,另一个是厨子,这会儿两人早就睡了。

  月上中天,已至子时,胡离从榻上翻身下来,把长刀复在背上,开门下楼。

  胡离一出门刚好和江豫撞上,江豫看了他一眼冲他点点头。胡离也微微点了下头,随即他抱着刀站在了客栈门口。

  荒原的夜里极冷,而且越接近迤岭的地方越是冷。迤岭是极寒之地,炎夏也拿那地方没有办法,一场雨下来就把热气全打得魂飞魄散。

  客栈门口守着两名镖师,还有巡逻的四名。客栈内各层有两名镖师,再加上江豫和他四个手下。

  徐诚被分配到了巡逻,他冷得牙齿直打颤。他搓搓手掌,眼睛溜溜转了一圈,诶呦一声捂住了肚子,呲牙咧嘴道,“肚子疼。”

  和他搭伴的那位一见他如此,皱眉抬抬手,“这边我盯着。你赶紧回来。”

  徐诚点点头,哈着腰捂着肚子朝外跑。

  他跑了十多步,瞧见巡逻的往客栈的另一个拐角处走了。徐诚趁着这个时机,跑到客栈左边的草棚里。

  徐诚寻了个背风的位置蹲下,使劲儿把两只手全搓红了。他啐了一口,小声骂道,“真他娘的不是人待的地方。”

  四周静的不像话,方圆二百里之内再无人烟。

  胡离摸了摸腰间的银子,琢磨着能不能趁着明早动身之前把东西给时叔叔。明日一早,店小二会到三层送早饭,掐好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远处传来两声撕心裂肺的犬吠声。胡离递给身边镖师一个眼色,独自绕到客栈的侧身。

  “怎么样?”时越拉了一把胡离,迫切的问道。

  “你怎么跟来的,”胡离有些无奈,“你这么明目张胆的跟过来,被抓到了百口莫辩。”

  “师兄你操心太多了。”

  “时叔叔他们都没事。等在迤岭都安顿好了,再想法子,你急什么?”

  “我再跟一天。”时越抿住了嘴。

  时越此时怕是什么都听不进去。胡离话罢,抬手拍了拍时越的肩膀,“明日跟远点,锦衣卫可不是府衙那群饭桶。”

  “明白了,师兄。”时越应到,转身走了。

  胡离目送着时越的身影隐入黑暗。

  他微微抬头,往客栈的方向看去。

  大门紧闭,红灯笼微微晃动,一切如常,只是门口站着的镖师不见了。

  而方才漆黑一片的客栈突然点燃了灯火。

  出事儿了。

  胡离一跃而起便落在了客栈的门口,推门进屋。

  烛台上的红蜡烛滴下血泪来,众人聚在厅内。

  店小二和本店的厨子站在小厨房门口,两人腿抖得险些站不住。

  江豫面色发沉,一挥手让手下将烛台移远了一些。

  胡离忽地开门,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江豫的目光冰凉的粘到了胡离身上,但只有一刻。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再到三层的那个房间去。”江豫说罢从腰间掏出锦衣卫的令牌,在场各位立马嘘声,他刻意加重的语气,意有所指道,“并且现在一个人都不许出这间客栈的门。”

  “现在清点人数。”江豫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不在场的人员名单另列一份,无证人,理由全部视为脱罪的借口。”

  江豫说罢,转身上了三层,他走到一半身形刚好在楼梯转角消失,他突然转过头看了一眼胡离。

  胡离心中动荡,拉了身侧的一个镖师问道,“怎么回事?”

  “死人了,”中年镖师唉了一声,小声说道,“分明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竟无人察觉,方才寻房检查的时候才发现人都死了有一会儿了。”

  胡离心中觉得古怪。

  客栈是封闭的,江豫铺的这张网毫无疑问不该出任何问题,正如中年镖师所说,没有一点动静而且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作案。

  他是怎么避开这么多双眼睛,一声不响的作案,并且全身而退。

11 嫌疑

  “大人。”守在三层的锦衣卫瞧见江豫,半弓着腰伸手推开了半合的房门。

  房间里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尸体仰面倒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掌灯。”江豫招招手。

  手下见了忙矮了身把烛光凑近尸体。

  江豫弯了身子,仔细的看起来,他手指抵在尸体的脖子上。

  脖子上一刀致命的刀口,血已经凝住了。伤口喷出过大量的血迹,喷到了白墙上和地上。

  江豫手顺着胳膊往下走。

  身上已经出现尸斑,尸体尚有余温,死亡时间推断不出两个时辰。

  除脖子上的刀口无其他伤口,指甲干净,房间里无任何打斗痕迹。

  凶手一刀,又狠又稳,直接导致了时禹的死亡。

  江豫皱了下眉,发现尸体的右手紧握着,他伸手掰了两下,没把紧握的拳头掰开。门口有手下敲门,战战兢兢地没敢进。

  “怎么样,核对清楚了?”江豫问道。

  “是,大人。这位是工部员外郎时禹时大人。”

  “那三位是他的家眷?”江豫瞥了旁边躺着的三具女尸,说道。

  “是的大人,一妻两女,时家上上下下全在这儿了。”

  江豫站起身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雁然府衙派来的仵作明日一早能赶到吗?”

  “雁然传来消息,已经备好马车,连夜赶来,天亮之前就能到。”

  “把现场守好。”

  江豫走到大厅,在大厅正中央挺住脚,他将大厅内的人全部看了一遍,但却并不说话。

  手下把大堂的人数点好,凑到他跟前说道,“人没少,都在。”

  “现在是都在,方才命案发生时,可是有人不在。”徐诚哼了一声扬声说道。

  手下瞥了一眼徐诚,复又对江豫说道,“只是胡离和这乱嚷嚷的徐诚都是出事之后才在客栈现身的。”

  江豫瞥了徐诚一眼。

  当即想起,这位正是白天在队伍里大声嚷嚷与胡离作对的那位。

  “什么来路?”

  “金刀门的门主。”

  金刀门?

  江豫沉吟了片刻,没在脑子里找出半点金刀门的信息。

  一个野鸡门派。

  “别胡说八道,你瞧见了?”拿人命开玩笑,有人站出来顶了徐诚一句。

  徐诚更是不满,大刀往桌子上一放,大声道,“明人不说暗话。胡离我问你,你是不是最后才进了这客栈门的。趁着乱别以为谁都瞧不见。那一会儿的功夫杀个人放个火,还干不出来?”

  众人将视线全挪到了胡离身上,胡离坦然的站着,徐诚说道,“楼上那几位伤口都是长刀造成的。我们在场的十多位镖师,长刀也就你胡离了吧。”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理由,太牵强。

  胡离笑了一声,无辜问道,“徐门主没听说过一个词叫借刀杀人吗?”

  “方才你人不在,作何解释?”

  “徐门主也与我不相上下啊。”

  “你……”徐诚气得头冒白烟,心里乱成一锅粥。他急于将嫌疑推出去,但方法却太不过高明,如今引火烧身,心又慌了。

  命案发生时,他脱词肚子痛擅自从岗位上跑掉到草棚避风。

  朝廷的锦衣卫,皇上的走狗,管你什么狗屁原因,全送进昭狱里屈打成招。

  徐诚一想当即冷汗直冒。

  “够了,都闭嘴。”江豫厉声说道。

  众人嘘声。

  “胡离,上来。”江豫说道,转身上楼去了。

  胡离三两步跨上楼梯,心中远不如面上游刃有余,他此刻迫切的想知道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进了门,胡离小心翼翼得蹲下身子,拿着蜡烛看了一眼,待到瞧清楚那张脸的时候,立即就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才微微偏了头,仔细看时禹脖子上的刀口,刀锋格外的锋利,一刀切在动脉上,一击毙命。

  “见到凶手了吗?”胡离问道。

  “不就是你吗?”

  胡离回头深深的看了江豫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大名鼎鼎的江豫江大人就是这样断案的?我的刀根本不可能砍出这样的刀口来。”

  “只有你不在。”江豫眯了眯眼睛。

  “还有徐诚。”胡离顺着江豫的话说道。

  “他的武功还不至于在我眼皮底下犯事。”

  “江大人这是在抬举我,还是在贬低自己?”胡离问道,问完却不等江豫的回答,继续说道,“江湖上轻功高于你的少说也有四五号人物,非在两个不在场的人里挑一个出来,认定就是凶手。江大人也未免太牵强。”

  “下面那群人都信了。这案子若是破不了。就拿你顶罪,下面还有一众证人。”江豫拉长的音说道。

  江豫这话说得极为不要脸。果真是混惯官场的,脸皮厚的与一般老百姓不一样。

  “江大人功力果然高深莫测。大人想让胡离做什么?”

  “案子破了,你回家。没破,你顶罪。”

  “赔本生意。”胡离说道。他心中却狂跳不已。

  “你自己的命救不救?”

  胡离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江豫为什么找上他的原因,胡乱的罗列的一番。

  其中两个原因,怕是真如江豫所说。众人的倒向再加之刀口,但江豫并不是一只绣花枕头。

  更多数的原因,大概他是托了师叔白怀水的福。

  如此推测。

  江豫过于信任白怀水,爱屋及乌对他这个师侄信任。

  或者是另一个极端,江豫对抱有白怀水极大的怀疑,并且觉得他是白怀水安插进队伍的。

  不论到底是哪种情况,胡离定定的看了江豫一眼,张嘴答道,“救。”

  寅时三刻,客栈门外一阵马蹄声。

  雁然府衙派来的仵作快步的进了客栈,被两个锦衣卫护着上了三层。

  胡离让出了位置。

  仵作上前仔细的看起来。他解开了时禹的衣裳,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边瞧边说情况,仵作所说与江豫推测大致相同。

  “时大人的衣裳凌乱。而虽与时大人死于一人之手的夫人和两位小姐衣衫完好。凶手在杀人之后,想在时大人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仵作注意到时禹紧握的右手。仵作敲了敲时禹的手关节,发现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随后上了蛮力。

  手终于松开了。

  仵作往后一倒,手中抓着一物,仵作毕恭毕敬的把手中那东西递予江豫。

  “快,掌灯。”江豫喊道。

12 半块地图

  灯光近了,两人凑在一块,江豫将手中的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东西,江豫把布又往前凑了凑。

  江豫在其上伸手一指,“龙脉。”

  胡离定睛一看,江豫所指之处用墨勾出一处连绵的峰。这图上竟敢大逆不道的标出龙脉,避讳都不懂得避讳,惊讶道,“大明龙脉?”

  其余的地方还有河的标记,宜州恰河、雁然苇水,胡离沉吟了片刻说道,“这是张地图?”

  江豫不说话了,他把布拿了过去,在左边角看了好一会儿。胡离从江豫手下手里接过烛台,凑过去看。

  只见那地图的左边角画了一块三角形的龙纹,胡离皱了眉,“这是什么标记?”

  “这是梁王的战旗。”

  “梁王?”胡离还真说不出本朝有哪位是梁王。

  “百年前的战神梁王。”

  “百年前,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百年前梁王战功赫赫,妄自尊大一心想要谋朝篡位。他出口狂话说,他坐拥天下的金银珠宝,天下也不过是他囊中之物。后来谋反失败,梁王兵败战死。”

  “这些……有什么关系吗?”胡离问了一句。

  “梁王坐拥天下金银,民间传言说他曾经建造过地下宫殿,梁王把他所有的金银珠宝都藏进到了地下宫殿。当年梁王兵败,皇上派人抄了上墉梁王府,府里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如此一来更是人们更坚信这个传言,这百年间关于地下宫殿的传说就没有断过。”

  江豫摸了一下那张地图,“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这里只有半块。”胡离的手在地图的裂痕上碰了一下,说道。

  时禹在京城的官职不大,和时家有牵连的江湖势力也是没有,若非说有点牵连那也就只有无相禅斗。

  江湖仇杀暂且排除。

  “莫不是因为杀人的想要的是这块地图。”

  江豫瞥了胡离一眼,攥了攥手里的地图,“嗯,时家和江湖上的人没有牵扯,平白无故的被取了性命只能是杀人夺宝了。图现在在我们手里,不怕他们不找上门。”

  卯时。

  客栈已经全面封锁起来。

  雁然府衙的衙役已经到位,将客栈里里外外堵了个干净。

  店小二一夜未睡,半夜被吓得不轻,这会儿恢复如常,在大厅里左左右右的忙活起来。

  胡离与江豫坐在一桌,店小二端着托盘。

  托盘里两道小菜,两碗香菇炖汤,香味传了出来。

  “大人们,一夜没睡,喝点汤补补。”店小二到了两人跟前,体贴的介绍起来,“这尖椒肉丝是我们店里的招牌菜,味道虽比不上京城的,但也还不错。”

  江豫拿着汤匙,一勺一勺往肚子里喂汤,嗯了一声。

  店小二当即闭嘴了,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胡离看了店小二一眼。

  这人一身粗布衣裳。店小二估摸着和他们无相禅斗的穷不相上下,这身衣裳不知多少年头,衣衫已经洗旧了,衣角处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眉目间有惯见的谄媚,如今在江豫面前更是暴露无遗。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你?”胡离放下筷子,半仰着脸问道。

  “是我。”店小二侧了半个身子,朝向胡离,说罢回忆起昨天夜里的情况,“昨夜风大,我起床想到三层找床厚被子。我和守夜的大人打了招呼之后,走到三层瞧见一个客房半开着门。我就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里面的人躺了一地,还有股血腥味。”

  说到这儿店小二顿了一下,有些羞愧道,“然后我吓都吓醒了,又喊又叫的往楼下跑。”

  “瞧见什么人,或者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店小二想了一下,肯定道,“没有,当时就只顾着害怕了。”

  胡离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对店小二一笑,“这菜是蛮不错的。”

  “大人们喜欢就好,”店小二又弯了弯腰,“那我去收拾了?”

  江豫摆摆手把人送走了。

  饭吃了一半。江豫手下快步从客栈外走进屋里,将手中的字条递予江豫。

  江豫皱着眉展开字条,看了半晌。

  这十有八九是朝廷来的消息,胡离并不关注,他迅速的解决着桌上的菜,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在江豫放下字条的时候,他已经吃饱了。

  胡离擦了擦嘴,淡定的放下了筷子。

  江豫站起身来,没了吃饭的心思,“雁然的人留守客栈,保护现场,如有发现可疑人物立刻扣押。等我回来一并解决。其余的一刻钟之后,随我按照原计划出发到迤岭。”

  惩戒罪臣,此次事关重大。

  为避免横生枝节,京城指示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客栈被队伍远远的落在身后,仓促的成了粒黑色的尘埃。

  胡离裹上了件大衣,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往后眺望了一眼,连一个虚无的小黑点都瞧不见。

  昨夜之后便再没有见到时越。

  胡离心烦意乱。昨夜时叔叔已死于非命,而跟来的时越此刻在哪儿。

  如果贸然行事,只怕把他暴露在朝廷的面前。

  时禹似乎早有打算。连江豫这个在南北镇抚司混到千户的人都只知道,时禹有一妻两女儿,并不知道时越的存在。在朝廷人的严重,时家是有一子,但早年已经夭折。

  胡离心一惊,莫不是时叔叔早知会有今日,于是十多年如一日,仔仔细细的把时越密不透风的保护起来。

  如此一来,那地图也许就是真正的原因。

  那大概是时叔叔保护了一辈子的秘密。

  时越也许会到客栈,但那边已经戒严。时越应知道,情况不一般……

  黄沙的棱角割人,胡离定了定神,时刻注意着队伍。

  天边刚刮出一条微白的细线,细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吞噬掉黑暗,一轮红日便跳到了半空中。身上的温度渐渐回来,而寒冷是从脚下而来。

  胡离的长刀贴着身,刀鞘和大衣的领子不断的摩擦着。

  他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是为了盯着他避免他逃跑的,江豫下令时并没有避讳他。想来江豫也不过是做给队伍里的人看而已。

  凶手在众目睽睽下动手。只有两个可能性。

  第一,熟人作案。凶手昨夜本就在客栈内,而且熟悉江豫的布下的守卫网,于是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作案之后再悄无声息的混回人群里。

  第二,武林高手。武功高强到瞒天过海,或是职业杀手。

  凶手一日没露出面目,那么每个人都值得怀疑。尤其现在的线索了了,身边人犯案的几率增大。

  这个队伍里。

  江豫每个人都不相信。

  胡离也是一样的。

  其实所有人的想法都是如此。

13 迤岭

  队伍里人心惶惶,而那些人大多都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朝廷办案,不会贴出红纸一条条、一字一句写出来昭告天下,不知者胡思乱想,知而不明者胡说八道。

  虽是如此,但多年的走镖和混江湖的经验,无疑告诉他们,此事不是遇见了武功高强之人便是出了内鬼。

  午时,头顶太阳的时候,江豫一抬手,让队伍休息半个时辰。

  荒原昼夜温差极大。卯时出发时那种寒意从脚底往上冒,而现在日头高高挂着,黄沙已经滚烫,干燥和热气从四面八方而来把人团团包裹住。

  有的镖师干脆直接坐在了黄沙上,掏出腰间的水壶,猛地往嘴里灌水。

  水顺着人的喉结流了下去。

  胡离找了个矮坡,身子往后一靠。他并没有走太远,身后还跟着两个锦衣卫。他从腰间掏出来一个水壶,他晃了晃,里面满着。这是临行前从时越那儿收缴的酒。胡离打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江豫仰头喝了口酒,烧刀子灌进口,感觉嗓子那有一团火滚了下去,身上的早些时郁结的寒气立马驱去不少。江豫放下酒壶,看了看离着队伍几十步远的使劲儿灌酒的胡离。他站起来走到胡离边上,递了手中的白面馒头,“吃点?”

  胡离抬头看了江豫一眼,接了过来,咬了一大口,“谢谢大人了,有点硬但味道不错。”

  江豫并未理会胡离的嫌东嫌西,坐在胡离身边喝起酒来。

  胡离的视线微偏,镖师们窃窃私语往他方向瞧的视线与他一碰便惊慌的逃了。

  显然他们更相信是出了内鬼。

  而且内鬼就是胡离。

  愚蠢。

  胡离勾了勾嘴唇收回视线,继续吃起馒头来。

  未时。

  已经接近迤岭。

  迤岭不论什么季节,但凡是下雨天,那股子寒冷就不断的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江豫一行人到了迤岭那天,天下起了雨。

  流放的官员都到位之后,江豫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

  下雨天虽说冷了些,但雨势不大。

  因为下雨,人马在驿站停了一个时辰的脚。驿站的人做了几个小菜,三五个人一队在前厅填起了肚子。

  胡离中午的一个馒头进了肚子,又是一壶酒,胃里找不出位置。

  他站在二层的窗口往外看。他的位置刚巧能看到在驿站门口站着的江豫。江豫正在与人交谈,两人挨得很近,似乎怕说了什么被人听去。

  胡离仔细的看了一会儿,但没从江豫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身后一阵脚步声。

  突然刀锋就抵在了他的腰间。胡离心里早就有数,一个侧身,背负的长刀入手,刀未出鞘斜抵住后方而来的猛烈攻势。

  徐诚退了半步把刀收回。他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而是把刀口抵在了自己另一个胳膊上,抱臂站着。

  徐诚看着胡离一乐,脸上满满是得意。

  胡离不知道徐诚抽哪门子的邪风,便问道,“徐门主这是吃饱了?来找我练练手?”

  “少来,”徐诚把刀锋在衣服上蹭了蹭,“昨夜的事情和你脱不了关系。”

  胡离惊讶于徐诚的胡搅蛮缠。

  而且徐诚虽然智商不够,但如今的场合和地点,他都不该如此行事。

  徐诚这个门主当的有够失败。缺了那狗头军师在旁边指导,徐诚拿着一把烂牌还敢乱玩。

  “就因为刀口?徐门主是意淫出画面了吗?”

  徐诚看胡离胆子这么大,事到如今还敢和他叫板,当即就甩出了底牌,“昨夜我见到你与一人在客栈前交谈,而且那时刚巧是发现尸体之前。”

  胡离勾了勾嘴角,“瞧得出是我?夜里那么黑,你别说你是火眼金睛。”

  徐诚得意的伸手一指,“我虽瞧不见脸,但背着五尺长刀的人无非只有你胡离一人。”

  瞧不见脸。

  他当时与时越交谈离草棚有很远的距离。

  徐诚认出他无非是因为他的长刀,而时越,徐诚根本认不出。而且听徐诚的意思来说,徐诚根本没听见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总归是有些麻烦的……

  “徐门主有何赐教?”胡离收了翘起的嘴角,问道。

  “黑马镖局的腰牌一块。”徐诚狮子大张口,“我肯定不会到处乱说。”

  胡离偏头从窗口望下去,江豫刚巧抬头瞧见了楼上的胡离。胡离冲江豫点了点头,嘴里回应徐诚说道,“好啊,我们说定了。徐门主。”

  掐算着时间,今日一早,他们的队伍从客栈离开。

  副官于求所带的走镖队伍也从雁然出发了,傍晚时分该是到客栈落脚了。

  傍晚,天不遂人愿。

  天地间昏昏暗暗的,天边轰隆隆的巨响,像巨轮飞快的滚到了人的头上。雨水成了帘,不管不顾得往下落,街道像是成了河道。

  荒原上一个黑点,远远近近有喊号子的声音传过来。

  “一、二、一……”几个穿着蓑衣的大汉使劲儿的推着马车,雨水和着身上的沙尘混成灰色,弯弯曲曲的顺着大腿滑了下去。蓑衣在电闪雷鸣中湿得发亮。蓑衣随着人大幅度的动作不断往旁边甩着水。

  车轱辘陷在泥里的状况,持续了很久。

  雨依旧持着不能阻挡之势,向天地间施暴。

  “前边再去一个人拉着。”江豫喊了一声。

  后方有人跑上前去,拉住了缰绳。

  胡离跟着后面推着车子,泥水溅了一脸。雨天不好着力,他身子微微有些偏,但仍是使尽全力。

  他旁边的徐诚抱着刀,软绵绵的把重量全部靠在车子上,小声的骂胡离傻蛋一个。

  胡离并不理他。徐诚呸了一声,总算伸手也推了两下。

  号子声又在雨声的间隙中响起。

  车轮往后一坠,水坑里的泥水溅了人一腿,鞋已经都不能要了,湿哒哒的。

  “成了!”只听有人大呼一声。

  马车的劲儿果然小了不少,正奋力推着车的人只觉得麻麻酥酥的手臂一松,那马车挣脱了泥水,快速的往前跑了两步。

  后半夜,下过雨的天亮的很快。

  雨零星的往下掉。在大雨中赶路,耗掉了队里人大部分人的体力。

  胡离习惯了这种力度,并不觉得有什么。

  想当年徐季带他和时越在大明四处奔走的时候,被追着打,跑了三天怕人追上来,也就只有喝两口的水的时间。

  胡离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不一会儿就和江豫碰了面。

  余下的人全部跟在后面。胡离拉着镖车,偏头看着江豫笑了一下。

  江豫的斗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头发全湿了,蓑衣上和他的脸上全是泥。

  可真狼狈啊。

  “江大人像是刚插完秧回来。”

  “迤岭的时候,谁在与你说话。”江豫并不接胡离的话,突然说道。

  “徐诚。”胡离瞥了江豫一眼坦然说道,“我那徐门主三个字,咬字清晰,江大人听不见怕是也瞧得见。”

  “有见不得人的交易。”江豫评价道,但却并没有追问。

  胡离自知瞒不过江豫,但也在努力的掩饰,如若此事可以摆在明面上说,他也不必要答应徐诚的条件。而那日他故意对着江豫大摇大摆的说出徐门主三个字,也不过在赌江豫不会执着于此。

  但今日江豫问出口,却并不打破砂锅问到底。胡离看了江豫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14 迷惑

  寅时,他们到了客栈。

  雨又下了起来,心被雨点弄得燥热不已。

  马被牵到了草棚里,徐诚几人站在客栈的屋檐下脱了蓑衣,拧了拧湿透了的衣衫。

  下雨时候的天亮一些,天光就在头顶上。

  “这雨,下起来没完了。”徐诚抱怨了一句,说罢一拧衣衫,水哗啦啦被拧了一地。

  四处都是唉声叹气。

  这趟镖走得心力交瘁,路程虽短,但却比走半个月的路程还要累。

  “在客栈休息一晚,等傍晚与于求汇合之后,我们再回雁然城。”众人听领头的江豫说了话之后,挨客栈门最近的徐诚才推了客栈的门进屋去了。

  徐诚一进屋便嚷嚷道,“店小二!”

  江豫的手下刚想出声呵斥徐诚,江豫伸手拦下。

  客栈内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徐诚又喊了一声。也只有徐诚的声音在店里回荡。

  守在客栈的衙役昨日就撤离了,而时家的尸首已经全部由衙役连夜运回了雁然城。只有客栈的那间客房被保护了起来。

  这客栈如今只剩下,小二和一个厨子。

  外面的天光灰蒙蒙的,屋内稍显黑暗,还有两个时辰才天亮,胡离在柜台上寻了烛台,点燃了蜡烛走到江豫的旁边。

  江豫抬手示意众人后退,两人凭着一个烛台往小厨房走,其余的锦衣卫上了楼上搜寻。

  两人一到厨房门口便闻到一股血腥味,胡离脚步微顿,他弯下腰将手臂伸长,使烛光在地上掠过。

  厨房没人,只有一地干涸的血。

  江豫神色一凛,拿手掩住口鼻,厉声说道,“给我里里外外好好的搜。”

  胡离蹲下,伸手摸了下地上的血,拿手指搓了搓。

  江豫皱了眉,不能理解这种东西还要上手去碰,“能瞧出些什么?”

  胡离伸手在江豫面前晃了晃。

  江豫恨不得整个腰都弯过去,为了防止胡离的脏手碰到自己。

  胡离见好就收,说道,“这是鸡血。”

  “怎么瞧出来的?”江豫皱眉,他是没有办法分清楚什么鸡血、鸭血、人血的。

  胡离把烛光凑近了自己的指头,“因为有小绒毛。”

  指头上果真有白色的小绒毛,胡离伸手拨弄了一番,还张嘴吹了一口气。

  江豫被恶心的站起了身子,面色不改的在原地一站。

  “大人。”江豫的手下站在厨房门口唤了一声,“小二过来了。”

  两人往门口过去。店小二扶正头上的帽子,“睡得太死了些,要不是大人差人叫了我,还做美梦呢。”

  江豫没出声,那店小二瞧了一眼胡离的手登时解释道,“下午刚杀了鸡还没收拾好,让大人们见笑了。我给您打盆热水,先把手洗洗吧。”

  说罢,店小二转头积极的烧热水去了。

  胡离拿着烛台在客栈的大厅绕着了一圈。

  说是大厅其实只是个小方厅,放了八九张长桌。长桌上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胡离伸手在桌面上摩擦了两下。

  兴许是闲置太久,裂纹在掌下的触感十分明显。用些力气,怕是要割伤手的。

  开了二层的房间,胡离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在床榻上闭目休息了一个时辰。待到天已经全部亮起来之后,到了客栈的前厅,坐到了江豫旁边。

  江豫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白粥喝光。

  “于副官他们什么时候到?”胡离看着空无一人的客栈门口问道。

  江豫望了望客栈门外的太阳,心中有数,按理来说,这会儿早该到了。

  店小二从厨房露了头,拿了一壶刚热好的茶给各桌倒上。江豫朝他招了招手,店小二把茶壶放下连忙冲着江豫跑了过来,“大人有何指示。”

  “这几日还有人在你们客栈落脚吗,在我们离开之后。”

  “有啊,这荒地本是十天半个月也瞧不见个生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生意就好了起来。”店小二应道。

  “都是什么样的人?”胡离接过话问道。

  小二瞥向江豫,收回视线之后才肯开了口,“昨夜走的也是送镖的。还有个今儿早间才走的。”

  “今儿早间?”江豫顿了一下。

  寅时他们到了客栈,锦衣卫将楼上楼下搜了个遍。

  昨夜客栈没有生人。

  “对,就是今儿早上,天没亮就走了,银子留在柜台上了。”

  凭空出现的生人,无从下手。

  而店小二所说的送镖队伍……

  胡离问道,“那昨夜走的送镖的,有多少人?”

  “还真不少,”店小二琢磨了一会儿,回道,“和大人们差不多,说不定还是一家。”

  “这一队人马何事离开的?”

  “子时。我记得清楚,那儿的雨势渐小。他们付了银子就走了。”

  江豫将店小二打发了,有点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店小二所说的送镖队伍,十有八九是副官于求所带的第二批人马。

  原定今日傍晚在客栈汇合。

  时间有出入,误差不会差出一日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让原定的时间提前了。而于求选择子时离开,原因又是为何?

  “追吗?”胡离问了句。

  江豫攥了一下拳头,“追!”

  黑马镖局的镖师除了尚有嫌疑的胡离之外,全部准备起身回雁然。

  胡离驾车,马车颠簸。

  马车的镖旗摘了下去,帘子被掀开,敞着风,里面坐着面色不善的江豫。

  江豫轻装上阵,两人选了镖局的马车先行上路,想着半路能否与江豫的人遇上。留在雁然的人也在来的路上,会和他们汇合。

  胡离瞥见江豫随口说道,“江大人,脸色不太好。”

  江豫眉头一皱,见惯了也无法习惯师叔师侄俩的废话连篇,开口说道,“少废话。”

  胡离悠悠甩着缰绳,“大人敢肯定昨夜客栈里并无生人吗?”

  江豫没有吭声,等待胡离的下文。

  “如果按照昨夜小二所见的就是凶手来推断。于求在到达客栈之后察觉出不对,于是趁着昨夜子时的雨离开客栈,希望尽早到达迤岭。”

  “你这是无证据的胡乱猜测。”江豫抬了一下眼皮,复又合上。

  “大人我只是在做最合理的假设。”胡离并不想背这个锅。

  “你只是在迷惑朝廷官员。”

  胡离自顾自的顺着思路往下说道,“但这中间仍旧有很多疑点。我们之前肯定时家灭门缘由是杀人夺宝,凶手为了梁王地宫宝藏的地图而来。地图在朝廷,也就是大人的手中。这凶手不来找大人的麻烦,反而和朝廷发配到迤岭的罪臣过不去。”

  当日在发现梁王地图之后,两人断定凶手是为地图杀人。而地图在江豫手中已有两日。江豫身边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大致有三种情况。

  其一,凶手在扔烟雾弹,声东击西。

  其二,另一队伍中某个人手中有另一块地图。

  或者,凶手杀人的原因根本不是因为地图。

  “嗯,”江豫应了一声,抬眼看到江豫的后脑勺在眼前一晃一晃的,“接下来还有什么假设。”

  “接下来我们要快些赶上前头那队人马。”

15 再起命案

  两人顺着官道行了半日,果真在路上遇见了原地修整的队伍。

  队伍团于一处,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大风刮干了,但仍旧都是一身的狼狈。

  于求眼尖见到江豫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脸色发白战战兢兢地冲江豫喊了句大人。

  “于大人,作何这么狼狈?”胡离将于求从头发打量到脚,忽地问道。

  于求当即朝江豫的方向跪了下去,涕泪横流,“于求办事不利,求大人责罚。”

  “不过早了一日出发,江大人不会怪罪与你。”胡离说道。

  于求狠狠的抿了下嘴,豁了出去,“昨夜子时,在官道上季大人一家七口全……被杀了。”

  第二次灭门的惨案。

  同样是在罪臣押送的路上。

  时家是在荒原上的小客栈中。凶手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鬼魅一般。时家家主时禹手中握有半张梁王地宫的地图。

  季家是在行至迤岭的途中。依旧是众目睽睽之下。

  “于大人,可曾瞧见人?”胡离问道。

  “只瞧着是穿了一身黑。此人轻功极高,想要追的时候,人早已经不见了。”

  “一个人?”

  一个人迅速取了七人的性命,此等武功在江湖上排得上名号。但那些响当当的人物又为何会和这些罪臣过不去。

  “雨天无法肯定是否凶手有几人。季家一家的致命伤口均是出自一人之手,这点不会出错。”

  “客栈的小二与我们说,昨夜除了于大人的队伍之外,还有一行踪诡异的人。那人神出鬼没,今日天还没亮就从客栈离开了。于大人可曾看到?”

  “行踪诡异之人……”于求顿了一下,说道,“倒是有一人,又刚巧在客栈中。于求自作聪明趁着大雨赶了路,没能想到半路出了这样的事情。”

  “尸体在哪儿,带我过去看看。”江豫打断于求说道。

  于求低眉顺眼应了一句,说罢引着江豫和胡离到了一个斜坡下。

  斜坡下面有一块平底,上面刚好形成一个檐,像是个山洞。胡离瞧了一眼,雨水顺着坡留了下去,刚好遮了雨水。

  “季大人一家全在这儿了。”

  胡离蹲下来,手在尸体的脖子处碰了碰。

  一家七口,全是脖颈处一刀致命,和时家命案如出一辙,出自一人之手无疑。

  唯一不同的是,季家的衣衫都是平平整整只为取命,做的干净利落。

  胡离扯了一下季大人的袖子,发现他的手腕处有一处青色的指印。胡离抬了他的手看,拇指的指甲断了一小半,血已经干涸了。

  季大人的手掌呈爪状,指甲断裂。胡离放下他的手转头问于求,“这位季大人可是会些武功?”

  于求抬眼看了胡离一眼,说道,“季大人本是武官出身,近两年调职到了工部。”

  胡离点了点头,扭头继续在尸体上找寻线索。

  季大人掌心曾用力攥过东西,应是牌子之类的,掌心两道青色的痕迹,掌心发白。

  手掌中间却什么都没有,胡离朝于求伸手讨要道,“他手里的东西呢?”

  胡离说罢,江豫将视线移到于求的身上。于求神色稍有躲藏,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双手送到江豫的眼前。

  递出去过后,于求长吁了口气,解释道,“这块牌子是在季大人手中发现的。雨太大,除了这个再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这牌子……”胡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牌子正反皆只是写了一个杀字,戾气太重,其余的从做工到雕纹都是平淡无奇。这牌子只有黑马镖局的令牌一半大小,一个人的拳头便能把它全部握住。而它除了牌身之外连其余的牌穗都没有。

  这块牌子怕是掉在马路边,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乘月楼的杀牌。”江豫说道。

  胡离将这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可置信道,“乘月楼,江湖传言的那个杀人组织?就这么一块小牌子?”

  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大多的流传方法就是通过说书。说书先生在茶楼一站,一种百姓嗑嗑瓜子、喝喝小酒,听些离生活过于遥远但又分外羡慕的侠客生活。胡离在茶楼坐着喝茶的闲时不多,但也在雁然城听过不少关于乘月楼的传言,可见这乘月楼有多大的声望。

  而且传说中,这乘月楼一来不怕天二来不怕地。什么生意都敢接,什么人都敢杀,明目张胆的与朝廷叫板。

  胡离却对此不敢恭维。乘月楼分明干得是杀人越货的事儿倒真被讲成江湖道义了。

  “嗯,”江豫应了一声,“这牌子我曾经在京城见过一次。”

  “也是命案?”胡离收了手,仍蹲在原地,有些发愣。

  这突然出现的乘月楼杀牌代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