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  季大人的身份、凶手的身份,仰或是凶手故意留下来的身份?

  线索像一团乱麻,而且这团麻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于求,即刻赶路。这边先不用你管。”江豫把杀牌收起来。于求虽是提前一日从客栈离开,但因为半路出了事儿,与原定的时间已经重合了。

  明日定是要将罪臣全部送到迤岭的。

  于求如蒙大赦,一挥手。不过一刻钟,于求就带着人往迤岭赶了。

  胡离看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微微倾斜身子靠在了马车旁边,“照于副官所说,那凶手与客栈清晨离开的那位,总有些牵扯。”

  “梁王地宫……乘月楼杀牌……”

  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牵连。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押送罪臣的路上又出命案,这消息传到雁然的时候,雁然府衙立刻立了案。

  消息像走漏的风声插了翅膀,不过半日的功夫,京都那边就传遍了。

  留守雁然并与这事情牵扯上的,俨然都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除了办事再利落点之外,毫无办法。

  但一条绳上也难免有私心,逃脱升天去了才算是好。

  黑马镖局分号的镖头瞟了一眼手边的茶杯,在沉默许久之后开口道,“前些月黑马镖局在长鸿街的比试,多亏了府衙大人帮忙,如今分号的事儿办成了,黑马镖局备了薄礼。”

  镖头从袖口取出一个锦盒,推到了茶杯旁边。

  发福的府衙大人,身上油水不少,但紧要关头也冷汗直冒。眼前这位显然是想从快速摆脱这样的困境,但黑马镖局的镖头都摆脱的话,这大事不全都落在了他这个小小雁然府衙大人的头上?

  府衙大人一抿嘴,说道,“薄礼就不必了,黑马镖局在我们雁然这个小地方设立分号便利了不少百姓,实在是善举,与本官没什么关系。倒是镖头今日登门是有何事?”

  “不过是来谢谢大人。”镖头托词道,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镖头眼前。

  “大人你先看,这是当日镖师与我黑马镖局签订的契约,白纸黑字错不了的。”说罢,镖头拱手。

16 靶子

  雁然城的衙役在当天下午赶到。

  衙役抬着担架,把季家七具尸体分别抬起来,当即就起程返回雁然城。

  “走,去客栈。”衙役离开之后,江豫和胡离两人也动了身。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不多说话。

  依旧是胡离驾车,但显然他有些心不在焉。一日之内,变故太大。

  赶回客栈的时候,店小二正擦着桌子,见到两人眉开眼笑,熟络的问道,“大人,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可是追上人了?”

  “雨停了便赶得快一些。”胡离搭腔应道。

  但对于小儿的后半句疑问,置若罔闻。

  胡离寻了个位置坐下,从窗口往外看,锦衣卫和雁然城的衙役把这小客栈围得滴水不漏。这案子两次出在押送罪臣的路上,而这客栈是必经之路。

  时家命案结束后,府衙千不该万不该一日就将围在客栈的势力撤掉。

  如今又出了事,亡羊补牢,也许还真是为时未晚。

  胡离的手在桌面上划过,桌子上的划痕很深,里面有些积年已久的尘埃,问道,“这祖上传下来的客栈,传了有几代了。”

  “到我们家老板这儿已经第五代了,那家人做到第四代穷得就剩下这客栈,卖了客栈进京城做生意去了。这客栈昨夜下雨屋顶有些漏,正好拿这两日赚的银子补一补。”说罢,店小二殷勤的给江豫斟上茶,说着说还笑了笑。

  “你们老板的生意还差这几个修屋顶的钱?”胡离瞥了店小二一眼,随口开玩笑说道。

  店小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胡离乐了一下说道,“不说废话,大人在这儿好生坐着,就问你几句,你要如实回答。”

  店小二点头如捣蒜。

  “今儿一早那位留了银子的客官,你可还记得长得什么模样?”

  “他只身一人穿了身黑,身上带了把刀,凶神恶煞的。别的……我也实在不敢多看,哪儿还记得了。”店小二摸了下额头,讪笑道。

  刀和黑衣。

  店小二与于求所说,相差无几。

  “江大人,都说你搞错了。这凶手如今不都摆在面前了,明日寻个画师画一幅画像,贴满全城,这两宗命案的凶手还能逃到哪儿去?”

  胡离终于把自己从江豫的刀口下扒拉了出来,现下线索全部指向那提着刀且着黑衣的神秘人。若说第一夜牵强把他与命案扯在一起,而季家灭门的案子,整夜他都与江豫待在一处,别提逃走作案了。

  “就是就是。”店小二堆笑附和道,“这凶手逍遥法外,莫要抓错了好人。我瞧着这位客官,相貌堂堂,眉宇之间全是正气,哪儿会干这等事。”

  “江大人你看小二这才是个明白人。”胡离接话道。

  “蒙着面的黑衣人。”江豫沉吟了一会儿,斜了胡离一眼,无视他这番多余的话。

  “大人们没事,我就先退下了?”小二陪着笑,手搓了搓袖口,“在大人们跟前,心里七上八下的。”

  “诶,”胡离突然叫了一声,手抓住了店小二的右手,他在虎口摸了一下,抬头看店小二道,“你这是练过刀还是剑?”

  胡离稍一用力,小二整个人就弯曲起上半身,脸撞在了桌上。

  江豫淡定的喝了一口茶,并没说什么。

  “诶哟,我哪里练过。”小二手臂被拉到身后,疼得呲牙咧嘴直讨饶,“这不就是握菜刀握的,我一穷苦人家哪里还什么刀啊剑啊的。”

  “是啊,哪儿握过什么刀啊剑啊的。这点力气都抵不住。”胡离松了手,随即拍掉手掌里根本没有的灰尘。

  小二趴在桌上半晌没起来,脸色发白。

  晌午,天放晴。

  离雁然城一百多里之外的客栈。

  屋檐落下一滴水,砸在江豫脚尖前。江豫双手托着信鸽,微微上抛,信鸽振翅飞走,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胡离端了碗粥在挨着窗户的木桌前坐下,他放下碗挨着窗口坐下,手臂区起挨在窗上,问道,“京城来消息了?”

  江豫回过身看了胡离一眼,“黑马镖局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拄着窗口,偏头沉声说道,“江湖人和镖局立的约,认打擂的十张令牌不认人,稍微转个思路,就怎么讨都讨不到黑马镖局他们头上。这事儿你们几个走镖的脱不了关系。尤其是你胡离。”

  胡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对江豫说道,“今天的粥味道不错,江大人也来一碗尝尝。”

  江豫进了客栈在胡离对面坐下,拒绝了胡离递过来的半碗粥。

  胡离撇撇嘴把碗端回去喝了一口。江豫从怀里拿出地图,说道,“这地图莫不是假的。那人倒是真沉得住气。”

  江豫说完把地图往胡离怀里一扔,说道,“收着。”

  胡离伸手接住,低头看,说道,“江大人,你就不怕我拿了就跑?”

  江豫浑然不在意的嗤笑一声,道,“拿着这东西出去就会让人砍成肉泥,插翅难飞。你这武功被当成靶子还差不多。”

  “江大人果然高明。”

  客栈外头一阵慌乱的马蹄声,打断了胡离的调侃。

  那人翻身下马,风尘仆仆得进了客栈,他瞧见坐在窗边的江豫,“大人,昨夜有一人在客栈外徘徊,行迹鬼祟,我跟到了雁然城才折返。”

  江豫听罢,神色一沉,问道,“是什么人?”

  “是这家客栈的掌柜,有些江湖背景。”来人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店小二。

  “哦?”江豫应了一声,转头看了胡离一眼,“你们雁然城果真是藏龙卧虎,厉害得很啊。”

  店小二迎上来人视线,愕然道:“我们掌柜的许是看客栈外有官爷把手,不知发生何事,怕冲撞各位军爷惹事才又走了吧,我们掌柜……”

  “你们掌柜的可是原定昨天回来?”胡离瞥了一眼江豫,打断店小二说道。

  店小二面露犹豫,吃吃艾艾道,“本是说前天傍晚能回来,肯定是在路上耽搁了时候。”

  原定前天傍晚能回到客栈。

  可是却在昨夜突然出现在客栈附近,过门而不入,选择离开回到雁然城。

  这其中必有古怪。

17 搜查

  “大人又没说你们掌柜的就是凶手,你紧张什么?”胡离往前逼近了一步。

  小二手一抖,这位客官喜怒无常,而且毫无章法,随意的出手。他手腕上被胡离掰青了一块,他本能的退了半步,仍旧解释道,“我家掌柜的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这么多人,大人们肯定是错了。”

  “你这么说,我还非要见识见识你们这位掌柜的。”

  店小二手一顿,不再多说他们掌柜的,忽地赔笑着问道,“这晌午已经过了,大人们可是要再留下过夜。”

  “不必了,我们晚上就动身。”胡离瞥了一眼江豫,说道,“不是还要赶着捉拿凶手不是?”

  方才朝江豫通报的人想出口训斥胡离,江豫抬了抬手,往后使了个眼色,那人退了两步守住了门口。

  “这小二总要带回去。他是第一个发现时禹尸体的人,府衙那边要录他的口供。”

  小二面露难色,“客栈这边只有我一个小二。而且大人在这儿,我已经全部交代给大人了。”

  江豫将茶杯推离自己眼前,沉声说道,定下了这事儿,“我们锦衣卫管不着这事儿,有什么理到雁然府衙去说。”

  黑马镖局把自己从这案子中摘了出去。

  所有与镖局签署合同的镖师隔一会儿就被尚在府衙落脚的江大人传唤。

  胡离嫌疑最大,如今便在府衙住下了。从迤岭赶回来,胡离还未曾踏入过无相禅斗的门,连同锦衣卫回到雁然城的消息都是寻常人不知道的。

  江豫坐在胡离右手边,慢悠悠的往嘴里灌着茶水。

  在座的几人都是风尘仆仆,赶路连口水都没时间喝。

  胡离将一杯茶水灌了下去,对江豫说道,“客栈掌柜的钱森与江湖有些联系,且背景不小。这些雁然城里的人都心照不宣。”

  “这样的背景在荒原上开一间客栈,”江豫摸了摸下巴,半挑了眉,“是钱森不是钱多?”

  “钱森和玲珑山庄有些牵连。江湖上的人寻他买些兵刃暗器,锻造的工艺上乘,除了特质的花纹之外,与玲珑山庄出售的无异,价格又低于玲珑山庄。”

  胡离站起身来,笑了一下,又道,“而他前些年还和胡人做过生意,自从皇上把胡人驱出嘉寒关之后,他和胡人也没断了联系。几年间被府衙撞破过一回,抓到他家小厮在两国边界乱跑,捉回去赏了十个大板,还不肯罢休。”

  “钱森的胆子不小啊。”江豫咋舌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胡离说道。

  “钱森现在人在何处?”江豫问道。

  手下低头毕恭毕敬地答道,“已经监视起来的。钱森此时正在城南的酒肆里,一直没有出过门。”

  胡离皱着眉,手指抵在下巴上,疑惑道,“这钱森犯了案还往雁然城里跑。连夜赶回雁然城之后只在酒肆里待着,并无其他动作。不该如此……”

  “可曾打探过,这钱森的武功如何?”

  胡离的话音刚落,门外风风火火的闯进一人来,一进大堂见江豫坐着,眼神慌张起来,四处转。

  江豫沉吟了片刻,说道,“报与我也一样。”

  衙役思虑了一番,想起前日里,府衙大人还因为此事发了一通脾气。京城传来消息。此案子交与千户大人,府衙大人全力配合江豫破案。

  这明摆着是,随意使唤府衙大人。

  而也明摆着的是,江豫理所当然的优先知道消息,而且他还不巧的撞到了江豫的面前。

  衙役扶了扶帽子,汇报道,“府衙大人下了全城搜索令。方才在长鸿街绣春楼附近见到一可疑之人。”

  江豫眯了眯眼睛,淡淡地道,“哦?”

  府衙大人匆匆忙忙的从内院赶过来,一瞧见大堂的场面。

  衙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站在一边。江豫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喝茶。气氛诡异到极致。

  自他进屋之后。那个千户的眼睛一直粘在他身上没有摘下来。

  “江大人这一趟辛苦了。府上备了晚饭,我们一会儿开席。”府衙大人搞不清状况,只好按照原本所想地说道。

  “大人……”衙役瞧见自家的大人到了,跃跃欲试的想要把消息传递出去。

  “闭嘴,江大人还没说话。”府衙大人厉声把衙役的话打断了。

  胡离看着府衙大人一乐。这家伙的心思全在领功上了。情况一点都没清楚就贸然扰得雁然城不得安生。

  “派人出去把人先控制住。”江豫优哉游哉地说道,全然不理府衙大人。

  府衙大人转身气势汹汹的问道,“怎么回事?”

  “大人,方才在长鸿街瞧见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不会早点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府衙大人想把自己撇个干净,一巴掌拍在衙役的脑袋上。

  衙役捂着脑袋,官大压一级,他捂着脑袋默默的没吱声。

  “府衙大人行动真快,这会儿就把嫌疑人绳之以法了。”胡离看热闹不嫌事大,看似恭维实则讽刺道。

  府衙大人这才注意到江豫旁边坐着的是胡离。

  胡离他瞧着眼熟的很。

  他在雁然城已有五年,而胡离来到雁然城才三年的时间。他平日里瞧胡离没有任何不顺眼。府衙不想做的事儿,百姓们拿点钱,胡离便能给他们都解决掉。雁然府衙门前的那面鼓都很少被敲响。虽说这事传出去是雁然府衙无能。但因为胡离,他少了烦心事,吃着朝廷的死月入,额外捞捞油水,活得也是有滋有味。当时,他怎么看胡离都是顺眼的。

  但现在,胡离摆在他面前,一个大活人。张着嘴讨人厌,闭着嘴也讨人厌。

  他快速的看了一眼江豫,一时间摸不清两人的关系来。只得当做听不懂,嘿嘿一乐,谦虚道,“是江大人的消息及时。”

  “府衙大人心系天下,不该如此妄自菲薄。”胡离乐呵呵的又接上一句。

  府衙大人恨不得一巴掌也拍在胡离那要命的脑袋上。

  胡离凑到江豫旁边,小声说道,“瞧他待会儿抓回一群什么人来。”

18 审问

  过了小半个时辰,府衙热闹起来。衙役押了一队人从外面回到官府。

  官府的小院里挤了二十多人,衙役退至一边,将这二十多人夹在中间。

  胡离站在江豫旁边将这些人都打量个遍。其中大多数都是街上的流浪汉,与案子扯不上半分关系。这些人脚步虚浮,武功怕是都没有练过,是连一个百怀水都打不过的主儿。

  “府衙大人这是打算把在雁然城中的流浪汉全部收留了?”胡离说罢,拱拱手以表对府衙大人深明大义的敬佩。

  一个高帽就扣在了府衙大人的头上,当着江豫的面,府衙大人根本不用考虑接不接的问题。按理来说,雁然城的事儿锦衣卫管不着,但转念一想,这江豫此次前来,并非只为了罪臣之事而来。

  命案的事情有了结果之后,江豫还要在雁然城待上几日,再者说从京城里来的那位……更是开罪不起。

  府衙大人扯了扯嘴角,半晌才笑道,“该做的。”

  胡离瞧不上府衙大人那副趋炎附势的模样,在江豫耳侧小声说道,“从客栈离开不若两个方向,一是迤岭,二就是雁然。迤岭一切如常,我们在客栈逗留的时间不过小半日,凶手十有八九还在雁然城中。既然府衙大人已经把雁然城搅成了浑水,江大人顺势插一脚,所有的错处全丢在府衙大人肩上好了。”

  江豫侧头看了一眼胡离,胡离一乐,看着府衙大人正因为流浪汉前后忙活,没空理会他们两个,又说道,“府衙大人深明大义、忧国忧民,肯定不会怪罪我的。”

  江豫招招手,手下凑了过来,“城内凡是能躲藏之地全力搜查,有可疑人物不用向我禀报,让人盯住。钱森那边也不要掉以轻心。”

  手下点头应到,随即率人出了雁然府衙。

  “于副官,何时到雁然?”

  “最多再有两个时辰。”江豫说道,他把绣春刀拿到手中,“走,到城门口看一看。”

  日头向西,胡离两人出现在雁然城门口。

  昨日守城的侍卫正当班,他挠了挠额头,略显局促,显然驻守在雁然城的门口还没见过京城里来的大人物。

  而且这大人物还是锦衣卫。

  守城侍卫瞥见江豫手中的刀,扶了扶并未歪掉的帽子,仔仔细细的把当晚的情形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才万分肯定地说道,“我记得清楚,只有一人出入雁然城。”

  胡离心中觉得有些古怪。

  现下所有的线索指向,无非是那位钱老板。

  而钱老板虽有些背景,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但此人是生意人。在通往胡人与大明边界的官道上开了一家小客栈,也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与胡人做生意。

  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胆子虽大。若说杀了时家是为了梁王地图,这其中的利益像是吞下一头大象,嫌疑很大。但杀害季家毫无利益可言。钱森向来无利不起早,不是他的作风。且不说如此,但论钱森的武功,怕是做不到杀人于不动声色。

  “确实只有一人?”胡离问道。

  “确实只有钱老板一人。丑时,我记得很清楚。”侍卫话罢。

  城门外一人策马而来,风尘仆仆,眉头深锁。胡离定睛一看,那策马之人正是于副官。

  于求勒马,将通关文牒交与守门侍卫,随后翻身下马,毕恭毕敬的对江豫拱手唤了一声大人。

  “回来了?”

  “是,罪臣已经送到迤岭,属下没停脚直接返回雁然城。”于求急表忠心,立刻回应道。

  于求连身上的衣裳还是那日见他的那一套。衣袍上的黄沙积成一堆,因为人来的匆忙,连伸手去抖掉的时间都没有。

  江豫点点头,并不多说。

  “于求想,大人办案子必然需要我的证词,于是没敢当误时候。”

  “于大人对前天傍晚可还有印象,若是寻画师画一个画像可否能实现?”胡离见缝插针,江豫只是点头并不言语,于是只好他站出来说话。

  于求对胡离的印象不深。当日碰见,情况不一般,他全部的心思就放在季家和江豫身上,只当胡离是个帮忙赶车的。而现在胡离还站在江豫的旁边。

  “这是……谁家的公子?”于求混到如今的地位,全靠他不错的刀法,而官场上也得益于此,升到副官没有什么阻碍。这些人轻狂于是远比不上府衙大人的玲珑心思,这会儿瞧见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人站在江豫旁边,心中有气,于是争先恐后的犯起蠢来。

  “回于大人,在下胡离,”胡离拱手笑道,“家就在雁然,师承无相禅斗徐季。”

  无相禅斗,于求闻所未闻,他微微皱了下眉。

  胡离毫不介意,然后毫无愧疚之心的把他师叔这尊大佛搬了出来,“于大人可能没听过。但白怀水是我师叔,我们是同门。”

  果不其然,这位于求也认得白怀水,他当即眉间的阴霾一挥而去,说道,“原来是白公子的师侄。果然也是青年才俊,年少有成。”

  胡离并没觉得自己哪里和青年才俊还有年少有成挨上边。

  如果被随时当做顶锅的算是年少有成的话。

  再者就是他那个花孔雀师叔到底在京城是个什么人物?难不成犯了什么事,才和锦衣卫这群人这么熟络。

  胡离迅速在心里给白怀水贴了个徒有其表专门惹是生非的标签,暗自把师叔从内到外都讽刺了个遍才罢休。

  “于大人才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官。”

  两个人一来一往,但都并不执于对方。

  昨夜通关的只有钱森一人。店小二所说的黑衣人却凭空消失了,只寄希望于此刻在满城搜索的锦衣卫。而另一条线索指向的钱森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三人一道回了府衙,传唤了钱森。

  不一会儿锦衣卫的人带了钱森过来。

  府衙大厅的门窗紧闭,门口守着数名锦衣卫。

  钱森穿了一件紫色的绸布衣裳,矮胖的身材,眉间是商人常见的狡黠,举手投足之间倒是有江湖人的气质。

  现下被府衙传唤也未在他脸上瞧见半分不自在。他坦然的在大堂里一站,不问话便也不开口。

  江豫抿了一口茶,片刻之后才开口问道,但视线却一直在茶杯上并没有看向钱森,“钱森,钱掌柜的?”

  “是钱某,”钱森开口,中气十足地说道,“不知钱某犯了何事,缘由也不给一个,便被拉到府衙来。”

  钱森被锦衣卫控制起来的时候,不过还在自家的酒肆里逍遥。江豫不过一抬手,在酒肆附近的锦衣卫就行动了。

  江豫瞥了眼胡离。胡离起初只想当做看不见。江豫真是秉承着他的话,把自己当做靶子用,什么时候都要最先踢出去。

  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胡离清了清嗓子,“钱老板可是今日丑时赶回雁然城的?”

  “没错。”钱森大大方方承认道。

  “那么昨日傍晚你可是在自家客栈旁,但过门而不入。”

  “是的,没错。”钱森说道,“我不过想在客栈停一晚上睡一觉。门口都是护卫,必定是出了大事,我入了门这一觉根本睡不成,于是我连夜赶回了雁然。”

  “嗯,”胡离从座位上起身,绕着钱森走了半圈,“钱老板所说与你家小二所说一致。”

  “所以,现在能放钱某离开了吗?”钱森瞥了胡离一眼,府衙的事儿何时要一个毛头小子才评说了。他活到这么大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被个毛头小子教训,他脸上更不高兴了。

  “钱老板说这话还尚早,胡离还没有问完,别急。”胡离说道,坦然接受了钱森的一声轻哼,从容得继续问道,“钱老板在官道上做什么,不会只是为了到客栈歇脚吧?”

  胡离这话一出。

  府衙大人都有些坐不住了。他在座位上小幅度的蠕动了一下,清了下嗓子。

  “钱某不过是去看一个老朋友而已。雁然城门口的侍卫都知道,钱某隔一个月就要出雁然一次,三日内必归。”

  胡离回头看了一眼府衙大人。

  府衙大人挺了挺身子,无视了胡离投过来的视线,俨然是决定闭嘴不吭声了。

  一个月出一趟城,这件事雁然城的人都心照不宣。

  胡离本想顺着私自贩卖给胡人兵刃的事情吓一吓钱森,随即再引到命案上。但府衙大人闭嘴不吭声,钱森咬死是去看老朋友,不抓到点实际的把柄,两个人是不会松口的。

  这两个绑在一根绳上又肥又老的蚂蚱。

  “那钱老板就请回吧,以后再有事情江大人还会派人去请钱老板来的。”胡离说道。

  钱森张嘴就想骂这毛头小子。

  江豫漫不经心的接过话茬,“钱掌柜最近几日就不要再出门看老朋友了。”

  话里话外就是让钱森好生在自家酒肆里待着,不要伺机乱跑,不然乱棍打死。钱森当然听得出江豫的话外之音,他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钱森走时身后还跟着三个锦衣卫。

  府衙大人瞧见钱森走了,偷偷侧脸摸了摸额角。

  “昨夜出入雁然城的只有钱森一人,而官道上的客栈恰巧也是钱森的私人财产。又赶巧凶手杀人的那夜,锦衣卫发现钱森在客栈周围。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还是巧合吗?”

  府衙大人抿了下嘴,把茶杯放下,讪笑道,“行,我家中有点事儿。江大人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匆匆就走了。

  胡离瞧他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当即就笑起来。

  “吓他作甚。”江豫问道。

  “江大人有所不知。钱森那人是个老滑头,从他入手不抓点实际的东西,他那张嘴是不肯张开的。而我们雁然的府衙大人不一样,虽然爱财但胆子一向小,于是也没做成什么危害一方的大贪官。多吓唬他几次,他就肯张口了。”

19 死无对证

  “于大人可是瞧清了,这钱森与你那日所见的人影?”胡离转头问于求。

  于求沉吟片刻,说道,“雨势太大,属下无能,只能知道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拎着一把刀。”

  线索又断了一条,胡离摸了摸下巴,不再吭声。

  “于求你这几日时刻注意钱森的动作,一旦他有什么动作立刻禀报于我。”

  于求拱手,退后从大门出去了。

  等人走了,胡离才转头对江豫说道,“指向钱森的线索虽多,但那个凭空消失的黑衣人也许才是本案的重中之重。”

  “找不到凶手就拿你顶罪。”江豫优哉游哉地说道,似乎已经把抓住凶手抛之脑后了,他喝完了一杯茶,才招手又把店小二传唤过来。

  店小二在门槛儿那里绊了一下,差点跪在了地上。

  “方才你家掌柜来过了。”胡离说道。

  店小二眼神慌乱了一下,随即平和下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小的听大人的话已经把府衙的笔录录好了,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急什么,你们掌柜的还在雁然城。再说了,你们掌柜的不会因此怪罪你的。”胡离拍拍小二的肩膀,“江大人有几个问题要你回答一下。”

  胡离搬出江豫,这招好用他必须要利用。

  店小二看了江豫一眼,瞬间又把视线收了回去,言听计从的点了点头。

  “你们掌柜的每个月都要出城到客栈住上一晚,”胡离仔细的看店小二的表情,但店小二的脸一直朝下,整张脸都快埋到前襟里去了,“你们掌柜的是不是到迤岭看一位老朋友。”

  店小二猛地抬头看着胡离,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们掌柜的每个月都要到迤岭一趟,掌柜的说是为了他年轻时候相识的一位老朋友。”

  “你们老板倒是情深义重。”

  店小二本能的觉出了胡离的话外有话,胡离拍了下他的后背强迫他挺直了腰板,胡离接着说道,“我倒是知道你们老板根本不是会什么老朋友,而是到了迤岭旁边的苇水,到了河对岸去了。”

  店小二咽了下口水,头再也没抬起来过,片刻后说道,“我们掌柜的只不过是去看老朋友而已。”

  说了半天,胡离也没找到什么突破口,不过是一直没有证据在耍嘴皮子,这店小二倒是一心护主,一直不肯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只好叫人把他打发了,但仍是不许回客栈去。

  这么一闹天黑了下来,胡离坐下来总算喝了杯凉茶,火辣辣的嗓子也舒服不少。

  酉时,胡离刚把一碗饭填进肚子。

  门外动静不小。胡离推开门,瞧见锦衣卫列成两队,正往府衙外跑。

  江豫走在最前面,一转眼就不见了。胡离关了门,跟了上去,拽了最后那个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那锦衣卫清楚胡离是谁,便答道,“城东的破庙发现一具尸体。”

  什么尸体?

  一具普通的尸体,不可能引得锦衣卫出动,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胡离神色一凛,不再开口,随着锦衣卫身后到了城东的破庙。

  城东的破庙已经遗弃很多年了,里面常年逗留的是风餐露宿的乞丐还有那些自行阉割却没机会进宫的阉人们。

  锦衣卫进了破庙。

  破庙内空无一人,乞丐和阉人们都作惊鸟四散了。

  地上仰躺一人,身上已经散出尸臭。

  “让一让,让先生过去。”话音一落锦衣卫让出一条路来。府衙的仵作上前,仔细的检查起来。

  江豫看着尸体皱了眉,抬手掩住口鼻。

  胡离随着仵作一起上前,他粗略的将这尸体打量了一遍。

  这人年纪不过三十。那双手完全是拿武器的手,虎口处的茧子很厚。身形瘦长,双颊下凹。因为一身黑衣,瞧不见有什么外伤,只是嘴角留着血,不知晓是不是内伤引起。

  仵作掀开黑衣,将人的前腹和后背都检查了一遍,毫无伤痕。

  指甲干净,无打斗的痕迹。

  随即仵作指挥锦衣卫将尸体扶起,仵作伸手按住尸体的两颊,强迫开了口。

  嘴里的血一涌而出,落在了衣衫上。

  仵作看完之后立起身来,退至一边说道,“禀告江大人,这人是服毒自尽,毒药就藏在他的嘴里。”

  “高手自杀?”胡离蹲下来凑到尸体身边。

  这一动作惹得江豫皱了皱眉,江豫捂着嘴,命令道,“把尸体抬到府衙去。仵作,死亡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仵作答道,“大概是子时。”

  胡离拿起尸体旁边的刀,仔细的看起刀刃。

  “看出什么来了?”江豫站着皱眉问道。

  “这是能杀人的刀锋,”胡离又将刀翻了一面,又补充道,“是一刀封了时家和季家喉的刀口。”

  从破庙离开,夜里风小,两人顺着长鸿街慢慢走。

  “这人就是乘月楼的杀手?”胡离皱眉问道,“乘月楼的信息,朝廷多少会掌握一些吧?”

  “乘月楼行踪诡谲,”江豫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也没抓到一个影子,除了认得那块杀牌之外,一无所知。”

  “世上也有朝廷掌握不到的东西啊。”胡离叹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气不错,天幕上挂着点点星光。长鸿街的灯火通明,红灯笼高高挂着,从街头到街尾,再从百曲回肠的小巷中,延展开去。

  “朝廷、江湖、官场还是商场,”江豫顿了一下,“谁都是人,不是神。”

  “听说杀人组织中的杀手,但凡完不成任务,就要服毒自尽。莫不是有一个目标,他没有达成,于是死了。”胡离沉吟了一下,说道,“不过这回死无对证,唉。”

  胡离所说并没有错。

  人已经死了,线索都摆着,而且是自杀,这凶手是被送到眼前的。而与他们之前的猜测也一致。

  “等等……”胡离突然想到什么停了脚步,“方才破庙里,于求在吗?”

  “把于求和店小二都传唤过来,哪里是死无对证,分明有证人。”胡离抿嘴笑了起来,心中豁然开朗。

  两人加快了脚步。而与此同时,于求也回了府衙。

  于求听胡离将情况说完,随即点了点头。

  白布掀开,店小二略看了一眼,便肯定道,“这就是当日的那个黑衣人,这张脸凶得很,我记得清楚。”

  “于副官,过来辨认一下。”

  于求踌躇道,“那日雨势……”

  “于副官过来看一下,这人是否是你在客栈所见的另一位投宿人。”胡离并不接他的话。于求抿了一下嘴,辩不过便上前看了一眼,随即朝胡离点了点头,“我是在客栈见过这人,但雨中杀人的人我并不确定是他。”

  “好,我清楚了。”胡离用白布盖住尸体,拍了拍手,随后转脸对江豫说道,“江大人,我已经问完了。”

  江豫扬了扬手,把屋里的人都遣散了,胡离往椅子上一坐,说道,“还真是滴水不漏。如果说小二是有人指使,那么于副官又是为何。于副官若是没说假话,那小二说的也就是真话。真作假时假亦真……”

  胡离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突然瞥向江豫,“不会是你做的吧?江大人。”

  江豫撩了胡离一眼。

  胡离嘘声,“我现在看谁都觉得是凶手。江大人莫怪。”

  半炷香之后,匆忙赶回的府衙大人拿着丝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迈进了屋。

  府衙大人命手下掀开白布,离着八丈远匆匆的瞥了眼尸体,抬抬手嫌恶的让人用白布复又把尸体蒙上了。

  “这人就是凶手?”

  “与致人死亡的刀口一致,”胡离抱着胳膊,顿了一下继而又说道,“店小二和于副官的证词也聚在。”

  也就是人证物证聚在。

  如今人又死了。

  案子直接就了结了,连再审理都用不上。

  府衙大人当然希望大事变小事,当即觉得免去了不少麻烦,毫无芥蒂的恭维起江豫来,“江大人果真是名不虚传,怪不得如今青云直上,如此受到皇上的器重。”

  胡离看着府衙大人在江豫面前溜须拍马了一番,然后府衙大人春光满面的走了。明日这消息传回京城,他们这群因为命案绑在一起的人终于可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胡离将背负的长刀握在手中,片刻后双臂抱住,刀柄就在眼前,“那晚回到雁然城的只有钱大人一人。那么高的城墙,若是能从那城墙飞跃之人,世上怕是没有他不能杀的人。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自尽身亡。怕朝廷追查?”

  胡离原地踱步,说完自己便否定了自己,“若是怕朝廷这命案就不会发生。”

  一点线索都没有,而今夜一旦过去,这案子也就结了。

  “江大人和我一道去看看钱掌柜的?”

20 有变

  雁然长鸿街的酒肆门口。

  红灯笼挂了足足有三十个,门户大开,里面散出来袅袅的熏香。

  大堂的雕花长桌坐有一女子正在抚琴,台前的白纱因清风而微微晃动。钱森的这家酒肆和绣春楼挣得个不相上下。

  小二眼尖瞧来了两位客官,连忙殷勤的上前来迎。江豫并未应,目不斜视的在小二身边经过。

  胡离对着小二点了下头,亦进了酒肆。

  显然钱森的这个产业比起官道上的客栈规模大上无数倍。

  但瞧这大堂里,忙前忙后的小二们。而那客栈不过就一个小二而已。

  胡离抬头看了一眼,这酒肆足有三层,一层是大堂,供人听听小曲停一停脚,二层三层是雅间,往来的胡商,大明各地的商人凡是有些生意上的事儿都喜欢来这儿。

  在座的人有认出胡离的,纷纷与他打招呼。

  胡离应了一遍,转头发现江豫已经朝通往楼上的梯子走了。

  “客官,您可曾预定雅间?”江豫还未迈出第一步,便被一小二拦住了去路。嘴里将本店的规矩快速的说了个遍。

  胡离快步走过去,江豫已经轻车熟路的从怀中掏出了自己锦衣卫的令牌。

  小二哪儿懂得这些,但瞧着来人气焰如此嚣张,登时也有些怯。胡离往前走了半步,小声与小二说道,“这人从京城而来,比府衙大人说话还要好用。”

  小二听罢,脸色一变,忙退了两步把路让了出来,又毕恭毕敬的回答道,“我家掌柜自回来之后便没下过楼,现下应在三层最左侧的那个房间。”

  两人上了三层。

  三层最左侧的房间,门紧闭着。

  屋里有光。

  胡离上前敲了门。

  两人等了片刻也未听到里面有人回应的声音。

  胡离与江豫相视一眼。

  这钱森莫不是逃了?

  胡离当即抬脚一踹。门应声被踹开。

  待到两人闯进屋中。房间正中央的圆桌上放着烛台,白蜡燃着。

  窗子紧闭。

  屋里没有什么动静,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钱森这人一向不会亏待自己,这一个房间像是把无相禅斗的所有房间都打通了那般大。真是腐败,胡离有些跑题的想到。

  这房间倒是与钱森的形象不符。房间很大,他用薄纱隔开空间,烛光在薄纱中间显得有些诡异。

  江豫将刀抽出刀鞘二寸,拇指抵拄刀鞘在其间摩擦了几下。

  一黑影坐于床边,胡离掀开碍事的劳什子白纱,几步就到那人影之前。

  胡离一惊,没回神,江豫已经到了站在了他左手边。

  是钱森。

  胡离去探钱森的鼻息,片刻之后他放下手指,直起腰说道,“人已经死了。”

  长鸿街的酒肆人已经被疏散了。

  府衙大人带着他的仵作闻讯赶来。

  府衙大人满面愁容,摊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这案情几次翻转,而且凡是牵连的人都是死于非命。

  他本想拿那具尸体了事,没想到和案情有关系的钱森又死了,明早要给京城传消息的计划又落空了,他连一个美梦还没做。

  府衙大人偷偷的拍了下桌子,真可谓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酒肆已经被封锁住了。

  被安插在酒肆盯梢钱森的锦衣卫已经被叫到隔壁房间问话。

  于求脸色不好,站在前方,说道,“钱森回到酒肆之后一切如常,半个时辰之前还曾唤小二送过两盘小菜。”

  跟随于求的手下忙不迭的点头。

  胡离瞥了于求一眼。

  于求继续说道,“我们安插了两人便衣在酒肆里喝酒,随时盯着楼上的动静,这两个时辰之内,并没有可疑人物上过三层。这酒肆凡是能上二楼和三楼的都要有些背景。”

  于求所说不错。

  方才江豫便也是被拦在之外。

  照这样说来,钱森身死没有目击证人。

  但如于求所说,半个时辰之前钱森还活着吃了两个小菜。那么凶手杀人不久,又是怎么离开的。

  方才的房间中,门窗紧闭,蜡烛燃着。

  钱森坐在床榻上,显然是被凶手有意摆成这个姿势的。

  钱森应是正面迎敌,欲还手之时,武功无法与凶手匹敌,被一柄飞刀插入了咽喉因此毙命。这一刀又稳又狠,钱森根本没有挣扎几下就已经断气了。

  仵作从隔壁的房间过来,大声道,“禀告大人,尸体已经检查完了。”

  江豫抬抬眼,张嘴言简意赅道,“说。”

  “钱森全身上下除咽喉处无别处伤口。飞刀插在了喉咙,是致他死命的原因。而那把飞刀主人属于钱森自己。”

  “何以见得?”府衙大人听此瞪眼,问道。

  “我在他袖中发现了另外两柄飞刀,是一套。上面还刻有钱森的名字。”说罢,仵作弯腰将飞刀分别递予江豫和府衙大人各一柄。

  飞刀锻造工艺精良,而接近刀柄的刀锋上果真刻着钱森两个字。

  是他杀。

  胡离眉头一皱。

  凶手并非是此刻躺在官府里的那个尸体,或者是眼前的这个钱森钱老板。

  但本应明日结案,凶手又何必节外生枝,再次闹出命案来。

  只能推测,是并非筹划已久的作案,而是两人徒生口角,凶手起了杀人的心思。钱森甩出飞刀,但技不如人,凶手挡下便反手插入了钱森的喉咙。

  “是熟人作案,钱森一定认识凶手。”

  “何以见得?”府衙大人瞥了胡离一眼,又将这话搬了出来。

  “若是有生人闯入。钱老板家大业大,酒肆又这般热闹,瞧见生人闯入,吼一声,楼下的人不就能发现了吗?

  但今晚据于副官以及锦衣卫的兄弟们所说,酒肆一切正常,连半个生人都没上过酒肆的三楼。

  所以可以断定,钱森是熟悉凶手的。”

  “然后呢?”府衙大人点点头又问道。

  “然后?”胡离顿了一下,又说道,“今夜给钱森送过小菜的小二可在?”

  门口的小二点点头,进了屋子。

  “不必拘谨,”胡离漫不经心的安抚了小二一句,随后便问道,“你将今夜的事儿与大人们仔仔细细说一遍就好,大人不会为难你的。”

  小二识得府衙大人,便投了视线过去,府衙大人不耐烦的点了点头,小二如蒙大赦,低下头仔细的回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掌柜的每日巳时都要再小酌一杯,今日他从府衙回来……”

  小二略有踌躇,胡离说道,“但说无妨,你这也是在帮你们家掌柜的。”

  小二磕磕绊绊的又说了起来,“掌柜的从府衙回来,特别吩咐要送酒菜上去,说是要去去晦气。”

  胡离有些好笑的看了眼直瞪眼的府衙大人。

  而府衙大人旁边的江豫就显得神态自若多了,放佛没在给他背后插刀子一样。

  “巳时我敲开老板的房门,将酒菜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看到人了?”胡离问道。

  小二摇了摇头,“只听到了老板的声音,老板一直坐在床榻上。”

  “后来呢?什么时间收拾了剩饭。”

  “大概两炷香。”小二说道。

  “当时房间里,你们老板在做什么。”

  “当时老板躺在床榻上,我没敢打扰,取了餐盘便出去了。”

  如此一来。

  也许钱森早在巳时就已经死亡。

  而凶手也许就在那间房间里待了三炷香的时间,然后才从房间离开。

21 乘月楼

  酒肆已经封死,外人不得出入。

  钱森的尸体被送到府衙,雁然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于求跟在江豫和胡离的身后,三人默默无语,走到府衙门口,三人就要分道而行,胡离突然发声问道,“那日于副官确实瞧见过黑衣人吗?”

  于求低了头说道,“于求不敢欺骗江大人。”

  “客栈那晚,于副官果真瞧见过黑衣人吗?”胡离说罢。

  于求点了点头,胡离瞥了于求一眼,半晌才笑了一下,“劳烦于副官去请那小二过来一趟。”

  江豫摆摆手,于求领了命去了。

  店小二听了他家掌柜已经身死的消息,顿时悲痛欲绝,眼泪成串的往下掉。

  “人死不能复生,早些收拾好东西,另寻出路吧。”胡离打断店小二说道。

  “怎么人好好的就突然死了。”店小二道。

  “那你要问问凶手,没事闲着杀你家掌柜的做什么?”

  “凶手不是已经服毒自尽了吗?”小二惊诧道。那日他亲眼见到府衙大厅那具尸体,且是他指认的凶手。

  “是了,”胡离在他身边绕了半圈,视线瞥向于求,“当日是你与于副官指认的凶手。”

  “如今凶手另有他人,你们两个为何证词一样,你们两个是否勾结?”

  店小二一愣,忙看了于求一眼,刚憋回去的眼泪眼看着又要往外流,“我一个打杂的怎么能和京城里来的锦衣卫有什么关系。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是啊,你怎么可能和于副官认识。雁然城离京城岂是一抬脚一落地便能到了的距离。”

  “于副官,那你来说一下,你为何要说谎?”

  于求一慌,头复又低了下去。

  江豫皱了下眉,但仍旧是坐着观望,并不吭声。

  “当日在官道上江大人和我在半路与于副官遇见。于副官在说明情况时一字未提可疑的客栈黑衣人。后来,我故意提了一句,于副官便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且这几日,但凡是遇到黑衣人有关的事情,于副官就有些不对劲。

  如今凶手再次杀人。明显黑衣人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出场的替罪羊。而你却当场指认在客栈中见过这人。

  于副官,你在心虚什么?”

  胡离最后一句咬字极重。

  于求一慌。

  胡离并不追着跑,转头看了眼店小二。

  店小二转身想走,“你们聊着,这事儿跟小的没什么关系……”

  “我还没说完,你着什么急?”

  “大人你开什么玩笑。”店小二以为胡离喜怒无常还在纠结自己手掌的茧子,说着便抬起自己的手,“这手上的茧子不过是穷苦人家的证明,哪儿会握过刀剑。”

  “让我来慢慢的说一遍,昨夜在客栈的情形。诸位都被卷入这宗案子,案子没了结之前,谁都不能离开。

  替罪羊的黑衣人可以直接扔掉。随后便是方才已身死的钱老板钱森。

  酒肆的掌柜的这两年也没安生,见手下的人不靠谱就决定自己出马,他每半个月就要来这边陲一次。前些日子他突然发现路上荒废已久的客栈掌起了灯。”

  “莫要胡说,客栈哪里瞧出荒废过的样子。”店小二握住了拳,争辩道。

  胡离抬手压了压,示意小二稍安勿躁道,“是了,我胡说的。但你家掌柜的经过绝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碰巧,正正好好把这罪名扣到别人身上。半夜在客栈周围鬼鬼祟祟便是最好的证词。再加之你凭空捏造出来的黑衣人。”

  “你胡说。”店小二反驳道。

  “于副官不过是希望看到那黑衣人而已。要说起于副官不过是利欲熏心,如果我猜的不错。因为江大人押送过程中出了命案。于副官不听命令,提前半天出发,为了避免横生枝节,于副官决定趁着大雨赶路。

  而天不遂人意,虽然如此半路还是出了事。于副官没办法解释为何他不按照计划行事,于是在我给他一个台阶的时候,他很迅速的从黑衣人这条线上爬了下来。于副官确实在雨夜见过黑衣人凶手,而客栈那夜只是为了隐瞒一己私利。”

  于求被戳中了心事,一时有些无法面对江豫。但江豫并没有看他,而是使了眼色,叫人将屋门口围住了。

  “江大人可还记得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客栈里没有点白烛,漆黑一片。”

  “记得清清楚楚。”江豫应道。

  “那天厨房里的确实是鸡血,只不过下面是人血罢了。”胡离手指了指店小二,“你把人掉包了。除了第一次留宿,我们瞧见过客栈中的厨子,可自那之后厨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当时在客栈喊了你许久,你却说你睡得太死。你一个人怎么也做不到分饰两角,只好拼了命的想转移我们的视线。而至于那天夜深而来早早离去的黑衣人,你说的就是你自己。而后来死在破庙的不过是你抛出来的替罪羊。

  本来这事可以因为黑衣人做了结束。没想到,钱森假意与你合作,还在私下动小心思,于是你干脆把他也结果了。”

  “红口白牙,空说无凭。”

  江豫敲了敲桌面,说道,“五年前在京城一户人家被灭门,之后因为线索过少而被判定为江湖仇杀。倒是与最近两宗案子有些相似。这户人家是朝廷的官员,与这群被流放的罪臣一样是参与水患治理的。”

  “如今这么一想,似乎这案子要重新审了。”

  店小二刚想开口辩解,胡离又把话接过去了,他抱着手臂说道,“你手上的茧子说是因为穷苦人家,这话姑且算你一半是真的。你的掌心纹路很深,小半天就在缝隙积灰尘,你在拿刀剑之前做过重活,这两年拿了刀剑便又成了厚厚的一层茧子,但纹路不会变。”

  “所以?”店小二冷笑了一声。

  “没关系,方圆百里的凡是能埋人的地方,我们都挖一遍总会把店小二的尸首挖出来。更简单一些,叫上酒肆的掌柜的瞧瞧你们两个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或者更简单一点——”说罢,胡离上前一拳往店小二的脸上招呼,拳风夹着胡离戏谑的话语,“这招祸水东引做得不够漂亮。想借江大人派人权利追捕他人的空隙脱身?小二,你太天真了。”

  店小二一个闪身,站定,阴测测的笑了两声,挺直了腰撕掉了谄媚的面具,大声道,“你们这些做官的,向来讲不出什么道理来。洽河水患几百年,前朝出了一个治水的萧家,宜州安然了十几年。那窝囊皇帝给萧大人定了个子虚乌有的罪。自那之后,恰河旁边的老百姓们就再没安生过。”

  “他们和蛀虫有什么两样。拿着百姓的血汗钱挥霍,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两真正到百姓手里的有几个子儿?反而还要倒搭着。五年前的人是我杀的,五年后的人也是我杀的,没错。我恨不得把那些人一个一个的都杀光。”

  “你是宜州人。”胡离说道。

  “没错,”他说道,“我家就住在恰河附近。”

  “八年前恰河闹大水,田地全淹了。没了粮就相当于断了生路。死了那么多人,还好我命大,被他们救了。我早就说过,我一日不死,这群天杀的贪官就没有活路走。”

  “照你这么说,时禹时大人受一方爱戴也成了贪官?”胡离笑了一声,“若不是时大人手中有你……”

  胡离顿了一下,“或者该说是你们想要的东西,这祸事怎么会找到时大人的头上?”

  “那又如何,我素来跟伸张正义没什么关系,人是死是活全凭我高兴。”

  江豫把杀牌往桌上一甩,问道,“你的?”

  小二看了一眼,勾了勾嘴角,“大人,你说呢?”

  江豫却没有接小二的话,侧过身说道,“宜州人,八年前恰河水患,命大被他们救下。你说的他们,可就是乘月楼?”

  小二并未作答,江豫起身瞥了他一眼,“乘月楼做的生意,不过是拿命拼命的生意。杀人越货但凡是给得起价钱的,乘月楼胃口不小来者不拒。乘月楼素来诡谲,行踪不定,这些年朝廷总是与乘月楼差上半步。”

  “你这牌子,五年前我也拿过一块,不过没琢磨出什么来。五年之后,倒是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再予你五十年,也绕不是乘月楼的对手。满口的朝廷……走狗。”店小二呸了一声。

22 了结

  江豫一拍绣春刀。

  封守房间的锦衣卫一拥而入,门窗霎时紧闭。

  锦衣卫试图将小二团团围住,小二身形一动,形如鬼魅,在围攻之势尚未成形之时,便找出右后方的破绽,他抽出长剑,飞身而起,一挑一推之间便摆脱了围攻。

  看得出来,小二并不恋战,急于摆脱此境地。

  此刻房中的人,单独找出一个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深知大门闯不出,便择窗,此刻窗虽紧闭,但只凭他手中之剑,便可刺出一条路来。

  江豫手握绣春刀,迅速出手将人拦下。小二脚尖点于桌脚,江豫猛地将刀刺穿木桌,那小二却是更快一步,旋身已经跃至另一角。江豫左掌一拍,木桌登时从中央破成两半。

  小二重心不稳,微微倾了身子,江豫双手握刀向小二腹部攻击。

  眼见便要得手。

  却是身前一股巨大的压力。

  硬生生把江豫逼退了半步,待他再提刀来挡,那力已直逼他面门。江豫只觉嘴里一股腥甜之气,眼前发黑。

  小二举剑乘胜追击,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只要江豫死。

  腰间却缠住,小二低头一瞧,后方之人用力一拽,他便被带着后退半步,江豫举刀击来,小二挥剑与身后的长刀撞于一处。

  小二手被震得一颤。

  可见这长刀有多惊人的重量。

  小二身子一侧,躲开从身后而来江豫的刀锋。

  前方胡离却更为刁钻,分明用的是刀却是剑法,五尺的长刀似与他浑然一体,一刺一收收放自如,花哨全部省去,招招致命,密密麻麻如雨点般向他上半身各大软肋上袭来。

  “方才我腰间那钩子是何物?”小二调整了呼吸,游刃有余的躲避着他已适应的武功路数。

  “他还有心情说话?”胡离轻笑了一声,“江大人看来你得加把劲儿啊。”

  “你想吃牢饭了?”江豫转攻小二下盘。

  小二以力借力,向后一倒,袖口飞出一物。江豫与之距离过近,无可奈何拿手背挡下。

  江豫手背上一阵辛辣的痛感,只听胡离笑道,“江大人,谢谢您了。”

  正对着江豫的小二蓦地跪在地上。

  激起一层尘土。

  小二被胡离一脚踹倒,迅速把他的手腕握在一处,免得他再做反抗。

  小二扭头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脚腕,半晌突然长笑不已,继而问道,“谁给你的刀?”

  小二已被锦衣卫接管。

  胡离把长刀收入刀鞘,他不想废话。

  “拿了它——就要不得好死。”

  胡离弯身盯着他半晌,忽然笑道,“我倒是觉得,见了这刀的人才是不得好死。”

  小二听了却又是止不住发笑,他细长的眼睛突然瞳孔放大,胡离手指紧忙握上了他的脸迫使他张开嘴,但却晚了一步。

  黑血从他的嘴里淌了出来。

  “你——”

  “他们总会找到你们的,”小二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黑血,嗓子干涩声音像拉风箱一样难听,“一个都别想跑得掉。不……得好……死,哈。”

  说罢,小二便再没了气息。

  江豫俯身送手指曲探小二的鼻息,以及脉搏,江豫半晌站起身皱了皱眉,“死透了。搬出去,带回去结案。”

  几人手脚麻利的把人抬了出去。

  胡离看着满地的破桌子,把长刀负于背上。

  翌日。

  府衙大人破了案子神清气爽,忙前忙后的张罗。

  又一只队伍组成了。

  黑马镖局镖头殷勤的送上了几个镖师。

  从雁然到京城的路途遥远,这回镖保的是个死人,且黑马镖局不收朝廷半毛钱。

  镖头一拱手,朗声道,“毁了的名声,自然还要自己赢回来。”

  之后镖头便和府衙大人狼狈为奸凑在一起哈哈大笑。

  胡离凑到江豫旁边小声讽刺道,“尸体还有人要偷,莫非是恋尸癖才能干出来的事儿?”

  镖头似乎有所感,偏头往胡离这边看了一眼。胡离直了身子,神色自如。

  最舒服的推车让给了个死人。

  其余的活人全靠两条腿站着。

  江豫的绣春刀带在腰间,迈步的时候,长袍和刀鞘反复的磨蹭。

  “就这么运回京都去,岂不是烂透了。”胡离瞥了一眼舒舒服服躺着的尸体。

  “不然你一路护送过去?”江豫目不斜视,尖酸地说道。

  “江大人嘴这么厉害,”胡离意有所指的在江豫的手背上逗留了一会儿,“今日为了顾及我,手慢了些。”

  江豫瞪着胡离看了一会儿,说道,“好好做你的靶子,话太多。”

  长空落日。

  胡离推开无相禅斗的破门。

  小院屋檐下的摇椅上难得没人。胡离进了屋,里屋外屋寻了一遍也没瞧见人。

  莫不是又被谁找上门来了。

  无相禅斗上有老下有小,留他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个在小山坡上,随随便便就被人欺负去了。

  杯子里的茶水还热着。

  胡离出门去寻,方走两步便瞧见那三人顺着土坡正往上爬。时越在最前面,后面的徐季和白怀水分别驾着时越的胳膊。

  三人磕磕绊绊终是爬了上来,这才瞧见是胡离回来了。

  “早说你师兄最迟今日就回了。”白怀水拍了拍长袍上的灰,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对时越说道。

  “去哪儿了?”胡离问道。

  时越挣了一下左右两人的钳制,但废了力气也没挣开,倒是自己脚下不稳,几乎跌倒。胡离瞧了一眼便心中清楚,时越这是被灌了不少的酒。

  “小徒弟,今儿这酒味道不错?”徐季的小胡子满足的翘起来,对终于把小徒弟拉下水的事儿十分得意。

  “下次……”时越迷迷糊糊的还不忘了说,“下次带师兄一起去,尝尝,好喝的很啊。”

  说罢,两人把刚赶回来的胡离当成摆设,大小酒鬼互相搀扶着进了无相禅斗的门。

  胡离瞥了白怀水一眼。

  白怀水耸了耸肩,立即撇清关系,“这全是你师父的主意跟师叔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胡离目送两人进了屋,良久没吭声。

  白怀水微微抬了下巴,“时家出事,我听到消息之后就从府衙溜出来了。不过梁牧比我和你师父想的周全。这些天由他一直守着时越。”

  胡离微微颔首,问道,“梁牧走了?”

  “昨日夜里就走了。”

  深夜。

  窗外树枝乱动,北风呼啸。忽地一个黑影闪过。

  胡离抓了长刀,迅速从窗口一跃而出。

  那黑影在客栈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胡离一步一步贴着客栈走,至转角处,他抽了刀,快速转身。

  四周仍是无人。

  只是地上丢着一个铲子。

  还有一个挖出的坑。坑里黑乎乎的。

  他蹲下身子,这才看清了坑里的尸体。

  胡离与梁牧不过有几面之缘,他不太能确定。如今时间对上,他心中可以断定。昨日夜里引他出门那位果真就是梁牧。

  “这么说的话,江豫并不知道梁牧的存在?”白怀水问道。

  “官员的流放名单本就无他,今日我也并未说出埋尸体的具体位置,锦衣卫不会找到梁牧的头上,他们只管拿了凶手的尸体去结案就好。”

  “不错,”白怀水突然拍了拍胡离的肩膀,咧开嘴笑起来,“师侄长大了还是很有用处的,如今连江大人也敢算计,不愧是我白怀水的师侄。”

  “江豫似乎是打算在雁然逗留几日。”

  “他还有事情没有办完,当然不会走。”白怀水笑了一声,继续说道,“雁然城可真热闹,这一阵子都安生不下来。”

  他指了指南边,“锦衣卫到雁然押送罪官不过是个幌子,实则他们是为了给一个人开道。朝廷派了个不得了的高官来雁然的极乐寺以求大明风调雨顺。”

  胡离顺着白怀水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昏黄的光。

  隔着几层若轻纱一般的薄雾。

  极乐寺的钟声传了很远。